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圆了
“殿下, 郡主与瑞王并未圆房。”
对上那双带着期翼的眼,海嬷嬷叹息着重复了一次。
有什么东西,轰然从心底炸开。晏长裕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欣喜还是什么, 那一刻, 他的耳边只一直回荡着海嬷嬷的那句话。
——卫元朝与虞晋并未圆房。
没有圆房, 便不是真正的夫妻。
成婚了自会同房, 在他们成婚的那一日, 晏长裕便不敢再想。他努力回避这个问题,不敢深想, 也不敢去想有另一种答案。
尤其当今日去送行时,无意瞥见虞晋脖间的那抹牙印,另一种答案更是自他心底彻底消失。
那时,他只庆幸自己没有多思多想, 庆幸自己想的是最糟糕的结果。所以他虽嫉妒,却依然能够忍住, 也能冷静地分析处理。
因为最深的嫉妒,早在他们新婚的那一夜,他便深深体会过了。
而如今,海嬷嬷却告诉他, 原来当真有另一种答案。
“嬷嬷,您没骗我么?”
许是太惊喜, 他甚至忘记了刻进了骨血里的礼仪规矩, 以及作为储君该有的克制。
“殿下认为老奴会骗您吗?”
海嬷嬷心中轻叹。
当然不会。
海嬷嬷与其他人不同,她不会骗他。
所以……是真的。
卫元朝与虞晋当真没有圆房, 不是真夫妻。
是了。
她曾说过, 她只嫁意中人。她对虞晋没有男女之情,又岂会与他做一对真夫妻?
所以, 她没有骗他。
所以,这桩婚姻从头到尾都只是权宜之计。
“孤想见她。”
冷清的月色下,青年眉目间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他的唇角无意识的翘起,便如他的心脏,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酸胀也都彻底消失。
与之而来的,是心底深处越来越无法阻挡的急迫。
他想见她。
更想要她回到他身边,想要她眼底心里只他一人。
心头鼓胀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想望。
他想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
那股曾经被抑制的想念如雷霆一般冲了出来。
晏长裕转身,便想要朝元朝居住的小院去。他的速度很快,最后,甚至相当于是跑了起来。
只是当他到了小院门口时,望着一片昏暗时,又忽然清醒了过来。
不行,她已经睡着了,他不能去吵醒她。而且,以她现在对他的态度,便是见了面,怕是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闹到后来,或许只会是一场争吵。
所以晏长裕停了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天际一道银白亮起,一声鸡鸣响起,他才如梦初醒。眼见着院里传来了动静,他立时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冷静。
他告诉自己,此刻还是要冷静。
时机未到,所以不能自乱阵脚。只是这一次,那股冲出牢笼的想望与冲动似乎不再甘愿被束缚。
回到了自己的居处,他的心脏依然跳得很快。那跳动的频率,甚至让他觉得,那胸腔里的心脏似乎随时都会破土而出。
他没有冷静下来。
“殿下,您衣裳湿了。”
常文起来,还没来得及去伺候,便见晏长裕从外走了进来。不用多想,只瞬间,他心中便有了猜测。
作为跟随多年的随侍,这些日子来,常文已经明白郡主对殿下的影响力了。从最开始难以置信和惊慌到现在的习惯与淡然,也无不过是短短几日而已。
他很清楚,殿下既然决定了,那便无法改变。既如此,他们这些跟随殿下的人自然是希望他能如愿。
——当然,他们也不敢去想失败的后果。
所以常文都没提郡主,只关注殿下微湿的发以及衣裳和鞋,忙道:“殿下身体还未彻底痊愈,可不能受寒,还是先把这衣裳换了吧。”
夜深露重。
晏长裕在外面站了几乎一夜,身上自然湿了不少。只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此刻常文提起,他才感到了一丝凉意。
不仅身上的衣裳鞋子湿了,他的身体更是冰凉。
与之相反,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是一片火热。自昨夜重新燃起的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非但没有停熄,甚至越来越旺,以至于晏长裕甚至感受不到身体上的寒冷。
不过常文说得对,如今,他不能再随意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进屋吧。”
所以他微点了下颌,话音未落,他已经径直快步进了屋。
不用常文提醒,便快速褪下了身上的湿衣裳和鞋子。待常文跟进来时,他竟已差不多换好了。
“殿下……”
常文惊讶地瞪大眼。
“传早膳吧。”结果不等常文说完,晏长裕已经又开口说,“孤饿了。”
闻言,常文哪里还有心思多想,忙高兴地应了一声:“请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准备!”
