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VIP] 036 联络员
赵程摁着电话, 面色微肃。
众人不再起哄,安静嚼完手里的面包,套上救生衣去皮划艇里等着。
赵程压低音, “什么事?”
“我嫂子爸妈的房子在日晕小区, 这几天暂时过不去…”顾明月要求很简单,周家的房子不能被政府征收。
赵程思考了下,“不行。”
每两天去塞纳河畔巡视没问题,但征收空房是政府严格要求必须执行的,这两天已经招募了大批志愿者,最迟明天就会挨家挨户敲门,房管局那边他插不上手。
查出来, 他要受处分的。
顾明月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愣了下,“不行就算了,有个老板出价四万买我的皮划艇,你跟他借去吧。”
赵程:“……”
因为物资和安置场地的事儿, 市长亲自跑了好几趟才跟那几个老板谈好, 他们有了冲锋舟,肯定又要跟政府谈条件, 他看向戴手套抓划桨的同事, 吸气,“几栋几楼…”
顾明月报了房号,语气软和下来, “我不是不讲理的, 你们救援辛苦, 如果有时间打盹,允许你们进去休息…”
她说, “我给你们钥匙。”
与其把房子给不认识的人住,不如卖个人情给消防队,有他们进出,周围邻居也不敢乱打房子的主意。
她能想到的赵程自然也能想到,他没说破,“何时能来拿冲锋舟?”
“看你们啊。”顾明月说,“我没意见。”
既然这样,当然越早越好,赵程带着两个人就去了。
天已经黑了,除了彷山灯火通明,其他黑漆漆的。
塞纳河畔没人家亮灯了,尤其是五栋,昨晚还有人通宵打麻将,现在天擦黑大家就各自回家待着,隆隆隆的发电机响动声也听不到了。
静得让人窒息。
顾明月接到电话才点着蜡烛出去。
他身边的两人是那天晕倒的消防员,为表感谢,提了半箱牛奶来。
顾建国说什么都不要,“你们累死累活的,牛奶留着自己喝…”
“叔叔,那天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顾建国费力送他们回家,他们只能跟着救援队去彷山,有没有地儿给他们睡觉都难说。
“谢啥啊,要不是你们,不知要死多少人呢。”顾建国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一激动,手就伸进了衣兜,想到没有烟,尴尬地扒了扒头发。
相较而言,顾明月从容多了,把周家的钥匙给赵程,“房子借你们住,但要收拾干净了,我叔叔过几天就回来了。”
看向其他两人,“你们也给我留个电话,最好把你们同事的电话也留下,以防我们要用皮划艇的时候打不通你们电话。”
两人嘴角抽搐。
他们目前用的政府卫星电话,怎么可能打不通?
这人就是矫情。
看赵程没说什么,两人老老实实报了号码,然后进屋扛着冲锋舟离开,走了两步,察觉她追上来,烦闷道,“怎么了?”
“牛奶拿走。”顾明月把牛奶箱扔进皮划艇,再次提醒,“记得接我电话。”
借个皮划艇,搞得自己像卖身似的,小个子嘟哝,“粉丝眼瞎啊,这种人都粉…”
“她生病才这样的。”楼下过道拐角,陆老师举着手电筒给他们照明,为顾明月辩解,“她以前开朗乐观,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顾明月每年过年都会回来,无论碰到谁都会笑嘻嘻的打招呼,人美笑容甜,九楼刘媒婆恨不得认她做干女儿。
三人循声望去,看清人,礼貌的喊了老师。
陆老师看着赵程,“听到楼上动静猜就是你们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赵程看了眼窗户,夜色侵噬,几只飞蛾来回盘旋,略显凄凉,他有所保留的说道,“不太好。”
城里的百姓全部转移到彷山,城郊的救援还没开始,底下村镇也不知什么情况。
“再苦再难,有你们,老百姓就有支柱,不会孤立无援。”
“嗯。”
“路上注意点,有什么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虽然没有在教师岗位了,但作为党员,只要政府有号召他就会回去。
“老师不说我也会开口的。”赵程说,“降温了,老师要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这波流感来势汹汹,去彷山的医护人员忙不过来,死了几十个了,政府怕引起民怨,没有对外公布。
普通感冒靠自身免疫还能熬过去,心脏病结石病尿毒症等患者是最难的,救援时,他亲眼看到两个被结石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跳楼,一瞬间就被洪水冲没了。
……
顾明月哄侄女睡着,正要进空间查看菜苗,肖金花突然敲她的门,声音急切,“明月,明月…”
门从里反锁了的,顾明月应声,“妈,啥事?”
“二栋死人了,你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睡啊?”
