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VIP] 033 政府租房
女儿的病是个定时炸弹, 说爆就爆了,弟媳说话不过脑,了解她的人不会往心里去, 但女儿想不开怎么办?
担心顾建国同弟媳她们吵起来, 肖金花取衣架上的雨衣,“我跟你一起去吧。”
“下着雨呢,你去干啥啊?”顾建国把拉链拉到头,麻溜的扣纽扣道,“道路指示牌都没了,不知道啥时候回得来,你也走了谁做饭?”
走出房间, 但看顾明月也穿了身黑色雨衣要出门的样子,他纳闷,“明月,你去哪儿啊?”
“我和爸一起。”她动作快,口罩都戴上了, 只露出双明亮的眼睛在外面。
见顾建国愣着不动, 她扯开个蓝色口罩递过去。
政府忙着救灾,疫情暂时管不了了, 不过个人还是得引起重视, 真要感染了,恐怕就不是隔离这么简单了。
她在外科医用口罩里还戴了个N95,雨衣兜里还装了两瓶酒精免洗消毒液。
顾建国试图劝她留在家里, “外面太冷了。”
“我穿得厚。”她掀雨衣里的高领毛衣给顾建国看, 顾建国找不着话说了, 问肖金花感冒药装好了没。
“我给你拿。”
小儿感冒药是早先买的,没有过期, 担心阳阳发烧,她还拿了四片退烧贴。
想到皮划艇没有帐篷,给顾明月拿了把黑色大雨伞。
她们下楼王老头已经在窗户边等着了,看到顾明月后,赶紧把桨边的救生衣给她,“又涨水了,得把救生衣穿上。”
只有两件救生衣,他身上的那件等回到四栋才脱下给顾建国的。
“街上漂浮物多,你划桨要注意点,小心别被尖锐的东西刺破了。”
顾建国满心应下。
一夜过去,水位又涨高许多,街道两边的商铺招牌彻底看不见了,便是外墙的广告牌都灰暗了许多。
纸巾,垃圾袋,塑料瓶,泡沫箱,床单,衣服,差不多铺满了整条水街。
顾建国小心翼翼划着桨,尽量避免皮划艇沾到垃圾。
顾明月坐在他身后,不停用伞尖推靠近的垃圾,与此同时,她还要把皮划艇里的积水舀出去。
父女两各忙各的,没到老城,皆是满头大汗。
索性途中没出岔子,没有碰到有漩涡的地方。
按导航转过拐角,几处两三层高的楼出现在视野里,水泥外墙刷的白色广告字已经褪色,只剩下零星的笔画。
笔画下,无数双黑黝黝的眼神从镂空雕花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有人大声问,“是不是救援队的。”
顾建国回,“不是。”
“去不去彷山,给你500跑路费。”
平时打车去彷山也就九块钱,现在都涨到500了?
顾建国缓缓靠近,迎着众多殷切期待的眼睛,不好意思道,“我们给人送药的。”
“我们这快被淹了,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去彷山啊。”有个脸色苍白的女人伸出手祈求道。
顾建国为难。
他这趟出门只为送药,没想做好人好事,而且政府不是组织队伍救援了吗?这片怎么没人来?
不等他问,一道高昂的男声响起。
“顾叔叔,是你吧顾叔叔。”一个板寸头的青年男人扒着窗户,情绪激动。
顾建国认出他来,“小杨啊。”
电器城的销售员,顾建国买冰柜就是找的他。
“你家在这儿啊。”
“是啊,我们新城的房子还在装修中,哪晓得碰到这种事了。”小杨满脸懊悔,房子被淹前,他们有机会搬到新房的,他爸妈嫌那边什么家具都没有,不肯搬。
想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顾叔叔,你回来还走这儿吗?”
“不好说。”人心都是肉做的,顾建国懂小杨的意思,故左而言他道,“咋没看到救援队呢?”