须知自郡主与瑞王成婚后,殿下虽不说是茶不思饭不想,但确实食欲越来越差。如今日这般主动说饿了的情况,更是再未有过。
所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常文敏锐的察觉到殿下的心情似乎不错。虽然暂时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可以想见,定然与郡主有关。
殿下心情好了,难道说,与郡主复合有望了?
想到此,常文也激动了起来。他快速吩咐下人把早膳端上来,眼看着殿下全都用完了,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孤要休息一会儿,若无急事,不要来打扰。”
用完早膳后,晏长裕吩咐了一句,便径直回了卧室。
这一觉,他睡得极好。
再不像是以往那般,中途便被梦惊醒,随后再难入睡。这一次,晏长裕躺到床上,不过半刻钟,便已睡熟了。
也做了梦。
只是那梦一点也不吓人,唯有一片美好。
他梦到了前世时,他与她最好的时候。那一段日子,他们如胶似漆,像天下间所有的夫妻一般,每一刻的相处都充满了甜蜜。
“晏长裕,我喜欢你!”
他又听到了她对他的告白。
其实记忆里,她从不吝啬说这些蜜语。对于自己的感情,她从来都是正大光明的直白表达。
无论是喜欢还是想念,亦或是不满和埋怨,她从未隐藏过。
所以在她的面前,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不知从何时起,那座冷冰冰的宫殿有了独一无二的的温度,他不再抗拒回来,有时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那时,他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但他不是傻子,自然察觉到了卫元朝于自己的不同。
只不过他没有深想,只认为她是他的妻子。她的存在,代表着他的家。想家,是每个人都会生出的正常心思。
可他从未想过,若他娶得不是她,那还是家吗?
从一开始,他便搞错了因果。
是因为是她,所以他才愿意娶妻;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所以那才成了他的家。若是他人,也成不了家,于他来说,永远都只是那座冷冰冰的宫殿而已。
从始至终,她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没有她,什么也不是。
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晏长裕坐在床上怔愣了一会儿,才下了床换衣。早早候在外面的常文听见了动静,忙轻轻叩了叩门问:“殿下,您起了?”
晏长裕嗯了一声,快速换好衣裳,打开了门。
好好睡了一觉起来,他的精神都好了不少,眉目间的病色少了许多,便连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常文瞧着,便忍不住露了笑:“殿下,可要现在备午膳?”
晏长裕点了头。
作为一个正值盛年的成年男子,要补充身体的能量,食物是最重要的。况且晏长裕还习武,食量其实比普通男子更大。
如今他身体又正处于恢复期,自然就需要更多食物了。只不过之前,心境影响了身体,所以才显得食欲不振。
“让陈文业来一趟。”
用膳时,晏长裕说了一句。
常文立时应了。
待用过午膳后,陈文业便来了。
晏长裕直接让他诊脉,边问:“还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陈文业被唤来时,其实提心吊胆,还以为殿下又出了什么事。说实话,他都有些怕了。
殿下身体素质再好,但也是肉体凡胎,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他真怕殿下把自己折腾坏了。
不想,进来时竟没看到殿下吐血,反倒颇有些神采奕奕。等仔细诊了脉,陈文业高高提起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去,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回:“若殿下保持这样的状态,再配合属下的治疗,最多一月,便能恢复如初!”
闻言,晏长裕唇角微微翘了翘,近似一抹笑。
陈文业忍不住瞪大眼,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殿下今日竟然笑了?这可太稀罕了!这到底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陈文业忍不住向常文使眼色。
常文眼观鼻鼻观心,暂时当做没看见。
“下去配药吧。”
晏长裕自是不知陈文业的心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便嗯了一声,把人打发了下去。
“唤顾决来。”
“是。”
常文立刻应了一声,很快便把顾决也召了来。
*
晏长裕那边忙忙碌碌,元朝这头倒是颇为清闲。
今日一早,慈惠大师便派人把平安符送了过来。元朝道谢后,小心翼翼接过,把它们仔细地放好。
这是她来护国寺的主要目的之一,如今顺利完成,让她心情极好。这样的好心情,一直维持了三日。直到第四日,她祈福结束回京。
这三日过得很平静。
除了每日的祈福,便是绣香囊,偶尔会绕着寺庙走走,总得来说,元朝过得还不错。
第四日一早,用了早膳,他们一行便启程回京。结果没想到,本来阳光明媚,走到半途时,却开始下起了雨。
而且雨势很急,没一会儿便成了倾盆大雨,时不时还有雷电闪过。
这样大的雨势,他们自然不可能再走。
只不过如今距离护国寺也有一段距离了,他们也不好走回头路,只好就近去了附近的村子避雨。
元朝一行人多马壮,只瞧着,便知道身份不凡。是以,最后是村长亲自来接待了他们。
马车上有瑞王府的标志,得知来的竟是瑞王妃,村长一方又是惊喜又是惶恐。
“瑞王妃,可是卫将军之女元朝郡主?”
