也在此时,章洵蓦地一顿,转身看着她所站的地方。
“章洵,你是不是能感觉到我?”时君棠不禁问道。
但章洵也只是那么一看,视线又回到了冰棺上,眸中阴翳散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温柔:“棠儿,了行大师说,他感知到你魂魄曾归位过。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快,你就会醒来了。”
言罢,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时君棠大惊:“章洵,别太过了。”伸手欲拦,却触之不及。
下一刻,只觉得嘴里变得无比的苦,像是被灌进了什么,她猛地睁眼,就看见章洵正持着一支细长玉制的喂药器,小心将药汁渡入她口中。
“棠儿,你总算醒了。”章洵忙将她扶起,眉宇间忧色未散。
时君棠起身,看了眼天色,还是黑的:“章洵,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找了行大师配的药,大师说过,若你感应到轮回槃波动,此药可助你稳固神魂。”章洵道,他知道棠儿不愿回到那个地方,他也不愿,因此这药时刻带在身边。
“多谢你。”时君棠心中暖意流淌,继而正色道:“章洵,我想将那冰棺毁去。”
“好。”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映着同样的决意与信任。
时君棠将沈琼华方才来过的事说了说:“你说,皇上到底想做什么?”
“帝心难测。你好好休息,一切等明天再说。”章洵扶着她躺下。
时君棠点点头。
许是那药真有神效,这一夜直至天明,时君棠没再被召入那一世,以安眠整宿。
次日用过早膳,时君棠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去问皇帝合适。
如果皇帝要保沈琼华,也不能再让沈琼华兴风作浪才行。
此时的老皇帝正在一处空旷的地方练着易筋经。
时君棠来时,只见他身形缓慢拧转,自东而西,由南至北,每一个动作皆舒展到极致,似在牵引天地之气。
“臣见过皇上。”时君棠敛衽一礼。
“是来问朕有关于沈琼华的事的?”老皇帝并未停势,呼吸绵长,动作如行云流水。
“是。”时君棠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一旁狄公公正随驾同练。
“丫头,你可曾习过这易筋经?”一套功法毕,老皇帝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绵长浊气,方看向她。
“没有。”
“没有?”老皇帝看着她一会,忽而笑了:“有些困了几十年的疑惑,朕突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朝她招招手:“走,陪朕散散步。”
二人缓步登上一处矮坡。俯瞰下去,营帐林立,人影穿梭如织。
“朕信鬼神之力,却也不尽信。更不会如太子那般,被人利用这些事牵着鼻子走。”老皇帝语气淡然而笃定,“朕坐在这龙椅上近七十载,所谓‘神迹’、‘天意’,见识过的又何止这些?”
时君棠心里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怎么样?对朕没有失望吧?”老皇帝侧目笑问。
“皇上洞若观火,烛照万里,臣唯有感佩。”时君棠言辞恳切,继而流露不解:“那为何皇上要护下沈琼华?”
“她去见章洵时,来找过朕。跟朕说了很多即将发生的大事,其中一件事,便是这冰棺。”老皇帝遥望天际,语气平静无波,“那冰棺本是朕为自己备下的寿器,上面刻着的轮回槃,可以让朕的魂魄永远护着大丛江山。还真是不知道,原来竟然能让人重生啊。”
时君棠面色微动,原来沈琼华把重生的事都告诉了老皇帝,不过听皇帝的意思,沈琼华应该没把她和章洵的事说出来。
“皇上,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世间若真有重生之法,岂非乾坤颠倒,伦常尽乱?”时君棠道。
“重生?就算有,朕也不愿重生,太累了。”老皇帝的神情难得地松懈下来,那层常年覆在面上的、属于帝王的坚毅与威重一下子被疲乏所取代:“朕十一岁登基,龙椅是又高又冷,下面跪了那么多人,可朕连他们的真面目都没有瞧清过。”
时君棠怔了怔。
“朕学的帝王之术,第一课便是疑,疑人,疑事,最后连自己都要疑上三分。外戚,权臣,还有蠢蠢欲动的宗室,他们都是朕头顶悬着的剑。这还只是朝堂之内。”老皇帝声线沉缓,“而朝堂之外,水患,旱灾,瘟疫,边患,那些奏报永远不断的传来,没有尽头。”
时君棠静默聆听。
皇帝叹了口气,叹息里浸透了七十载的风霜:“为了治好这个国家,朕耗尽了心血。手上亦沾满了鲜血。可即便如此,仍无法成为每个百姓心中的仁君。纵使重生千回,这条路依旧走不圆满,剩下的只有孤独,甚至恐惧。丫头,若你是朕,会想重生吗?”
第295章 不共戴天
时君棠静思片刻,才道:“臣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朕也只想好好的睡一觉,睡他个天长地久,天荒地老。”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竟在这般沉重话题里,寻得一丝难得的默契。
“可这与留着沈琼华有何关系?”
老皇帝望着天际流云,目光渐渐飘远,染上几分深切的怀念:“一直以来,朕都想见一个人,对她说一句话。那沈氏女说,只要朕护她五年时间,她便告诉朕这重生之法。”
“皇上信了?”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只望着虚空某处,缓缓道:“朕……很想见她。”
时君棠明白了,有些事,并非信与不信,而是那渺茫的希望本身,便成了心头执念。她忽然有些好奇,皇帝想见的究竟是谁?总不会……是她的外祖母吧?