死人有什么好害怕的?顾明月白天见过好几个了,肖金花再次敲门,“明月?”
“来了。”顾明月打开门,看她眉头紧皱,神色紧张,说,“小点声,别把小梦吵醒了。”
肖金花看了眼拱起的毛绒被,欲言又止,与此同时,走廊的灯亮起,顾小轩踏踏踏地卧室跑出来,“姑姑,有人跳楼了,咚的声,我以为谁往水里丢垃圾呢。”
肖金花目不转睛盯着她,害怕眨眼她就消失了,紧紧握着她的手。
顾明月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妈,我没事,谁跳楼了啊?”
“你爸问去了。”
原本漆黑的小区断断续续亮起了灯,无数交织的手电筒光朝雨花四溅的水面射去。
光影闪烁游移,始终不见人,小区里的皮划艇全部借给政府了,大家出不去,只能趴在窗口大喊死人了。
楼梯迅速晃过几个人影,但这么大的雨,谁敢下水营救?
顾建国回来得快,进门就嚷嚷,“十五楼的大姐,说是尿毒症每周要去医院透析,这次拖了四天,受不了,跳楼了。”
肖金花攥紧女儿的手,心高高悬起。
女儿也会那样吗?
顾明月看出她的想法,弯唇,“冰柜里的小龙虾和大闸蟹还没吃完呢,我可舍不得死,我死了谁给你和爸养老?”
肖金花看着她吃的药,回想她这两天的状态,是比以前要好,说,“明天妈就给你煮小龙虾。”
“麻辣和蒜蓉的。”
肖金花点头,“没问题。”
因着她这两句话,肖金花被二栋跳楼勾起的恐惧消了些,睡觉前还跟顾建国说,“明月是不是好了呀?”
顾建国泼她冷水,“哪有那么快?这种病反反复复的,你别放松警惕啊…”
“我知道。”
二栋的哭声持续到后半夜,不知是不是雨小的缘故,主卧隐约能听到几句争吵。
长辈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后人情绪失控乃人之常情,但邻居们嫌他们太吵,骂起人来。
说睡得好好的被吓醒要他们赔偿精神损失费,说楼里死人那栋楼的房价要跌,房子卖不出去就是他们害的…
人都有死的那天,邻里互相包容,等人家把丧事办了再说,尸体还没找到就骂骂咧咧像什么话?
顾建国把窗帘拉严实,跟肖金花商量,“咱要不要给邻里送点礼呀?”
肖金花昏昏欲睡,问,“为啥?”
“搞好邻里关系,哪天碰到事了才有脸求人家啊?”他说,“明月受不得刺激,邻里关系融洽,她收到的善意就越多,对生活就越有希望……”
只要为女儿好的事儿肖金花都不会拒绝,“送啥啊?”
“火锅底料吧。”
家里火锅底料最多。
“好。”
玻璃窗时不时闪过两道白炽光,那家人借了几根衣竿在水边打捞了一晚上,可风雨交加,人不知被冲到哪儿去了,除了装垃圾的塑料袋,什么都没捞着。
天亮后,派出所来了趟,沿着几栋楼逛了两圈,没找着尸体走了。
派出所的人走了没多久,挂着房管局工作证的志愿者来了。
估计再怕发生日晕小区那种事,每栋楼有两个人负责登记,男人在前,女人在后,个个表情严肃,面相凶狠。
楼里虽然开过会,但面对不好惹的志愿者,气势莫名虚了。
志愿者刚上楼,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就舔着笑围上去,男人声若洪钟,“我们统计空房的,这栋有空房吗?”
“有,2701。”
2701的买家贷款手续还没办完,因此房屋空置的,男人再问,“其他呢?”
“没了?”
水淹到四楼了,两人上到六楼,听到这话,掉头欲走,1601的人诧异,“这就完了?”
“不然呢?”
“全款房和贷款房不登记了?”
男人声音冷冰冰的,“政府不再强制性要求,如果你家住了亲戚朋友,找街道办开个证明,政府租金照给。”
志愿者是培训过的,懂的多,说话平铺直叙,没有感情,“租金多少是按你家借住的人数算的,借住的人越多,租金越高。”
五楼章大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街道办被淹了,去哪儿能开到证明啊?”
“等两天,政府会在每个小区选个联络员出来,你们找联络员就行。”
“两天后我家估计也被淹了,拿得到这两天的租金吗?”