有村民忍不住问。
此地离京城不算远,消息自然算是灵通。
正好,元朝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因着还在下雨,所以她带了斗笠,只露出了半张脸。
然饶是如此,也是肉眼可见的尊贵。
“草民见过瑞王妃!”
村长等人便要下跪行礼。
元朝岂能让他们如此,忙道:“各位乡亲不必多礼。是我们来此避雨,打扰了你们,还要谢过你们才是。”
她虽是郡主,但不过是依靠父荫得来。如今是瑞王妃,也只是因着丈夫的名头。在京城时,为了家族颜面,她自然得把排场撑起来。但面对百姓时,自是不用。
所以,这礼,她受不起。
眼见着大家很是惶恐,元朝只好赶紧转移话题,请村长为他们一行准备一些干净的空屋子。
好在村长还算稳得住,闻言,当然不敢耽误,忙让人准备了起来。卫一飞云也带着人上前帮忙。
见众人忙着,元朝便先由村长妻子领着,准备先去她家堂屋等待。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忽而由远及近。
元朝下意识回头看去,便见阑风伏雨间,有几人骑着马飞快朝此而来。看这模样,想来也是来此避雨的人。
这本与元朝无关,然而在看清打头之人时,她的脚步倏然顿住。
“……那是太子殿下?!”
身旁,同样看见了的袭月惊呼出声。话音未落,她反射性转头看向元朝,“郡主,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若没有看见便罢,但既然看见了,自然不可能无视。
私事不谈,晏长裕乃是储君,见了储君自然没有不拜见的道理。当然,以元朝的身份便是装作没看到转头就走,晏长裕也不会真的治她无礼之罪。
倘若是以前,元朝或许会这般做。遇到自己不想见的人,她从不会勉强自己。但如今,她经历了那么多,也长大了,自是不可能再那般无所顾忌。
不出意外,今生,晏长裕依然会登上皇位。储君虽是半君,但没有登上那个位置,其实也不算什么,终究在一人之下,受人桎梏。
太子与帝王,看似只差了一步,其实天差地别。
元朝可以无视只是太子的晏长裕,却不能随意对待未来的帝王。无论是卫家,还是瑞王府,终是在皇权之下,惹了未来皇帝不喜,于他们来说,百害无利。
所以元朝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快速靠近的一行人。
待到晏长裕等人到了近前,元朝主动上前一步,不等晏长裕下马,便朝他微微福了福身,姿态端庄地行了一礼:“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吁——!”
