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成瞪眼:“竟有这样的事?”
那人手一摊:“大家都知道的,你去问别个也是这样。”
江朝成重重砸了一下桌案,道:“我说她看起来怎么那么不开心呢!”
从前来许家的时候他还小一些,如今却不同了,江朝成自觉自己已经长大了,许棠又是从小认得的,他小时候便有些喜欢她了,别管是不是男女之情,在江朝成看来都差不多,他觉着他和许棠很合适,许棠应当嫁给他。
这个顾玉成敢得罪许棠,还闹得她生病,在众人中口碑又不好,无论哪样拿出来都让江朝成足够厌恶顾玉成。
他决定帮许棠报复回来,倒好去许棠面前邀功,这样许棠一定会更喜欢他的。
许棠自然是对这一切浑然未觉的。
白夫人看过她呈上来的字帖之后,在所有人都下学回去之后,独独留下了她。
白夫人还很年轻,才三十来岁的样子,身形清瘦,模样秀丽,一双狭长的凤目顾盼生辉。她名叫白清商,出身于士族,师从大家,精通经史子集,曾经与人成过亲,但不知为何没多久便和离而去,随后入京在学宫讲学,几年后辞去,只在家中与父亲潜心研究学问,许家仰慕其才华,多次相请,才将她请来许家。
她让许棠与自己对坐案前,冷着声问她:“许大娘子,你近来是怎么回事?上一回我便算你是病刚好,所以才写不好的,可是今日呢?还没好?”
香炉中的烟雾在二人之间袅袅而上,许棠低着头,不太敢去看白夫人。
白夫人虽在课业上很严格,但私下却并不会对学生的言行有过多约束,所以许棠一直就喜欢白夫人,最爱听她讲课,白夫人亦对她尽心,甚至上辈子许家出事之后,白夫人也伸手救济过他们,即便眼下事出有因,许棠还是觉得羞愧。
见她长久地不说话也不抬头,白夫人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前几日听你父亲说,你和李怀弥的亲事已近了,你若没有心思再放在学业上,我倒也不怪你,只是你自己想清楚了,一旦等你嫁为人妇,这样的时光和机会便不会再有了。”
闻言,许棠紧紧抿了一下嘴唇。
白夫人说的道理她怎会不明白,她上辈子已经嫁过人了,成亲之后即便是再安稳松快的日子,与未出阁之时也不能同日而语,更不用说在许家这样能得名师教授,成日就是柴米油盐,养儿育女,什么闲情逸致都没有了。
可许棠偏偏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白夫人是极为通情达理的,她已看出了许棠心里难受,于是又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还是不愿说话,才继续说道:“先前顾玉成的事我也听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刁蛮骄纵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便去打人,棠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有那么一瞬间,许棠几乎就要开口,将一切向白夫人袒露出来,然而下一刻,她便咬了牙,重新将这一切咽下,“没有什么,只是他惹了我,我们闹了不合。”
“真是如此吗?”白夫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可却仿佛要将许棠整个人都看透,“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你不方便与家人说,那么告诉我也是一样的,我会帮你。”
自从许棠重生之后,其实她常有苦闷,但因为不能与任何人包括李怀弥说,所以一直都是自己默默忍着,她也掩饰得很好,病好之后便没再让人瞧出自己的异样,只有白夫人,是所有人里第一个看出她的不对劲,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的。
许棠的喉咙口像堵着一团棉花,梗梗的喘不过气,这时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手背,许棠的身子颤了一下,忽然便觉得眼前模糊起来。
她像小兽似的呜咽一声。
白夫人起身走到许棠一侧坐下,许棠再也忍不住,伏在白夫人的腿上哭了起来。
白夫人没有再说任何话。
直到许棠的哭声渐渐小下来,她坐直身子,白夫人才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
帕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兰香,许棠将眼泪擦拭干净,重新定下心神,对白夫人道:“老师,我和顾玉成之间真的没有大事,先前是我太冲动,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放心便是。”
既然她还是这样说,白夫人也不会刨根问底下去,闻言只是点点头,道:“好。下回上课,继续上交你临的字帖。”
一提起那个字帖,许棠又开始犯愁,她想了想便对白夫人道:“最近怎么也找不到写字的感觉,老师这会儿空着,不如再教一教我,否则等我嫁了人,就不大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白夫人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大约是有白夫人手把手带着,许棠没多久便调整回来了一些,比她在家里埋头苦练了这么多日要更有进益。
她也不愿再耽误白夫人,于是只让白夫人先回去便是,她自己继续在这里静心再练一会儿。
快要写完的时候许蕙竟然来了,她因为生病所以最近一直没有来学堂,这几日已好些了,本来是去薜荔苑找许棠说话的,但一直没等来许棠,才知道她被白夫人留了,便干脆过来看看,顺便把她叫去采薇苑一块儿用午食。
眼下虽还没到晌午,但也快摆饭了,许棠生怕许蕙饿着,连忙便放下了笔,暂且先结束了。
她嘱咐木香收好了东西,几个人便往学堂外走。
这会儿学堂里人也差不多已经都走空了,显得尤为空荡荡的,穿过几进屋舍院落,许棠和许蕙却忽然看见有人蹲在地上。
因那人背着身子,所以看不出来是谁,许棠知道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什么人了,她已有猜测,然而许蕙却是不知道的,她见有人在那儿,立刻便问:“谁在那里?”
