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观察了虞常河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假装豁达,也就放心。
想了想,她招手叫过白苏:“你去厨房走一趟,让他们把今日的晚膳摆到客院来。”
常家一家子,和虞家一家子,再加上赵青,凑了两大桌。
长辈们一桌,虞瑾带着一群弟弟妹妹一桌,莫名其妙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赵青这个病人要多休息,大家自觉不留在此处吵闹,便各自散了。
华氏还有点和虞常河赌气,抛下他,直接跟着虞瑾走了。
“哎!”虞常河站在院外喊了她一声,华氏没理。
虞琢抿唇偷笑,手里牵着弟弟虞璟:“父亲,咱们一起回吧。”
虞常河无法,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先回去。
华氏跟虞瑾回到蓼风斋,却并非只为了和虞常河置气。
刚一进屋,她就反手把丫鬟都关在门外,然后拉虞瑾进里间,急切道:“这几天我这早出晚归,忙得脚不占地,也没瞅见你人,可憋死我了。”
虞瑾失笑,提起桌上茶壶,倒了杯茶给她。
华氏润润嗓子,充满求知欲的盯着虞瑾的脸:“就上回我跟你说的宜嘉公主那事儿,这几天你想了没有?”
虞瑾还真想了。
只是,她神情略显迟疑,似乎很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慢条斯理道:“就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宜嘉公主和楚王是明面上的同盟,实际上她与赵王的联系埋藏得更深。”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这次无论是配合楚王的计划,给她那儿子来咱家提亲,还是后来兵行险着去掳人,其实,最终的目的,应该都是为了挑唆楚王府与咱家结仇,只要楚王把咱们得罪死了,那就是等同于是在给赵王加码!”
华氏心里有一团火在烧,她按捺着激动:“那我说的……她那个儿子?”
虞瑾表情凝重:“如若她当真是为赵王而坑楚王到这种地步,那么或者二婶你的直觉和观察都没有错,她的那两个儿子……身世极有可能有大问题。”
一个女人,凭什么要给一个她半点不爱的男人生孩子?
而一位母亲,又真的会献祭自己的亲骨肉,把孩子用作坑害政敌的工具?
“我就知道!”华氏一拍桌子,满脸都是吃到真瓜的兴奋。
第102章 可怕的推测
这一下用力过猛,她又疼得直甩手。
虞瑾忍俊不禁,递了杯茶给她。
华氏尽量表现稳重的坐下,却压根无心喝茶。
她依旧目光灼灼盯着虞瑾:“具体怎么说?”
虞瑾道:“苏文潇都十七了,公主府的二公子苏文满也已经十岁,对方又是堂堂公主之尊,要做这种事,肯定慎之又慎,至少是连楚王都没有丝毫怀疑……时隔这么多年,我们也不要指望能查出些什么具体证据了。”
华氏一下子就蔫儿了。
“不过……”不料,虞瑾紧跟着话锋一转:“这几日我反复仔细思量,赵王的两个嫡子,长子今年十七,次子十一,若按更细致些的月份计算,赵王府的二公子秦涯比苏文满只大五个月,而赵王世子秦漾则只比苏文潇大上三月不到。”
“你是说……”华氏险些惊叫。
下一刻,又连忙捂住嘴巴。
她缓了好一会儿,明知屋子里没有第三人,还是做贼一般压着嗓音:“你是怀疑赵王府的两个嫡子其实才是……”
虞瑾道:“我听说已故的赵王嫡妃性格内向,又身体孱弱,在闺阁中时就不常出来见人,等到嫁人后,更是常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客,如若赵王有心,利用她来做文章,似乎也不无不可。”
华氏激动之余,脑子都开始有点乱。
“不,不对,你让我再仔细捋捋。”她努力试图让自己冷静思考,“可是你也说了,赵王两个儿子都比苏家那两个要年长一些的,哪怕只是几个月……赵王府的孩子是先出生的,王府产子,是要第一时间把消息报进宫里去的。要按你的说法,是在宜嘉公主生产后,他们才把孩子抱过去李代桃僵的,他们也的确可以随便抱个孩子先应付外人和宫里,可是这孩子的性别……万一报错了呢?”
就比如,赵王府先报上去的是儿子,宜嘉公主最后生的却是女儿。
“我旁敲侧击的问过舅公。”虞瑾道,“他说,个别有经验的带下医或是稳婆,往往可以通过诊脉或者手摸孕妇胎动等方法精准判断腹中胎儿性别。不过,一般要怀胎四五个月以上才好判断。”
赵王身居高位,要寻一两个有这样本事的大夫或者稳婆,完全不在话下。
华氏这次反应很快:“所以,是生第一个孩子时,他们较为谨慎,是在宜嘉公主怀胎第八个月时才下的判断,赵王妃就‘生产’了,后面一个,是因为有了前一胎的经验,所以他们胸有成竹,反而更提早一些叫孩子‘出生’?”
至于怀孕初期,一般皇室和世家大族,谨慎起见,往往会在孕妇有孕三月以上,胎坐稳之后才会对外公布消息。
横竖赵王妃不怎么出来见人,宜嘉公主有孕初期,赵王那边立刻放出王妃已经怀孕三月,甚至四五个的消息,都很寻常。
后面再隔个把月,宜嘉公主有孕的消息再放出来,谁又会把这两件事往一处联想?