“救援队的人来过了,说咱们还能往楼上挤,他们先转移楼层矮的居民了。”小杨打开了话匣子,“大家伙不知道水灾这么严重,好多人不想走,救援队说时间紧迫,反复来回救援太麻烦,让我们在没水的地方待着,到时统一拉走。”
这样不用做思想工作,一趟就能转移许多人,省力得多。
“哎。”顾建国望天,“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眼看他越划越远,小杨有点着急,“顾叔叔,你回来的话能不能捎我们去新城啊。”
想到自己坐过他的车,顾建国说没问题。
然而没走几步,贴着救援标志的皮划艇来了,一个穿橙色救生衣的挺拔男人拿着喇叭,“请大家在没有防护栏的窗户边排好队,五分钟后,会有船来接大家离开。”
声音洪亮,几栋楼的人欢呼不已。
“有食物的把食物带上,其他东西暂时放着,到时会有专门的人收拾好被褥发给大家。”
老小区的楼梯间没有窗户,皮划艇刚停好,立即有人捶墙,顾建国喊,“小杨,还来接你不?”
“不用了,我坐救援队的船走...”
几句话的时间,窗户边张望的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但他们都没往回缩,男人们找工具,帮着砸墙。
砰砰声不绝于耳。
九十年代的墙没有灌钢筋,很快就砸出了洞,翘首以盼等待救生船。
半路,顾建国碰到了喇叭里说的救生船,船上站着十几个消防员,忙于救援,他们眼睛都是红的,看顾建国划着皮划艇,问他从哪儿来的。
“新城。”
“能不能帮忙载几个老人过去?”
老城住的老人多,好些嚷着要去找儿子儿媳,可他们接了人要去彷山,根本不走新城。
老人家固执,说不去儿子家宁愿死,他们没法子,也没时间耐心跟他们周旋。
愁眉不展的消防支队队长跟顾建国说了实情,顾建国看他态度好,点头就要答应,被顾明月拉住了。
顾明月看着船上的人,解释,“皮划艇是借的,送了药就要还回去,弄坏了我们可赔不起。”
支队队长不是傻子,知道眼前的女孩不同意。
他说,“耽误不了你们多久的?”
“路上出事算谁的?”
老人的话有几分可信度暂时不追究,就说路上出个意外,人命谁担?
“有皮划艇哪儿会出事?”
“雨水湍急,谁敢保证平安到达?”顾明月咄咄逼人,“如果他们儿子没在新城我们把他们放到哪儿?”
“......”支队队长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船上有消防员看不下去,凶顾明月,“哪儿来的那么多如果,就说你干不干。”
顾明月看向说话的人,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语气冲得很,顾明月不给他面子,“不干。”
“......”
气氛僵硬,面对十几张稚嫩热血的脸庞,顾建国脸红得厉害。
灾难面前,大家该守望相助共同赈灾,明月的话太过冷漠了,他小声说,“要不问问那些人要去哪儿?顺路的话咱就捎他们过去。”
顾明月无动于衷,“皮划艇如果是咱的,想载谁都行,可皮划艇是咱借的,弄坏了怎么跟王伯伯说?”
也是。
现在出行就指望它了,弄坏了赔都没法赔。
他抱歉的看向船上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离开的时候,频频回头看向那一张张湿漉漉的面孔,总说公务员活少工资高,殊不知困难时期,全是他们撑着这座城市。
“爸。”顾明月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心隔肚皮,谁的话都不能信。”
所有部门都集中人手就在,社会治安这块恐怕没人在意。
太相信人很容易上当受骗。
她给顾建国举例,“就说刚才的小杨,他说新城的房子正在装修你就信了,咱们真要让他坐皮划艇,他把咱们丢水里咋办?”
顾建国难以置信,“不至于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载他,肯定得载他爸妈吧,如果他还有亲戚,合起伙咱打得赢吗?”
“......”顾建国不太相信,“又不是走投无路了,没必要做犯法的事儿吧。”
“你知道他的情况吗?”顾明月反问。
顾建国摇头。
他也是买冰柜的时候和小杨多聊了几句,哪儿知道杨家的情况?
“不知道咱就多留个心眼,不会错的。”
走出那片居民楼,视野顿时开阔起来,顾明月四下张望,“这是哪儿?”
“长安街。”顾建国低头看着水面,“附近全是矮房子,被淹没了。”
这时,一个黑色的大袋子贴着树枝漂了过来,他迅速转动桨调整方向,但袋子太大,避不开了。
顾明月也看到了,握着伞柄,伞尖伸出去,没掌握好力道,将袋子戳破了洞。
刚刚没注意,收回伞时,袋子里的灰色衣服露了出来。
而衣服裹着的,还有乌青泛黑的皮肤。
她浑身僵住,“爸。”
顾建国偏头,一瞬就看清了黑色袋子里裸露的肌肤,心口一紧,“别动。”
顾明月又伸伞戳了戳,浑身发冷,“两个。”
她其实见过浮尸的,鹿城的隔离区,密密麻麻的尸体都泡成腐肉了也没人打捞清理,她也是其中之一。
“哪儿来的?”
