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初遇月光降临在她的身上
深蓝天空飞过雪白剑痕。
裴不沉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彼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见那月白色的身影轻灵落在杀意汹涌的人群面前,低头望着她。
火影舔舐衣摆,宛如一轮沾了血的明月。
少年温声问她:“你怎么了?”
宁汐呆呆地看着他。
“别跪着,起来吧。”
“……”
“吓傻了?……算了,你们是捉到妖的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露面,少年便用身上与生俱来的矜贵俘虏了在场所有人的信任,他挂着温和的微笑,听完其他人对宁汐的混乱介绍,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地将人拉起来:“我是白玉京的捉妖师,那现在这只妖就归我处置了。”
拜别了千恩万谢的忘忧乡村民,她被他拎小鸡一样拎着后颈,拽上了飞剑。
没一会就落了地,她倒在花田里,下一刻背后一松,束缚自己的绳子解开了。
“听说你是只很凶残的妖?那正好,杀了我吧。”
少年轻巧优雅地将燃着火的长剑丢在一边,朝她张开双臂,袒露出血肉柔软的胸膛。
宁汐从地上爬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少年没有害怕,依旧淡笑着,手腕上挂着竖形的伤疤,有些还是新的,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衣袖。
宁汐像只炸了毛的野猫,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像是野兽的威胁。
少年又朝她走近了几步,灿烂的淡金色小花被他月白的靴子踩中,歪倒在一边。
而宁汐在他越来越靠近的距离中,逐渐从警惕化成迷惑,再成了茫然。
他离得近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味传来,宁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动了,几步扑上去,面无表情地抱住了他。
少年一怔。
她却踮起脚尖,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很像,馥郁到近乎糜烂的花香,就像爹爹身上的一样……
“你……你哭什么?”
宁汐茫然地抬起头,视线里的人脸模糊一片,随即脸上被重重一抹。
少年皱着眉微笑,看着手指上的水渍,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让你杀我,不是要杀你,你哭什么?”
她讷讷不说话。
他的眉头更皱了一点:“连妖纹都开始褪了。”
她眨了眨眼睛,接着就见他抛下她,转身摇摇晃晃往前走。
一条蜿蜒的河流穿过花田,在初升的旭日下泛起粼粼波光。
他沿着河水往前走,宁汐就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无家可归的少女,悄悄尾随在被放逐了的天之骄子身后,穿过鲜花开满的原野,迎面吹来的春风都带着新绿的湿意,她始终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没想过走上前和他说话,没有靠近反而成了一种温柔,仅仅是远远的看着就已经有了力气。
忽然不远处的人影一晃,紧接着扑通一声,河面的平静被打破。
在意识到之前她就跟着跳下河水,把人捞了出来。
投水未果的少年睁开湿淋淋的眼睫,水珠沿着脸颊一路溜进耳朵里:“又没死成啊。”
宁汐抿嘴,开口的声音还有点无措:“是我救了你。”
他像是这才发现身边有个人一样,扭过头看她,十分惊奇地微笑:“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被他问得茫然了一瞬,过了一会,才认真回答:“因为你之前也救了我。”
少年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想法,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那好吧,谢谢你。”
他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过了一会,叹了口气。
宁汐跪坐在他身边,一头雾水,问题太多,就先挑了最紧要的问:“你是捉妖师,为什么不杀我?”
“你现在不是妖了。”他懒懒一指水面。
宁汐凑过去看,这才发现自己脸上的紫色妖纹不知何时褪去了,现下映在水中的,是个面容白净娇美、神情却怯生生的女孩。
“知道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摇头,想了想,又小声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喔,那可能是意外被妖毒感染,后天堕妖了,不奇怪,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
他身上那种莫名的沉稳也感染了她,仿佛一根紧绷的细弦被松开,宁汐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的名字呢?”他又问。
“念念。”
他轻声复述了一遍,真奇怪,从他口里念出来的名字好听极了。
“你爹娘呢?”
