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的目光逐渐坚定,赵青暗暗提起一口气,一撩袍角,跪下。
从军四十载,这是第一次,她身心拜服,对这位暮年君王弯下脊背。
她掷地有声:“那么,也请太史公记上一笔,大胤朝的开国名将宣崎将军,是赵青霄的救命恩人和启蒙恩师。”
不值得的人,不去强求。
但她能用自己的半生功绩为他加码,叫宣崎将军的名字,以更加深刻的笔触,被撰写于史册之上。
他会继续被她记住,继续为她指引前路。
他的名字,也该被后世更多的人知道。
宣睦转头,看了赵青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
两人随后告退,出了御书房又径直出宫。
彼时,已是午后。
走出宫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看到翘首以盼的虞瑾,宣睦立刻甩下赵青,大步迎上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虞瑾还未言语,跟着她的虞璎就兴高采烈,冲落在后面的赵青大力挥手:“将军!”
她还是一身干练的男装,只是眉宇间一眼还能看出属于姑娘家的娇俏活泼。
赵青唇角稍稍扬起,冲她颔首。
虞瑾等她走近,也就没顾上回答宣睦的问题,也和赵青见礼:“赵帅。”
赵青目光落在她被宣睦执起的指尖上,虞瑾循她视线看去,脸上微微一热,快速抽回手。
赵青眉目染上笑意,下意识在身上摸了摸。
她倒是有几件常年不离身的物件,但以兵器暗器居多,再有佩玉、扳指这些……
佩玉成色一般,只是随大流挂着装相的,扳指则是拉弓的防具,虞瑾用不着,而且扳指尺寸不同,虞瑾和宣睦都未必用得上。
翻找一圈无果,赵青也就作罢。
她对二人说道:“我着急回去,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这趟赶路匆忙……回头有机会,再补上一份贺礼吧。”
虞瑾之前和赵青相处过,但此次重逢,再面对她就多少有几分见公婆的拘谨。
她勉强保持神态自若,担忧道:“您回来就日夜兼程赶路了吧?要不歇息一晚再走?”
话是这么说,她却知不能。
果然,赵青摇头:“这趟回来,本就是私自离营,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她的两名副将虽然都可靠,但她和宣睦都不在军中,一旦消息外泄,传到对面晟国人耳中,怕是要趁机生乱。
虞瑾知晓事情轻重,侧目给虞璎递了个眼色。
“哦!”虞璎赶紧上马车,拎出两个大包袱,“时间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这里是一些临时买来的糕点和肉干,您当干粮带着吧。另外,还有两根野山参,赶路疲乏时可以提神养气用。”
“多谢。”赵青也不矫情。
她侧目,她随行的亲卫立刻上前,将两个包袱接过。
赵青笑着调侃宣睦:“这算是沾你小子的光了,两次回京,都连吃带拿的。”
宣睦刚要说话,虞璎已经抢先嘟囔:“这算什么啊?他都要入赘我家了,算下来……我大姐姐还不是连吃带拿?”
虞瑾:……
宣睦:……
赵青:……
旁边正在往马背上绑行李的亲卫,默默低着头,却快速牵马走远了些。
第312章 清白
虞璎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脸上表情一僵。
糟糕!她好像口不择言了!
她在军营混久了,虽然那些兵痞不会主动和她乱说话,可哪哪儿都是人,有时候她从旁路过,有些话总免不了自动往她耳朵里钻。
“那个……将军您不是着急赶路吗?要么我送您出城?”虞璎不敢对上虞瑾视线,提脚就要开溜。
虞瑾眼疾手快,拎住她后衣领:“添什么乱。”
她快速整肃神情,又对赵青道:“正事要紧,那我也不留您了,路上平安。”
赵青点头。
临走,她又嘱咐宣睦:“娶到阿瑾这姑娘,算是咱们高攀,好好待她。”
她拍拍宣睦肩膀,颇是语重心长。
宣睦认真点头:“这是自然。”
赵青确实着急赶路,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开。
翻身上马,挥挥手:“驾!”