顾建国咽了咽口水,群里有人说这次暴雨淹死了很多人,毕竟没有见过,心里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两个死人距离他不到一米,不害怕是骗人的。
但明月在,他不能表现出来。
“估计前几天去世没来得及下葬的。”他强行解释道,“老城规划紧凑,小区死了人没地儿停尸,只能去外面租地儿用,尸体估计就这么来的。”
顾明月用力把袋子推开。
然而有第一具浮尸就有第二具第三具。
顾建国想捂明月的眼睛。
然而明月非常冷静,“等几天估计就有人来打捞这些尸体了。”
“是啊。”顾建国担心她接受不了,看到黑色袋子就往边上划,“别怕啊。”
“有啥好怕的,活人比死人恐怖多了。”
浮尸顶多让她心里不舒服,活人则会让人痛不欲生,顾明月不想回忆那些片段,“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
天色阴沉,顾建国不熟悉路况,划得特别慢,到肖小舅家已经两个小时后了。
导航只能精确到小区里,加上水淹得就剩一层楼,分不清是那栋楼。
这儿的情况也不乐观,每间屋都挤满了人,看到辆鲜艳的皮划艇划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扑到窗户边挥手喊救命。
顾建国找了十分钟才找到肖小舅所在的九栋楼。
肖小舅知道顾建国送药来了,皮划艇出现的那刻他就歇斯底里的喊了起来,这两天的无助让他濒临崩溃,看到顾建国的那刻,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哭起来,“建国哥,建国哥……”
知道是他家亲戚,大家羡慕的让出窗边位置。
小舅妈和肖鑫威兄弟俩凑过来,泣不成声。
见他们蓬头垢面憔悴不堪,顾建国也哽了声,“阳阳没事吧?”
“刚量了体温,37.6,有点低烧。”曹明华擦了擦眼睛,哑着声道。
顾建国还握着浆,水流不稳,他不动皮划艇就会被冲走,因此不敢分心看他们,“我带了退烧贴,待会给他贴上。”
正要把皮划艇划过去。
紧紧盯着白色瓷砖外墙的顾明月说,“那边有几块瓷砖要掉了,别过去。”
一路上顾建国都小心翼翼的,这么深的水,皮划艇要是漏气,他和女儿不淹死也会被冻死,心有余悸的往后退了半米,“咋把药给你小舅?”
“我把药挂在伞柄递给他们。”
雨有点大,屋里有孩子在哭,周围又吵,肖小舅听不清父女两在说什么,这儿撑不了多久了,再不走得淹死在这里。
他骗顾建国来送药是接他们走的。
老城淹到五楼,新城才淹完二楼,顾家在25楼,肯定淹不到的。
以阳阳生病为借口虽然不厚道,但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看顾建国往后退,他心下大骇,“建国哥。”
顾明月把装药的袋子拴在伞上,见小舅脸色苍白,动作顿了顿。
而见到她拴袋子的曹明华明白她的意思后,大哭出声,“建国哥,这儿也要被淹了,你让我们去你家住几天啊。”
顾建国仔细盯着漂过来的垃圾,冷静地安抚道,“消防队弄了船,很快就来这边了。”
曹明华急得团团转,“建国哥,你是要我们死啊。”
话声凄厉,其他人不免生出同样的绝望来。
房子被淹,大家都给能亲戚打了电话,要么说家里住不开,要么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过去。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道,“塞纳河畔当年是茨城最好的小区,住的都是有钱人,为啥救援队到现在没来这边?还不是救你们这群大爷去了?”
派出所,消防队,医院,市长热线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都没人接,有人说政府也是看菜下碟的,指望有钱人拉动经济,想方设法的讨好有钱人。
救援队开着空船在新城转悠都不来老城。
“凭什么你们的命比我们珍贵!”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无数共鸣,好像这场灾难是顾建国带给他们的,个个义愤填膺的瞪着顾建国。
还有两个怒冲冲的要往下跳。
见势不对,顾建国又往后退了些,板起脸怒吼,“谁说的?新城消防支队的人全部来老城救援,新城根本没人。”
别墅被淹,忙成狗的是物业!