听见声音,也不知那人
是什么反应,他并没有答话,也并没有起身。
许棠一时踌躇,并不愿上前,但许蕙没有注意到,她拉着许棠便往前走过去。
丝毫没有意外的,许棠猜对了,此时还会流连此地,除了顾玉成之外还能是谁。
许棠蹙起一双细眉。
两人已经走到了跟前,顾玉成才慢悠悠站起来,他的四周散落着一些书籍,方才应该就是在捡这些东西,许棠粗粗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书不仅洒在了地上,还被折坏了,有被撕扯过的痕迹,有的甚至已经成了两半,能看见的纸页也脏兮兮的,像是被人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以许棠对顾玉成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对书做出这种事的,再去看顾玉成自己,许棠这才发现,他身上竟然也乱糟糟的,一身灰绿色圆领袍的衣襟和下摆皆都已经皱了,幸而还是这个颜色的,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出上面已有脏污的痕迹。
还有一道淡红色的血痕划在顾玉成如玉般的侧脸上,尤为突兀。
这时,许蕙已经看着顾玉成手背问道:“谁弄的?”
顾玉成用衣袖遮掩了一下,道:“摔了而已。”
“摔?”闻言,许棠便调侃道,“能把书都摔破了?”
顾玉成不说话了,他继续俯下身去收拾还没收好的几本书。
许棠对顾玉成身上发生的事没什么兴趣,左不过是又有人看他不舒服,便来作弄作弄他,于是便拉了一下许蕙的袖子,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这副凄楚落拓的模样,其实任谁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的,许棠也不外乎如此,特别是那道侧脸的红痕,仿佛一抹雨后落花的艳色,格外惹人生怜,若是换在从前,许棠是一定会站出来的。
只是如今,她绝不会再去帮顾玉成。
然而她要走,许蕙却不愿意:“他们平日里嘴上说说也就罢了,从前也至多是往你书上洒水,如今倒是动起手来了,还让你脸上挂了红,在我们许家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蕙一向是个柔和性子,虽然她先前也不忿那些人欺凌顾玉成,但觉得总归只是打打闹闹的,没什么大碍,所以是许棠先看不过去出来做主了,然而眼下这个情况,许蕙无法忍受,在她看来,无论如何动手就是不对的。
许家百年世家,在定阳一方豪族,行事以德为先,从未有过欺男霸女之举,泽被乡里,结果反而在许家里面,却任由子弟欺辱一个伶仃少年?
作者有话说:
----------------------
老婆再不来脸上的伤就要愈合了[可怜]
第15章 告状
许蕙的气性一下子被激了上来。
她让自己的婢子去帮着将书拾起来,再次问顾玉成:“顾郎君,你说明白,到底是谁将你弄成这样的?”
