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木南却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在院中来回转了几圈,还是自觉不能留在城中干等:“我不放心父亲,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继续北上,碰碰运气。”
事不宜迟,他当即又重新启程,估摸着赵青率军南下的路径,往北迎上去。
宣睦这边,推进顺利。
又是连续四日,攻破两座城池。
并且,这仗是越往后打越是轻松,晟国的城池,从全民皆兵,军民协力抵抗,到官府衙门独立支撑,再到后面,府衙和驻军渐渐丧失斗志,象征性抵抗……
到最后,有些城池,甚至不等他兵临城下,城内官兵就抢先一步弃城而逃。
宣睦依旧是只搜刮官府粮仓,禁止扰民,所过之处,再大肆将这般口号散播全城。
第五日傍晚时分,他带着手下精减到八千人的队伍,堵在了晟国帝京的东、北两边城门之外。
“殿下,大事不好!”守城官屁滚尿流进宫报信,“胤国军队突破会城,杀过来了,东、北两座城门被封,已经蓄势待发。”
彼时,昭华还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
闻言,她捏笔的指尖明显用力,动作停滞片刻,后又继续将这本奏折批阅完成。
平安上前,替她收到一边。
昭华这才抬头。
底下跪着的守城官,迟迟等不到她回应,已经大着胆子抬头到一半。
冷不丁与她视线对上,对方又匆忙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个头。
“怎么?他们要攻进来了?”昭华发问,语气居然透出几分闲适。
如果细听,这言语里,更多的是唏嘘和嘲讽。
守城官心虚了一瞬,没敢抬头:“没,就是他们刚到,卑职第一时间进宫请示殿下,该……要如何应对?”
昭华没做声,起身绕过御案走出,迎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光亮,径直走了出去。
她出了宫,没有摆驾,坐的是一辆相对低调的马车,亲自去了城门。
踏上城墙,城外胤国军队严阵以待,却似乎并没有攻城的意思。
昭华沿着城墙走了一段,一声没吭,转身走下城墙,又折返皇宫。
跟着她来回奔波一趟的守城官,以及城门楼上守卫的士兵都觉莫名其妙。
回去路上,平安忧心忡忡:“殿下,自开战后,城中就流言四起,方才城门楼上您也瞧见了,士兵全无战意……”
这段时间,东边和北边,战败的消息如雪花般不断飞来。
昭华当然知道,宣睦和赵青双方一路打过来,后面甚至有的城池是不费一兵一卒,城内官兵主动降了,有的官兵还想一战,是被百姓从内部冲击,强迫打开的城门。
这帝京之内,一开始传她的红颜祸水时,因为是私下议论,她并不知情,架不住这些谣言愈演愈烈,后来不可避免也传到她的耳朵。
但那时候,想要掐断,已经来不及。
她其实意识到了自己大势已去。
回到宫里,她对神色慌张乱窜的宫女太监视而不见,只回到御书房颁布一道口谕:“连夜传召文武百官进宫议事。”
消息是她提拔的首领太监下去安排人分头传递的,这期间,她给平安安排了一件别的事。
宣睦已经兵临城下的消息,这会儿已经在城内散开,文武百官也正在惶惶之中。
这时候,碰个头,很有必要。
是以,口谕一到,每个人都火急火燎换上官服,赶着进宫去了。
因为是召集的文武百官,所以百官被聚集在平时上早朝的大殿。
一见面,众人就迫不及待交头接耳分享消息:“怎么突然就被围了?舒长恩的京郊大营没有出兵拦截吗?事先一点动静也没有听到。”
经历过上回宫变的一些人却隐隐知道——
舒长恩本就是根墙头草,虽然手握京郊大营,这会儿怕不是还在观望呢。
众人讨论的热火朝天,竟是不曾注意,昭华迟迟没有现身。
直至个把时辰后,才有人后知后觉:“不是说要议事吗?大长公主……”
话音未落,殿外也恰巧传来动静。
一身华服的昭华,被重甲禁军护卫款步而来。
文武百官,本能往后退让,叫她通行。
昭华径直走上龙椅坐下,没等底下人言语,便就微笑抛出一道惊雷:“本宫来晚了,方才先去办了点事。”
“为保咱们君臣一心,众志成城抗击外敌,方才本宫已经命人将诸位的家小全部请入宫中伴驾。”
“眼下国难当前,避无可避,请众爱卿同心协力,誓死守城!”
“本宫同你们的父母妻儿,会守在这宫城之内,与尔等共存亡!”
