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人那个陶三是英国公府四姑奶奶的女儿,老英国公的外孙女,旁边那个……那是英国公府长房嫡出的小姐,闺名宣屏。哦,长房大老爷早些年病殁,二房虽然也是嫡系,但国公府的爵位是传了长房长孙的,现在的国公府世子是这位宣六姑娘的嫡亲哥哥。”虞珂见状,压了压声音继续跟她俩咬耳朵。
至于她大姐姐……
事关对外交往、记人头这些事,如数家珍,肯定比她记得还清楚,甚至没准还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小内幕。
楼上大家看着热闹说小话儿,楼下,那位陶三姑娘被激怒,似乎有喊人砸店的架势。
“表妹,算了,别说了。”这时,宣屏才施施然走上前,扯她袖子,嗓音低低柔柔的。
说话间,冲着店家歉然一笑。
她本就生得美,姿态间柔弱的女儿姿态很容易叫男人心软。
即使阅人无数的掌柜,表情都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僵硬。
宣屏并不在众目睽睽下正义凛然讲什么道理,而是抱着陶三的胳膊,亲昵同她耳语。
听不见她都说了什么,只见陶三一开始的神情还是愠怒且抗拒的,后面慢慢地,竟就像是被说服,平和了下来。
最后,被她连哄带扯的给带走了。
没了热闹看,凑在栏杆边的人就议论纷纷各自回雅间去了。
“侍郎府是文臣府邸,英国公家才是领兵的,这二位的性格……”虞琢有些唏嘘,失笑,“好像有点反过来了。”
虞珂撇撇嘴,刚想说点什么,就听旁边虞瑾冷道:“咬人的狗不叫。”
姐妹几个,齐刷刷扭头看来。
原因无他——
自家大姐姐虽然性格强势了些,那也是大家闺秀,何况她自幼协助祖母掌家,深谙人情世故,对外说话做事最是滴水不露,鲜有见她如此刻薄的一面。
这一刻,她甚至表情都不加掩饰,眼底一片冰冷嫌恶。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都有一瞬间的噤若寒蝉。
然则下一刻,虞瑾表情已经再度恢复温和。
她挨个摸摸妹妹们脑袋,赶小鸡一样将她们带回雅间:“进去吧,马上要上菜了。”
方才楼里一片喧嚣杂乱,无人注意,隔壁雅间里居然没人出来看热闹。
此时,倒是有颗脑袋藏在门边不及收回,刚好窥见虞家大姑娘情绪切换自如的变脸绝技……
庄林也整了整有点崩溃的表情,直起身子回里面。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硬菜,庄炎大快朵颐,正埋头吃得满嘴流油,完全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楼下自家的热闹全不好奇。
庄林坐下,一边也是大口吃肉,一边忍不住偷眼去瞧宣睦。
自家世子爷耳力惊人,无论楼下的争执还是方才虞大姑娘骂他家六小姐那句,他肯定都听见了,虽然世子和六小姐本就不亲近,就算当着他的面骂也没啥,可……
虞家大姑娘这形象有损啊!
第025章 这个人,她一定不放过!
奈何宣睦脸上全无情绪,丝毫端倪也瞧不出来。
军中日子无聊,庄林是有点小爱好的,比如悄摸看看话本子,一旦轮值休沐,就爱去城里的茶馆泡着听说书。
他这人心思又活泛,有时候就会天马行空的胡乱琢磨点啥。
当然,现实和话本子他是分得清的,有些事,他自娱自乐心里编排一下就算,不会真蠢到信以为真,并且舞到主子面前来。
所以,有关虞家大小姐会变脸的事,他只字未提。
隔壁,虞瑾姐妹回到包厢,就也没再议论他家的事。
小二很快过来上菜。
虽然几个小姑娘,胃口都不大,但是难得出来下一趟馆子,兼之每人都还带着几个心腹丫鬟,所以,也是满满当当点了一大桌。
因为只是自家姐妹小聚,就不必严苛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一墙之隔,宣睦那边也偶能听见一两声娇嗔的笑闹。
虞珂身体不好,肠胃弱,饮食上有忌口。
她左右看看另外三人各自面前一盅一个的红烧狮子头,然后果断选定心软好说话的虞琢:“这个好像是他家的招牌之一,好久没吃大荤的菜了,二姐姐……分我一半?”
虞琢下意识要分给她,突然想到这是特意没给她点的,就又迟疑,面露难色去看虞瑾。
虞珂也看过来,有些心虚,声音也弱了:“天气回暖之后,我身体就好多了,吃一点,没事的。”
“一点?还是一半?”虞瑾很严谨。
虞珂退而求其次:“就一点点,我尝个味道就好。”
她的身体确实没有脆弱到只能吃些清汤寡水的补品,只是大油之物不宜过量。
虞瑾瞧着她眼巴巴的模样,点头:“那就吃一点吧。”
虞珂立刻喜上眉梢。
虞琢也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
给虞珂布菜的承影笑眯眯上前,替她分出一些在碟子里。
没敢多夹,只有一个丸子的八分之一左右。这家店里菜色做得精致,本身分量就不大,这么一分,就当真只是一点点了。
虞珂自己本身也是有数的,不会为了贪嘴拿身体开玩笑,方才其实是有点刻意活跃气氛的意图。
这两天虞家发生的最大的事就是虞瑾和凌木南退亲,可是事后不仅没人敢提,反而大家都在自觉避开这个话题。
在处理这件事时,虞瑾虽然从始至终都表现得过于平和冷静,可姐妹几个却多多少少瞧出了她的一些反常,就譬如今早冯氏登门时她会刻意在对方面前上眼药,给凌木南和苏葭然挖坑,也譬如方才看个无关紧要的热闹,她居然有点喜怒无常,还情绪外露了……
虞琢几个虽然嘴上谁也没点破,但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姐姐这绝对是刺激受大了!
