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青弦一愣,看许棠的模样便是才刚醒来,哪里可能已经喝下了一盅汤水。
这时许棠也察觉到什么,问:“姨娘怎么了?我这里并没有什么汤。”
乔青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方才那钱婆子一看就是慌慌张张,心里有鬼,这家里就这几个人,为的是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
许棠从街上回来后就心绪不佳,这才刚刚睡起来用些东西,不能再让她操心了,既然她发现了不对,自己去按下也就按下了。
她立刻便说道:“我记错了,我在厨房看见的是孟夫人的汤,你慢慢吃着,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还要看看你弟弟怎么样了,天气冷我也让他早些睡下。”
许棠便与乔青弦道了别,看着她步履匆匆离开。
木香夹了一块剔出骨头的鱼肉放到许棠的粥上,鱼和粥都是白莹莹的,鱼的鲜香混合着米香丝丝缕缕往人的鼻息中钻。
许棠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调羹。
木香见她停下来,正要询问,她却说道:“悄悄地把钱婆子给我叫到这里来。”
***
夜阑人静,只剩簌簌风声。
顾玉成从回来后,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许棠的声音还是没有从他脑子里出去,最令他烦躁的是,依旧是“李怀弥”那三个字。
她今日倒是说个够了,恐怕平时一直在心里念着,没有机会说出来吧?
李怀弥不过就是与她一起的时候长了些,其余到底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顾玉成指尖捻着一页纸,边角被他捻得蜷曲。
忽然,房门被敲了两下,外面传来孙媪的声音:“郎君,老夫人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进来。”顾玉成放下手里的那页纸,往后一靠,揉了揉酸疼的眼眶。
孙媪提了一个食盒进来,接着把里面的一盅汤拿出来:“郎君快趁热喝了吧!”
她拿过来的是一盅很普通的雪梨杏仁汤,顾玉成先是尝了一口,觉得并不甜腻,很好入口,便很快地一饮而尽。
孙媪看着他喝完汤,欣慰地笑道:“喝下就好,老夫人也能安心了。”
她说着便走到门口,顾玉成以为她要走,谁知她又回进来,还顺带着领了个人来前面。
顾玉成见是郑如珍便立刻问道:“你来干什么?”
郑如珍一脸为难地站在孙媪身后,孙媪说道:“老夫人怕郎君夜里看书伤了眼睛,让她来看着点烛火的。”
“我不用。”说了这会儿工夫的话,顾玉成愈发觉得烦躁,知道孙媪不会听,便又叹了口气,对郑如珍道,“你不必听婶母的话,去休息便是。”
郑如珍的神色便更为难,顾玉成也知道自己的婶母并不是和好相与的角色,必是她一定要郑如珍来这里的,郑如珍如今的身份是他的妾室,又实在无法推辞,这才只能被孙媪拉过来,若是他执意要将郑如珍赶出去,恐怕孟氏会对郑如珍摆脸色。
一会儿再打发郑如珍便是。
他想了想,便对孙媪道:“你出去。”
孙媪应了一声,这回迅速地转身出去,但还没走到门口,便被门外的不速之客堵了上来。
乔青弦沉着脸瞥了孙媪一眼,并不与她讲话,自己疾步走到里面,果然见到郑如珍在里面。
“你在这里干什么?”乔青弦问郑如珍。
郑如珍垂下头,小声说道:“是老夫人让我……”
乔青弦倒也不想为难郑如珍,只是又对跟上来的孙媪道:“你给他送的是什么东西?”
孙媪丝毫不肯示弱,本就看不上乔青弦一个妾室,眼下自恃是做孟氏交代的事,便冷笑道:“乔姨娘管得也未免太多了,我能给郎君送什么?不就是普通的汤汤水水吗?莫不是姨娘自己做惯了某些事,便看什么都是脏的,我们顾家清清白白,哪有这种腌臜的事?”
“住口!”乔青弦被孙媪气得脸色发青还没说什么,顾玉成已经起身怒斥孙媪,“谁允许你这么跟她说话的?”
顾玉成在家时虽然冷冷淡淡的,但从来都没有发过脾气,更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一时孙媪也被吓得愣住,连声对顾玉成解释道:“郎君,我真的没有干她说的事呀,我怎么会那么糊涂呢?”
“这汤没有猫腻,为何钱婆子要撒谎?”乔青弦立刻反问。
孙媪心虚得不敢看人,只道:“钱婆子说什么你问她呀,我哪里会知道呢?”
