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提前知晓,这些密信上晟国皇帝的印信都是真的,他只觉得虞常山是百口莫辩。
虞常山依旧一动不动坐着。
谭秉麟左看看,右看看。
实在避无可避,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勉为其难接过梁瞰手里那些信件,心不在焉“翻看”。
梁瞰自认为占据家国大义的高地,且他刻意将整个建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于此,自认为虞常山一个“忠臣良将”也做不来将所有人杀人灭口的事,胜券在握。
在他的计划里,虞常山该是耿直的,烈性的。
为证清白,会暂时交出兵权,随谭秉麟回京,当着皇帝的面申辩。
但——
这些信件是真的,他此行,注定有去无回!
事情纵然中间有所曲折,最终还是按照他预期中发展,梁瞰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可谭秉麟拿着那些信件,却半天没有表态。
“谭大人?”梁瞰试着叫他。
“啊?”谭秉麟抬头,表情僵硬。
梁瞰不悦蹙眉,心道这些只会做学问的书呆子就是不行。
他大义凛然:“此事兹事体大,你我品阶不够,自是不能擅自给宣宁侯定罪,公正起见……该由您带着这些密信与宣宁侯一同进京,请陛下和有司加以核实罪证,再行定夺。”
谭秉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捏着那几张信纸,表情……
看上去有点诡异。
“谭大人?”梁瞰不满,又催促一声。
谭秉麟面有难色,捏着信纸,小心翼翼回头觑虞常山脸色。
然则,虞常山面上不动如山,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转头,隔着人群去看立在门口那两尊煞神。
梁瞰目光随着他扭头的动作游走,终于意识到不对,高声斥责:“谭大人,您饱读圣贤书的风骨呢?家国大义面前,您还要退缩不成?”
只是叫他带虞常山回京受审,又不是要他当场和虞常山硬刚,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谭秉麟面上为难之色更重。
实在无法,他试探着看看宣睦,又问虞瑾:“二位……意下如何?”
梁瞰一愣。
似乎没想到,这位堂堂学士居然是个软骨头。
他一时怒起,劈手就要夺回那些书信。
谭秉麟本能把手藏到身后。
梁瞰一手抓空,门口虞瑾款步踱进门内。
她扬眉一笑,目光凛冽,却表情张扬:“你问我们是什么人?宣宁侯既然个通敌叛国的狗贼,那你这位胤国的忠良之辈猜猜,我们是什么人?”
虞常山:……
谭秉麟:……
这可真是个大孝女!
梁瞰一个激灵,顾不上和谭秉麟拉扯。
谭秉麟趁他分神,立刻几步又蹿回虞常山身边。
站定后,他才抽空去看虞常山的脸,果然就见这位虞侯的眼角在微微抽搐。
那边,梁瞰也终于重新以警惕疑惑的目光审视虞瑾二人。
他一开始,自是没将一个姑娘看在眼里,以为他们是虞常山的手下,也当他们是以宣睦为首。
此时,虞瑾站出来,成了话事人。
这情形……
就很不对了。
梁瞰下意识后退半步,戒备至极:“你们……”
是了!他们应该不是虞常山的下属。
且不说,宣睦这种气势的人,若在军中,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他应该多少有些印象,单就虞瑾以一介女子之身,不仅出现在军中,还调动了人手,这就不合情理。
虞瑾无视梁瞰的凌乱,目光轻慢扫过在场众人。
她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都因为未知和警惕,齐齐后撤防备。
最后,她笑容一收,漫不经心抬手:“你们的宣宁侯既然已经投靠我们大晟,那自然就该做点投诚后应做之事,今日他以身入局,也多亏梁大人将诸位齐聚于此……既然来了,那就谁都别走。”
虞瑾挥手,指尖直指梁瞰:“就从这位最是忠义的梁大人开刀,以在场诸位的脑袋,庆贺我们不废一兵一卒,拿下建州城的功勋!”