晏长裕骑着马停在前方,却是侧了侧身子,像是避开了这一礼。
“郡主不必多礼。”
他的称呼依然没变。
元朝却是没再就着这个话题再说,而是从善如流地起直起了身子。反正无论是郡主还是瑞王妃,都无法抹杀她与虞晋已然成婚的事实。
所以,称呼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晏长裕已然下了马,落在了元朝面前。
元朝只微微垂眸,含笑静立,并未再开口。她不开口,跟在她身后的人自然也不会出声。
晏长裕那方当然也是。
一时安静了下来,气氛微微有些僵凝。
“风大雨凉,进屋避一避吧。”须臾,晏长裕开了口。
元朝应了一声是,便立刻转身朝前走了。村长妻子早已被太子的到来惊住了,脑子都木了,只僵硬地带着众人朝堂屋去了。
晏长裕一行人不多,都是身强体壮的男子。得益于上一世,这些人,元朝基本都认得。
只不过她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没再搭理,装作不识,跟着村长妻子进了堂屋。
这个村子因着靠近京城,地理位置优越,算是比较富裕。如村长家,看得出房屋应该新建不久,很是宽敞。
不过在那么多人走进来后,再大的屋子,也显得有些逼仄了。
“家里简陋,还请各位贵客见谅。”
村长妻子慌忙吩咐家里子女搬凳子倒茶,袭月等人自是上去帮忙,一时倒是打破了一路的静寂。
弄好后,元朝挑了个位置坐下。
若不是事出有因,暂时避不开,元朝是一点也不想与晏长裕有过多交集的。便是此刻,不得不与他同处一室,她也闭上嘴,只安静地喝着热茶,与她平常热情开朗的模样完全不同。
即便她不说,晏长裕也能感受到那股明显的排斥。
只不过,这一次他只做不知。
见元朝坐下后,他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们去帮着收拾。”
坐下后,他便对顾决等人吩咐了几句。
顾决等人应了是,便快速退了下去。因着走得急,所以常文没跟上来,还留在护国寺。
待到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出去,堂屋里,立刻空了不少。
飞云卫一在外面帮着收拾,是以,元朝身边便只剩下了袭月。此次来护国寺,她并未带上年事已高的文嬷嬷。
村长妻子带着子女早已退了下去。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元朝不说话,晏长裕也未开口,气氛竟然达成了一种有些异样的平和。
“郡主方从护国寺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晏长裕忽然出声。他声音不疾不徐,清冷淡然,仿佛只是很平常的随口一问。
“回殿下,正是。”
元朝言简意赅,只回了一句,便又住了嘴。
这幅模样很明显是不欲多聊。以晏长裕的聪明,自然会领会她的意思。两人到底夫妻一场,元朝很清楚晏长裕的骄傲,他是不屑与话不投机的人多说半个字的。
“郡主是去护国寺祈福?”
不想,晏长裕面色如常,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排斥,又淡淡开了口。
“是。”
元朝态度冷疏。
“是为了镇国公吗?”
晏长裕又问。
“是。”
元朝又只回了一个字。
然面对这样的冷淡,晏长裕却笑了,淡声道:“郡主这般孝顺,镇国公定然很是欣喜。”
他只字未提虞晋,仿佛没有亲耳听见过元朝向慈惠大师求得是两道平安符,也没有亲眼看见,那只未绣完的鸳鸯香囊。
元朝有点忍不下去了。
两世加起来,她与晏长裕都从未这般相处过。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晏长裕,这让她心中莫名涌起一些不安和焦躁。
偏偏晏长裕比她淡然多了,没得到元朝的回应,他竟也不在意,依然稳坐泰山。
反倒是元朝,到底不如他冷静镇定,忍了忍,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他们应该收拾好了吧,袭月,我们一起去看看。”说完这话,她才看向晏长裕,挤出一抹笑说,“便先别过殿下了。”
结果晏长裕竟也顺势站起,淡然地说:“出门在外,郡主不必如此客气。我与你一同过去吧。”
他用了“我”,而不是“孤”,似在表明态度。
元朝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深吸口气,忍下心中不满,敷衍地嗯了一声,也不等晏长裕反应,便带着袭月朝外走了。
恰好飞云过来,见到她们就说:“郡主,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元朝立时松了口气,忙道:“那便带路过去吧。”
直到跟着飞云去了单独的屋子,元朝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了下来。她坐在凳子上,有些生气的鼓起了脸:“今天真是倒霉。”
出门遇雨不说,还遇到了不想见的人,于元朝来说,确实倒霉极了。
袭月飞云跟了她多年,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安慰道:“不过是个巧合而已,郡主不用放在心上。”
“不错,瞧这雨势,怕是得下到晚间,今日估摸是回不来京城了。”飞云提议,“郡主若不喜,便待在屋里,不出去便是。”
元朝明白这个理,只是心底不爽。
“算了,不想这些烦心事了。”元朝轻叹一声,边道,“把我的针线拿出来,还差一点便能收尾了。正好现在无事,不如早些绣完也好。”
袭月应了一声,很快便把未绣完的鸳鸯香囊找了出来。只是刚打开装着针线的盒子,便有一物跟着落了出来。
“咦,这物怎么收到这个盒子里了?”
