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走南下宜州那条线,而是中途转道支流,去了宜州东南方的韶州。
等到大船在韶州渡口停靠,又已经是十日之后。
虞瑾在甲板上有条不紊指挥:“这一带良田多,水土肥沃,兼之连续数年风调雨顺,粮仓最是富足。不过我们初来乍到,还是要先了解一下粮市行情。”
“我和陶三只带一些行李,先进城住下,曹叔你们不要把船一直停在这里,省得时间久了惹人猜疑和觊觎,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补给完,你叫他们往回走半日,那里有一片浅滩,适合泊船。”
“还是将船停在江中,若遇歹人欲行不轨,直接开船就可摆脱。”
“安排好后,你再坐小船或者走陆路进城来与我会合,我们会寻一间大客栈住下。”
带来银两的大头,都先放在船上,她和陶翩然只带着换洗衣物和少量银钱,扮做客商进城,在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挑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马上中午了,我们出去逛逛,顺便吃午饭吧?”头次出远门,陶翩然十分兴奋。
虞瑾只想快快办完正事,尽早返程:“行!”
“石燕石竹,你们带着其他人就在客栈里用饭,顺便看管行李。”思忖过后,虞瑾点了包括陆靳云和常戎在内的四名护卫,又从客栈出来。
出门在外,大家看的都是第一眼印象,她带石燕二人,不如带这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更有震慑力。
省得人生地不熟,有人欺生,随便动歪心思。
陶翩然是不管这些的,她披着一件白狐狸毛边的红色斗篷,是她的嫁妆里面新做的。
颜色鲜亮,样式也好,都是她喜欢的。
“不行不行。”可是穿在身上,她却像是身上长毛了一样难受,没走两步就赌气一把脱下来,“你跟我换换,我现在见不得这个颜色,穿着都觉得晦气!”
虞瑾:……
虞瑾的斗篷,是件竹青色的,比较素雅,还是前年做的。
陶翩然不管这些,见她不动,直接上手。
“我换给你!”虞瑾往后闪躲,不想在大街上和她拉拉扯扯。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就,有些高低不平。
她一个没注意,鞋跟抵在石缝边,身子歪了一下,连忙扶了旁边墙壁一把。
仓促间,虞瑾视线上移,就看到侧前方二楼窗口一张兴高采烈的脸。
庄林大幅度挥手,同时另一只手大力去拍坐在窗边不远的一个背影。
那人回首。
其实他离着窗边有些距离,但因为虞瑾等人是站在对面,他视线不经意向外一瞥,双方视线恰是对上。
宣睦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素不相识,随后又重新转开脸。
虞瑾意识到什么,一把扯上陶翩然,就要疾步离开。
“大小姐!”庄林一急,大叫一声:“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呀!”
第112章 纳妾?你问过我吗?
眼看虞瑾就要离开,庄林情急之下,单手撑在窗台,一跃而下。
张开双臂,拦住几人。
陶翩然起初没注意楼上的人,就算听见有人喊“大小姐”,也没意识到喊的是虞瑾。
一个大男人从天而降,拦住去路,她还当是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要打劫。
果断闪身往虞瑾身后一躲,抓着虞瑾衣裳,探出半个脑袋。
“啊!你……你是那个谁!”下一刻,她便认出了庄林的脸。
只是,一时又没想起对方具体姓甚名谁。
然后,她立刻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二楼方才庄林跃下的那个窗口。
彼时,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宣睦和两个中年人,最边上离着窗口远些的地方,隐约还有个年轻女子。
陶翩然面上一喜,虞瑾扯她时,她已经兴奋喊道:“表哥!”
下一刻,回头,对上虞瑾微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忘了,她有爱慕表哥的“黑历史”啊……
这这这,万一惹怒了虞瑾,把她扔在这,她就算有毅力乞讨回去都找不到路啊!
陶翩然顿感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慌了:“那个……不是……我……”
庄林此时,同样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似乎……是办错事了。
谁叫虞大小姐给他的阴影太重,叫他一看见对方就觉得救星来了。
“大小姐您来得巧,公子……”庄林心一横,疯狂递眼色,手指往上,“少东家在上头和人谈生意呢,您要不……也上去坐坐?”