第328章 钓鱼执法,不打自招
谭秉麟:……
谭秉麟一瞬间有点绷不住表情,想捂脸。
举目四望,没敢。
于是继续强行绷着面皮,隔着衣袍裤子拼命掐大腿。
他提前并不知道宣睦和虞瑾来了建州城,但是同居京中,他是认得虞瑾和宣睦的,尤其他领旨出京那日,还在御书房和宣睦见过。
虞瑾身后,身着铠甲,提着大刀的兵丁迅速闯入。
梁瞰仓惶后退。
还不等他转身逃跑,就被人一把扯住,踹在膝窝处,按在了地上。
“你……你们……”其他人,也都吓得面无血色,惊恐之下的本能反应就是纷纷往角落里闪避。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炸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固若金汤的建州城,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建州城,这是……城破了?
猝不及防就沦为砧板上鱼肉的感觉,谁能懂啊?
很多人都不期然想到大泽城当年的血案,这些晟国人,是有屠城的前科的。
相较于自身安危,他们同时更担心一家老小的下场,一整个面无血色。
梁瞰膝盖着地,也是痛得脑袋一空。
虞瑾上前,居高临下:“你想怎么个死法?”
说着,不等梁瞰反应,紧跟着话锋一转:“都是因为你多事,坏了我们原来计划,迫使我不得不提前暴露,将你们在场的诸位都一并灭口了。”
“尤其是你!”虞瑾说着,目光突然狠厉,“把他砍了,剁成肉酱喂狗!”
梁瞰整个脑子都木了。
“是!”士兵高亢答应一声。
锐利的刀锋举起,映着室内烛火,反射出诡异光芒。
眼看着就要人头落地,梁瞰情急,扭头冲虞常山喊叫:“虞侯,救命!”
“你我同僚共事多年,你不能见死不救!”
“这些晟国人,恨我们大胤子民入骨,你也不忍看着建州城生灵涂炭。”
因为虞瑾出现后的种种迹象,都不合常理,他又在极度惊惧之下,由不得细细思考,潜意识里就信了虞瑾自报家门的身份。
虞常山扶着桌案起身,依旧是神色肃然,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目光扫过谭秉麟抓在手里的几封信件,眼神讥讽:“本侯一个乱臣贼子,证据确凿,难不成还真要自投罗网,回京受审?明知前面摆着的是死路,那自然……绝处逢生,另辟蹊径了。”
他手背擦掉唇边一丝残血,径直绕开梁瞰,朝外面走。
谭秉麟立刻提步跟上,寸步不离。
梁瞰目眦欲裂。
虞常山到底会不会通敌叛国,他心知肚明,虞家父子两代人,几十年的心血都耗费在这里,一家子又都在皇都安享富贵,他脑子又不是被驴踢了,叛国作甚?
梁瞰又深知,他们给虞常山栽赃的这个罪名,绝对能将他一家置之死地。
此种情形之下——
虞常山走投无路,被逼反,就很能理解。
而他们军旅之人,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虞常山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说要他死,他今天就必死无疑。
梁瞰涕泪横流,半点扛不住去,连忙招认:“侯爷救我,那些信件都是假的,是构陷!您保我不死,我替您证明清白。”
虞常山回眸。
梁瞰看到微弱希望,竹筒倒豆子就开始招认:“是京城的英国公府,通敌叛国的信件是他们安排伪造的。”
“我夫人早年受过那位国公夫人一些恩惠,对她十分的倚仗信任。”
“这些年,逢年过节,都会去信问候。”
“只因为是妇人之间的来往,便无人知晓我们和英国公府有些交情。”
唯恐虞常山不信,他心虚闪躲了一下目光,话语却并不停歇:“前阵子,那边突然来信,要我配合行事。”
“我在建州城为父母官,本该独当一面,说一不二的,却因为虞侯在此驻军而处处受限。”
“是我猪油蒙了心,想借势扳倒虞侯。”
虞常山这个人,身份高,资历老,又治军严明,眼里半点不容沙。
梁瞰本来应该可以统管一地,作威作福的,反而要处处受他掣肘,很不自由,积怨颇深。
换个武将过来领兵,无论是谁,都不会比虞常山更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