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木南越笑声音越大,笑得苏葭然毛骨悚然。
她定定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然后,就看到了他眼底万般情愫交织而出的悲怆。
“你……哈……”苏葭然虽觉不可思议,还是脑中灵光一闪,她也跟着笑起来,“你后悔了是不是?”
凌木南不语,但他广袖之下的手指却蓦的攥紧。
“你后悔和那位虞大小姐退亲了是不是?”他没承认,苏葭然却像是认定了这件事一样,眼神突然也变得狠厉。
“你以为拿掉我的孩子,你就有机会挽回了吗?做梦!”她开始伤口撒盐,声声质问:“你本来就配不上她。你们永平侯府今非昔比,早不能和如日中天的宣宁侯府平起平坐了,而且是你放手在先,事情又做得那么不体面。她虞大小姐是什么人啊?心高气傲,京中闺秀的典范,她出身好,容貌好,家教也好,她时时处处都要拔尖儿的,你不了解她吗?你凭什么让她回头?”
这些话,不用她说,凌木南又如何不知?
所以,他从来不说自己后悔,甚至前世自欺欺人一辈子,连对着自己的内心,他都没承认过!
苏葭然试图激怒他,想让他和自己一样的不好过,然则凌木南丝毫不为所动。
只等她自觉无趣,缓缓住了口,他方才目光冰冷,一字一句警告:“我最后再说一遍,如果你还想留着舌头说话,就管好它!”
苏葭然怕死吗?她当然怕!
尤其是经历了今晚,她知道眼前这个表哥已经不是她可以轻易哄骗拿捏的那个人了。
她毫不怀疑,如若她再往他枪口上撞,他甚至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眼神愤恨不甘,苏葭然还是闭上了嘴。
她继续捂着自己的腹部,翻了个身,躺在床榻最里侧。
然后,泪水打湿枕头。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一败涂地,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咸鱼翻身的。
折腾这一遭,她毁了自己,唯一达成的成就就是毁了凌木南和虞瑾的婚事。
既然她现在一无所有了,那她就更要好好的活着,凭什么让凌木南好过?
是的!让凌木南不好过就够了,她要让他永远也没希望再去和虞瑾重归于好!
庄林从房顶背面下来,恍恍惚惚往回走。
这位凌世子突然开窍,想吃虞大小姐这根回头草了?
哟嚯!是要搞话本子里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一套了吗?
咦,不对啊!不是还有只花孔雀,景家那个小公子吗?怎么最近他住在侯府,都没见那俩人再私会了?
啥时候闹掰的?
若这位凌世子真要开始吃回头草,那虞大小姐的后院可就有的热闹瞧了哈!
庄林摩拳擦掌,都有点兴奋期待上了,两男争一女的戏码啊喂……
却浑然不知,虞瑾后院的笑话他看不到,反倒是他家世子那后院里这会儿正要翻天了。
赵青没有马上遣虞瑾离开,而是带着她又往内宅走。
这是一座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她和她带进京的人只占了第四进院下人房的两个小院,日常活动也不怎么起眼。
这里有她专门一个房间,她带虞瑾过去,开始挽袖磨墨:“我的伤势恶化,应该撑不到活着回去了,有些话要交代给宣睦,晚些时候,你替我交给庄林。”
这个架势,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虞瑾心里没来由的沉重,她几步上前,一把扣住赵青手腕:“别留下手书,不安全,您若信得过我,可以口述于我,我一定原话转述给庄林。”
赵青一笑,盯着腕上女子的手指,神色莫名。
她扔下笔,往宽大的太师椅里一坐,表情就带上戏谑:“有些事,知道了你就跳不出去了,你确定要替我传话?”
虞瑾背后是整个宣宁侯府,这丫头有多看重家人,赵青这些天看得清楚明白。
虞瑾面上却未见丝毫犹豫挣扎,她反问:“我传了话,宣世子会杀我灭口吗?”
赵青一愣。
这丫头,还真是别具一格,思维和行事往往都与常人不同。
赵青心底的阴霾,就因这一句话,莫名驱散些许。
她也不答反问:“那你知道我集结人手,今晚是要去干什么吗?”
她的神情,这次戏谑之外,又明晃晃带了几分恶劣?甚至可以称之为顽皮!
虞瑾心底,一瞬间升出了浓重的危机感。
可是在她直觉自己该抽身而退时,赵青已然开口,她说:“我活不成了,所以,在我死前,我要去灭掉宣氏全门!”
