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质问大师兄突然变得好烦人。
裴不沉又在浴汤内平复了好一会呼吸,才站起来收拾干净。
打开窗户,凉风吹走最后一丝带着膻腥的水汽,他穿好月白的寝衣,玉冠束发,又是一副斯文清正的模样了。
任谁也不会看出他方才做了什么。
不过起身时,他特地留意了一下指甲内的黑线。
那日风月楼的厉鬼也不是毫无本事,虽然被他镇杀,可也给他留下了祸患。
人之邪念一但生起,便如野火烧不尽的春草,他如今已被鬼气沾染,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等到鬼气完全在他体内孕育壮大,他怕是也要沦为和那女鬼同样的下场……
啧,真丑。
裴不沉沉吟片刻,施了个障眼法,将微微发黑的指甲遮住,再三确认看不出异样了,才抬步往外走。
跳跃的烛火微光下,少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段时间膳食堂的人不敢怠慢她,送来的吃食都十分精致美味,正餐过了之后还有五花八门的小点心投喂,硬生生把她的小脸都养圆了一圈,现下枕着胳膊趴睡,一边脸颊都嘟了出来。
裴不沉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支着脑袋,笑吟吟地看了一会,又用另一手轻轻拨弄微微张开的粉唇。
少女睡梦被打搅,不满地嘟囔了什么,转头把脸埋进臂弯。
他脸上笑意更深,顺手又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食补有效,原本营养不良的焦黄发色也稍微转黑了,
不再那么干枯分叉,在烛光下泛出莹润的光泽,发稍还是卷卷的。
他合拢手掌,让发卷在掌心弹跳几分,才像放生小鸽子一样再松开。
他又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几次,才站起来,双手探进她腋下,把人整个夹抱起来,拎回床上。
*
日上三竿,宁汐才被照到脸上明晃晃的阳光晒醒。
眼前陌生的精致床帐还让她晃了一下神,随即想起自己受了十步镯的控制,如今是在大师兄房里。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发生的事情太多,大师兄又赖在净室内不出来,昨天她居然睡着了,一醒过来就记起有关字迹的事情,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翻身下床,没看见大师兄的身影。但是有十步镯在,他也不可能走远。
大师兄的被褥很厚实,可能是怕她踢被子,还把她裹得密不透风,睡一觉起来她的脑门上都是汗,浑身也黏腻得不舒服,不过正好净室内空无一人,她可以洗个澡。
痛痛快快地洗完澡,拿起大师兄昨夜给她准备好的干净衣裳,穿上之后十分合身,不过宁汐这回没闲心再感叹他的细致,心事重重地走出净室。
屋外隐约响起嗖嗖的破空之声,她推开房门,就见漫天白樱如雪,碧空如洗,晴光正好。
一人月白衣袖翻飞如云,身姿轻盈如鹤,剑出时仙气飘飘,收剑时如皎月流光。
裴不沉练完最后一式剑招,才看向她,莞尔一笑:“师妹睡醒了?”
宁汐站在屋檐下,捏着裙摆,安静了好一会,忽然道:“卫书是不是你杀的?”
风吹起少年漆黑如鸦羽的细发,他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面上有些迷茫:“卫书?谁?”
宁汐还认真地和他解释,帮他回忆:“就是之前外门峰的管事,和林鹤凝是同乡,喜欢涂红红的蔻丹,还被你砍断了半条胳膊的那个。”
裴不沉思索了片刻,才漫不经心地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死了?”
这下宁汐摸不准了,看大师兄这幅模样,好像对卫书发生了什么压根不知情,那会不会是她自己弄错了?
“之前他想杀我来着——”话没说完,裴不沉冷沉的目光就朝她射来。
她被那眼眸中燃起的冰冷怒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但是我没事,反倒是他自己后来不知道怎么出了事,说是被妖物咬死了。”
裴不沉这才微微一笑,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那股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恶人有恶报,这不是挺好的么?”
宁汐又仔细端详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潜台词来,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师兄觉得卫书是怎么死的?”
“你不都说了,他被妖物咬死了啊。”裴不沉就笑了,朝她走过来,“还是说,师妹觉得我和这件事有关系?”
他个子很高,即使宁汐站在走廊上,也需要微微抬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少年落下的阴影将少女整个包裹住,犹如暗夜忽然来临。
“师妹居然怀疑我,我好伤心啊。”裴不沉道。
宁汐用力抿唇,她知道自己没有证据,说话的底气也不太足:“我就是觉得他死得蹊跷。”
“的确蹊跷。”裴不沉颔首,转而却道,“不过按你所说,这个叫卫书的素来飞扬跋扈,平日里应该也得罪了不少仇家,兴许那日是其他人下了手、顺手捞了你一把也未可知。”
卫书的仇家……宁汐一脸茫然,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对卫书了解不多,更不知晓他平日里与什么人有怨。
裴不沉一手反握剑,剑尖虚虚点地,另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幽幽叹了一口气:“难道在师妹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滥杀的坏人吗?”