“不用争了,我把钱婆子带
来了。”
众人回头一看,许棠竟然已经带着人来了。
顾玉成不由紧紧咬住后槽牙,孙媪拿过来的东西肯定是有哪里不对的,原本倒还只有乔青弦知道,她也没与许棠说,那么最后就这样瞒过去就是了,不必让许棠知道,可眼下许棠却来了,本来今日两个人就在闹别扭,这下更麻烦了。
他沉住气,走上前两步,想扶住许棠:“棠儿……”
许棠原想着轻轻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没想到他还没碰到她,便已经一头栽了下去。
“顾玉成!”许棠心里一沉,连忙让孙媪和木香把人扶到里面去,木香看了,出来时说人倒是还好,只是气息紊乱,她给他喂了些冷掉的茶水。
许棠定了定神,对钱婆子道:“你自己说看见了什么。”
钱婆子道:“那盅汤一开始是孙媪过来亲手炖下的,让我看着火候,我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便远远看见郑娘子站在那里,往汤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我是外面雇来你家的,怕沾上你们家里的事,便没有过去阻拦,后来郑娘子走了,乔姨奶奶又来了,她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为了省事干脆就撒谎说是夫人的,谁知道她就是来给夫人做吃食的,我就知道这事可能瞒不住了……”
许棠一时听了不说话,乔青弦眉眼一扬,也不理会孙媪了,直接走到一直缩在那里的郑如珍面前,问她:“你放了什么?”
郑如珍跪了下来,对许棠道:“夫人,是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我也……没有办法。”
许棠一听,不由心下惊诧。
郑如珍只是借了个身份藏在这里,她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难道孟氏真有如此厉害,能逼她到这个地步?
而另一边,郑如珍的手心也早就被冷汗濡湿了。
第75章 用手
按着孟氏视顾玉成如眼珠子的那样子, 她是万万不可能给顾玉成去下这种药的,这事还真是她自己做下的。
她在十祥馆时,为了那些达官显贵能尽显雄风, 手里头是常年备着媚药的,如今虽然没有了, 但她记着方子, 自从打定要留下来假戏真做的主意之后,她便让彤儿悄悄去外面给她弄了几味药,自己调制了一下, 就等着找到时机下手。
今日就是这个好时机。
据说原本她没来时,顾玉成和许棠倒是分开住着的, 虽然一前一后不算很远,但到底是隔开了,只要小心些不会被后面察觉到动静, 但偏偏她来了之后,两个人就又住到了一起, 她根本就找不到顾玉成单独一个人的机会。
只有今日,两个人从外面回来之后闹了别扭,许棠一直睡着, 而顾玉成一直在前院,郑如珍决定下手。
她先去了孟氏那里,提起了近日天干火燥的,想给顾玉成送一盅雪梨杏仁汤下火, 孟氏闻言哪有说不好的,便让孙媪去炖煮了,又往许棠院里去打听了一番,知道顾玉成还一个人在前面看书, 便提点郑如珍,送了东西之后就悄悄把顾玉成带到自己那里,今夜就这样成了好事也就算了。
郑如珍应了下来。
但她自己清楚得很,她和顾玉成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在孟氏眼里,一直是许棠在从中阻挠,只要顾玉成能有机会和她待在一起,不被许棠发现,他们就能成了好事,然而实则顾玉成根本不可能跟她走的。
除非她给顾玉成下药。
她原本也是想着不要自己亲自动手,让彤儿去把药下进去,郑如珍告诉彤儿这是助兴的药,但是彤儿年纪小,并不敢这样做,郑如珍便只好自己去了。
结果就是被钱婆子给发现了,还在乔青弦那里露了马脚。
郑如珍这些年来在十祥馆逢场作戏,也遇到过许多难题,她时常都会化解,今日也同样的,她不认为自己会完。
眼下顾玉成晕了,她就不信,搬出了孟氏,许棠还敢去质问孟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老夫人说是补身子的药,她让我加在里面,我并不敢拒绝,”郑如珍的眼眶红起来,“我本来就打算在孙媪走之后马上离开,不会妨碍着什么,眼下不过是个误会,大家就当今日没这事,老夫人那里也瞒着便是,总归是我办错了事,让她难堪了。”
她这话是说给许棠听的,许棠是知道实情的,或许会相信她的话,她情非得已,并且会马上离开。
许棠听了没有说话,乔青弦却问孙媪:“你知道这件事吗?”
