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面没怎么见过那个孩子,就压根不曾察觉孩子被卢氏换了。
并且,因为那孩子生来体弱,是个早夭之相,她直接就从未与之相认,避免节外生枝,而是安排他尽早成婚。
那个孩子,对她的唯一作用,就是给她再留下下一代的血脉。
她给他挑的妻子,是个身强体壮好生养的。
好在,他虽然和他生身父亲一样体弱,后面生下的宣恒却是个健康孩子。
曾经一度,滕氏甚至以为自己是得上天垂怜眷顾的。
却原来,那个留下后代的孩子,压根不是她的亲骨肉吗?
卢氏她怎么敢的?那个女人木讷得很,又胸无大志,她怎么就能生出这样曲折又大胆的心思了?
滕氏胸口剧烈起伏。
她很清楚,以卢氏的那个性格和脑子,她若不真是做了这样的事,只为了打击自己的话,她临时编排不出这样的瞎话。
可是……
她又怎么能承认,自己这一生苦心孤诣的算计,会是毁在卢氏这种人手里?
卢氏约莫能猜到她所思所想,继续不遗余力往她心上扎刀子:“你想问你的儿子是怎么死的,是吧?”
“虽然我很想亲手掐死他,将他剁碎了喂狗……”
“当年你从大泽城弃城而逃,留下我的亲生女儿自生自灭……那个小病秧子,长途跋涉中途怎么可能不生病?”
“我没动他,也没管他,看着他咽了气。”
滕氏的那个孩子,也是她看着出生的。
而且,那个孩子因为体弱,又从小寄养在淳朴善良的农户家里,性格还是十分温顺的。
要不是怀揣着深仇大恨,她一定要报复滕氏,给自己枉死的两个孩子交代,她对那个孩子是下不去手的。
可是——
谁叫他是滕氏的儿子呢?
那孩子病在床上,奄奄一息,喘息等死的样子,她至今还记得。
曾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这样的梦魇折磨过。
想到那个孩子当年的死状,卢氏恍惚了一瞬。
滕氏则是不堪刺激,喉头腥甜,猛地喷出一口血。
血洒金砖,一片污浊。
“贱人!”她声嘶力竭怒吼,整个人虚软无力,跪倒在地。
押着她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见她丧失了攻击能力,迟疑着松了手。
滕氏瘫倒在地,手指攥成拳头,用力捶打了两下地面,又呕出两口鲜血。
片刻后,她想到什么,忽而抬头看向宣恒。
宣恒是跪着的,触及她眼神,膝盖下意识往旁边挪动些许,闪避。
他对滕氏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宣恒脱口辩解:“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和我没有关系……”
话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滕氏犯下滔天罪行,他本来是要受牵连的,现在他不是滕氏的亲孙了……
宣恒精神一振,眼神突然一亮,连忙再向皇帝叩首陈情:“陛下明鉴,微臣既然不是犯妇滕氏的血脉,那么滕氏的所作所为,更是与微臣没有任何干系了。”
宣松闻言,也是怒上心头,大声道:“你还有脸辩解?你与她合谋算计我们国公府爵位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宣恒心知肚明,自己的话完全站不住脚。
他只是,不想死。
冷汗涔涔时,终于听得滕氏开腔。
她声音嘶哑无力,一字一句质问卢氏:“恒哥儿的父亲,究竟姓甚名谁?你从哪里寻来的?”
说这话,她无非还抱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
希望卢氏答不出来,希望卢氏前面的话都是骗她的。
第310章 君臣对质,芥蒂!
卢氏无所谓一耸肩:“宣杨是从哪里来的,他就是从哪里来的。”
“路边破庙捡的,不知道姓甚名谁。”
“我只知道他当时得了重病,还留了病根,用来顶替你的儿子,最不容易出破绽。”
滕氏喉头,又是一阵腥甜。
但她不想更失态,硬生生将一口心头血咽进喉咙里。
卢氏刺激她却犹嫌不够,继续道:“你知道的,我脑子不是很聪明,一向都听你的话。”
“单凭着我自己,没有高人指引,我也想不出这样刁钻阴损的法子治你。”
“你就是我的高人啊!”