“大师兄当然不是坏人!”宁汐连忙摇头,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将曾经为了她哭泣的少年与坏这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是……
“那这个玉简上的字迹,是你的吧?”她咬牙,掏出了之前录下的血字视频。
裴不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逐日剑尖触地,旋转半圈,划过青石板砖,溅出几颗火星。
他道:“是我做的。”
宁汐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承认了,一时呆住。
“好怀念啊,小时候做来玩的东西居然现在还有人留着。”他的柳叶眼弯起来,星星点点的碎光洒在其中,双眸璀璨无比,“师妹在哪里发现的?”
宁汐:“……啊?”
带着一头雾水,她将自己的玉简疑似感染邪术、逼自己示爱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裴不沉听完,伸手摸索下巴,认真思索道:“这不是邪术,是我以前做来玩的机巧术。不过后来我爹娘觉得器修并非大道,让我专注学剑,所以就没捣鼓了。”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展开,宁汐眨巴眼:“……所以,是大师兄的恶作剧吗?”
裴不沉表情轻松地捏她的肩:“不是啊。是被别人盗用了吧,这机巧术的原理不复杂,普通的器修弟子都会用。”
他拿起宁汐的玉简,将那几行字来回看了几遍,又“噗嗤”低笑:“还喊‘宝宝’……”
几乎是一瞬间,宁汐的耳朵就烫了起来。
看到文字是一回事,被大师兄当面嘲笑、喊宝宝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羞耻!
她立刻蹦起来,一把夺回玉简,气咻咻地塞进怀里最深处:“不是大师兄就不是吧!”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好像我在故意抵赖似的。”裴不沉佯怒,二指拎起她的耳朵,弯腰凑近,“说起来,师妹今天很奇怪啊,又是怀疑我杀了人,又是说我动用邪术控制玉简。”
宁汐一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大师兄才奇怪!”
裴不沉笑眯眯地耳语:“哪里奇怪?”
然后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粉白的耳垂:“这样奇怪?”
宁汐呆住,和他面面相觑。
……
裴不沉:……
耳朵被松开了,大师兄看起来有些悻悻的,揉着鼻子嘀咕:“真是个木头。”
她最讨厌别人骂自己木头了,闻言立刻怒目圆睁:“大师兄给我道歉!”
“好好好。”裴不沉举双手投降,“我道歉。还有杀人和玉简,都不是我做的,师妹信我?”
被他碰过的耳垂还有点痒,宁汐恶狠狠地挠了几下,没再追究。
然而等大师兄重新回去练剑时,她偷偷掏出玉简,给裴信长老发了个密音。
回复来得很多又很快:“你问不沉的机巧术啊,他以前是爱捣鼓这些小玩意来着,我们炼器峰的许多弟子还都向他请教过呢。控制玉简什么的都是小把戏了,之前甚至还流行过什么‘不转发不是白玉京人’,结果一点开就是鬼图,哎哟险些把老夫这老头子一颗心脏都给吓蹦出来。”
大师兄说得是真的。宁汐不知该作何感想,是没猜中幕后黑手的失落,还是发现大师兄依旧是那个温良和善大师兄的喜悦?
她捏着玉简,迟疑半晌,那边难得有小友主动与自己聊天的裴信长老又传来了一大段话。
“说起来还挺唏嘘,不沉那孩子样样都好,尤其炼器天分高,难得他自己也喜欢,要不是掌门和掌门夫人砸了他做出来的东西,非逼着他做裴家剑法的传人,也许他现在会开心很多吧。”
宁汐一怔,下意识抬眼朝院中正在练剑的人望去。
婉若惊鸿,矫若游龙,剑风携着衣摆,卷着落花,翩翩然如仙鹤月下舞。
像做其他事一样,他练剑时十分专注,面上漠然自带三分肃杀之气,看不出喜怒哀乐,剑招干净利落又不拖泥带水,
大开大合之间却隐约泄露出狰狞血气。
宁汐看了一会,才低头给裴信长老回了一句“谢谢长老告诉我这些。”
对方的头像闪了闪,过了一会,才发过来一句:“今晚起老夫就开始闭关了,无法顾及到宗门事务。不沉平日里挺孤独的,也没几个交心的朋友,难得你们投缘,宁小友多照顾包涵他吧。”
这话若是被外人看到,估计会忍不住发笑——那可是整个白玉京的大师兄,八重樱下诛尽妖邪,一剑可平山海,哪里轮得到她来照顾包涵?
可是宁汐看完,小脸肃然,很是郑重地、像是做出了某个诺言似的回了一个“好”。
“在和谁聊天?”裴不沉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
宁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语气幽幽:“为什么还要去找别人聊天?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和我一个人说话还不够吗?你知道我每天等着师妹主动来和我说话等得有多难受吗?”
宁汐:……
大师兄突然变得好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