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睦定定望着,看那条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明了,呈现他熟悉的模样,思念的面孔,唇角很轻的往上扬了扬。
战船靠岸,他大步正往下走,冷不丁背后有人挤上来,将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然后,虞璎抢先跳下甲板,一头撞进虞瑾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姐姐……”
赵青死时,他们正在南下攻城的途中,她没敢哭,一直忍到这会儿,悲伤和哀恸如山呼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整道心防。
虞瑾抬手接住她,将她抱在自己怀中,一下下拍抚她的背。
虽然生离死别都是人生常态,可等到真正经历时,心里的伤感不舍和沉痛都是真的。
虞璎在军中时,并不敢当自己是个女子,唯恐扯了身边人后腿,唯有这一刻,借着姊妹情深做遮掩,才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她是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宣睦是能对她此刻心情感同身受的,若论和赵青之间的感情,他只会比虞璎更沉痛更不舍。
可——
眼泪,并不是他可以用来宣泄和缅怀的方式。
他走上前,也顺势拍了拍虞璎哭到颤抖的肩膀,面容平静对虞瑾道:“你来了正好,以我们夫妻的名义为她立碑建冢,送她最后一程。”
虞瑾点点头,等虞璎自行冷静了,宣睦亲自扶棺进城。
边城士兵,见多了生死,悼念死者并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停灵三日,接受三军祭奠,便按赵青遗愿,将她的棺椁送去万人冢下葬。
当年宣崎的尸身随大泽城里惨死的那些人被潦草埋了,没有单独的坟茔,只不过,后来赵青为他立了块碑。
如今,她的棺椁,就葬在宣崎的墓碑旁边,于此长眠。
下葬这天,大泽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武将都来了。
事后,因为虞璎还恋恋不舍跪在坟前烧纸,宣睦便叫凌致远带他们先走,他和虞瑾留下陪着。
虞璎将带上来的所有纸钱都烧完,方才灰头土脸,撑着酸疼的膝盖爬起来。
这几日,她一直跪在灵堂上哭,这会儿一双眼睛早就肿成了核桃。
虞瑾抽出帕子,去擦她脸上纸灰:“不要总是在青姨面前哭,哭多了她都该烦你了。”
“我不难过,真的。我……我只是舍不得。”虞璎吸了吸鼻子,一开腔,又哽咽起来。
她拿袖子抹了把眼,袖口上沾染的纸灰又抹了满脸。
回头,看向两块并排的墓碑:“青姨私下与我说,其实她觉得宣崎将军死得太窝囊,太不值得了,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耿耿于怀。”
“她说,马革裹尸,才是他们这种人最好的结局。”
“她说她不需要体面安详的寿终正寝,身为武将,死在战场上,她算死得其所,叫我们都勿须难过。”
赵青死后这段时间,周围一直围满了人,导致她的遗言虞璎一直没找到机会转告。
强撑着一口气说完,她又一头栽进虞瑾怀里,抱着她泣不成声:“可是……我还是好难过,好舍不得啊……”
虞瑾只得抱着她,撑住她的身体,任由她放肆大哭。
磨磨蹭蹭,等三人自山上下来,已经是日暮时分。
其他人都回去了,凌致远还立在山下残阳里。
宣睦松开牵着的虞瑾的手,快走几步迎上去,见他面色迟疑犹豫,没等他开口就主动道:“不日我便要返回南边,重新整顿各处城防,并且搜剿晟国余孽,陛下那边,需要有人回京当面禀报这场战事详情,侯爷尽早启程回去吧。”
实则,凌致远是真心着急带凌木南回京养伤。
他也知,宣睦这般安排,是体谅自己,于是感激拱手:“多谢。那我回去收拾一下,这两天就走。”
凌致远父子三人,次日便启程北上。
凌木东并没有受太重的伤,但凌木南断了一条手臂,等于废了,按理来说,他这样是不太适合再做侯府继承人,他们家应该是得聚在一起商量后续安排。
也正好,他能护送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虞瑾没走,之前宣睦南下打仗,战场凶险,她不能跟着添乱,战后重建的相应事宜,她跟随陪同,就不碍事了。
夫妻俩在南边一呆大半年,朝廷派遣的官员相继过来,接管从晟国朝廷缴获回来的城池,一切步入正轨。
七月底,宣睦将军中事务暂交副将代管,带虞瑾姐妹乘船离开大泽城。
没有直接北上回京,而是打算顺道先去建州城和老丈人见一面。
“大泽城和建州城现在都不算边城了,后续戍边的驻军要往南迁,是该兑现你当初承诺,由我去换岳丈大人回京颐养天年了。”甲板上,宣睦半开玩笑提起当初旧事。
虞瑾唇角牵起一个弧度:“还去戍边?你真就半点不留恋帝京繁华?”
宣睦手臂揽住她肩:“暂时……其实不太想回去。”
虞瑾侧目看他,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怎么?京城里好像没什么你不愿意见的人吧?”
宣睦目视前方,怅惘一声叹息:“转眼间你四妹成婚都马上满一年了,现在回去,不会正赶上你陪她坐月子吧?”