没有人会嫌钱多,二楼可能只在自家住几天,但有钱比没钱好啊。
男人眼神肃穆, “只要能证明在你家住过就有钱拿。”
政府的政策宽裕,如果收留的亲戚朋友多,抵了房贷后还有余钱。
而且考虑到大家的情况,凡是在银行有贷款的都能往后延三个月,不作逾期处理。
顾明月起床后跟着周慧在阳台跳操,顾建国在厨房煮早饭,知道志愿者来了,打电话给九楼问情况,得知未来三个月不用还房贷,隔着玻璃门告诉明月这个消息。
顾明月已经跳出汗了,看他捏着保鲜袋去书房装了两包火锅底料出来,“爸,拿火锅底料做什么?”
“你刘嬢嬢家不是住了三楼的邻居吗?她们想煮火锅,让我卖她们点火锅底料……”
顾明月停下动作,“你答应了?”
“没有。”
顾明月一怔,心想这不是顾建国的办事风格啊?
“都是老熟人了,谈钱多不好啊,两包火锅底料,给她便是。”
“……”
果然不要指望她爸长心眼,她抽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去,“刘嬢嬢知道咱家有火锅底料?”
“咱家卖串串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啊。”顾建国说,“你刘嬢嬢是个热心肠,给小区的几个人介绍对象最后都成了…”
“……”
所以他是想用两包火锅底料贿赂人家给她介绍对象?
她拿过他手里的保鲜袋,一包放回书房,一包撕开包装,切了一半留起来,让顾建国把另外一半给人送去。
顾建国讪讪,“会不会太少了?”
“你说咱家只有这半块。”顾明月说,“超市那些通通关门了,咱们要留着火锅底料自己吃。”
几百斤火锅底料,自家哪儿吃得完?顾建国看了眼闺女微红的脸颊,没有反驳。
算了,火锅不就图个辣吗?
他另外装两斤变态辣的干辣椒就行了。
怕顾明月阻止,他解释,“这是变态辣的辣椒,你吃不了。”
顾明月空间种了辣椒苗,正是结辣椒的时候,多得苗都快压断了便没说什么。
顾建国这才拿着辣椒走了,楼道里碰到其他邻居,酸溜溜地开玩笑,“老顾,见者有份啊。”
“不早说。”顾建国道,“我一并给你们拿下来啊。”
给九楼送了辣椒,他又回了趟家,也不浪费保鲜袋了,倒出两筲箕辣椒,在过道吆喝,“想吃辣椒的拿碗来装啊。”
顾明月在厨房盛小米粥,被顾建国的大嗓门吓了跳,“爸受啥刺激了?”
即使是辣椒也是花钱买的,没必要不要钱的往外送吧?
抽筷兜筷子的肖金花从善如流,“能有啥刺激啊,那些辣椒咱们吃不了,不如做人情送出去。”
两口子都是大方的人,顾明月没有多想,吃了早饭,陪小侄女玩了会涂色游戏,把衣服丢洗衣机里洗了。
雨水充足,暂时还不用为水发愁,只是自动洗衣机变成了手动,没有以前方便,好在洗衣机有烘干功能,不用晾晒。
等衣服烘干时,周慧握着手机过来,“我爸妈的电话打不通了,会不会出事啊?”
“是不是信号不好?大哥的电话也打不通……”
周慧爸妈上班的城市没有水灾,暂时是安全的。
“不知道。”周慧忧心忡忡,“我姐的电话也打不通。”
江城的情况只坏不好,她姐全家还是租的房,如果房东撵她们走的话,根本没地去。
“待会让爸问问楼下陆老师…”
陆老师儿媳和孙子在江城,应该知道那边情况。
现在也只能那样了。
散了三十多斤辣椒出去的顾建国神采飞扬,也不打电话了,抱了象棋和棋盘兴冲冲地走了,快十二点才回来,“慧慧,信号是政府切断的,你姐她们应该没事。”
疫情已经折磨得好多人活不下去,再任大家传播负能量的东西,抑郁自杀的人只会更多。
于是政府中断所有外地信号,只能本地交流。
肖金花已经把炒小龙虾用的配料全部准备好了,顾建国洗了手就进厨房炒菜。
电磁炉火候比不上燃气,但配料好,炒鞋垫都好吃,两大盆小龙虾,顾明月一个人就吃了三分之一,饭后主动要求出去倒垃圾。
不知是不是从顾建国手里拿了辣椒,过道充斥着浓浓的辣椒味,呛得人直想咳嗽,冷天吃辣椒暴汗是舒服,不会辣出肠胃病吧?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想什么来什么,她从27楼回来,楼下就有人喊,“顾建国,你这辣椒是不是过期了,吃完烧心烧肺的难受啊。”
她爸扒着楼梯墙,大喊,“辣椒咋可能过期,你是不是本身肠胃不好啊,等着,我给你拿药。”
茨城没有药厂,药品全是外地运输进来的,暴雨来临前政府就开始管控药品了,楼里囤物资的人家多,囤药品的真没几家。
得知顾建国有治肠胃的药,连续的开门声接踵而至,“我也要。”
“也给我拿点。”
顾明月皱眉,小声问她爸,“药给他们了我们怎么办?”
