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浴桶里,热水浸润毛孔,舒服的喟叹,一时不想出来。
虞瑾打来帘子进去,水汽氤氲间,虞璎脸上和身上鲜明呈现两种不同的颜色,明显这半年过得糙,没少被风吹日晒。
“咦?大姐姐!”虞璎欢快叫了一声,“宣……那个谁他已经回去了?”
虞瑾没应,只蹙眉摸了摸她裁到仅仅披肩的头发。
“你这怎么想到弄成这样了?”
虞璎表情一僵,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她本能想要掩饰含混过去,下一刻,对上虞瑾目光,意识到这是她精明敏锐的大姐姐……
“也没什么。”她咧嘴笑了下,拘起一捧水扑到脸上,然后干脆转了个身,双臂搭在浴桶边缘,侃侃而谈,“我刚去到南边,不好在人家军营里白吃白喝,无所事事,就给表叔和表弟打下手,帮着医治伤兵。”
“后来有次,战后我跟着他们去战场上救治伤兵,尸体堆里有个装死的敌兵突然暴起。”
“我那时是长头发,被他一把薅住,险些没被他咬断脖子。”
“好在旁边跟着咱们的人,补了一刀将他杀了。”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当时,那人浑身满脸都是血,完全看不清面容,一把薅住她,张开血盆大口就想和她同归于尽,她确实吓得不轻。
而现在,再谈起,她却说故事一样,面上不见丝毫阴霾。
说着,她这倒是找到机会,向两个姐姐展示了一下真实的肌肉:“说真的,当时吓坏了,我连着做了几天噩梦,后来我反思了下,他之所以轻易薅到我,我这头发是个弱点,更重要的是我也没个防身的手段,后面就跟着表哥练武去了。别的不说,我现在有劲着呢,要再有人薅我头发,我绝对能立刻掰断他手指。”
练武不是一日之功,她的笨办法,是先练出力气,好歹再遇到危险,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虞琢听着,就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擦眼泪。
虞瑾则是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她看得出来,虞璎这半年过得很好,精气神是不会骗人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摸摸对方的脑袋。
次日清晨,众人早起用膳,餐桌上看到宣睦,常太医只对他视而不见,虞常河依旧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是自己家里没有饭吃?大过年的坐在我家饭桌上,你觉得合适?”
宣睦不语,只扭头看虞瑾。
虞瑾:……
他是突然没嘴了吗?有架不会自己吵?
主要是,她也不敢跟二叔对着干,看她有什么用啊?!
虞瑾左顾右盼,转移话题:“砚哥儿怎么还没来?白苏你去叫一声表少爷。”
不等白苏应声,虞璎嘴快道:“不用去叫了。我早上去找表哥练功,他说昨夜回客院,厨房的人又给他送了三大碗饺子,还说是大姐姐你特意叫他们煮的,表哥他盛情难却……吃撑了。”
华氏吓了一跳,立刻起身往外走:“这孩子,晚上回来就吃过一回了,别撑坏了肠胃。”
虞瑾:……
虞璎似乎并未发现,虞瑾叫给常清砚送宵夜没给她送这其中有什么不对。
宣睦则是瞬间吃味,在桌子底下扯她袖子,眼神怨念。
虞瑾:……
虞瑾面无表情甩开他。
少吃一顿又饿不死,就不要节外生枝了,让这个美丽的误会持续下去算了。
接下来,过年这几天走亲访友,十分忙乱,宣睦以养伤为名,赖在虞家,众人看在过年的份上,就没太与他计较。
初五这天一早,庄林过来传信,说宫里来人传旨,叫他和凌致远进宫面圣。
庄林是带着他的朝服来的,宣睦换好衣裳,直接进宫。
虞瑾送他出门。
宣睦难得收敛,郑重了神色,低声道:“我会提一下你三妹妹的事,试探一下。”
皇帝想把虞珂指婚给赵王世子,这件事不会是空穴来风,虞瑾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忧虑。
宣睦话里有话,她瞬间领悟。
“你别勉强,量力而为。”
宣睦点头,翻身上马。
他这一去,就是一个上午,正午时分才回。
彼时,虞瑾已经和家人出去串了个门回来,双方在大门口相遇。
“你怎么才回?没用饭?”虞瑾直接迎上去。
虞常河见不得她胳膊肘往外拐,冷哼一声,先带着华氏等人进去。
“少帅!”宣睦刚要说话,就听有人在街角那边大声喊他。
正月里,街上巡逻士兵多了两倍,更是严禁纵马。
贾肆徒步跑来,满头大汗,表情十分微妙,直接禀报:“赵王世子薨了,遭遇毒杀,当场身亡!”