滕氏:……
滕氏闭上眼,认命趴在地上,不再言语。
这场闹剧落幕,皇帝道:“滕氏罪大恶极,卢氏为其从犯,同样罪孽深重,交由大理寺核实案情后,将两人处以极刑,并且颁布诏令,将当年大泽城战败的真相公之于众。”
滕氏心如死灰,此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生死面前,卢氏同样的无动于衷。
要不是为着留下这一口气报复滕氏,她这活得早就没意思了。
她转头看一眼滕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从眼角滚落。
却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大仇得报的痛快,还是对这一生的悲哀感慨。
人这一生,多可笑啊?她与滕氏本就是同样的起点,这将近五十年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殊途同归!
谁这一辈子的归途,不是一抔黄土?
卢氏陷入自己思绪,后面高坐明堂的天子再说了什么,她便听不见了。
但——
宣家人的心情依旧大起大落,惶恐难安。
皇帝没有亲自给宣恒定罪,以宣恒的身份,他还不配皇帝亲自发落。
皇帝随后又看向英国公父子:“当年,宣崎为朕的同袍兄弟,陪朕出生入死,他若活着,朕愿意与之共享江山。”
“也是看他的面子,即使宣峪你资质平庸,也即使你治家不严,这些年因家族爵位之争闹出许多荒唐事,朕都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看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话不假。”
“纵然你是宣崎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朕也不能再纵容。”
“否则,你只会继续败坏他的名声,折损他的清誉。”
宣峪身体又开始抽搐颤抖,趴在地上,试图磕头求情,却受限于口不能言。
宣松倒是能说话,此情此景之下,却也不敢多说一字。
皇帝道:“滕氏之罪,重当株连九族,你与她夫妻一体,自当同罪。”
“但朕依旧念及宣崎的忠义,不忍他的家族血脉尽数断绝。”
“今日起,收回宣氏宣峪一脉的超品国公爵位,宣峪及其子孙一概贬为庶人。”
“滕氏处以剐刑,宣峪斩首。”
“其宗族内,成年男丁,在朝为官者全数革职。”
“大理寺核查,其中若有作奸犯科者,无论罪责大小,皆斩首,其余人等流放,以警世人。”
“妇孺及未成年子女,抄没家产,驱逐出京。”
曾经一步登天,享半世荣华,今日猝然自高处跌落,又将他打回原形。
宣峪不堪打击,涕泪横流,晕死过去。
宣松则是脑中一片空白,已然开始飞快回忆,自己以往以权谋私的种种,有没有留下把柄和破绽的。
事实上,身在官场,谁能完全独善其身,半点私情不沾的?
宣松利用职务之便做的那些,如若无人追究,就都只能算是些无伤大雅的人情世故,但现在皇帝下旨严查,他就悬了。
皇帝目光又在朝臣中间巡视一圈,继续道:“今日宣氏一族的下场,请诸位引以为戒。”
“你们为官者,自当品行端正以身作则,更要约束好家眷及各自族中子弟。”
“须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若是连家宅琐事都处理不明白,又焉能明辨这天下的大是大非?你们也就不配继续待在这朝堂之上,空占位置了。”
“微臣谨遵陛下教诲,自当自查自省,严谨治家,公正为官!”丞相路准率先叩首表态。
随后百官附和,声势响彻整个大殿:“微臣谨遵陛下教诲,自当自查自省,严谨治家,公正为官!”
随后散朝,皇帝只叫了赵青和宣睦随他去御书房,其余人可以散了。
滕氏、卢氏和宣峪、宣恒四人,直接就被御林军押走,投入大牢。
宣松暂时没被收押,浑浑噩噩出宫回府。
出宫时,他与其他官员走的一路,但所有人都躲着他走。
诚然,这种孤立和疏远,宣松已然无暇顾及。
走出宫门,上马车时,他脚下还险些踩空,狼狈爬上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