顾玉成收好所有书,等重新站起来,又笔直如一棵青竹,他摇摇头,脸上已经有了浅淡的笑:“二娘子,真的没有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当我不知道吗?我虽没有我姐姐机敏,但我也是知道他们一直有意要欺负你的,总归不过是那几个人,”许蕙道,“就算你不想说,我也能猜出来。”
“真的不是他们几个。”
说着话,顾玉成似乎是下意识的,抬手擦了一下脸上那道红痕,原本牢牢遮盖着手背的衣袖掉落了下来,露出一段同样白皙的手腕,然而方才大家都只看见他脸上和手背上的伤,这时才发现手背连着手腕这一段,竟然也有大幅的伤痕,甚至手腕处更严重些,还青紫了起来。
连许棠见了呲了一下牙,但她很快便提醒自己这是顾玉成,反而立即接上去说道:“二妹妹,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别问了,打闹时伤到了哪里,也是正常的。”
许蕙原本以为以许棠的性格,再是与顾玉成有矛盾,也不会对此视而不见,没想到她竟说起了风凉话,便更加不解地看着她:“大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许棠略撇过头去。
“你真的不说是吗?”许蕙又转而对顾玉成,“那我便将此事告诉我父亲去,让我父亲去罚他们。”
她作势便要走,顾玉成见状才终于说道:“二娘子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些人,是江朝成。”
“怎会是他?”许蕙听了还没说话,许棠便已经先脱口而出,讶异道,“他今日才头一天来,他不可能的。”
上辈子江朝成也来了,但直到初夏和父亲一起离开为止都太太平平的,没有生出任何事端,与顾玉成之间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许蕙蹙眉道:“怎么不可能,他长得就又高又大,魁梧强壮得像头熊,又活泼爱胡闹的,总不能是顾郎君说假话。”
顾玉成轻抿了一下唇,道:“不敢撒谎,方才二娘子问我,若真是许家的几位郎君,我倒也不会一直不开口,正因为是江朝成,这才觉得还是不说为妙,毕竟他是客人。”
他说完之后,一双桃花眼垂下,睫羽如同被打湿翅膀的蝶翼,掩去的神色中却藏了一丝笑意。
许蕙思忖片刻,先叫了一个小厮过来送顾玉成回去,并嘱咐小厮再去请个大夫来给顾玉成看伤,等安排妥了,才又对顾玉成说道:“顾郎君,我既知道了,便会给你一个交代,你放心便是。”
顾玉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便随着小厮而去了。
许棠等他走远了,才笑道:“二妹妹呀,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爱管闲事了?”
“我也不知道大姐姐何时这么冷漠了。”许蕙也回嘴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许棠没再与她争辩。
但许蕙算是因许棠对顾玉成的态度而生了气,于是与许棠堵了气,也不与许棠说话了,一路都是气冲冲的。
不过两人还是一同去了采薇苑,并没有分道扬镳。
等进了采薇苑,许棠见许蕙的气消了大半,便道:“好了好了,是我的错,那么你打算将此事怎么办呢,真告诉二叔父去吗?”
“我也不知道,”许蕙在廊下坐下,“告诉父亲,可是江朝成是客,父亲也不好说什么的。”
今日冯家姐妹俩也来采薇苑看望许蕙,见她不在便等了一阵子,这会儿正在庭中踢毽子玩,见她们说话,便也围了过来。
冯婉娘便问是怎么回事,许棠原本是想先拦着许蕙不要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但许蕙没看见她使眼色,很快便将今日之事都吐露了出来。
冯素娘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悄悄看看姐姐冯婉娘,冯婉娘已经义愤填膺道:“那必定得告诉长辈去,好好罚一罚那姓江的,让他长长记性。”
许棠思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对许蕙道:“二妹妹,此事告诉叔父或是家中其他长辈还是不妥,依我说,不如告诉学堂的先生去,许家不好教客人,但他们可以教学生,这是无妨的。”
于是许蕙便打算按照许棠教的去做,等明日去学堂时,再私下里告诉先生,让他们想办法管教江朝成。
中午许棠许蕙姐妹俩,冯婉娘素娘姐妹俩,四个人一同用了饭,便又各自散去了。
冯素娘与姐姐一同往自家院落走,走到一般,脚步却慢了下来,对冯婉娘道:“姐姐,我有东西落下了,不知在哪儿,我要去找找。”
“让婢子们去寻便是了。”冯婉娘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用完了午食,正是最困的时候。
冯素娘道:“不用,还是我自己清楚。”
冯婉娘也不疑有他,便自己回去歇午觉了。
然而冯素娘其实却不是要找什么东西,她随口说了一样东西,遣了自己身边的婢子分头去寻,自己却摸去了集真堂。
江朝成也被分住在了集真堂。
他下学之后找到正在茶室里看书的顾玉成,小小地教训了他一下,然后便溜出去玩了,喝了酒用了饭直到此时才回来,正打算歇下,没想到却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