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兄!”他叫了他一声,一骨碌起身走到了顾玉成身边, 也不让他坐下,反而拽着他的衣袖问道,“你从许家来的吗?棠儿怎么样了?”
自从许家出事,他便一直很挂心着许家的一切, 特别是年后那一阵,京中情况未明,许家乱成一团,又没有许棠的消息, 他几乎日日都要往许家跑。
那时家里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直到许家的判决下来,李怀弥看得出家里已经有些后悔让他们定了亲,可是毕竟已经定下了,李家懊悔归懊悔,却也不敢有要悔亲的意思,否则传出去让外面如何看待李家。
直到许棠回来后几日,他本还打算着等许棠休息好了之后,便去许家看望他 ,没想到情势却突变。
家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些话,竟决然要去许家退了这门亲事。
李怀弥得知之后,慌忙与家里解释了之前的事,他与许棠几乎是朝夕相处的,她秉性如何,他最清楚不过。
说她回程时与顾玉成一路相伴更是无稽之谈,明明还有旁人在场的。
奈何李家本来就对这门亲事有了意见,如今更是送上门的把柄,自然是要借题发挥的,若放在以前,不仅是李家不敢,就算是真的拿到许家面前去说,恐怕也是要被许家打出来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李家一说,许家也就答应了。
李怀弥早先被关起来,他倒还寄希望于许家,许老夫人那样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让自己的大孙女吃这个闷亏,没想到李家只去了一回,许家就点了头。
在顾玉成来之前,他刚刚从母亲那里得知许家同意退亲的事。
原本还在喝酒,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李怀弥连酒都喝不下了。
幸好顾玉成来了,给了他一道曙光。
他一心只记挂着自己的事,没看到顾玉成的神色并不好。
一时顾玉成并没有回答李怀弥的话 ,只是自己走过去先默默坐了下来,李怀弥看见房门外有小厮婢子们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心下又急又怒,过去将他们都赶到远处,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怎么样了?棠儿怎么样了?”李怀弥又忙不迭地去问顾玉成。
顾玉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去问他:“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李怀弥道:“怎么可能?我和棠儿是一定要在一起的,无论家里怎么样,我都一定要娶她。”
闻言,顾玉成轻笑一声。
他道:“你都被关在这里了,还谈何娶她?”
李怀弥默了默,半晌后道:“你让她等我,他们总不可能关我一世,等我能出去了,我就去找她。”
“找她,然后呢?”
“我带她走。”
顾玉成扬手一拳打在了他的右脸上。
还在装纯真烂漫,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还机关算尽地污蔑诋毁他,结果现在又如何呢?自己还不是活生生一个废物,一次又一次,什么都无法改变。
“你凭什么以为你让她等着,她就会等?”顾玉成按住李怀弥,不让他起来,“你又凭什么认为,她会跟你走,你让她清清白白的许家娘子不做,和你没名没分地走?这是私奔!”
李怀弥挣了一下没挣开,竟就这么算了,也再说不出一句话。
顾玉成继续说道:“你们都有了婚约,李家看许家出事,便千方百计地想要悔婚,还不惜用那样恶毒的理由,你让她怎么办?这是你家,你就任由你家这么欺负她,而你什么都不做,除了抛下一句要害她终生的带她走吗?”
“你难道没看见我被关在这里吗?”李怀弥也不由提高了声音,狠狠地看着顾玉成。
顾玉成又往他左脸上打了一拳。
他放开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道:“你别再害她了。”
李怀弥也起了身,颓然坐在那里:“我怎么害她了?”
顾玉成又笑起来。
笑声像是一根根针一般在刺着李怀弥。
李怀弥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棠儿?”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
“你……你能娶她的话,也好。”李怀弥伸手擦去嘴角被顾玉成打出来的血,只觉得整张嘴都已经被打得麻木了,说什么都不由自己,“你好好照顾她,帮我给她带一句……对不起。”
顾玉成起身便往外面走去,正要推门而出的时候,他的手却又停住:“棠儿眼下很好,她早就想到有这一日,不过是想再试一试,你还是让她失望了,你也不用再想方设法找她,她不会再见你了,更不会惦念着你,你们早就应该结束了,她是我的。”
李怀弥一愣,先是觉得自己都听懂了,然而几息之后便又觉得云里雾里,等再要问一问顾玉成,他已经扬长而去。
他定定地看着顾玉成离去,此刻既希望自己是顾玉成,又希望能变成一只鸟飞出这里。
然而很快,便有仆从们慌慌张张地赶进来,对着他的脸指指点点,又拉他坐下,往他脸上涂什么东西,李怀弥混混沌沌的,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疼,慢慢地又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成了一块死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是他自己的。
***
退亲一事很快便处理妥当了,李家的速度很快,而许家也不想拖延,就这样顺利解除了婚约。
许棠仍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家里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憋在心里,但她自己清楚得很,她不是,她只是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习惯了。
提亲是李怀弥自己先提出来的,她原本也没存着多少希望,也早就已经想过,不成就不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有时许蕙会来薜荔苑陪她,有时是许棠自己去许蕙的采薇苑,许蕙的心情也很不好,可她总觉得姐姐所受的打击比她要大得多。
姐妹两个就这样时时地伴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倒也很好。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也没多久,许蕙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这样耽误着,七皇子一辈子不被放出来,她或许就要这样在家等一辈子,可是许棠不是。
老夫人忖度着许棠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将许棠又叫去春晖堂说话。
她语重心长地对许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都十七了,过去的就过去算了,咱们也不要再想着了,总归是没有缘分,要朝前看才是。”
许棠乖顺地点点头。
“你二妹妹是完了,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指望,我是做好家里养着她一辈子的准备的,可你与她不同,你要争一口气。”老夫人话虽说着朝前看,可终归心里还是有气,“祖母最近也在想方设法帮你相看人家,咱们许家虽然如今不济,可到底根基还没有完全摧毁,总能找到一门满意的,越是这样就越是要找一个好的,让那些不长眼的瞧瞧。”
许棠眼观鼻鼻关心,她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便过去依偎在老夫人身边,轻轻说道:“祖母,孙女明白你的心思,可这事到底也不能着急,而且家里眼下这副光景,我想着等家里先缓一缓,然后再慢慢提这事也不急。”
老夫人叹气:“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耽误你,不能让你将来对家里有怨言。”
“我不会埋怨。”
“你和你二妹妹都在家不说亲,底下的弟弟妹妹又怎么办呢?”老夫人摇头,“别人真以为咱们家不行了,前面姐姐们都说不出去,更不会有人来说后面的,所以为了许家,撑着已经这不多的面子,你都要赶紧嫁出去。”
这次许棠没有说话了。
老夫人拉过许棠的手,细细摩挲着:“棠儿呀,李家顺利退了亲,虽然自知理亏,也没甚动静了,可难保他们那里什么时候会传出些不好听的话,祖母想着赶紧择一门亲事,早早嫁过去,也免得夜长梦多。而且你退了亲,再说亲拖得时间越长,外面的揣测便会越多,你能明白吗?”