然后,又忍不住齐齐在心里暗骂——
那个瞎了眼的凌木南,那个不要脸的苏葭然!
而虞瑾,她这会儿确实情绪不高,不是因为退婚的事,也不是因为凌木南,而是因为那个刚刚见过的宣六姑娘宣屏。
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她心里就突兀生出一个无比明确的意图——
这个人,她一定不放过她!
可这个人是堂堂国公府最受宠的嫡小姐,要动她,谈何容易?不仅不容易下手,一旦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被国公府秋后算账也会是个大麻烦。
虞瑾心不在焉,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虚掩的门前突然风一样大步走过几个人。
为首那人一身低调的黑色长袍,仓促间,虞瑾没来得及抬头去看他的脸,可是他腰间一晃而过的那枚佩玉眼熟。
似乎……
是昨天宣睦腰间系着的?
难道是她方才沉迷算计英国公府,因有所思而产生的错觉?
否则,若真是宣睦在此,那方才他亲妹妹和表妹在楼下闹,他就算不出面制止,好歹叫人去把俩人带上来吧?总不好袖手旁观,叫家丑外扬的!
不对!
这位宣世子和他本家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前世她没多关注宣家,更不了解宣睦,只以为是后来他权势越来越大,才和家里逐渐离心疏远的,可如果……
他是从一开始就和家里关系不好的呢?
思及此,虞瑾的血液突然有一瞬间的沸腾。
她连忙起身,几步绕到临街的窗口。
可是因为方才走神耽误,就只瞧见街尾马蹄荡过的一层烟尘,没见人影。
“姑娘,您怎么了?”
虞瑾的肉丸也只尝一点就给了石竹,石竹一口塞在嘴里,这会儿吃得腮帮子鼓鼓,说话含混不清,看见虞瑾起身,就跟着窜到窗边探头探脑。
虞瑾将她脑袋捞回来,合上窗户:“没事,刚喝了一口热汤,我凉快一下。”
宣屏的事,并不急在一时,虞瑾也不急功近利,坐回去继续吃饭。
几个小姑娘只用饭不吃酒,用时不长,待到吃完,姐妹几个又坐着吃了一盏茶,丫鬟们就也吃饱喝足。
结账出来,虞瑾单独上了一辆马车,又嘱咐另一辆车上的三人:“你们就只在永宁街上常去光顾的那几家铺子逛逛,订了东西挂咱们侯府的账上就好,今天已经过午,就不要再往别处去了。”
虞珂凑到窗口:“大姐姐你一个人么?要么我同你一起?”
“我只去广济街那里的几家药行看看,到时就不与你们会和了,我直接回去。”虞瑾道。
倒不是要避讳虞珂什么,而是她去采买药材,还想顺便去自家在附近的两间铺子看看,这些虞珂一贯是不喜欢的。
虞珂看了眼冷脸的石燕和抱着油纸包啃烧鸡的石竹,就没再说什么。
两拨人分开,虞瑾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广济街这边有几家大的药材行,和那些分散的药铺、医馆不同,这里售卖的药材相对品种没那么齐全,但是量大,当然你若有特殊需求,提前付定金、给清单,各种药材他们也都能倒卖。
虞瑾走进第一家店时,只觉空旷,店里像是被洗劫一样空了一半,几个伙计都在埋头打扫。
她报了自己需要的几样药名打听,伙计就满脸笑意致歉:“姑娘,您要的也都是伤药啊。那不凑巧,前两天有个大主顾将这几样包圆了,这不,才刚装车拉走。”
说罢,见着虞瑾要走,又赶忙揽生意:“不瞒您说,前面那两家的货也都被包圆了,他们也是临时来订货,提前没个准备,我们几家店里的这些常用药材都被清空了。您若是不太着急的话,再等个十来天,我们下一批货也就进京了。”
“行,我知道了。”虞瑾笑笑,“我要的不多,就是给家里的家丁护院备上一些,刚好今日途径附近,就想着顺路看看。”
听说她要量不大,伙计就不再过分热情了。
虞瑾从店里出来。
白苏问:“姑娘,那咱们还要去下一家吗?”
“去!”虞瑾不假思索。
另一家店就在拐角过去连着的,几步路的事,虞瑾没再上马车。
方才小二虽然没说,但虞瑾心里清楚,在京城这地方,这么大批量采购外伤药,必定要走官府批文的,要在衙门备案。京城内外都有驻军,可若要替他们备药,应该直接由兵部的官员出面接洽。如果是兵部的人,小二肯定就直说是被兵部买走了,而不会说什么大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