第090章 旧事
“四更出发,速战速决,赶在五更末城门一开,立刻出城南下。”
赵青眼中杀意肆虐,叫虞瑾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
虞瑾的表情僵在脸上。
说实话,这一刻,她的脑子有些乱,头一次会觉得自己愚钝。
赵青要去灭了宣氏满门,还要和和气气的留信给宣睦说明情况……
一时理不顺思绪,虞瑾索性不去想了。
她抿了抿唇,神色慎重:“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赵青挑眉:“你还想往下听内幕?”
虞瑾此时的想法,莫名和庄林同频了:“至少死个明白。”
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
赵青其人,虽然接触时间不长,虞瑾还算了解,她这种人,是不会连累无辜的。
尤其——
虽然常太医最终没能治好她的伤,自己一家也是冒着风险尽心尽力帮过忙的。
赵青手指轻敲了两下座椅的扶手,却没再说话。
她确实不会连累虞瑾和虞家,办完事马上出城南下,就可以直接将一切踪迹抹除,绝对不会有人联想到虞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客,会是一夜灭绝整座国公府的元凶。
她也确信,即使她将自己的秘密告知虞瑾,虞瑾也不会是个乱传话的人。
她转开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迟疑,是因为——
有些事,真的一旦你知道了,就为成为压在心上的枷锁,其实很多时候确实难得糊涂。
她不说,虞瑾也不催促,横竖离着四更天还早。
之前开门的年轻汉子,点好人手,已经在院外徘徊了,只因为赵青这里有客,他便不好贸然进来打扰。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间点滴流逝,直至外面的蝉鸣鸟叫声都渐渐歇了。
在虞瑾以为赵青最终不会开口时,她突然缓缓说道:“你出身武将世家,小时候家里长辈应该没少给你讲早些年战场上的一些旧事吧?”
虞瑾点头。
赵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虞瑾依言坐下。
赵青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有些慵懒的靠坐在椅子里。
她问:“那你听说过四十三年的淮水之战吗?”
虞瑾再点头。
“据说那场战事,是起义军将大晟朝廷逼到绝境前迎来的最大的一场反扑,战况异常惨烈,就连陛下都险些殉身于大泽城。”
“危急时刻,是宣家二郎,名叫宣崎的将军舍身取义,设法送陛下脱困,他自己则是穿上陛下的铠甲假冒,拖住了敌军视线。”
“最后城破,宣崎将军战死。”
“敌军恼羞成怒,一度下令屠城。”
“一夜之间,大泽城血流成河,最后侥幸存活的百姓不足三成,他们光是掩埋焚烧战死的起义军和遇难百姓的尸身,就整整持续了大半个月。”
前世今生,虞瑾都未亲身到过战场,但是前世,后来她游历在外,是有路经大泽城附近的,也见过淮水之战留下的“万人冢”。
几十个小山一样高耸的大型坟包,其上早已绿树如荫,青草盖顶,看着就是普通山丘模样,可当地人都会刻意避开那一片走。
有老者说,那里掩埋的尸骨可能多达十万具以上。
所谓的淮水之战,与其称之为战争,其实对当地军民而言,却更像是一场浩劫,很多世代生活在大泽城的人家都被灭了种。
就是因为这段历史太惨烈,所以后来赵青霄率军收复大泽城,才会得到当地军民那般热切的拥戴。
毫不夸张的说,她在大泽城驻军和百姓中的威望,甚至是远高于皇帝的!
尤其——
当年的大晟小朝廷,是因为没有拿下皇帝才一怒屠城的,虽然没人敢说,却保不齐就有人对此心生怨怼,毕竟很多人的至亲骨肉都死在那场浩劫里。
从这个角度来说,皇帝也算大度,一直也没有因为猜忌和赵青的拒绝进京面圣而对她采取非常手段。
虞瑾是佩服赵青的。
不仅因为她是收复大泽城、替无数枉死之人报仇雪恨的英雄,更因为她是凭一介女子之身做到的这些!
大泽城落在大晟小朝廷手中将近二十年,多少个英勇悍将都没能做到的事,被她一个女子完成了,这也是虞瑾这次甘冒奇险收留她的原因。
她是真心想要赵青活下去的。
虞瑾没提赵青收复失地这一茬,因为她知道赵青不需要听她的任何吹捧和夸奖。
她只实事求是,道出自己的所见所闻:“后来大胤建国,陛下追封宣崎将军为英国公,家族世袭爵位荣耀,因为宣将军他并未成家,无儿无女,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这个爵位便落在了现在的英国公手里。”
按理说,宣崎不在了,就该从他兄长的子嗣中过继一个到他名下,承袭爵位,延续他的血脉,可是宣家人也不知道是不懂还是故意,就愣是没提这一茬儿。
皇帝那边,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也没过问,后面就一直稀里糊涂这样了。
赵青眼底都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