新城派出所发了公告,救援人员有限,呼吁邻里互相关照,底楼的人去楼上借住,等老城的受灾群众转移到山里就转移他们,让新城居民体谅他们的难处。
关于这点,大家都是积极配合。
昨天还有人打救援热线。
今天都是主动联系楼上邻居,协商借住的事儿。
没想到传到老城竟是他们霸占资源。
顾建国大怒,“哪个人在这时候散播这种谣言,看我不举报他!”
他嗓门大,一吼,周围都安静了。
顾明月懒得看众人的嘴脸,直勾勾望着小舅妈,“药你要不要?”
其实来之前她就想过阳阳感冒可能是个借口,小舅妈故意骗她们来接她们的。
他能以最恶揣度人心,但她爸妈做不到,他们没有经历过末世的烧杀抢夺,对人性还抱有幻想,不来这趟,他们永远会为自己的冷血无情而觉得亏欠了小舅家。
曹明华哭得浑身颤抖,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龇牙咧嘴道,“阳阳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时候还威胁谁呢?
顾明月冷笑,“做鬼前麻烦把我家的钱还了。”
顾建国原本有点难过,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谁都没预料到会有天灾,接肖小舅他们过去住几天,天灾过去再把人撵走就好了。
不曾想曹明华说出这种话来,怒不可遏道,“阳阳死了和我们有啥关系,要不是你骗金花借钱你买房,你们在农村住着哪儿会被困在这儿,全是你害的。”
买房是曹明华的意思,肖鑫威整天只知道到处借钱打牌,他媳妇老早想离婚了,肖鑫武没个正经工作,到现在没结婚,因为女方嫌肖家没房子。
曹明华急了,逼迫肖小舅必须买房,不买房就离婚。
肖小舅如果有钱就算了,问题是肖小舅没钱,曹明华还不是逼两个姐姐?
肖小舅跑到肖金花面前哭惨,说他离婚了,鑫威跟他媳妇恐怕也得离,看不得兄弟家散的肖金花心软了,答应借钱。
曹明华不做人,拿了钱到处炫耀,还跟大嫂说这事,害得大嫂也嚷着买房。
两头都是兄弟,不能借给这个不管哪个,肖金花左右为难,硬是咬牙又借了10万。
这半年楼市低迷,到处都在宣传首付几千买房,肖金花借给她们的钱完全足够了,妯娌俩不知足,拿着肖金花转钱的信息又去找肖大姐,一哭二闹三上吊要钱。
肖大姐没办法,背着外甥外甥女借了20万出来。
因为这件事,肖大姐都不高兴肖金花了。
顾建国字正腔圆道,“人在做天在看,曹明华,小心遭报应!”
曹明华:“......”
顾明月没看到大舅妈的人影,猜她在屋里躲着故意不出来,顺着顾建国的话说道,“对啊,在老家哪儿会搞成这样?”
老家山多,又有自家种的粮食,不会受灾。
曹明华哑口无言。
顾明月看了眼天色,摆出不耐烦的嘴脸,“药你们要不要,不要我们就走了。”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以前回来的次数少,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没发过火而已,真发火,顾奇都得让着她。
曹明华擦干净脸上的泪,“要,凭啥不要。”
就冲她这句话,顾明月发誓以后绝不跟她们搅和在一起。
否则没病也会气出病来。
肖小舅不相信顾建国见死不救,试图说好话,“建国哥,这儿说不定晚上就被淹了,我们死了没啥,阳阳还这么小,我不忍心啊,你能不能把他接走啊。”
真要活一个人,他当然会被机会留给孙子。
顾建国也是做爷爷的人,想到哪天他也遇到这种情况,拼着老命也要把孙子孙女送走的,正要说好。
顾明月不假思索道,“来的路上碰到救援船了,水淹前他们肯定会来接你们走,阳阳还发着烧,跟我们走出事了怎么办?”
那这辈子可就真被他们缠上了。
顾建国如梦初醒。
肖小舅连忙表态,“不会的,他吃点药就好了。”
阳阳没病,是他故意那么说的。
顾明月不依不饶,“没好呢?”
肖小舅正要辩解,袖子被肖鑫威扯了下,“阳阳还是跟着我们吧。”
“跟着我们有啥好?”肖小舅瞪儿子。
曹明华接话,“亲生的不会被虐待。”
“......”
