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木南倒是不觉得冒犯,任由她看。
虞瑾一目十行,扫视一遍上面内容。
凌木南到底也是永平侯府从小做继承人培养的人才,摒弃男女私情,他认真做事时,分寸掌握得当。
上面从他自己的视角,最详细阐述的是他所经历的一切,对于宣睦配合循州衙门剿匪的事,只是一笔带过,只模棱两可说宣睦似是在剿匪过程中受伤,并没有交代他伤重的消息。
虞瑾对此很是满意,重新将纸张折好塞回信封,就要回屋。
凌木南赶在她回屋之前,又再抢着说道:“裘大人刚刚战死,这城里城外都人心惶惶。”
“你在城门和衙门增加的驻军,只能震慑,不能完全安定民心。”
“我在此处闲着也是闲着,循州府衙空置,我过去暂管一下府衙事务。”
“衙门重新恢复运作,有利于人心稳定。”
正常来说,官场上,他一个才刚上任没多久的七品知县,是完全没资格染指四品知府任上的任何事务的。
但眼下情况特殊,说难听了是趁虚而入,说好听了乘势而上,他过去代理府衙事务,也不是镇不住。
毕竟——
他并非只是个毫无根基的七品小知县,他不仅是永平侯府的世子,更是皇帝钦点的新科榜眼。
其实,当初若不是他自己执意要求放外任,他入仕的起点完全可以高几个台阶。
现在,等同于天时地利人和都摆在眼前。
虞瑾找他写奏折时,他就看透虞瑾的打算。
沿海的州府本来就乱,要按部就班等着朝廷降旨调任新的知府前来,这中间短则一月,长则数月……
不管凌木南能不能做实事,只要他心思不坏,当个摆设,摆在衙门先镇住场子,多少能威慑底下人,省得有人浑水摸鱼,趁着上面没人压制,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虞瑾一开始没提,也是想先等着看看凌木南的悟性。
他既然是个明白人,虞瑾就顺水推舟,冷淡道:“随你。”
然后,又是头也不回的转身进屋。
凌木南不好在她门外久站,也转身离开。
随后,他找到庄炎,从这边借调了一队人马替他造势,去了衙门,亮明身份,表示他已经上奏朝廷,请朝廷尽快派新的知府过来,暂时他会留在此处,暂管府衙一应事务。
若他单独前来,品阶比他高的同知、通判,少不得不服,甚至当面反对为难,但见他背后有军队撑腰……
不管心里服不服,至少面子上很是过得去。
入夜,虞瑾伏在宣睦身边刚打了个盹儿,外面就有匆忙脚步声逼近敲门。
常怀济带着小儿子常清澜风尘仆仆赶来。
第434章 自责
“侄女婿呢?”常怀济气喘吁吁闯进门。
虞瑾怔愣一瞬,强撑了一天一夜,似乎没起什么波澜的内心,突然漫上无边的恐惧和委屈。
常怀济已经挤开她,径自进门,朝床榻走去。
虞瑾侧过头,将眼尾漫出的一点湿意逼回去,也跟着走回床边。
“身上只有一处箭伤比较严重,但也不曾伤及要害,已经请大夫处理过了。”虞瑾言简意赅,先交代宣睦情况,“只他自从回来,就一直昏睡,这情况似乎是不太对劲。”
“大夫说,这应该是脑部淤血所致。”
“又因为他身上有外伤,需要先止血救治,大夫就说让先等着看看情况。”
常怀济认真倾听,琢磨了一下病情。
先拆开胸前绷带,检查了伤口,确定已经止血,且用的伤药好,也没有发炎迹象,满意点头。
之后,又拆开宣睦头部绷带,查看那一处砸伤,脸色便肉眼可见的凝重:“怎么这样不小心?这伤得位置……没直接戳到太阳穴,算他命大。”
常清澜严肃着一张小脸,跟在父亲身边打下手,见他说话没有遮拦,就暗中扯了下他袖子。
常怀济不悦回头。
常清澜使眼色,示意他在虞瑾面前收敛点。
常怀济后知后觉,面上闪过一丝懊恼,又连忙找补:“这小子身子骨儿壮实,底子打的好,有伤咱就治,总会好的。”
说着,就赶紧掏出脉枕,又细细诊脉。
最后,得出结论和之前的大夫差不多——
外伤有惊无险,不致命,脉搏也尚且强劲,之所以一直昏睡,应该还是伤到头部的原因。
头部的伤势,处理要格外谨慎,活血祛瘀得要慢慢来。
“你后面是什么打算?”诊治完毕,常怀济问虞瑾,“他的外伤,只要伤口不再抻裂就不妨事,此处人生地不熟,你们在此养伤也不是很方便。”
主要宣睦身份特殊,短住个几日,没人会多想。
后续如果身份泄露,在这个地方呆着养伤,也不怎么安全。
虞瑾道:“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进京递折子,奏明此处情况。”
“军营伤患多,好药应该存不住。”
“我顺便叫信使去找侯府和舅公拿药,只是路上需要时间。”
说着,又面有忧色看向床上宣睦:“回大泽城,他现在行动不便,坐马车起码要走上一整日,表叔你确定他这伤可以?”