第224章 是宿命吗?
“你说谁?”虞瑾恍然以为自己听错。
贾肆表情也很不真实:“赵王世子,秦漾。”
秦漾?秦漾死了?
虞瑾一时还是觉得有欠真实,蓦然陷入沉默。
随后,她又忽的抬眸,朝宣睦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宣睦隐晦摇头:“不是我!”
他们回京,就赶上年末,事情又一件接一件,虞瑾私下没找他帮忙处理虞珂婚事上的这个隐患。
事实上,他们都几乎笃定,秦漾是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奸生子。
这样一个人,虞瑾是无论如何不会叫虞珂嫁给他的。
她的首选,自是找机会请皇帝收回成命,若实在不行……
她会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从源头处理,解决秦漾!
秦漾突然暴毙,死于非命,她不由的怀疑,是不是宣睦为讨她欢心,先下的手。
虞瑾的眼神,耐人寻味,再听宣睦这没头没尾一句话,贾肆心跳都漏掉一拍。
不……不是!
这俩人啥意思?他俩难道在背地里谋算着刺杀皇亲?
什么仇什么怨啊?
下一刻,贾肆看宣睦的眼神也不期然带上几分怀疑。
宣睦倒是没管他,只对虞瑾解释:“最近事多,我还没来得及。”
贾肆:……
完蛋!
少帅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说,他怎么更怀疑了?
贾肆眼神实在太明显,宣睦想继续忽视都难。
他侧目:“具体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进去说吧。”虞瑾强迫自己冷静,环视四周,率先转身,领着两人往门里走。
就近,去的前院厅中。
两人落座,贾肆也摒弃杂念,一五一十禀报:“年节这段时间,皇室宗亲地位比较高的几家府邸会轮流排年宴,今日轮到楚王府,就发生在方才午宴上的事。”
堂堂赵王世子,皇帝私底下报以厚望的一个孙子,毫无征兆猝死?
贾肆也甚是唏嘘:“说是七窍流血,没等太医赶过去,就暴毙当场。”
“还有赵王,他也中毒了……”
“楚王府最近也是多事之秋,对底下奴才的管束过于松散了,事情当场就传开了。”
“但消息杂乱,属下暂时就只听到这么多,后续派出去打探详情的探子,暂未回话。”
宣睦是对姜氏母女不放心,所以特意派人盯着楚王府的消息,以防那母女俩再作妖。
然后,便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
宣睦和虞瑾同时沉默。
虞瑾明显神思不属,兀自陷入某种思绪当中。
宣睦沉默片刻,主动打破沉默。
他问虞瑾:“应该不是楚王父子做的?”
语气,笃定。
“应该不是。若是他们,为避嫌,他们至少不该在自家宴上下手。”虞瑾心思烦乱,胡乱应声。
她心中,十分不安。
前世,赵王和他两个儿子,就是在他们赵王府局势大好时,骤然死于非命。
今生,明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猝不及防,竟还是这么个结果?
这——
难道就是所谓宿命?
兜兜转转,每个人注定的结局,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达成?
虞瑾咬住嘴唇,心烦意乱,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收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