她对去顾家已经不抱希望了,她算看出来了,甭管顾建国什么态度,顾明月才是做主的人。
她骂肖小舅,“还不是你没用,同样打工,人家就买车买房,就你没存钱,一大把年纪还要我们跟着你吃苦。”
肖小舅火气也来了,数落,“还不是你要买房。”
如果不买房,不至于被困到这儿。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肖鑫威拉长脸吼了两句,眯眼看向皮划艇上的顾明月。
他这个表姐个子不高,但浓眉大眼很是漂亮,不怪能在主播圈混得风生水起,他们肖家,就顾明月兄妹是最好看的。
见顾明月举着伞过来,他取了伞上的密封袋,心思一转,问道,“明月姐,我们不去你家,但能不能跟慧慧姐说把他爸妈的房子租给我们住段时间啊。”
周慧爸妈的房子在彷山边上,地势高,据说那儿的民宿每晚涨到两千了。
顾明月还能不清楚他想什么?
淡淡道,“你自己和慧慧姐说。”
肖鑫威跟周慧没打过交道,给他妈使眼色,让她给肖金花发消息。
不是借,是租,肖金花没理由拒绝。
别说,肖金花看到这条消息还真问周慧了,周慧带着小梦玩涂色,没有拒绝,只道,“钥匙我给明月了,妈要不问明月?”
肖金花叹气。
女儿以前和两个舅舅亲,生病后态度大变,小弟就不说了,便是大哥那边都没以前亲近了。
要明月拿钥匙出来估计难。
但她还是给明月打电话说了这事。
“明月,你们回来了吗?”
“马上,咋了?”
“你小舅想租你周叔叔家的房子,钥匙不是在你那儿吗?”肖金花不往下说了。
正常人都会回答是,然后把钥匙拿出来,顾明月不接这茬,“对啊,前些天我不是买了批衣服吗,担心你和爸说我,放周叔叔家的,周叔叔让我尽管放,房子暂时给我住着。”
肖金花懵了,“咱家这么宽,你住你周叔叔家干啥呀?”
“那边风景好,空气好。”
“这几天水灾,要不租给腻小舅他们?”
“不要,肖鑫威又打牌又抽烟,过去把周叔叔家的沙发窗帘烫坏都不好说。”
皮划艇已经掉头往回划了,顾明月看不到肖家人的表情,“妈,你不能因为小舅是你弟弟就偏心啊,慧慧姐也有亲戚,租给小舅,那边亲戚不干怎么办?”
亲戚也是要分亲疏远近的,如果租房的是肖金花,周家亲戚肯定不会说什么,但如果是肖小舅他们,周家那边就有话说了。
活了几十年的肖金花哪儿不懂这个道理,她也是担心弟弟他们淋雨没地方去。
“要不你把阳阳接来吧。”照顾好小弟的孙子能让她心里好过点。
“我们都走咯,而且阳阳发烧,传染给小轩他们咋办?”
“哪有你说的严重?”肖金花觉得女儿想太多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轩大点还好,小梦才两岁,被传染了怎么办?医院门诊全部停了,小梦有个事,大哥知道不得埋怨死你啊。”
肖金花看了眼握着彩铅笔认真涂色的小孙女,到底不敢坚持接阳阳来,长吁短叹道,“那你们先回来吧。”
到小区已快天黑了。
大家都有发电机,因此灯火还算明亮,顾建国先去四栋还皮划艇,然后王家送他们回五栋,王老头问,“老城情况怎么样了?”
想到水面上的浮尸,顾建国浑身起鸡皮疙瘩,“能不出去还是不出去吧。”
这趟他心惊胆战的,既怕楼里的人不要命跳下来,又怕染上尸体的病毒。
王老头:“不出去不行啊,我大哥家被淹了,本以为去彷山会好点,但那边人太多了,政府物资不足,他们两顿没吃东西了。”
要不是皮划艇借给顾建国了,他都去彷山把人接来了。
顾建国惊讶,“政府通告不是说物资充足吗?”
“再充足也得有人发啊,医院医疗设备要抢救,发烧病人要救治,彷山乱成一锅粥了,救援队只管往山里转移人,其他不管的。”
“那咋办?”