落出来的也是一只鸳鸯香囊,只差最后一点便能收针。因着绣工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与另一只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更丑了一些。
元朝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她曾准备送给晏长裕的那一只。若非今日它落了出来,她已经都快忘了它了。
“许是方才乱糟糟,所以才装错了。”袭月皱了皱眉,捏着那只香囊,小心看了元朝一眼问,“郡主,奴婢再把它重新收起来……”
“不用了。”元朝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扔了吧。”
袭月与飞云都顿了顿。
“这无用的东西早就该扔了的。”元朝笑了笑,“不用那般小心,我早就不在意了。若不今日落出来,我早就忘了这东西。我现在都绣好新的了,还留着这只旧的残品作甚?扔出去吧。”
话音未落,元朝拿起那只旧香囊,打开窗,直接就扔了出去。
那一刻,她心中有些怅惘,却无半分不舍。正如她所说,这种早就失去了意义的无用东西,早就该扔掉,何必留下来碍眼?
扔出去后,她便重新把窗户关上,以免风雨吹进来。
至于那只香囊落在了哪里,元朝并未有丝毫在意。
她关窗关得急,自是看不见,隐没在转角处的那道修长身影。直到窗户关严,晏长裕才从转角走了出来,目光深深地看向不远处,落在地上的那只香囊。
即便沾满了泥水,他也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卫元朝曾送给他的礼物。
只不过当初收到时,它虽丑了一些,却干干净净、整齐平整,如今皱成了一团不说,还脏透了。
若不是他曾贴身带着许久,看过它无数次,怕是都认出它来。
而且,它还未真正完成。
晏长裕大步走了过去,弯腰,把那只脏兮兮的香囊捡了起来。本来再见她的好心情,此刻到底还是蒙上了一点阴影。
眼前又闪过了虞晋脖间的那枚清晰的牙印。
他捏紧了那只香囊,又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窗户,终是快步转身离开。
——没关系,总有一日,无论是这一只,还是新的,都只会属于他一个人。
*
果然如他们所料,到了晚间,这场雨还未停。无奈,元朝一行便只能暂且住了下来。
只不过村子到底比不上府里,元朝这一夜并未睡好。
睡到半途时,更是被一阵打斗声惊醒。
“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袭月与飞云都起来了。因着在外,所以两人在屋子里打了地铺。如今一听到外面的动静,飞云立刻护到了元朝身前。
“郡主,你们暂时待在屋里,不要出来。”门外响起了卫一的声音,混着雨声,带着急迫,“有人刺杀太子!属下……”
结果话未说完,利刃碰撞的声音便倏然传了过来。卫一的声音戛然而止,透过门缝,她们看见有几个人围了上去。
“飞云,你去帮忙。”
元朝蹙眉道。
飞云摇头:“不行,郡主,奴婢的职责是守护您的安全。现在外面情况不明,不能离开您。”
元朝也明白她说的有理,只是听着外面越发激烈的打斗声,她心中越发不安。尤其是她们根本不清楚外面的状况,这种莫测,更加剧了不安。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有两个黑衣人冲了进来。
“杀了瑞王妃!”
这两个黑衣人明显认识她,也是冲着她而来,进屋之后,举着刀便朝她砍了过来。
飞云立刻上前挡住。
只是不想,这两个黑衣人功夫竟然很好,一时间,飞云与他们纠缠在了一起,难以脱身。
“袭月,快带着郡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
元朝咬牙,与袭月一起,慌忙从窗口翻了出去。此时雨势更大,没有月亮星辰,外面乌黑一片,于普通人来说,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袭月只学了一点三脚猫功夫,与元朝差不多,两人刚跑出来不远,便有黑衣人注意到了她们。
“抓住她们!”
两个普通女子哪里跑得过练家子,眼见着便要被追上,袭月咬牙道:“郡主,您先跑。奴婢拖住他们!”
元朝怎么可能先走。
况且,以袭月的能力也拖不住黑衣人。她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想着对策,只是黑衣人的速度太快了,不等元朝反应,便见一把泛着冷光的刀朝她砍了下来。
“郡主!”
袭月惊恐大叫,想要扑上来,可是根本来不及。
……这就要死了么?
元朝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内心涌出了强烈的不甘。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她还有好多事未做,她还没有与师兄真正的在一起……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传来,反倒是传来了几声落地声与急促的叫声,一切静止,随即身体忽然被拥入了一个炽热宽阔,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那人把她抱得很紧很紧,元朝甚至感受到了一丝疼痛以及那具身躯细微的颤抖。
“没事了。”
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
是晏长裕。
元朝睁开了眼睛,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恰时,两人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间,元朝以为在那双深沉墨黑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心慌与恐惧。
但怎么可能?