“丫头,”老皇帝仿佛看穿她心思,“你不好奇朕想见的是何人?”
“臣斗胆,请问皇上,那人是谁?”
“不可说。”老皇帝捻须,悠然吐出三字。
时君棠:“……”老皇帝今个心情不错,又道:“皇上,虽然您老答应了沈琼华护她五年,但她若敢对时家出手,臣可不会手下留情。”
老皇帝哈哈一笑:“朕已经答应了护她五年,她自然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已经命人把她送回宫里,自此,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时君棠怔了下。
“丫头,”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不会要闯东宫去杀沈氏吧?”
时君棠眨眨眼,心下明了,恭谨行礼:“皇上仁德如天,有皇上护佑,相信沈侧妃定会平平安安的在东宫度过五年。”
“行了,没别的什么事就退下吧。”老皇帝挥挥手。
“皇上,”时君棠并未立刻离去,略一沉吟,“臣还有一惑。”
“讲。”
“您打算用什么办法再见那位故人?”
皇帝默然片刻,淡淡道:“朕也不知用什么办法。或许就这样等着,或许永远见不着。”
或许就这样等着,或许永远见不着?时君棠有些愁,那轮回槃只对她、章洵与沈琼华三人有所感应,于旁人而言恐是无用之物。
看来暂时她还毁不了冰棺。
就在时君棠要告辞时,狄沙步履匆匆而来,躬身禀道:“皇上,皇后娘娘驾到,领着二十二殿下,已至皇帐。”
老皇帝平静的望着皇帐方向,道:“丫头,这最后的收尾,可得做得漂亮些。”
时君棠敛衽深揖:“臣,遵旨。”
皇后因凤体违和,原本并未随驾春狩,此时前来本不稀奇。然而,她亲自携着十一岁的二十二皇子同至,这其中的意味,便颇有些不同寻常了。
加之前两日储明院长被押解回京,太子又再未公开露面,众人心中早已暗潮涌动,各怀揣测。
让时君棠意外的是,随皇后同来的,竟还有太子妃与郁家二姑娘郁含烟。
皇帐内。
皇后端坐于侧,一身暗紫色宫装雍容依旧,神情却显得异常憔悴。甚至鬓边已有了不少的白发,眼角细纹深刻,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
郁含烟侍候在旁,面上覆了一层薄霜,冷然无波。当时君棠进帐时,她目光微抬,旋即冷淡移开,恍若未见。
郁家主立于下首,面色虽沉凝,眼神却已不复前两日的激愤。
经此变故,许多事他已然看开——于他而言,皇后手中的权柄与郁家未来的荣光,远比一个行差踏错的太子更为紧要。
至于太子,该弃的时候就弃吧,大不了再扶持一个。
皇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皇上,太子偷偷回宫了,在殿里哀求了本宫整整一天一夜。”顿了顿,抬手悄然抹去眼角骤然滑下的泪:“他当本宫是蠢的吗?将罪责尽数推给储明,便以为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丧子之痛,不共戴天。”
时君棠目光一动,想到时康所说姒家有人偷偷回了京都,原来是太子殿下。
“皇上,”一直沉默的郁含烟此时上前一步,将一个紫檀木盒双手奉上,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臣女有证物,可证当年毒害两位皇子之事,实乃太子殿下所为。”
她打开木盒,内里是两个小巧的白釉瓷瓶,“当年太子便是以此毒,害了两位殿下性命。大理寺卿贺贞大人还有证人。”
很快,贺贞被宣入帐中,带来的还有两名老宫人,以及一系列的证据。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这两名老宫人身上,去年,贺叔还说很难找到证据,相关宫人早已离散无踪。不过短短时日,不仅人证现身,物证亦齐全……看来她离京春狩这几日,京中已是风起云涌,发生了许多她尚未知晓的变故。
此时在离围场不远处。
沈琼华幽幽转醒,只觉得头脑昏沉,周身酸软无力。她挣扎着坐起,惊觉自己竟昏睡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之内,心下骇然。
马车颠簸,帘幕被风卷起一角,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熟悉的道路景色——这马车,正朝着京都方向疾行。
“沈侧妃醒了?”一个不高不低、略显阴柔的声音自车厢前端响起。
“焦公公?”竟是御前侍奉的焦公公,沈琼华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皇上这是何意?”
“不是沈侧妃要求皇上保你五年平安吗?”焦公公笑不达眼:“皇上仁厚,允了。自今日起,沈侧妃便安居东宫琼华苑,五年之内,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若违圣意……”他拖长了语调,“皇上可就不能保证侧妃的周全了。”
沈琼华脸色一白:“不,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焦公公,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皇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焦公公没理她,坐了下来,闭眸养神。
沈琼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软禁她,幸好,是在东宫,只要太子回来,对,太子:“我要见太子,我要见太子殿下。焦公公,让我见太子!”
“见太子?”焦公公掀了掀眼皮,嗤笑一声,“太子殿下如今自身恐怕都难保了。”
第296章 嫡子落幕
“什么意思?”沈琼华一时怔忡,脑中空白。
“沈侧妃竟不知晓?”焦公公像是看什么稀罕物般打量着她,“太子殿下涉嫌毒害皇后嫡子,证据确凿。这等滔天大罪,岂是推给一个储明便能了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