“再等等看吧,政府还在开会讨论呢。”
出去的时候只把二楼淹完,回来已经淹到三楼楼梯窗户了。
三楼的门开着,几个人正在往外面搬东西,米面粮油,棉被羽绒服,通通都得搬。
顾建国问她们搬到几楼,顺手帮忙拎了两个袋子。
“九楼。”
301看两人穿着连体雨裤,装备齐全,不由得询问,“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五天都是雨,九楼被淹了能去你家住几天吗?”
担心顾建国助人为乐的劲儿又来了,顾明月赶紧说,“我小舅他们想回来住呢。”
这种时候,肯定先帮助亲戚,301识趣的不再问了。
顾建国把两袋米放在902门前,上楼梯时步伐有些沉重,“刚刚该给你小舅他们拿点饼干过去的。”
“让她们匀点米给我们都不干,你管他们干啥呀。”
“这事过后,你小舅他们估计不会和咱来往了。”
哪怕不喜欢小舅子,突然这样,顾建国还是有些失落,问顾明月,“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让肖小舅他们来住?
顾明月小声说,“当然是假的了,爸,你看这情势,暴雨停了雨水也不会消,自私点不会有错的。”
“就怕你妈难过。”
“我和妈说。”
肖金花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用不了燃气,她煮了锅大杂烩米饭。
香肠,腊肉,玉米,火腿肠,放点酱油和盐蒸的米饭。
出去一天饿狠了,顾明月吃了整整两碗,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顾建国吃了四碗,搁筷子时夸奖肖金花,“你这厨艺越来越好了啊。”
肖金花嗔他,“别想忽悠我做饭。”
连吃了几天火锅,忽然换成米饭,是个人都会多吃两碗,肖金花不认为自己厨艺好,她问顾建国,“咋去了这么久?”
“回来碰到两个小伙子晕倒了,帮了把手。”
晕倒的是消防员,顾建国没办法当没看到,送他们回家再回来的。
“阳阳怎么样了?”
“没看到人。”顾建国说,“你弟媳又哭又骂的,送了药我们就回来了。”
“她说话不好听,但心眼不坏。”
顾建国难得没呛声,“待会你问问他们去彷山了没?”
肖金花给肖小舅打了两个电话都提示在通话中,又给小舅妈打,还是忙音,她担心,“不会出啥事了吧?”
“不会吧。”顾建国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回来路上碰到救援队,他们说了会去那边的。”
想到弟弟一家可能出事,肖金花眼眶湿润,“是不是被淹了,手机泡水里坏了啊。”
“手机泡水没信号提示是关机,怎么会是忙音?”顾明月抽出两张纸巾给肖金花,用自己的手机打肖小舅电话,几声后对方就接了。
肖金花正要说话,顾明月迅速按了挂断。
“妈,你再打试试……”
肖金花云里雾里,重拨刚刚的号码,仍是通话中。
“小舅应该把你们拉黑了。”
“……”顾建国冷哼,忍不住说肖金花,“你哭有啥用啊,管你借钱你是她亲姐,你但凡有点难处人家体谅你吗?”
顾建国生气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不会让他们来,否则真以为我们欠他们的了。”
肖金花怔怔的,手里还攥着纸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顾明月趁机煽风点火,“小舅他们也是,但凡阳阳没发烧,谁舍得让孩子吃苦受罪,但现在医院停诊,流感又凶,谁家有小孩子都怕被传染上啊。”
顾建国翘起二郎腿,“人家才不会考虑你呢。”
肖金花瞪他,他置若罔闻,“他也不看看,这么大的雨谁给他送药,你是没出去,街上浮尸都好几具呢。”
顾小轩喝完碗里的蛋花汤,好奇,“什么是浮尸?”
“死人。”
肖金花:“……”
“我算是看明白了,对于这种亲戚,以后还是少打交道得好。”顾建国不心寒是假的,“我这么大老远送药没讨着句好话不说,还莫名奇妙被拉黑,良心被狗吃了啊。”
“幸好明月机灵,知道推开周围垃圾,否则皮划艇要是破了,我们父女俩都得死在外面。”
这话肖金花不爱听,训他,“就不能说点好的?”
“现实如此,老城居民楼满是人,看你有皮划艇,大家都想坐,还不是雨水急,肯定跳下来抢了。”
看孙子碗里的汤喝完了,他收拾碗筷抱去厨房,“明天咱就在家待着不出去了。”
半夜,顾明月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客厅有哭声,她钻出被窝,刚开灯,客厅里的哭声消失了。
“爸……”
“是不是吵着你了。”
只要不进空间,顾明月卧室的门就不会反锁,门拉开条缝,肖金花双眼红肿的走了进来,“你小舅已经去彷山了,说那儿人太多,政府的帐篷不够用,他们到现在都没找着睡觉的地儿呢。”
“他把你从黑名单移出来了?”