“可是我……”许棠张了张嘴,她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顾玉成,然而又该说什么呢?
告诉老夫人,她不太想嫁给顾玉成,可是顾玉成又没说要娶她。
再想想上一世,老夫人在许家出事后便没了,当时李家那边没了音讯,顾玉成又来求娶,也没人找许棠说些什么,李家反悔就让她自己一个人熬着,顾玉成要娶就直接答应。
比以前好多了。
见她长久地不说话,老夫人一时也猜不透,但孙女的心思,老夫人是决意要掰正回来的,不能让她再惦记着李怀弥。
“你放心,你是打小儿在我跟前长大的,只要有祖母在,绝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就嫁人,”老夫人语气更加柔软殷切,“昨日就有人来说亲,说是对方年纪尚轻,家世也不错,只是要你过去做填房,我没答应,让他们以后有这样的,一概不用来说了。”
老夫人说完就拿眼瞧着她,等着她说话。
一句“不嫁人”,许棠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即便说了也没有用。
她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试探道:“那若是孙女觉得不好,是不是可以提出来?”
“自然可以,挑选夫婿自然要你自己满意,我们说了都不算。”老夫人说完,又话锋一转,笑道,“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见过的人和事少,你不懂,总得让长辈们再斟酌斟酌 ,我们看了好,那是不会错的。”
许棠听后没有再说什么,老夫人也明白不能逼得她太紧,让她能先放下李怀弥就够了,于是便让许棠回去了。
许棠满怀心事地走出春晖堂。
迎面不远处走来一个人,竟然是顾玉成。
-----------------------
作者有话说:第几次上演全武行了[奶茶]
顾:小三就是该打[可怜]
第60章 道喜
许棠步子先是一滞, 不知道他来春晖堂干什么,她不想见他,可是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站在这里也不能装作看不见,而她一面不想见他, 一面也疑心他来春晖堂的动机, 一番纠结之下,她走上前去。
顾玉成也早早就看见了她,未及许棠开口, 他便谦谦笑语道:“棠儿妹妹。”
“顾郎君,”许棠忽然拘束起来, 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点,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干什么?顾玉成对她的用意心知肚明, 心下暗笑。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假作无知, 回答道:“我还有一些东西落在集真堂没有拿回去,今日是来取东西的。”
许棠点头:“取东西……这里是春晖堂,集真堂在那里。”
她说着, 手便往远处遥遥一指,示意顾玉成朝那边去。
“哦,是这样,”顾玉成顿了顿, 愈发认真地向许棠解释道,“经由我父亲生前的故交牵线,我不日便要往太学学宫读书,故来向老夫人告辞。”
许棠问:“什么时候动身去建京?”
顾玉成答:“两月之后。”
原来还要两月, 许棠倒盼着他明日就走,这样就不存在任何和顾玉成成亲的风险的,不过他要走也好,许棠记得上辈子他经人引荐直接去了京城做官,如今又有不同的际遇,去了学宫之后倘或今后更好,只更往高处看着,对于终身大事便要犹豫了。
况且许家也没败成从前那样光景,人都齐全着,老夫人也在,不可能像上辈子一样想着随便把她打发出去,顾玉成说到底是为了偿还许家的恩情,只要许家没到那个份上,他便不会动求娶的念头。
就这样一味地安慰着自己,许棠心里放心了一些,脸上神色也稍缓。
顾玉成将她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许棠又问:“那你没别的事了吗?”
“我还能有什么事?”顾玉成失笑,故意要她放下戒备,“我走之后,棠儿妹妹要多保重才是。”
“自然,眼下我们许家一切都好,我更没什么不好的。”许棠忙道。
此时许棠站在春晖堂院门门口的不远处,背对着春晖堂,而顾玉成则是正对着,他能够清除地看见老夫人院子里有个仆妇正探头探脑地往外面看。
顾玉成脸上笑意更深,竟比春水多一分和暖。
谁说他和许棠不是天定的缘分呢?他们生生世世都是要在一起的,李怀弥算什么东西,也能跟他比?
他喜爱事事提前算计,将一切安排得像是巧合一般,唯独今日,他和许棠相遇,却是不在他的算计之内。
今日来这里,也是要向老夫人提他和许棠的事。
他是要去学宫不假,也需要过两月不假,可这两月,却是为了能妥善办好他们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