晏长裕怎会有恐惧?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见元朝面色发白,只看着他不说话,晏长裕脸色微变,便想要检查元朝的身体,只是不等他动作,一只手抵在了他的胸腔。
怀里的人,用力又坚定地推开了他。
“我没有受伤。”元朝从他怀里出来,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感激或是感动,唯有冰冷,“太子殿下,那些人是因您而来吧?”
晏长裕身子蓦然僵住。
“……是。”对上女子的目光,晏长裕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心头掠过,“抱歉,是我疏忽了。我……”
“太子殿下。”只是不等他说完,元朝便打断他的话,冷静地说,“您也知道许多人想要您的命,我只是普通人,比不得殿下冷静强大。我不想死,所以,能不能请您往后离我远点?”
元朝本是不想把话说得这般难听的。
只是那濒临死亡的感觉,她实在是怕了,也不想再有下一次。她死过一次,所以更珍惜自己的命。
曾经她心悦他,所以哪怕害怕,她也鼓足勇气,心甘情愿与他一同面对。
可那只是曾经。
晏长裕僵立在原地。
这一刻,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现在的处境确实危险。
只是,前世她从未说过这些话。
“死亡的感受太痛苦了。”元朝喃喃低语,有那么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前世躺在冷宫床上等死的时候。
那种无力和绝望,记忆犹新。倘若有存活的希望,元朝都不会放弃。
曾经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恨,毕竟今生的晏长裕与前世不是同一个人,而今,却是再也忍不住心底深处的怨怼和恨意。
她望向面前的男人,很认真很认真地说:“请殿下原谅臣妇的无礼,只是求生畏死乃人的本能,臣妇只想好好活着,等我的父亲,我的夫君回来。”
那一瞬,晏长裕几乎以为自己要溺毙在那轻飘飘的几句话中。
“你恨我?”
喉间像是被堵住了,发出的声音越发粗哑。
元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才袭击她的黑衣人已经被晏长裕杀死,这里暂时安全。她吸了口气,抬步欲走。只是方一动,手腕忽然被抓住。
有一股温热落在了她的手上。
元朝低头,看到了一片鲜红。晏长裕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时伤口处还在流着血。
她微微蹙眉。
“殿下,请自重。”
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然而晏长裕握得极紧,她根本挣脱不开,“太子殿下,请放开臣妇。”
元朝不由加重了语气。
臣妇二字,更是响亮无比。
“不要用这个自称!”男人忽然低喝了一声,“我知道,你与虞晋根本没有圆房。你们不是夫妻!你根本不喜欢他!”
他本是不想暴露这件事,可这一刻,心头的慌乱让他无所适从,失了该有的理智。
闻言,元朝停止了挣扎。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她无意去读懂他的心思,只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不,臣妇喜欢。太子殿下,我很喜欢我的夫君。”
“臣妇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得知我与夫君并未圆房。不错,这是真的,但又如何?”元朝唇角笑意更深,“没有及时圆房,只是因为臣妇与夫君都在等,等我们两情相悦的时候。”
“我们等到了。”
晏长裕定定看着她,表情是如冰封般的沉默。
元朝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唇角笑意淡去,冷淡地说:“这是我们夫妻的私事,与太子殿下无关,还请您不要再做这些多余的事。”
恰时,卫一与飞云等人也找了过来。
见元朝无事,一行人都松了口气,忙跑了过来,护在她身边:“郡主,您没事吧?”
“没事,我们回去吧。”
元朝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人便要走。
“卫元朝,你不会的。”身后,晏长裕的声音传了过来,混着雨声,多了几分飘渺之感,“你说过的,你只嫁意中人。”
元朝陡然停住脚步。
这话,她确实说过。
但是在上一世。
那一刻,元朝忽然明白了两世为何不同,明白晏长裕的态度为何变了这么多,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原来他也回来了。
其实心底早有猜测,只是她不愿去信,下意识忽略了。
况且,若晏长裕与她一样也是重生而来,那他还有何脸面说这些话?