虞瑾:……
说白了,这是怕在生孩子这方面,虞小四他们两口子后来者居上?
虞瑾忍俊不禁,也目视前方:“那倒不至于,他俩现在还没圆房呢。”
宣睦:……
远在皇都兢兢业业批奏折的秦渊:鼻子突然好痒,谁在背后蛐蛐我?!
后宫安稳,无所事事虞小四:想打喷嚏,一定是大姐姐在想我了……
(正文完)
第513章 番外1:爵位
建武四十九年春。
秀山城,帅府。
这日虞瑾起的有些晚,晨光洒在窗棂,在窗下妆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院子里静悄悄,她披了件外衫,推门。
外面大片阳光铺射而下,虞瑾冲着光源所在,仰头眯眼晒了会儿。
清晨的清爽气息合着阳光的暖意,照得人身上和心里都暖融融的。
她眯眼感受了会儿,外头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女孩子欢快的笑声快速逼近。
虞瑾收敛神情,从容拢了拢衣襟。
再抬头,石竹手就单手拎着两只兔子闯进院门。
“姑娘您起来啦!”小丫头眉眼弯弯,兴高采烈冲她晃了晃手中兔子,“快看!”
两只褐色的野兔,皮毛不算特别顺滑,却实在肥硕,被她一晃,身上整个颤了颤。
她另一只手也没空,拎着一只用柔韧柳条临时编制的潦草笼子,里面垫着些干草,中间是同样几坨毛茸茸。
小兔崽刚长出毛发,还很稀疏,许是受了惊吓,都蜷缩在一起,没有试图逃窜。
虞瑾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兔崽,凑上去很是端详了一阵,笑问道:“你又跟庄林他们进山玩去了?”
萧氏皇族覆灭后,他们的领土被收归大胤版图。
边境线南移,建州城和大泽城的兵力部署却并没有完全撤掉,只是削减了兵力,每处各留了一万左右人马,那两处,依旧是护卫大胤核心版图的一道屏障。
新的边境线,移到最南边的秀山城。
建州城和大泽城驻守的大半人马移居此处,扩建了城池。
宣睦和虞常山商议,由他驻扎此处,好叫他戎马半生的老岳父回京颐养天年,但是虞常山没答应。
他当时的原话是他自幼随父征战沙场,戍边在外,更习惯军中生活,并不想回到京城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虞瑾那时才明了——
卸下父亲肩头重担,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从未询问过父亲自己的意愿。
就像是赵青所言,身为武将,他们自有自己毕生的追求和使命,比起余生安稳,寿终正寝……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他们更好的归宿。
所以,自我检讨过后,虞瑾便劝都没劝。
那次,他们一道回了一趟京城,面圣,并且商量新的边境线划分和安排驻军等一干事宜。
并且,借着晟国小朝廷覆灭,战事大捷的这股喜庆东风,风风光光送了虞琢出嫁。
虞琢完婚后,宣睦和虞瑾就陪同虞常山一起来了秀山城,组建新的边防线。
当然,虞璎也不爱在京城锦绣堆里蹲着发霉长毛,屁颠颠也跟了来。
边防重建,要将事事都安排妥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好在翁婿二人在这方面都经验老道,有条不紊安排一切,耗时一个多年头,逐步将一切带上正轨。
如今这道边防线,东南方是瘴气弥漫的深山密林,密林深处有散居山寨中的蛮族部落,西南方有天然山脉做屏障,但若不畏艰辛,穿越荒漠,翻越高山……关外也有许多异族部落是有机会潜入这边的。
此处边防,最主要起个震慑作用。
只是,到底不用时刻防范近在咫尺的敌军来犯,秀山城其实与其他内陆城池也没太大差别。
虞璎成日里形影不离,追随父亲,跟着他学看舆图,研习兵书,又习武练兵,忙的不可开交还乐在其中,倒是石竹——
本就没个定性,再来了此处,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四处疯玩。
庄林依旧不着调,那场战事中,庄炎受伤一条腿的经脉受损,有些跛了,不能继续在军中效力,庄林索性拍胸脯,与他一同辞去军中编制,进了帅府当护卫。
没了军法束缚,庄林时不时就摸进山里狩猎打牙祭。
因为这边山中多蛇虫鼠蚁,还有瘴气弥漫,虞瑾平时拘着石竹,不叫她进山里去。
最近,是叫小丫头发现了庄林的秘密,她借庄林打掩护,跟着庄林一起,虞瑾就不怎么限制她了。
石竹多少还知道虞瑾不喜欢她进山,心虚之余,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干脆越过这个问题,将简陋的笼子更往虞瑾面前凑了凑:“这些小兔崽,我能在咱们院子里养它们吗?庄林说他们断奶了,好好养的话,应该养的活。”
虞瑾懒得点破她那点小心思。
但她排斥各种动物的粪便,只道:“那你和去石燕商量,要养就养在你俩住的跨院里。”
“好!石燕姐姐一定会答应我的。”石竹一声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