顾建国回以个知道的眼神,“爸心里有数。”
等她抱着个白底黑字的药瓶出来,顾明月算明白他说的心里有数是什么意思了。
人家拉肚子,他给人拿壮骨胶囊,有啥用?
25楼过道站了好几个大爷阿姨,1601的女人站得近,瞥到药名后,满脸都写着嫌弃,“这是壮骨胶囊…”
顾建国:“有药就先吃着吧。”
“……”
“吃了辣椒吃这个不会出啥事吧?”
有些东西不能混吃的,头孢配酒会死人,辣椒壮骨会怎么样没人知道。
不能上网,搜都没法搜。
顾建国倒出十几粒胶囊,反问,“能有啥事啊?”
他天天吃不好好的吗?
1601:“死了咋办?”
“这是壮骨胶囊,又不是敌敌畏……”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敢接,“你家有没有其他药?”
“骨质疏松胶囊吃不?”
“……”10楼住户夹着腿,着急的模样,“就没下火药吗?”
有是有,但不能给,他甩头,拖长音,“没有。”
10楼一脸失望,肚子一响,曲着腿就往楼下跑,“这辣椒太霸道了。”
顾建国自豪地说,“当然,这可是印度辣椒,价格贵好几块呢。”
“……”
10楼后悔了,不该贪这个便宜的。
不止他,在场的都露出后悔的表情。
1601:“难怪我肚子火辣辣的,你咋不早点说?”
“我看大家很喜欢啊。”顾建国说,“家里还有好几十斤,大家想吃的话就说…”
话声未落,响起好几道噗噗声。
“哎哟哟,不行,肚子痛。”
五六人风驰电掣的跑下楼,九楼刘嬢嬢下意识捂住胃,“我这胃病不会严重吧?”
顾建国把手里的十几粒胶囊塞到她手里,“赶紧吃两粒。”
刘嬢嬢:“……”
接下来两天,楼里像静默似的,整个过道很难听到寒暄声,2701住了人也没人打探,志愿者敲门也没人围着问问题。
顾明月不习惯,从志愿者手里接过政府告示,回客厅问顾建国,“十四楼怎么没人打牌了?”
“天冷了,又拉肚子,没心情打牌咯。”
自从不能刷短视频,顾建国从早到晚守着阳台的十几盆小葱香菜晃悠,看薄荷长得茂盛,掐了几片叶子泡茶,问顾明月要不要。
“我喝水。”顾明月看了眼手里的a4纸,又问,“咱们小区的联络员是谁?”
“三栋的,说是刚退休的正科级干部。”
这是他倒垃圾听2701的住户说的。
2701住了两家人,都是老人孩子,没有年轻人,不知是不是怕得罪他们这种地头蛇,2701搬来后没有露过面,低调得很。
他尝了口刚泡的薄荷茶,“味道不错,我问问楼里的要不要。”
这么冷的天喝薄荷茶,还嫌拉肚子不够吗?
他一吼,立刻有人回, “你留着自己喝吧。”
顾建国又吼, “薄荷清热解火的。”
“……”前两天不说?
他肚子都好了!
倒不是顾建国故意,是压根没想起,他把薄荷叶全掐了,每家送两片。
见他这样,拉肚子的人不好意思埋怨他了。
辣椒是他们自己要吃的,吃完拉肚子也是自己活该,领了顾建国的好意,问他下次消防队来小区巡视能不能坐他家皮划艇去趟三栋。
他们已经按照要求把房屋借住证明的信息表填好了,就等联络员盖章交上去领钱了。
顾建国为难,“我跟他们不熟啊。”
昨天来的消防员他没见过,贸然请人家帮忙不合适虽说皮划艇是他家的,毕竟借出去了啊。
“政府说有补贴肯定有,不急嘛。”
怎么可能不急?农田土地被淹,庄稼没收成,物价可能大涨,先拿到钱就能先想办法,越往后拖越买不起。
“你帮我问问嘛。”
“好吧。”
也是运气好,第二天来巡视的消防员是赵程,顾建国厚着脸皮说了楼里的情况,赵程说,“你让他们把表格填好,联络员会过来盖章。”
顾建国传达赵程的意思,楼里的人又让他帮忙问问有没有渠道买柴油或煤气罐,酒精灯也行。
发电机的柴油快用完了,以后煮饭怎么办?
塞纳河畔已经有人家碰到这种情况了,家里有米有面,但煮不了米饭,手机没电也充不了电。
恐慌,不知不觉的正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