孙媪本就只是一个在孟氏身边伺候的普通妇人,顾家包括她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哪知道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这会儿早就已经懵了,闻言便支支吾吾道:“或许是有的。”
许棠轻叹一声,吩咐孙媪:“去把老夫人请来。”
不多时,孟氏便跟着孙媪来了,她在路上时已经听孙媪说了一些,虽然并不是她让郑如珍在顾玉成的汤里下药的,但她知道或许是郑如珍一直找不到机会,怕顾玉成被许棠勾着不肯碰她,这才出此下策。
而且她没让郑如珍去下药,却让孙媪在送汤时下了点安神药,能让人昏昏欲睡,为的是让顾玉成能不再去想东想西,最后因碍着许棠而不敢做事。
若非许棠一直从中作梗,她和郑如珍哪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况且出了这样的事,许棠若是识相,该立刻将他二人送回房才是,她倒好,反而还大晚上的兴师动众,将她也闹起来,真是没有一刻安宁的。
孟氏到了之后,忍住没去瞪许棠,只是往内室望了望,有些担心顾玉成,接着便对在场众人说道:“才多大点事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赶紧都散了,各自回房去。”
乔青弦本还指着孟氏过来做主,没想到孟氏这样发昏,忙道:“孟夫人,真是你同意她给郎君下药的?”
“我……”孟氏偏向郑如珍,认为她情有可原,也想就趁着今夜让他们做了夫妻,于是差点就答应下来,然而再一想,她是清白人家出身,这些年也一直本分守寡,虽说也让孙媪下了安神药,虽然加的量重了些,可和郑如珍那药不是一回事,让她当众承认,她是怎么也开不了口的。
这要是没外人在还好说,她搪塞着也就过去了,偏偏乔青弦是许家的人,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颜面扫地。
孟氏只敢含含糊糊说:“是我让加了一点安神药,让他能松快些。”
郑如珍眼珠子微动,立刻在她面前跪伏下来:“老夫人,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有罪,还请老夫人发落。”
“这也不能全怪你,”孟氏缓了缓,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夜你留在这里伺候就是。”
打了几个来回,许棠心里已经渐渐明了,只怕孟氏加的是安神的药,而郑如珍加的又是别的药,那盅汤里加了两份料。
许棠慢悠悠道:“不如去叫个大夫过来看看,药性若是太猛,马上风了就不好了。”
“你!”孟氏气得脸色铁青,“他是你的夫君,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许棠笑了一下,她原也不是很想沾手这事,可郑如珍是十祥馆的人证,出不得差错,倒要弄明白今日事情的真相才好,没想到孟氏却是这样不明事理。
她转身便往里面走,并且对孟氏道:“婶母与我进去瞧瞧他。”
孟氏闻言倒也不推却,跟在她后面一同进了里间。
只见顾玉成躺在里面靠墙边的一张小榻上,人依旧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又睡得并不安稳,脸上已经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潮红,一直延伸到了下颌之下,红色渐渐变淡,最后融于他原本如玉一般白的皮肤中,直入衣襟。
孟氏看见顾玉成很难受的样子,也立刻急了起来,匆忙走到他边上唤他:“玉成,玉成,怎么会这样呢?”
“婶母给他用的安神药倒没有什么妨碍,可婶母真懂得她加了什么吗?”许棠指了指顾玉成,“那种药药性最是猛烈,郎君本就年轻力壮,再用这种东西去催发,岂不是都要耗尽了?还有那安神药,两种加在一起,他此刻又昏睡,或许还发作不出来,若是血脉迸裂……”
孟氏吓得原本铁青的脸变得煞白,连连一声声地叫着顾玉成,想把他赶紧叫醒过来。
许棠方才有大半的话也是自己编造出来骗孟氏的,见状便继续说道:“婶母倒怪我兴师动众,可知我看见郎君忽然晕厥有多害怕,我倒要问一问婶母,你真的同意让他吃下两种药损伤身子吗?”
郑如珍的事情恐怕还要继续瞒着上上下下所有人,必定需要顾玉成妾室这个身份,眼下她起了旁的心思,许棠管不着这个,让顾玉成去
解决便是,但孟氏这头却也要压下去,否则有孟氏在里面,恐怕还要生出事端。
不如快刀斩乱麻,就借了这次机会。
被许棠一诘问,孟氏也慌了,忙解释道:“他虽不是我亲生,但却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如何能忍心?难道我会那样不顾惜着他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