实在是他方才直接跳楼下来的动静,惊动了街上太多人,此时周遭所有行人都盯着他们几人,他就不好乱说话了。
少东家?什么鬼?
陶翩然有点懵。
恰此时,楼上一脸富态的中年人也饶有兴致的询问宣睦:“严少东家此行还带着家眷呢?倒是我这个东道主招待不周,请两位内眷也上来坐坐吧?”
这话,明显也不是客套商量的意思。
陶翩然此时才缓慢明白情况不对,似乎……好像宣睦是隐瞒身份,在做什么事?
韶州这里离着宣睦的驻地大泽城在百里开外,但大泽城乃是大胤的南境边城,往北走,韶州算是最富庶的一个地方。
所以——
方才虞瑾第一时间是要拉她走人,省得被卷入宣睦的事情里?
“我们走吧?”亡羊补牢,她在虞瑾耳边小声道。
她可是半点没有为表哥上刀山下火海的打算,她甚至后知后觉的突然想明白,她当初之所以觉得非宣睦不可,那完全是贪恋宣睦能带给她的富贵权势。
毕竟,在她能接触到并且有希望嫁的人中,宣睦为个中翘楚!
至于说,要和宣睦一起出生入死?富贵险中求?
别开玩笑了!
她既没那个脑子,又没那个心性儿,她才不找死!
陶翩然追悔莫及。
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哑巴,方才非要喊那一嗓子,否则她们现在就能假装不认识庄林,把人暴打一顿直接溜了。
她紧贴在虞瑾身边,抓着对方衣袖不撒手。
生怕虞瑾明哲保身,也说不认识她,把她甩给宣睦。
楼上的宣睦没说话。
他属实不清楚虞瑾为何带着陶翩然来了韶州,方才他对两人视而不见,就是为了不要横生枝节,把二人卷进来。
此时,局面已经完全失控。
他是可以推脱不叫虞瑾二人上来,可既然被盯上了,后续这些人尾随,恐怕更容易对二人不利。
宣睦的沉默,其实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瞬。
然则,不等他开口,虞瑾已经率先提步:“好,我们也上去坐坐。”
说着,径直走进那间酒楼。
“这……这合适吗?”陶翩然寸步不离。
男女有别,大庭广众,庄林依旧找不到机会凑近虞瑾交代情况。
虞瑾则是趁陶翩然靠近,嘴唇没动,飞快嘱咐了她一句:“一会儿别乱说话。”
这酒楼今日应该是被人整个包下,中午吃饭的时间点,一楼大堂空无一人。
掌柜的亲自带人守在楼下,已经得了楼上的吩咐,殷勤上前,亲自迎接:“上午才刚下过雨,当心脚下,这有门槛儿。”
他要带人上二楼,看见四个护卫跟着,便拦了一下:“上头雅间里的都是贵客,而且这谈生意……人多了似乎不好。”
虞瑾似笑非笑,她指了指庄林:“这也是我家的仆从,他方才就是从二楼房间出来的,怎的……同样是仆从,掌柜慧眼,还硬要当面给我分个三六九等不成?”
南方之地富庶,商贾也多。
掌柜不是没见过走南闯北的女商贾,也是为人豪爽大方,嘴皮子利索,生意场上唇枪舌剑不输男子。
可眼前这位,他却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一来,虞瑾太年轻,看着都不到二十岁的少女模样,二来看她的样貌举止,都更像是后宅女子。
哪想到,气势这般凌厉,言辞也无比犀利。
“您这话可就折煞小的了。”掌柜连忙道歉,依旧不敢擅自放人上去。
这时,楼梯口出现一人,是个三十多岁一看就精明干练的男子。
“钱掌柜,放他们上来吧,无妨的。”
“是!”钱掌柜这才让路。
他也没再跟上去,躬身,抬手:“诸位请!”
虞瑾表情冷漠,带着一行人上楼。
他们进城时打听过,这条街是整个韶州城内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而这座酒楼,又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占地广,里面装饰的也华丽讲究,乍一看,甚至不输京城琼筵楼那几家的排场。
楼上,也是静悄悄,明显没有接待客人。
大多数雅间都房门紧闭,只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一个下人。
那道房门开着,里面也异常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