常怀济道:“弄一辆宽敞些的马车,褥子多铺几层,走官道,再走慢些,应当无妨。”
虞瑾信得过他,丝毫不做迟疑:“那好,我马上叫人安排一下,天亮就走。”
“您和澜哥儿赶路辛苦,先去找间房休息,还能睡两个时辰。”
“这里,我叫别人先守着。”
常家父子快马加鞭赶路,确实有点撑不住。
都是自家人,他们也不客套推脱,先去楼上房间休息。
石燕因为刚病了一场,虽然已经缓过来,但一来虞瑾不想她在这时候受累,二来她也怕自己病没痊愈,过了病气给宣睦,得不偿失,所以偶尔虞瑾离开房间,都是贾肆和庄炎轮流顶上。
虞瑾叫了庄炎进来,自行走出客栈。
不想,客栈外面,溜达着来回踱步等她的,居然又是个熟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警惕回头。
下一刻,身板儿下意识挺直:“虞大小姐。”
虞瑾:……
这人似乎比一年前还长高了些,又明显壮实一圈,然后肤色黑了,皮肤也糙了,咧嘴一笑,又透出几分憨直,和当初那个无所事事还有点丧的凌家二公子……
体型气质上,不说略有雷同,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也就是他面部五官轮廓没大改,带着明显凌致远的影子,虞瑾还能一眼认出他。
“怎么是你?”虞瑾一时恍惚,脱口问了句。
凌木东挠挠头,露出几分羞窘。
这回,倒是和他一年前的神态略有重合。
凌木东道,“赵帅收到您和少帅的密信,说要调兵剿匪,走水路的那批兄弟,当时就第一时间派出去了。”
“只是咱们军营的船只,临时调用两艘尚可,其他的不能擅离营地。”
“赵帅又额外增调了我们这一千人,前来支援。”
“这边衙门辖下,应该有官船可以借用吧?”
增兵的请求,是虞瑾后来派人回去请常怀济救命时,又带给赵青的。
所以,这批人是顺路护送常怀济父子来的。
虞瑾的确是因为宣睦受伤,而有所迁怒,但趁此机会对海上进行一次大清洗,就长远来看,也是有利无害。
如果不日就要和晟国全面开战,在这之前,早一步肃清海上,就省得专心抵御外敌时,还要分心应付海盗作乱。
“一年前我离京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正式向你道谢。”凌木东说完正事,又自诩和虞瑾有些旧时交情,再又说道:“之后回京,也遥遥无期,既然在此处遇见……”
说话间,他神色突然无比庄重,深深作揖;“多谢虞大小姐当初给凌某指点迷津。”
如果当初没能走成,一直留在京城,他都不敢想,他今天会是个何种模样。
尤其,是在听到他大哥科举高中的消息后。
他虽然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分守己,不敢妄想和凌木南争什么,可若他一直在家,就免不了活在嫡母的限制打压和兄长的光环阴影之下……
那样日复一日,他没有信心,自己能一直保持清醒,不崩溃。
凌木东的感激,真情实感,真挚无比。
虞瑾瞧着他,却又是一阵更深的恍惚。
她这一场重生,有意和无意的,直接或间接的,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走向,有好的,自然……
也有坏的。
她一个一个,将妹妹们从绝路上拉回来,保住了家宅平安。
至于赵王和楚王那些人的下场,虽然也受到一些她的影响甚至推手,但她向来不内耗,认为他们都是咎由自取。
唯独宁国***薨逝时,她是生出过几分不安和自责的。
那么现在,宣睦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的人生轨迹因她改变良多,这次意外,她似乎也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循州府衙的一应事务,暂时由你兄长凌世子负责,要调用官船和配合剿匪事宜,你都自去寻他商量吧。”匆匆撂下这句话,虞瑾转身便快步走开了。
与此同时的皇都之内,闭门养病的虞珂,身体逐渐康复时,收到秦渊自***陵寝那边送来的秘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