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大泽城战死近万人。
得知秦焕脱困,敌将恼羞成怒,下令屠城,又死了数万人。
不过到后来,他们自己大概也觉无趣,有些人勉强留下了性命,没叫大泽城彻底成为一座死城。
赵青目光死死盯着老妇手臂上的胎记。
当时她也曾缓缓抬手,她想将这人拎走,严刑拷问,问出她所谓的“主人”是谁,她也想,手指稍稍用力,就能将这个引敌军入城的罪魁祸首的脖子拧断……
可,她若是绑走这个人,那对方所谓的“主人”察觉后必定警觉起来。
她也不能杀了这人泄愤,因为时隔多年,她几乎可以再度认定,四十三年前大泽城失守的惨案,并非时运不济,而是实打实的人祸!
一直以来,没有线索时,她不得不选择遗忘。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在眼前——
她想,她必须得找出真相。
否则,死不瞑目!
擎在半空的手,缓慢收握成拳。
赵青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顺手摸走老妇的荷包,伪装了现场。
她扶着墙壁,缓慢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又回了马车上。
她是想查明真相,给壮烈惨死的宣崎和上万起义军,乃至于那数万百姓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可惜啊……
急怒攻心,她的身体已如强弩之末。
临死前,她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是去杀了宣峪一家泄愤。
庄林绞尽脑汁:“您也没从那妇人口中听见国……宣峪或是……陛下的名字,或者……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她仓促逃进京城,隐藏身份刚好藏到了宣家一个晚辈的府里?要不属下去详查了她的来历您再动手不迟?”
“可是天不遂人意,我没有时间了。”赵青似笑非笑,“至于那个宣家……错杀了又如何?他们踩在故人的血肉白骨上享受了这么多年富贵,现在死都是他们赚了。”
她捡起桌上狼毫,掷向庄林:“把英国公府所有能藏人的密室暗道都给我标注出来,今夜的行动你不必参加了,回头带我的尸骨回去,就葬在万人冢即可。记得转告宣睦,藏在宣氏族中的那个老婆子我给他留下了,待他日后查明真相……即使所有元凶都已作古,也务必烧纸告知老子一声,否则老子魂魄难安。”
庄林下意识接住笔,整个人都很凌乱。
赵青起身,要往里间更衣。
她最后又看了虞瑾一眼:“我这一生,不求名利,所作所为,只想圆了故人一个盛世清明的念想,可如若现实当真龌龊不堪……你父亲,与我,与他,都是行伍出身,一心追随圣主,打算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的。今夜叫你知道这些,算是我与他,一起留给后来者的前车之鉴,叫你父亲以后多留心,凡事多个心眼儿没坏处。”
她其实不想不明不白只去杀了宣家人做了结的,她其实,更想顺着线索,查到切实的真相和当年的元凶,这样糊里糊涂的死,当真憋屈!
可她没有时间了,能做的只剩这么多!
至于皇帝——
是好是坏,她也全然无能为力。
赵青眼神坚定果决,心里却是一片荒凉的怒意无处发作,她冲着虞瑾一笑,一如初见:“你走吧,忘了今晚的事,也权当你我从未见过。”
第092章 转机
赵青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方才话说得多了些,兼之提及旧事,终究心绪难平,她强压到现在,刚刚关上门,胸中又是气血逆涌。
她的血液带毒,所以她不曾生咽,而是压着动静,吐在了袖子上。
之后,抹一把嘴,她若无其事,快速换上一身黑衣劲装。
一门之隔,虞瑾伫立片刻。
她知道,赵青要做的事她阻止不了,而且她也没有立场阻止。
易地而处,换做她是赵青,这大概也会是她唯一的选择。
所以,她不强求。
转身前,见庄林还抓着那支狼毫,一脸纠结站在原地,她提醒:“你们将军今日吐血多次,显然是在强撑了,带她离京时多注意一下她的身体。”
至于庄林在宣睦和赵青之间怎么选……
单看赵青说话完全没瞒着庄林的态度就知道,庄林应该也没有太大的为难。
毕竟——
见微知著,从宣睦对宣屏的态度看,若宣氏一族当真是导致当年大泽城失守的元凶,甚至哪怕是帮凶,宣睦应该都是稳站在赵青这边的。
至于一旦宣氏的罪名坐实,他本人将要如何自处……庄林现在纠结担心焦虑的应该就是这个,但这与虞瑾无关。
庄林一脸愁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了解自家将军的性情脾气,今儿个谁来劝都没用。
庄林垂头丧气,捏着笔,走桌案前,认命的开始画英国公府的大概布局图。
虞瑾独自走出屋子。
三更将至,虫困鸟歇,外面的天空一片澄澈的黑,一轮月挂在高处。
虞瑾抬头看了眼,径直离开。
走出院子,却见外面多站了几个人。
之前给赵青开门的年轻汉子,背着药箱神色焦灼的常太医,还有——
她表叔常怀济!