虞瑾不语,算是默认。
华氏则是缓了半天,方才一声感慨:“那他们这也太大胆了。”
“如果一定要猜宜嘉公主府的两位苏公子身世有异,我便只能这般联想。”虞瑾也长长吐出一口气,“宜嘉公主明显是帮着赵王在坑楚王,她即使不恨楚王,也至少也是将楚王视为政敌的。”
“这两位王爷,无论她投靠谁,最终为的只能是两样,权或者情。”
“若她的儿子真是楚王的,那无论是为情还是为权,她死心塌地和楚王站在一起才是最合理的,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那么她坚定选择赵王,他们之间就必定是有比楚王更亲近紧密的联系。”
“偏巧,她两个孩子的身世上就有可操作的空间。”
在对真相一知半解时,华氏满心都是对真相的渴望。
可一旦这层面纱掀开,内里显露出来的所谓真相,却叫她彻底冷静下来。
此时此刻,她只觉胆战心惊。
“赵王妃。”沉默许久,华氏再度开口,声音艰涩,“她们家是前朝遗臣,跟着逃去南边好些年,后来两边朝廷在沿淮水对峙,是她长兄倒戈,才将大晟朝廷彻底赶到了淮水南边去,为此,她家在大晟那边还遭了灭族之祸。”
赵王妃魏氏的家族在前朝封卫国公,是前朝大晟的老牌贵族,后期和大晟皇帝一样奢靡无度,搜刮民脂民膏,哪怕退居南方一隅,依旧改不了享乐奢靡之风。
魏氏的长兄魏谦,是个心怀天下的君子,劝诫家中长辈无果,又眼看着战争不止,劳民伤财,淮水沿岸的军民百姓每年都有大量伤亡,所以,二十年前双方又一次大规模开战时,他果断开启城门,放了大胤军队进城。
扎根南方的大晟皇帝知道后,一怒之下将魏氏全族屠戮泄愤。
魏氏一介孤女,辗转逃来京城。
她原是想投奔自己兄长的,九死一生跑来才发现,魏谦自知忠义难以两全,开城门放大胤军队进城后就自刎向家族谢罪了。
皇帝本就感念魏谦的大义,追封了魏谦为忠烈侯,又赐下府邸金银和田产,安置魏氏。
后来,赵王求娶魏氏,魏氏自己也愿意,皇帝就顺水推舟的允了。
因为家族蒙难,只余她一人,魏氏待字闺中时就郁郁寡欢,后来进了赵王府,也不常露面出来交际应酬,但据传赵王深爱赵王妃,娶亲后府中连一位侍妾都无,直到如今也是一样,只有一位在赵王妃过世后续取的继室。
据说,续娶他起初也是反对的,可是后宅无人打理,两个孩子也需要母亲照拂,这才随便娶了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
虞瑾懂得华氏的意思。
若赵王那两个所谓的嫡子,真是宜嘉公主生的,那么极有可能从他一开始迎娶赵王妃就是一个局。
乃至于后来传出的痴情专情这些,也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而天下人,都被他骗了!
被骗了二十多年!
甚至,皇帝也被骗了,将赵王当做一位儒雅正直又宽厚的人,并且有意托付江山。
而如若真相当真如此……
就目前来说,最可怜最悲惨的就当属前一任赵王妃了!
她一介孤女,一个亲族也无,赵王有意铺垫了十来年,促成了她“顺理成章”的死亡,不仅无人怀疑,也不会有人在意。
华氏身为女子,自然就生出许多物伤其类的感慨。
“方才说的这些,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没有任何的实证,而且涉及皇家,就怎么都不是你我能够妄议的。”虞瑾握了握华氏的手,“二婶,你我今日只是闲谈,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今日出了这道门,你便当忘了吧,对家里其他人也不要说。”
“我省得轻重的。”
华氏勉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可是,笑不出来。
还好虞瑾及时阻止了虞琢的婚事,否则,现在自己一家怕是都掉进一个深渊巨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华氏想来,又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
天色已晚,她不便在虞瑾这里久留,很快告辞回去了。
虞瑾送她到门口,看着夜色中她的背影,心情沉重。
她之所以会联想到赵王两位嫡子的身世上去,并非全凭着天马行空的猜疑,而是联系前世种种——
楚王强硬夺权上位的第一步,就是以极其直接又残暴的手段,同时刺杀了赵王和赵王的两个儿子。
赵王世子秦漾,死时不过十九岁,一直在外求学,甚至都没入朝堂,在皇帝眼前更是没什么存在感。
他明知道因为前太子被杀案,皇帝极其忌讳手足相残,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得血腥又极端。
虞瑾一直以为是他性格使然,就是冲动又莽撞的。
现在回想……
那做法,又仿佛更像是泄私愤!
是他发现宜嘉公主和赵王联手骗了他,而展开的疯狂报复。
因为兄妹不伦,他没法在明面上追究宜嘉公主,并且被诓骗了将近二十年,他面子上也过不去,索性就先把暗中能报复的都杀绝了,然后以遣送宜嘉公主去封地当由头,把人送出京城,好叫人无声无息的死在外面。
楚王妃和令国公府,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总之是打着篡权夺位的幌子,楚王上辈子是神不知鬼不觉将自己的丑事彻底捂住了。
皇室的水深,虞瑾告诫自己,目前要更加谨慎行事,最好还是一如她开始的打算,明哲保身,先不要掺合进皇室那几个兄弟姐妹之间的烂账里去。
另一边,客院。
其他人都走了,虞璎却还悻悻坐在院中,和赵青一起……晒星星。
嗯,月底了,头半夜见不着月亮。
赵青见她神色恹恹,主动与她攀谈:“这些天在外,没少听闲话吧?”
虞璎蔫头耷脑,闷不吭声。
赵青看她这样,不禁失笑:“受打击了?心灰意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