肖金花抽泣了两声,“毕竟是姐弟,哪儿会真正生我的气啊,你小舅很感谢你们送药,说阳阳吃了药好多了。”
“妈。”顾明月拍拍被子,示意肖金花坐过来。
肖金花坐下,替她掖了掖被子。
屋里开着空调,不冷,她又将被子扯松了些。
“妈,我和小舅你选谁?”
肖金花脸色僵住,“你说什么呢?”
她当然是要选闺女的。
小弟那么大的人了,又有老婆孩子,女儿孤零零的,只有她和顾建国。
“小舅他们来的话我就从楼上跳下去。”顾明月知道不来狠的肖金花以后还是会心软,索性把话说死,“反正你们都喜欢小舅不喜欢我。”
“胡说。”肖金花抱住闺女,“谁不喜欢你?你想卖火锅,你爸就进了大批香料帮你熬火锅,你没钱,你大哥把身上仅有的钱全转给你,谁不爱你了?”
顾明月表现得像个争风吃醋的孩子,追问,“你呢?”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我不爱你爱谁啊?”
“那你不准让小舅他们来。”
“好好好。”
女儿的精神状态让肖金花暂时忘记了小弟的处境,哄道,“你说啥就是啥,你不许想不开啊,爸妈年纪大了,不求别的,只望你们兄妹健健康康的。”
肖小舅的电话又来了,肖金花拿着电话要出去,顾明月抓着她的手不放,“就在这儿打。”
肖金花点了接通。
“姐,你和明月说了没,我们来保证不吵她,她说啥就是啥……”
肖金花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人一多哪有不斗嘴的时候,明月的病受不得刺激,要不你们想想其他法子?”
她此刻也转过弯来了,“泰和广场背后的酒店没淹,你们去酒店住几晚,不行的话找中介租个房子也行。”
新城多的是出租房,办法还是有的,但要花钱。
“我问过中介了。”肖小舅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新城房子的房租现在按天算,每天三百,我们哪儿来的钱啊。”
肖金花胸口闷得难受,“你媳妇手里不是有钱吗?”
她都说了明月生病,他们为什么还要来逼她?
“我的钱要还房贷的。”
曹明华的声音尖锐,刺得肖金花皱起眉头,随即心里涌起股烦躁,“都活不下去了还什么房贷,你们如果没买房,拿着20万啥酒店住不起啊。”
她不能妥协,一妥协,女儿就没了,硬着心肠道,“那么多人,我不信政府不管。”
这次,肖金花先挂了电话,明明她说的更有理,眼泪还是汹涌而出,“一遇到事就来逼我,我能帮的已经帮了,还要我怎么样啊。”
她已经憋了好多天了,因为借钱,大姐全家都不喜欢她,弟媳还埋怨她借少了,闺女生病她都没拿钱出来……
如果当时早点带明月去首都医院,明月的病估计拖到这么严重,不怪顾建国要离婚,明月有个什么,她也不想活了。
她捂着脸,泪流满面。
“妈。”明月后悔说出那番话了,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子女,听到她说死,肖金花该有多害怕啊,“妈,我没事,我见不惯小舅妈的嘴脸,故意那么说吓唬你的,我不会自杀的。”
肖金花哭得伤心,却不忘开导她,“你还年轻,凡事有我和你爸呢,千万别做傻事啊。”
“好。”顾明月满口答应,找话题分散她的情绪,“老家怎么样了?”
“你大舅屋后就是山,承包土地的老板在身上建了几间储水果的仓库,全村的人都搬到山上了,没啥事。”
暴雨来的时候肖大舅刚到家,种了一辈子地,多少有点本事,看雨不对劲,赶紧把粮食和鸡鸭搬到山上去了。
目前还算安全。
“四爷爷他们呢?”