“表叔?”虞瑾只觉恍若隔世。
她眨了眨眼,确定不是幻觉,就欣喜的迎上去:“您是今日抵京的吗?好久没见了。”
前世的后来,皇帝驾崩后,常怀济就带着常太医和彭氏离开了京城,再也没回来,后续的来往,几乎全凭书信,虞瑾其实好多年没见过他了。
常怀济个子不算很高,身材偏瘦。
又因为常年在外奔走,他虽是个医者,又算半个读书人,却是肤色黝黑,身体健朗。
常怀济原是站在常太医身后的,见状,他也笑着走上前。
姑娘大了,哪怕是长辈,男女有别,也不好随便上手。
他就只是上下打量着虞瑾比划,欣慰道:“好像是比两年前高了不少,精气神儿也比那时候好多了。”
他常年居无定所,虞瑾退亲的事他并不知情,这趟他一家四口赶在这个时间回来,其实是按照原计划要回来给虞瑾送嫁的。
回来才听说不仅虞瑾退了亲,街上今天还都在议论虞璎、虞琢被掳,和虞璎杀人的事。
他还匆忙赶着去了一趟京兆府衙门,却扑了空,说虞常河带众人进宫请罪去了。
常怀济和虞常河年纪相仿,他自认对自己这位二表兄还算了解,为了不添乱,所以干脆回家安顿妻儿,顺便叫亲随去太医院等常太医。
虞瑾看到他,就猜到舅公今日晚归的原因了。
她立刻又想到赵青,刚要找常太医,常太医已经不满的皱着一张老脸上前,一把将自己儿子扒开:“不是说病人今天吐了血情况不佳吗?我大晚上跑过来,还不让我先瞧瞧病人?”
“好。”虞瑾表情立刻凝肃起来,暂时便顾不上常怀济,转身又领着常太医进了院子。
那个年轻汉子,大惊失色:“什么?我家……我家大人吐血了?”
情急之下,险些口误,舌头又及时转了个弯。
然后,就也着急忙慌跟着进了屋。
屋子里,庄林还站在桌案前,一脸纠结表情的奋笔疾书。
赵青则是整理好,推门自里间走出。
看见常太医,她扯出一个笑容,微微挑了下眉:“深更半夜,怎的还劳烦您老亲自往我这边跑?”
常太医药箱不离身,直接上前,多少有些汗颜:“是老夫学艺不精,耽误你这么久,但你既是老夫的病人,老夫就该对你这身体负责。先切个脉……”
他看赵青这一身装束,就知对方是有事要做。
于是,又道:“看你这面色,气血两亏,吐血应该是情绪大起大落,刺激所致,我至少还能给你开些补血养气的药,暂时压一压。”
赵青的情况确实极度不好,若换个人,此时必然早没力气站在这里了,她现在的神采和气力,全是靠着意志力强撑。
闻言,她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露出手腕。
常太医上前诊脉,时间比以往每一次都久,且诊且又时不时去暗觑赵青神色。
显然,心里是为这人的意志力感到惊骇的。
常太医诊了许久,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去旁边他的药箱里翻药。
常怀济上前一步,突然道:“能否也容在下切个脉?”
赵青何其敏锐?方才几人进来的第一时间她就发现里面混了个生面孔,只是她信得过虞瑾和常太医,便不曾计较。
此时细看,对方五官与常太医还有彭氏都有相似之处,她也就猜到对方身份了。
她倒是无所谓,刚抬起一半的手腕又落回脉枕上。
常怀济起初还算从容镇定,待到切脉之后……
他年纪阅历在那摆着,惊骇之色就明晃晃的挂在了脸上。
这个人,不仅病入膏肓,且毒入肺腑多时,换个人早死了,她却不仅撑到了现在,甚至——
在他切脉之前,完全看不出她会是个将死之人。
常怀济愣神之际,常太医已经找出两个药瓶,挤开他。
他将两个药瓶拿在手里,踟蹰片刻才递出去:“褐色的药丸是镇痛止咳的,深红色的则是能在短时间补气提神,不过……两种药丸俱都是药效猛烈,虽有奇效,能在短时间内屏蔽痛觉和激发身体潜能,却会透支身体,待到药效过去……恐是会加速身体的衰败。”
事实上,常太医药箱里之所以会有这种药,他是研制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原是为着皇帝准备。
皇帝年迈,身体每况愈下,又一直不立太子,万一哪一天突然倒下……
常太医是防患于未然,想研究一两样药,留着关键时刻给皇帝续命的。
结果,皇帝还没用上,反而在这里拿出来了。
赵青看着他手里两个瓷瓶,瞬间便想到这背后的用意。
她垂着眸,眸中暗色流转,最终接过药瓶:“正是我现在需要的,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