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外面啪的一声。
芳绫手一抖,托盘上的茶盏摔落。
她仓惶去捡碎瓷,虚掩的门被撞开。
“世……世子!姑娘!”芳绫颤声,不敢抬头,慌乱了片刻,便低头跪去,使劲缩着身子。
苏葭然亦是脸色惨白,一瞬间她就想到,一定是冯氏暗中追查,找到证据说给了凌木南听,否则,表哥压根不会怀疑她的。
“表哥!”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苏葭然又再掩面而泣,“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可我又知道我配不上你。”
说着,她干脆跪到凌木南面前,扯住他袍角:“我那时候是一时想岔了,姨母为我选定了亲事,我想着这辈子既不能和表哥长相厮守,那便放纵一次,也算了无遗憾,可是……我没想到会怀孕……”
往常,若她这么哭,凌木南早失去理智,大哄特哄了。
然则,他就只是吃吃地笑了。
苏葭然抬起头。
凌木南居高临下看着她:“连续数日的强效坐胎药,焚烧过后的药渣还埋在那个废院的桂树下,才三个多月而已,不至于完全腐烂,应该还挖得到。前朝宫里传出的偏方,是从静慈庵一个出家的老宫女那里得来的。”
苏葭然抓着他袍角的手指猝然一松,但回神过后,她忙又用力抓住。
这些事情,都是在前世虞璎死后,虞瑾一件件抽丝剥茧拿到线索和证据,摔到他脸上的。
那时候,他应该是怕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一味地梗着脖子否认,更不敢拿去和苏葭然对峙。
而现在,不过是言语上诈一诈她,苏葭然便漏洞百出了。
看她这反应,凌木南便知这些都是真的。
苏葭然这时确实很慌。
无论是清水巷的牙婆,还是静慈庵的尼姑,只要凌木南想,都能立刻找过来当面对质的。
何况——
儿女情长的事,压根无需真凭实据去佐证什么!
只要凌木南信了,她就一败涂地。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这些事,明明一开始都很顺利的,在去宣宁侯府退亲前,一切都万无一失的……
苏葭然咬着唇,脑中风暴酝酿,疯狂寻找对策。
然后,就听头顶她那情郎仿若恶魔一般的声音再度压下:“我们在宣宁侯府被抓现行的当天,你我前脚被带回去,后脚,虞府后门就往乱葬岗丢了一具女尸,是他家三姑娘院里贴身的一等大丫鬟!”
出事后,虞瑾叫人盯着永平侯府的动静,永平侯府这边,自然也有人盯着宣宁侯府,这个消息就是盯梢的人那里得来的。
而这件事,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葭然猝然脱力,脸色惨白的跌坐在地。
事实上,她被从永平侯府赶出来之后,就千方百计想要找机会把木蓝骗出来,杀人灭口的。
毕竟,她自己都被赶出来,朝不保夕,那么她之前允诺那个丫鬟的好事,显然就兑现不了,她是怕极了那个丫鬟反水倒戈,掀了她的老底。
可是,她的人进不去宣宁侯府,也打听不到虞家任何的消息,只要木蓝不主动出来找她,她好像就只能干着急。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宣宁侯府那边一直没动静,她都以为逃过一劫了。
原来,那么早那个丫鬟就被揪出来处置了?
苏葭然不寒而栗。
“可是……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偷偷处置?”她的脑子突然很乱。
凌木南闭了闭眼。
虞瑾的心思他当然猜得到,无非就是等着看他凌家的笑话……
上辈子,她母亲手上沾了血,虞瑾做了逼嫁他人的恶妇,才叫凌家甩开了苏葭然这块狗皮膏药。
这辈子,大家都在明哲保身,这个烫手山芋就只能他自己捧着。
“一座侯府大宅的掌家人,你猜不透她们的心思再正常不过。”凌木南收摄心神,并不想对她解释太多,“现在摆在你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你来选!”
第038章 他想弄出个外室子?
苏葭然思绪被打断,茫然抬起头。
凌木南道:“第一,打掉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苏葭然本能拒绝,甚至忘了伪装,尖声叫嚷。
她像是怕凌木南强行对她做什么,蛄蛹着往后退了退,神情防备。
“打掉孩子,我给你一笔银钱做补偿,足够保你余生富足安逸的生活。然后送你回泰州,那里没人知晓你我的丑事,你可以正常议亲嫁人。”凌木南并不理会她的抗拒,继续说下去,“第二,你就住在这里,我每月给你银钱,同样保你衣食无忧……”
苏葭然双手护着肚子,心思飞转,当即就想选二。
然后,听到凌木南未完的话:“但也仅此而已了!”