元朝回头,静静看着曾是她丈夫的男人,看着她曾追逐了多年的人,一字一顿地说:“——我会。”
“以及,太子殿下许是记错了,臣妇从未说过这话。不过,”元朝笑了一声,“臣妇倒是很赞同这句话。此生,我嫁的便是我的意中人。”
她不想让晏长裕知道自己也是重生的,自然要否认自己说过那话。
“最后,请太子殿下不要再说这些可能会引人误会的话。想来殿下,也不想自己名声有损吧?”
元朝很清楚,于晏长裕来说,皇位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说罢,她不再看晏长裕,转身便带着人走了。至始至终,她都未曾回头。她的身影与她的态度一样,皆是带着噬人的决绝。
晏长裕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许久,才低声说:“不,卫知知,你不会。你不喜欢虞晋的,上一世不喜,这一世也不会喜欢。”
只是这一次,无人回应。
那些话,仿佛只是他的自欺欺人。
*
此次刺杀来得突然,幸而并未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元朝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再与晏长裕扯在一起,所以并不想闹大此事。
好在这里不是京城,只要他们处理得当,事情倒是不容易传开。
她相信,晏长裕会把此事处理得很好。
翌日一早,雨终于停了。
元朝不想再耽搁,带着人便直往京城而去。待到午间时,总算是回到了王府。因着昨夜的发现,元朝也没了游玩的心情。
是以,接下来的日子,她未再出府。
直到虞晋终于回来。
“师兄!”
得知虞晋今日回来,元朝早便让人在门口守着,结果她刚到府门,便见从马上下来的虞晋。
压在心底的想念与重逢的欢喜交织,让元朝顾不上周围还有其他人,已是红着眼,迫不及待地朝男人扑了过去。
虞晋张开双手,牢牢接住了她。
“师兄,我好想你!”元朝把头埋进了男人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你怎么才回来啊!”
“知知,我也好想你。”他抱着怀中人,忍不住用了点力气,声音微哑,“抱歉,让你等久了。”
“算了,我原谅你了!”
元朝从他怀里抬起头,轻哼了一声,“只要你接下来对我好一点,我就不生你气了。”
虞晋自是顺从的嗯了一声。
这里到底是在外面,太不方便。分别多日,两人自有许多话要说,牵着手一同进了府。
“这一次,可还顺利?”一边走,元朝一边问,“有没有受伤?”
虞晋自是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还算顺利。放心,我没有受伤。”
“真的没有?”元朝却是眯了眼,“我不信。回去我要检查!”
“……检查?”
虞晋喉间一紧。
偏头,便对上了女子笑意盈盈的漂亮双眸,听她说:“是啊,夫君要我检查吗?”
她换了称呼。
不是师兄,而是夫君。
虞晋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到了临走之前,两人的约定,一股热意升腾,峻秀的脸终是挂上了红意。
其实这一次,本来还要耗不少时间。
只是心底有了期望,便一刻也待不住,所以不惜昼夜不休也要快速把事情处理完。
他想早点回家,早点见到她,见到……他的妻子。
思念一旦升起,便再难克制。
“……要。”
虞晋张了张嘴,须臾,用力握紧了掌心的那只小手,“知知,我们进屋吧。”
本来是她在逗弄他,然这一刻,目光交汇间,元朝的脸却是情不自禁地发烫了。
这还是大白日的,两人当然不会真的做什么。只是那股子暧昧旖旎的气氛萦绕在周围,仿佛连空气都变热了。
直到入夜,这股朦胧的气氛也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郁。
用过晚膳后,两人分别沐了浴,回到了卧室里。
卧室本来很宽敞,平常,便是他们两人与随侍一起进来,也空空荡荡的。然此刻,元朝莫名觉得屋子里有些挤。
“师……”
“知知,唤我夫君。”
那声师兄还未出口,元朝的手便被另一只灼热的大手握住。男人垂首,在她耳际温声说着,炽热的气息一瞬间把她完全包裹。
身子陡然热了起来。
这一刻,不仅是脸庞,便连脖子也跟着染上了胭脂色的色彩。
心中犹如小鹿乱撞,如擂鼓相击。
“……夫君。”
“夫人。”
虞晋看着那片雪白染红,眸色缓缓暗了下来,夫人出口的瞬间,他已经垂首,吻上了那片诱人的绯色,声音低哑地问:“可以么?”
……他听见他的妻子低低嗯了一声,一双柔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呼吸陡然加重。
“知知,你不能后悔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打横抱起了她,与她一同倒在床上,垂首,深深堵上了她的唇。
随后红烛帐暖,春宵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