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那么容易?陷入绝望的人,能有勇气直面惨烈过去的才是凤毛麟角,清醒着太痛苦了,逃避也无可厚非。”虞瑾唇角扯出一抹笑,看着虞珂时,眼底又浮现一丝悲悯和痛楚。
待虞珂抬眸,她又飞快敛下情绪,转向石竹:“不用限制二叔,你回去守着,保证安全把他带回来就好。”
“哦!”石竹也有点失望,答应着走了。
不过,她虽是没能打晕虞常河,最后虞常河还是喝得烂醉如泥,被她扛上马车又扛进府的。
因为是把人倒挂着扛在肩上,她个子又矮,虞常河差点是脸着地被拖回清晖院的。
又因为这么倒挂着,肩膀刚好抵住他胃部,虞常河刚被搬回去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怎么又喝上了?家里喝不过瘾,还跑外面喝了……”华氏一边亲自带人帮着清理秽物,顺便按着他沐浴更衣,一边喋喋不休的抱怨。
虞常河吐了一场,又洗去污浊,整个人还是双眼迷离。
华氏端起旁边的醒酒汤,试了试温度,又熟练的喂汤:“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怎的行事还如此冲动?说好了两家人好聚好散,瑾儿也答应那边事情翻篇儿了,你这不是帮倒忙吗?”
“你懂什么啊!”虞常河喝了醒酒汤,倒头就睡。
同时,他倒也听进去了华氏的话,声音时高时低的抬杠:“退亲嘛,就是要轰轰烈烈的退,不闹到人尽皆知,谁知道咱家的姑娘要择婿?”
“就我大侄女那要强的性子,她能吃这亏?她迟早会把这口气争回来的……你就等着瞧吧,她铁定能给自己找个比凌家强的!”
“不……得找个甩凌家那小混蛋几条街的!”
“低声些,大晚上的,都睡了!”华氏起初还去捂他的嘴,不叫他嚷嚷,后面听着却若有所思起来。
虞瑾的年纪在那摆着,找下家迫在眉睫。
华氏插手不上她的婚事,只能干着急,这时却茅塞顿开。
“还得是骨肉至亲,你这个亲二叔心里有谱就好。说实话,你的这个大侄女,打小儿就有主意,她的事,我连提都不敢提。”华氏酸溜溜的,扯过一半被子裹着躺下,又拿手肘戳他,“哎!这都出了老太太的孝期了,琢儿的婚事我也发愁,你有没有看好的人家?”
然则旁边的人,早已鼾声如雷,睡得死死的。
清晖院里熄了灯,几个姑娘也都陆续睡下,整座府邸平静安宁。
与之相悖,永平侯府的氛围却有些紧张。
下午凌木东进了凌致远书房就没再出来,他生母顾姨娘不敢太张扬的去垂花门下等,只倚在自己住的小院门边,不停往前院书房方向眺望。
冯氏那边虽是早早熄了灯,她人却未曾歇下。
黑暗中,盛妈妈守在旁边,绞尽脑汁的分析利弊:“夫人还是先歇了吧,嫡庶有别,顾氏那两母子不敢有非分之想的,而且请封世子是要过御前那一关的,轻易动不得。何况……也没到那个份上,二公子文不成武不就的,根本难当大任,世子他就只是糊涂了这一次,侯爷向来看重世子,不会真的为了这么点子琐事就离心的。”
冯氏沉默半晌,语气幽幽:“那个孩子向来谨守本分,不爱往侯爷跟前凑的,那你说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谈什么要避着人谈这么久?”
盛妈妈语塞。
虽然冯氏可以派人去前院偷听或者打听,也可以直接找凌致远试探……
可一旦这么做了,是要伤夫妻情分的。
不过么……
夫妻间约定俗成的这些界限,是需要互相遵守的,凌致远若是单方面越界,她也就要心狠手辣了。
她能容得下妾室和庶出子女,但也仅限于不磋磨,不苛待,哪怕她的儿子再不争气,她也不会容忍庶子袭爵,继承家业的!
冯氏手指攥着衣袖的绲边,眼底寒芒汇聚,融于夜色。
第033章 狠毒
前院灯火通明一整晚,除了重伤趴在祠堂里的凌木南呼呼大睡,一家人全都彻夜未眠。
尤其冯氏,她甚至已经琢磨出神不知鬼不觉叫庶子消失的好几套方案了……
好在,她忧心之事并未发生。
次日凌致远出门带回一封从军的引荐信,并且直接来了主院。
冯氏一夜没睡,正在头疼,香茗跪坐在旁给她按摩纾解。
暖阁里静悄悄的,院中丫鬟也都打发了,省得吵闹。
“侯爷!”凌致远自己打开帘子进来,香茗连忙行礼。
冯氏并未掩饰自己的疲态,缓慢坐直了身子。
见着凌致远是独自前来,她摆摆手:“你下去吧。”
“是!”香茗应声退下。
凌致远坐在炕桌另一边,关心询问:“身子不爽利?可要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王府和公主府都有自己的医官,有些勋贵人家也有专门养着府医的,不过凌、虞两家都没有这么高调,且家中人口不多,也犯不着专门养个大夫。
冯氏摇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这都还没过午呢,侯爷怎的这时候回来?”
凌致远自袖中掏出一纸书信,自桌上推给她。
冯氏伸手去拿。
凌致远道:“是从军的引荐信。”
冯氏拆开信封,里面信函是给凌木东准备的,加盖的是兵部印章。
这是培养?还是放逐?