“有你建军叔,没事。”顾建军是个行动派,看河里涨水就把家里能搬的搬到山上去了。
用家里盖粮食的油布搭了个简易帐篷,全家安全。
就肖小舅他们倒霉困在城里了。
想想自家,肖金花道,“还好当时咱们钱不够买的高层,如果买别墅,咱们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呢。”
“还是你和爸高瞻远瞩。”
a区是联排别墅,风景不必说,但在农村住了几十年楼房,看别墅和楼房没啥区别,所以毫不犹豫选了高层。
“别给我戴高帽。”肖金花止住哭泣,“很晚了,睡吧。”
“妈你挨着我睡。”顾明月掀开被子,“好久没挨着你睡了。”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嘴上这么说,肖金花还是躺了下去,“小梦睡觉老实不?”
“老实,没踢过被子。”
“她妈教得好。”肖金花对周慧这个儿媳妇还是很满意的,她看得出周慧不喜欢肖家人,但人情往来从来没吝啬过,这次不把房子租给小弟他们恐怕也是担心他们不爱护房子。
“你两个表弟就是你小舅他们没教好。”
“那是小舅他们的事儿,咱就别管了。”顾明月往里挪了挪,“明早吃啥啊?”
“你想吃啥?”
“馒头和豆浆。”
“明早喊你爸弄。”
看她没了声儿,肖金花抬头一看,发现她睡着了,在外面跑了一天,恐怕早就累得不行了,她蹑手蹑脚起身关了灯。
担心挤着明月,一整夜维持一个姿势没有动过。
顾明月睁开眼就看肖金花只半边身体盖了被子,她一扯被子,肖金花眼睛还闭着,却下意识抬手把被子往她身上放,末了还掖了掖。
她往肖金花怀里拱了拱,“妈。”
“醒了?”肖金花缓缓睁开眼,捞起枕头下的手机看,“才七点,再睡一会儿。”
她懒得起床,给顾建国开视频。
顾建国在楼道里,接起视频,“啥事?”
“你在哪儿?”
“九楼呢。”
一大早就有人在群里骂说垃圾桶满了不收,将垃圾袋放在垃圾桶旁边,袋子里的垃圾都流出来了。
让每家派个人去九楼开会商量垃圾的事儿。
肖金花:“明月想吃馒头豆浆,你早点回来揉面。”
“好。”
肖金花放下手机又眯了会儿,醒来自己去厨房揉面了。
雨啪啪啪打着雨棚,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因为哭过,她的眼睛也是肿的,见顾明月要来帮忙,撵她走,“等小梦醒了给她冲奶,早饭还有一会儿,她饿了会闹。”
顾晓梦有点赖床,睡醒后在床上打滚也不下地,顾明月拿着奶瓶进去,她躺到垫了毛毯的飘窗上去了,也不知道看到什么,顾明月把奶瓶凑过去都没反应。
“肚肚饿不饿?”
“船。”小姑娘指着远处水面,“大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顾明月看到两艘皮划艇由远及近。
橙色的救生衣在雾蒙蒙的水面格外显眼,她狐疑,难道环卫局的人来了?
办事效率有点高啊。
等顾建国回来,她问是不是收垃圾的人来了。
“收垃圾的不知道哪天来呢。”顾建国套上棉脱鞋,打开客厅电视看新闻,“这波人是来贴公告的,受灾群众太多,彷山住不下了,政府从今天起开始登记房子。”
晨间新闻还没出来,最新消息是昨天救灾的报道,顾建国说,“没有住人的房子暂时被征收做临时救援点。”
“对咱们没影响吧?”
“全款买房的采取自愿原则,有房贷的强制性把房间出租,租金抵房贷。”
顾明月拧眉,“凭啥啊?”
“应急救灾帐篷远远不够,总不能看彷山乱起来吧。”顾建国换了好几个直播频道,都没最近消息,见周慧出来,道,“你爸不在家,那套房子怎么处理啊。”
想起什么,顾明月脸色微变,“登记房子还没开始吧?”
“每栋楼都贴了公告,估计待会就来了。”顾建国说,“有些小区估计已经开始了。”
以前上班朝九晚五,现在提倡争分夺秒。
“慧慧姐,我们去你爸妈那边…”
周慧刚挤了牙膏刷牙,含着满嘴泡沫道,“咋去啊?”
顾明月灵机一动,转身跑去书房,顾建国一头雾水,起身跟上,只看她翻过装火锅底料酱油醋的纸箱,爬到最里面说,“我有皮划艇。”
顾建国:“……”
开什么玩笑,家里卫生是他在做,就没见过家里有皮划艇那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