第509章 颠覆
满满的恶意,随着这几句明晃晃的威胁之语,扑面而来。
满殿躁动又惶恐的氛围,整个随之一寂。
众人面面相觑。
昭华这样,完全不像单纯的危言耸听,配合她姗姗来迟的行程……
后知后觉,每个人都陷入更深的恐惧和无措当中。
“殿下,臣等多年来忠心耿耿,效忠我大晟朝廷,效忠于萧氏皇族,更效忠于大长公主殿下您……自认为并无对不住朝廷之处,殿下……莫要拿这样的言语说笑,省得伤及君臣感情。”有位老资格的朝臣,试图挽回局面。
昭华坐在高处,却全然不为所动。
她以睥睨姿态,俯视满朝文武:“正是因为知道诸位对我大晟忠心耿耿,为了在对抗外敌时,不拖诸位的后腿,本宫才不辞辛苦,将诸位的家小都接进宫来亲自照料。”
“如此,没了后顾之忧,还请众卿各显神通,全力抗敌。”
“守住咱们的帝京,咱们就还是有国有家的君臣,若不幸叫帝京失守……”
“为免诸位泉下孤单,本宫会亲送诸位合家团聚!”
到了这般境地,她自知大势已去,全然是不惜一切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什么道义?什么名声?什么民心?
都早不在她考虑之内。
她每说一句,众人脸色就更是惊骇惨白一分。
突然,一位暴脾气的武将猛的暴起,扯下腰带当武器,就朝上座的昭华袭去,意图将其绞杀。
“妖妇受死!”
然则,压根没等他逼近昭华身前,方才随她一起进殿的禁军护卫就不由分说迎上去。
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兵器在手,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不消片刻,那武将的身体就如破布口袋般被重重摔落在地。
禁军还不罢手,七八个人冲将上去,将他乱刀捅成了血筛子。
血腥味弥漫整座大殿,那武将死状更是惨烈。
方才同样一时冲动,想要冲上去拿下昭华的武将都被这场面震慑。
也就他们一个晃神的工夫,昭华视线已经越过他们,冲把守殿门的一名禁军校尉递了眼色。
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了,也有人没有在意。
殿内气氛僵持,昭华也不着急。
直到殿外方才离去的校尉去而复返,扬声冲里面道:“殿下……”
昭华莞尔勾唇,冲那边颔首,话却是对下面朝臣说的:“国难当前,本宫眼里尤其容不得背叛,请诸位移步殿外,瞧瞧背主之人的下场。”
有些人心思活路,当场意识到昭华要干什么,为了求证,一撩袍角,匆忙往外奔去。
但更多的人,还处于极度恐慌无措的情绪里,只麻木从众。
外面,方才那位武将的父母妻子儿女,共计一十六口,已经被尽数提来。
等到殿中朝臣出来,禁军手起刀落。
孩童们甚至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人头已经滚落在地。
这一刻,再没人心存侥幸。
同时,亦是没有一人再对昭华抱有半分好印象。
胤国的军队,一路攻城略地推进打到城外,犹且没动晟国百姓一根汗毛,现在却是他们拥戴奉养的晟国皇室掌权者,不把他们当人看,更将他们血亲骨肉的性命视若草芥。
这一刻,无论老少,满朝文武的心中都在滴血,恨不能将昭华千刀万剐,生啖其肉。
然则,他们的至亲全在这女人手上,他们还不得不就范。
众人浑浑噩噩出宫,各自还怀揣着这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的侥幸,匆忙回府,想要看到父母妻儿尚在家中。
然则,昭华已到穷途末路时,怎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发现家中下人家丁被打伤杀死,知晓父母妻儿确实都被禁军掳走,所有人都不得不强打精神——
无论老少,也不分文官武将,统统带上自己心腹的人手,亲身加入守城之战中。
虽然……
他们心里已存死志,并不觉得这城门还守的住。
只是身为人子,身为人夫,身为人父的他们,在明知至亲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也唯有以身殉之,才能安抚自己生而为人的良知。
昭华坐镇宫中,直接留在承天殿,并没有再回后宫。
一道宫墙之外,整座城池都乱了。
宣睦却并没有一鼓作气,借夜色遮掩攻城,而是命他手底下的兵就地休息,一直拖到次日,日上三竿。
他打马阵前,迎上城门楼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萧氏皇族为主不仁,违逆大道,气数已尽,本帅奉命清剿余孽,尔等若开城门归降,本帅可以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若在昨晚之前,晟国的一些勋贵世家和比较迂腐耿直的朝臣,的确还将胤国视为仇敌,打从心底里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