至于之前他说要弑父夺爵的话,不过是用来扰乱苏葭然心神,诈她的手段。
苏葭然刚刚雀跃的心,瞬时又落回谷底。
她重新冷静下来,抿着唇。
说是权衡,实则,她本能的只想选二,因为回乡嫁人从来不在她计划之内。
她怀着凌木南的孩子,凌木南骤然知道自己算计了他,会恼了她很正常,等孩子生下来,她再好好哄哄他……
她很想直接质问孩子怎么办?从他口中先得一个承诺,却为了不继续败好感,生生忍着。
刚想佯装艰难点头,说她不走,就又听凌木南开口:“这个孩子,你若执意生下,我也会负责将他养大,但他不会是永平侯府的子孙。”
这样说,便是绝了苏葭然母凭子贵的路!
“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不让我的孩子认祖归宗?”苏葭然忍无可忍,大声怒吼。
再无丝毫伪装的她,彻底爆发。
前世那一辈子,凌木南都没见过她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
可现在见了,似乎也并不意外。
“我说过,高门大户里隐藏的心机手段,你看不懂。”凌木南意有所指,隔着院子瞧了眼大门口,“外面那五个丫鬟的卖身契,你找出来给我,我把她们带回去。”
苏葭然住在侯府时,身边丫鬟的卖身契是被冯氏掐着的。
将她赶出府,冯氏是懒得再费心去筛查这些人,索性把卖身契都给她,叫她一并带走,图个清静。
苏葭然更懵了。
她想了一会儿,才似恍悟般辩解:“不是的,表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这里确实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我之所以留着她们,是因为主仆多年相处下来,我不忍将她们草率发卖了。”
事实上,她是一直抱着必回永平侯府的信心,这些丫鬟,她自然都要留着用。
同患难过,以后只会更忠心!
否则,这么一个小破院子,住下这些人都觉拥挤,她日常更用不了这么些人服侍。
凌木南看着她机关算尽的急切表情,突然感觉疲惫。
“不是卖身契在你手里,她们就是你的人!”他说。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也大概能猜到母亲对他和苏葭然的容忍已到极限,后面会做什么,显而易见。
他自己都不想手上沾血,就更不能让母亲再为他去做这些脏事!
不管苏葭然懂不懂,他都强硬的要来卖身契,并且带走了那五个丫鬟。
人一走,苏葭然这小院反而显得空旷,且越发萧条破败了。
她呆坐在凳子上。
同样被吓得腿软的芳绫,颤巍巍爬起来:“姑娘,世子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狠,怕是轻易哄不好了,您……要不要另做打算?”
自家姑娘和那位虞大小姐比,从样貌到家世人品能力,哪有什么可比性?不过是仗着伪装出来的温柔小意,骗了世子的几分真心罢了。
现在整张虚假的面皮都被撕下来,压根就没什么指望了。
就哪怕最后侯府松口,允了抬她做妾……
做妾又哪比得上拿上一大笔银钱回去风光嫁人?
只是,这话芳绫不好直白说出口。
“啪!”
芳绫这里,且在努力思忖如何委婉措辞,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我的事,轮到你来指手画脚?要不是你办事不力,被表哥拿住把柄,他又怎会如此待我?”
以往,苏葭然对下人都轻易不发火的,可见是真的气急败坏。
芳绫眼眶一红,努力憋着泪。
想说话又不敢,因为委屈着,说话就忍不住想哭。
苏葭然则是动手就后悔了。
她脸上狰狞的表情迅速收回去,咬了咬唇,更是一副泫然欲泣模样:“是我一时情急,失态了,那些事不能怪你。一会儿你拿二钱银子,去医馆拿点药酒擦一擦,姑娘家的脸是要注意保养的。”
她一个弱女子,这一把掌力道有限,除了疼和有点发红发热,其实也没什么。
“谢谢姑娘。”芳绫有些屈辱,依旧忍住了。
她没去苏葭然的匣子里拿银子,而是转身,先默默将地上碎瓷片给收了。
她对苏葭然生了怨怼,可谁叫她是心腹,沾手了对方所有见不得人的脏事呢?
至少在凌木南那,她就和苏葭然死死绑在一起了,所以,她才会被留下。
芳绫很快调整心态,端了厨房煮好的红枣银耳羹来。
“早上煮的,已经晾温了,刚好入口,您用一些。”
苏葭然没什么胃口,她手抚过肚子,这是她如今唯一的筹码,她必须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最好是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