冯氏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只面露不解:“侯爷您这是……”
“东哥儿参加科举,屡试不第,颇有些心灰意冷了,与其叫他灰心丧气,蹉跎日子,不如遂了他的意,让他出去试试给自己博个前程。”凌致远实话实说,看着冯氏的眼睛,“昨日他去寻我,想必夫人也觉反常吧?”
冯氏表情微微僵硬。
夫妻二十几年,果然,有些心思藏也是藏不住的。
她没做声,算作默认。
凌致远目光转冷:“说是前两天你那外甥女去寻了他,教唆他设局玷污瑾儿清白,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借妻族上位,谋夺家中爵位。”
“什么?”冯氏一惊,猛地拍案。
凌致远叹气:“编排出的借口,自然就是你将她赶出去,南哥儿也没保她,她因爱生恨,这才要教唆东哥儿,报复你们,但实际上冲着什么……不用我说。”
就冲苏葭然大着肚子被赶出去,还隐忍着,就能看出她要求的还是富贵和永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之位,怎么可能帮着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凌木东谋爵位?
冯氏手指抓着桌角,胸口剧烈起伏。
凌致远道:“好在东哥儿还有几分机灵劲儿,没受她蛊惑,不过南哥儿如今还听不进劝,索性就如了东哥儿心愿,叫他出去闯一闯,咱们这样的人家,万不能闹出兄弟阋墙,为争家产而自相残杀的丑事来。”
冯氏咬着嘴唇,许久,她才脱力一般,坍塌了脊背。
“这笔烂账,我会处理。”她说。
她听懂了凌致远的言外之意,就是不会改立世子,这侯府将来还是她和她儿子的。
可别人的孩子越是清醒懂事,她对自己那个糊涂儿子就越失望。
冯氏又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心中盘亘数日的那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
她看着凌致远:“最近我想找个大夫调理一下,如果可以,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男孩女孩都好,不是为了培养新的继承人,而是庭院深深,人生寂寥,她得自己给自己寻找新的希望。
新的生命,就是新的希望!
“咳咳……”凌致远虽然没喝茶,还是险些被口水呛到,一张老脸都难得憋红了。
凌致远衙门还有事情处理,没在冯氏这久留,匆匆用了几口午饭就又走了。
冯氏叫来盛妈妈:“去账房支两百两银,并这封引荐信一起送给东哥儿,你再去我的私库里寻些耐用耐寒的布料和皮草,交予顾氏,让她抓紧给东哥儿备上一些御寒的衣物,需要银子和其他东西,尽管去公账上支。”
“是!”盛妈妈没多问,捏着信封赶紧办事。
待她回来,冯氏还坐在暖阁的炕上,有些走神。
“夫人?”盛妈妈叫了一声。
冯氏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疲惫:“被带去青衣巷的那几个丫头……去看看有谁得用,先安排好。”
盛妈妈有些意外:“夫人您不是说以待来日?她不是个安分的,迟早自寻死路,您何必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脏了手?”
“就是因为她太不安分,我便容不得她了。怀着身子还上蹿下跳,到底还是年轻,她不知道女子自怀孕到生产的这十个月,时时处处都可能是鬼门关!”冯氏冷笑:“你也不用往我脸上贴金,我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眸光微沉,又嘱咐:“不必着急,等个好时机……世子那里,去寻些好的外伤药给他,好叫他早些伤愈。”
“夫人,您……”盛妈妈一惊,意识到冯氏所谓的时机,竟然莫名有几分胆寒。
冯氏冷冷横过去一眼,她便不再踟蹰:“是!”
是了!夫人和她,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是安逸日子过得久了,才叫她忘了这是女子的战场,吃人的后宅。
早在二十多年前,夫人有孕,便安排了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通房丫鬟去服侍侯爷,为了地位稳固,在她生下嫡长子、并确认嫡子健康且能好好养活之前,是不会允许妾室有孕的。当时,顾氏就很是顺从本分,而另一个通房乔氏生出了野心,偷偷倒掉避子汤,并且在夫人肚子五个月大时顺利怀上了。
结果么……
自然就是借孕邀宠,意外小产,一尸两命!
三日后,凌木东就带着顾姨娘匆忙准备的行李低调投军去了。
而自虞常河大闹永平侯府之后,凌、虞两家退亲的消息也完全散开,传遍街头巷尾。
两家府邸齐齐闭门谢客。
永平侯府是嫌丢人,要避风头,宣宁侯府则是为了合理推拒那些雪花一般送上门的帖子。
虞瑾退过亲,名声不好听,可她家世好,容貌也不差,在世家贵女圈子里的口碑也一向不错,就哪怕她年岁上略长了些,似乎都也不算缺点了。
总之过来下帖邀约,试探口风的人家,比比皆是。
只是——
不包括皇族!
帝王迟暮,在这关键时期,手掌兵权的武将身份太敏感了,至少没有哪家王府敢明面上拉拢。
虞瑾暂时闭门不出,送上门的帖子一律堆在一边,若有实在推不掉的应酬,就叫二婶华氏过去露露脸,代表一下。
三个妹妹也被她圈在家里避风头,整一个月,把阖府所有产业账目都梳理了一遍,处置了一批阳奉阴违的刁奴,愣是把三个小姑娘熬得双目无神,看见账本就垮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