宁汐再次摇头:“他们应该都死了吧。”
少年微微扬眉,“喔”了一声:“节哀。不过,有时候爹娘活着比死了更糟呢。”
他似乎为自己这个糟糕的笑话逗笑,低笑了两声,才继续关心她:“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那乡里你是回不去了吧,他们都以为你是妖。”
宁汐小声道:“我记得我外祖母还在,我去找她。”
“那我先休息一会,天亮了送你去。”
她愣了一下,才点头。
接着一时无话。
她原本以为这少年捉妖师妖是要杀了自己,现下看来却不尽如此。
难道这人专程把她带走,就是为了自寻死路的吗?
“没想到你也这么弱。”毫不留情的批评,他居然真的说出口了,表情轻松,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之前试着找过其他的妖,但是他们都太弱了。不是被吓破了胆自尽,就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伤重死了。本来想让你杀我的,结果你也恢复人形了,唉。”
一股莫名其妙的愧疚涌上心头,宁汐讷讷说了一句对不起。
少年微微一笑,说没关系。
他一笑起来,那双细长的柳叶眼就弯出碎光,和她以前喂养过的流浪猫皱起脸来时一模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突然伸出手来,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少年微微一抖,漆黑的柳叶眼里满是诧异。
宁汐:“……”
就在她后知后觉,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对方却忽然释然一笑,双手交叉在脑后,倒在草坪上。
他压到了她的裙摆,有种轻微的拉扯感,也将她一直飘在半空的魂魄再次拉回人间。
她终于救活了一个人,这个念头像一柄轻巧的小铜锤,细细密密地敲击她的心脏,泛出又酸又麻的喜悦。
“你不睡吗?”他打了个哈欠。
“我丢了我的棉布娃娃,不抱着它我睡不着。”她嗫嚅道。
他没说什么,投桃报李,摸了摸她的脑袋。
宁汐沉默一会,又小声道:“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轻易寻死?”
少年重新睁开眼睛,唇上还是挂着笑,眸里却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虽然他没有吭声,但那表情明晃晃地就是写明了:你算什么人,也配来对我提条件?
宁汐小声但坚定地重复:“我从水里救了你一命,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你得听我的,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的,我不准你死。”
他笑了,语气淡淡:“歪理。”
宁汐抿着嘴,倔强不语。
对视了一会,少年收起了笑,面无表情道:“我若是不依呢?”
“那我现在就变成大妖,跑去乱杀人。”
“随你。”
宁汐和他大眼瞪小眼。
“那、那我不去我外祖母家了,我跟着你,死了做鬼也缠着你!”
少年又看了她一会,率先转开了脸,烦躁地摁了摁眉心,嘟囔了一句:“真是拿你没办法。”
天将亮的时候少年睁开眼起身,带她御剑而行。
到了外祖母居住的村落不远,他不由分说就将人放下,微笑着说了一句真假不明的“知道了,我会好好活着”,也没道别,转身就走了。
他曾经在她的膝上躺过半天,留下了一道水痕,没有留下名字。
那日,深蓝天空飞过雪白的剑痕。
小小的少年落在她的面前,像是一出缓缓拉开序章的华丽戏剧。
仙人飞过她头顶的那个瞬间,说是她人生的开始也不为过。
他落地的长剑似乎也捅进了她的心脏。他面无表情地收起飞剑,她觉得那只握剑的手似乎就贴在自己的脸上。最后他朝她走了过来,无视了一堆面面相觑的乡民,只盯着面无表情的少女,朝她温和地微笑。
月光降临在她的身上。
后来她进了宗门,没有第一眼认出他,因为经年日久记忆都模糊了,眼前人的性格也截然相反:当初救了她一命的少年自顾不暇,还不像后来那样能伪装得天衣无缝,神情中总带着一种愤世嫉俗的阴郁。
她一直没有认出他来,明明她见过他那么多次——练剑,在高高的讲台上冲着她们这些新入门弟子讲话,作为学习教材的大师兄斩杀万物的留影,细长黝黑的柳叶眼和小时候其实很像,还有那种偶尔一举一动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轻慢和戾气,让她也想要跟着怒视什么。
那天她没有找到一直抱着睡觉的棉花娃娃,可是她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他穿过阴暗的天、湿润的风,为她体内的火烛续上了燃油,像有一根新的脊骨长了出来、坚强地固定住了她空洞的身体,不好不坏的巨大力量从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开始觉得一切总会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