毫不拖泥带水,策马而去。
虞瑾三人目送,一直到她那一行人拐过街角,身影消失。
虞瑾收回视线。
旁边虞璎心虚,下意识缩着脖子,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虞瑾好气又好笑:“回去了。”
她拎着虞璎上了马车。
马车上地方虽然宽敞,但和未来小姨子同坐一辆车里,多少不太合适,再者料想到虞瑾可能要教训妹妹,小姑娘也要面子,他也不方便在边上看着,宣睦就勉为其难选择骑马。
马车上,车门一关,虞璎就主动认错:“大姐姐,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怕就怕是虞瑾觉得她在军营学坏了,以后不准她再去。
其实,她这趟回来,本也没打算长久留京。
原计划是和常清砚一起采买完药材,就押解回去。
是因为正好赶上虞瑾要成婚,她这个亲妹妹,怎么都不该缺席,要留下参加婚礼,这才没跟着常清砚一起走。
虞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将她心思看了个七七八八。
虞璎等着她训斥责备,虞瑾却问:“在军营那几个月,过得特别开心?”
“开心啊。”虞璎疯狂点头,嘴巴咧到耳后根:“在那边可自在……我不是说军纪不严明,就是……就是人与人私下相处的事儿,大姐姐您能懂的吧?”
“在边关战场,除了生死,旁的都是小事儿。”
“虽然那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但绝大多数人,都更好相处一些。”
“今个儿有点冲突,彼此打一架,第二天一抹脸,谁都不会耿耿于怀。”
“哪像咱们在京城,屁大一点小事,就有人要记恨很久。”
“平时见面闲聊,都要藏着心眼子,冷不丁就被谁用软刀子阴上一把。”
“流言蜚语这东西,虽不及刀剑更伤人,但也属实叫人膈应。”
哪里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但每个地方的整体风气却能差很多。
边关的市井之地,也会有为了鸡毛蒜皮吵架记仇的邻里,可是那边生存环境更艰难一点,日常无论邻里间怎么争执,遇到战时,生命攸关时,还是会团结一致,彼此帮衬的。
对虞璎这样心思简单的人而言,她的确是更喜欢那边的生存氛围。
你看不惯我,可以和我吵一架甚至打一架,都不是什么大事,转头别再背地里阴我就行。
虞璎滔滔不绝,又说了好些。
虞瑾只含笑听着。
她想到前世虞璎的死,郁郁寡欢,被流言蜚语逼死……
再看眼前这个大大咧咧,明媚开朗的小姑娘,心里有些酸胀的厉害。
虞璎后知后觉,注意到长姐过分安静,停止了叽叽喳喳。
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是有些过分的不端庄了哈!”
虞瑾快速收敛心绪,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人生百态,各有各的活法,不是所有人都要拘泥于同一套规则和条框当中。”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其实都对自己的生存现状不满,他们只是没有勇气或是没有能力跳脱出去。”
“你若觉得快活,就尽管随心所欲,按照你自己的意愿生活,没关系。”
走出去,跳出这个牢笼。
连同前世缺失的那一份,肆意自在的活!
虞璎向来不会想太多,眼睛登时一亮。
她蹭到虞瑾身边,搂住她胳膊,又跟她讲起军中生活的趣事。
这些事,她早和虞琢分享过了。
只是过完年这段时间,京城风波不断,虞瑾忙得有些心力交瘁,没太有时间听她扯闲篇。
虞璎一路叽叽喳喳,回到侯府还意犹未尽,很没眼力劲儿跟着虞瑾和宣睦去了暄风斋。
坐下吃茶时,宣睦将御书房里赵青和皇帝对话的大概说了。
虞璎正襟危坐,也静心听着。
之后,撇撇嘴,脸上有些不赞同。
虞瑾转头问她:“怎么了?”
虞璎有些恹恹的:“就是……觉得这世道对我们女子,太不公平。”
虞瑾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