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家里几个孩子,华氏滔滔不绝。
华氏道:“对了,还有一个事。”
“上月十五,我们去镇国寺烧香,回来路上,遇到一位外出游玩的小公子被几个地痞围殴,抢了银子又抢了马。”
“当时他们横冲直撞,手里舞着大刀,我都有点惊着了。”
“多亏珂姐儿反应快,叫护卫设套拦了一下。”
“抢回东西,又叫家里护卫帮着押解那几人去报了官。”
“那几个,据说是惯犯了,手上还沾了不止一条人命,为此,京兆府的杜大人还特意找你二叔道过谢。”
“哦,还有,那个被救的小公子,他是……”
华氏说得兴起,丝毫未觉,虞瑾眼底已经布满一片寒意。
“承恩伯府的小公子,傅光遇?”虞瑾一字一句,道出这几字。
华氏一拍大腿:“是呢!他家老太君和咱家老太太前后脚过世,前两年回乡守丧,最近才回来,这家人也是人丁凋零,这一代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了。”
虞瑾听到她的声音,收敛几分情绪。
她唇角依旧带笑,笑意却不再达眼底:“事后他们登门道谢了?”
“这不是正常礼数吗?”华氏道,“傅老伯爷亲自来的,备下厚礼,你二叔去接待的。”
“哦,我听琢儿提起,后来她和珂姐儿上街,还遇到过那位小公子两次。”
“那孩子也是个实心眼子,有一次还是蹲在咱家门口等着,说是等了四天,就想当面亲口跟珂姐儿道谢。”
虞瑾只微笑听着。
华氏经过一番畅聊,心满意足走了。
虞瑾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出院门,走远了。
回转身,神色狠厉,狠狠将桌上茶盅扫飞出去。
茶盅砸在多宝格的玉葫芦摆件上,将晶晶剔透,近乎完美的小葫芦砸碎两截。
其实,方才华氏聊得太高兴,才没注意虞瑾的情绪,白苏和白绛早就察觉提起四小姐救人的事后,自家姑娘就一直在压抑情绪。
可——
就算猜到她心情不好,也是头次见她如此失态。
虞瑾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攥着圆桌的边沿,胸口剧烈起伏。
白苏大着胆子上前:“姑……姑娘,您这是……是那个承恩伯府,有什么问题吗?您……不喜欢他们?”
按理说,不应该啊!
因为算是没落贵族了,承恩伯府在京其实没什么存在感的,就是靠着祖上庇荫留下的爵位过日子,属于富贵闲人。
自家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素日里也没来往。
虞瑾情绪久久不曾平复,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想……千、刀、万、剐了他们!”
第152章 不甘心。
是夜,晟国皇宫。
皇帝的寝殿承乾宫歌舞升平,彻夜宴饮。
丝竹声逸散在空中,仿佛空气里都被糅进了甜腻的脂粉香和浑浊的酒气。
昭华殿,书房外走廊。
华服的女子款步而行,遥遥看向承乾宫方向,眉宇间一片烦躁。
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官,在前面提着一盏宫灯引路。
华服女子身侧,跟着个身姿俊朗挺拔的少年。
只他走在回廊内侧,宫殿的光影压下,叫他的面庞甚至身形轮廓都看不太真切。
“皇帝舅舅这般……母亲您受累了。”少年还不是很会隐藏情绪,眉宇间烦躁和不满的情绪更甚。
华服女子叹一口气,又很快克制住情绪:“这宫里隔墙有耳,你需时刻谨记。”
虽然,这座昭华殿尽在她掌握,可他们母子都是刀尖上行走的人,她须得将这种危机意识植入儿子的脑海,叫他片刻不能放松警惕。
“是!儿子省得。”少年恭顺应下,显然对自己的母亲十分尊敬。
此时,前院方向匆匆过来两个人影。
是两个内侍打扮的人。
华服女子递了个眼色,少年立刻更往阴影处退了退,同时,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将自己的面孔完全隐藏于黑暗。
那两人疾步走近,立在回廊下面两步开外处。
“殿下。”引路的内侍先行见礼,“封大人回来了。”
“嗯。你去吧。”华服女子微微颔首,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傲慢。
那内侍并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后便径自先行退下。
站在下面的封大人这才拱手,语气有些急:“殿下,查到轩辕大人的下落了。”
轩辕正在临时定下要绑走虞瑾,借以在战场上牵制虞常山的计划后,立刻给大晟方面秘密传信,要求接应。
因为他的计划是临时制定,时间仓促,两边互通消息,时间上便有些来不及。
并且,虞瑾的反制又快又迅猛。
这就导致,轩辕正的消息还没送来大晟,他人就已经被虞瑾和宣睦抓回去了。
后面,大晟这边得到消息,就按照他的吩咐安排接应,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叫探子探查,才知轩辕正的身份暴露,被抓了。
两国之间,势如水火,大晟这边没法调派大批人手过境抢人,再加上他们得到消息本就滞后……
后续虽然叫人沿水路往大胤的京城方向去追,可虞瑾一行中途改道宜州了,直接就是一个了无踪迹。
而且,就算当时追上了虞瑾他们的船,船上有宣睦带着精锐亲自押运,这边也不敢贸然动手劫人。
总之,他们没头苍蝇似的,找了好一阵,直至……
宣睦和虞瑾带着轩辕正等人公然回到大胤京城现身。
“人还活着?”华服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明显波动。
“活着是活着,但是要营救怕是不易。”封大人道,“宣睦在路上就将人打断了一条腿,应该是自觉从大人口中撬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轩辕大人被他带进京后,大胤皇帝也没过问,直接投入天牢了。”
华服女子面色微沉,半晌,她点头:“这样看,至少他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在外奔波多日,你也辛苦,早些出宫回家休息吧。”
“是!”封大人并不多话,告辞退下。
待他走后,那少年便迫不及待自阴影里走出:“母亲,表舅祖父他……”
“不关你的事。”华服女子神色一厉,严肃警告,“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说话间,她意有所指,目光越过重重宫墙,看向纸醉金迷的承乾宫方向,眼底一片晦暗。
少年懂了。
只是少年意气,他心中不愤,便用力攥紧了拳头。
深知儿子的脾气,华服女子随后缓和了神色,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但你表舅祖父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且……”
她说着,似是有些犹豫。
但是为了安儿子的心,最后还是说道:“他若是想要脱困,自己就可以走出来,他肯呆在大胤的天牢,自然会有他的道理。”
少年的眼神一亮。
华服女子只眸色深深盯着他的眼睛:“答应我,千万莫要节外生枝,只管做好你的本分!”
少年从母亲的眼底,感受到了很重的压迫感。
最终,点头:“儿子明白。”
华服女子满意,又一次拍拍他肩膀:“行李收拾好了吧?明早直接走,就不用过去给我辞行了。”
少年人坚定的点头,然后一撩袍角,利落跪下磕了三个头。
旁侧持灯的女官,后退两步避让,等他见礼完毕,方才上前将他扶起。
“去吧!”华服女子站立得笔直端正。
少年又留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最终,推开正殿的大门,走进去。
那屋子里,除正殿之外,又分了左右两个偏殿。
深夜,有个半大孩童坐在桌案后,认真写大字。
“哥!”看见少年,他叫了一声。
少年几步走上前去,牵起他的手:“晚上别用功了,伤眼睛。”
然后,牵着他走进偏殿。
书房大殿外,华服女子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原路往回走。
给她提灯的女官,这回与她并行,叹息:“这条路,殿下还要义无反顾走下去吗?小殿下这一走,您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哪怕是被逼到绝境,蜗居在这个南方小朝廷,皇帝和贵族也在声色犬马,纵情享乐。
其实人人心里都清楚,大势已去,只是祖宗留下的家底足够丰厚,他们这是抓紧最后的时光,多享受一天是一天。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华服女子表情冷静。
她于黑暗中华丽的宫廷殿宇间,一步一步坚定不移的往前走:“而且……这条路,也总要有人去试着走一走的。否则,我不甘心!”
放弃身份,回归平凡,从此躲在布衣百姓之间,苟且着过日子吗?
她生来尊贵,她也想要自己的家国和荣耀都延续下去……
所以,她会不惜赌上自己的整个人生,去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