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夏末, 贵妃病逝,那一整个月叶舒云不敢迈出侯府一步,生怕自个儿莫名其妙又被拐到宫里, 稀里糊涂做了娘娘。
她在侯府躲了一个月, 怎么也想不到等来的却是柳淑仪入宫的消息。
柳淑仪入宫那日,她在宫门外看见柳淑仪。当时柳淑仪坐在车中, 风吹过, 正好扬起帘子的一角,让柳淑仪看见了叶舒云,柳淑仪便吩咐车夫把车停下来。
柳淑仪从车上下来:“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认了, 但是叶舒云,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从她记事起,父亲便为她寻来了城里最有名的老师教她曲艺, 父亲私心盼望着有朝一日她能入宫为妃。前一世贵妃病逝,因圣上悲痛,长久不去后宫,太后便想为圣上从世家女中挑拣一两位合适的女子入宫。那时父亲原打算送她入宫,可她心里只有孟云泽,所以她抢在父亲前头以父亲的名义偷偷向宫里的人递了叶舒云的画像。圣上看了大喜, 她父亲便只能顺水推舟促成此事。
只是这一次她没能逃过去,比起一个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 任谁看都是她这个未出阁之人更适合进宫。
“你别高兴得太早, 你可知当年你父亲锒铛下狱,孟家也是出了一份力的?你父亲和侯爷母亲更是有说不清的关系。不知当初你答应嫁入孟家, 你父亲是什么心情?”她有十分的不快乐, 便要叶舒云陪她一起担着这些不愉快。
那时蔡妈妈对孟云泽说的话, 她恰巧都听见了。
叶舒云不解柳淑仪的意思,问她:“什么意思?”
“你父亲和他母亲青梅竹马,如果不是孟老侯爷为得到夫人,你父亲原不会入狱,你父亲和他母亲也不至于被有缘无分,今时今日你父亲也不会有你叶舒云这个人,更别说你们这门亲事。”柳淑仪摇头道:“可你以为的美满姻缘,却是一把结结实实插在你父亲心上的刀。”
叶舒云从没听说过父亲与云泽母亲还有这段故事,况且这些年他父亲与母亲感情一向和睦,她又如何肯信柳淑仪的这番话。
柳淑仪料到她会如此:“不相信?你大可以去问侯爷。”
叶舒云回到孟府,孟云泽正到处找她,一见她回来就说有东西要给她。叶舒云没有心思好奇他说的事,她只想知道柳淑仪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她私心盼着柳淑仪说的全是假话,否则叫她如何面对父亲。
叶舒云直言问他:“今日我听了人说了一件怪事。”
此事孟云泽浑然不知叶舒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当她在外头听了新鲜有趣的事,回来要说与他听。
孟云泽只问她:“什么事?”
“有人告诉我,我父亲少年时喜欢过一个姑娘。”
叶舒云直勾勾盯着孟云泽,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丁点不自然的小表情。果然,一听叶舒云的话,孟云泽脸上的笑便像是浆糊一般糊在脸上,毫无生气。
叶舒云不敢相信:“竟……竟是真的?”
孟云泽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谁告诉你的?”
早些时候叶定安劝他不要把上一辈的纠葛告诉叶舒云。他原有些拿不定主意,但这些日他越来越害怕叶舒云离开,渐渐地便打消了那个念头。
“你先告诉我,当年我父亲入狱之事,是不是真的与老侯爷有关系?”
孟云泽没说话,他如此表现,叶舒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叶舒云惊得说不出话,她猛地想起当初叶定安极力阻止她嫁入孟家之事。那时候叶定安说她强求嫁与孟云泽与他求娶林兰不同,如今想来,她才惊觉个中深意。
她所求之事与叶定安所求之事确然不同,她所求之事是在揭父亲心上的旧伤,是让父亲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时刻刻都想起从前的恩怨。
孟云泽上前一步,叶舒云便急急往后退一步,这让孟云泽慌了神,他一步上前抓住叶舒云的手腕,他道:“舒云,你听我说……”
叶舒云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忙甩开孟云泽的手,惊慌道:“别……别拉我。”
孟云泽不敢刺激她,唯恐她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故松开手:“好,好。”
这算什么?她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原来是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奢望?为了一段不该拥有的缘分,她不惜代价,赔上叶定安和林兰的幸福,这又算什么?
为什么偏偏救她的人是孟云泽。
叶舒云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闷的,太阳穴亦「突突」直跳。
孟云泽见她似有不适,原想上前扶她,却又被她躲了过去,她还是那句短促又不带任何温情的「别」。
午后,她趁孟云泽出门收拾了一些滋补品准备回娘家一趟送给父亲母亲,不料恰巧被孟云泽撞上。孟云泽以为她要走,拦下她所有的东西,说她身上不好,明日他得空再陪她回去看看。又派了专人在屋外头守着,美其名曰照顾夫人,实则她,他怕她不打一声招呼离开孟府,再也不回来。
若换做从前,得知他害怕自己一去不返,她一定会高兴,可今时今日,她心里只剩了满腔的愁苦。
秀玉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只当孟云泽发疯,故而颇有不满。
秀玉埋怨道:“侯爷这是发的什么疯!”
“你帮我跑一趟,叫哥哥过来。”叶舒云头疼得厉害,今日这一切她始料未及,亦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会儿,秀玉请来叶定安。叶舒云在正厅见他,等奉茶人奉上茶水便让秀玉和他们都退了下去。
叶定安问她:“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请我过来?”
叶舒云只问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没头没尾的,叶定安不明白叶舒云在说什么,他道:“告诉你什么?”
“父亲的事。”
初时,叶定安没反应过来,正要埋怨叶舒云说话颠三倒四,让人听不明白,待要说话,突然开了窍。
叶定安疑惑道:“他都告诉你了?”
叶舒云还是只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让我怎么说?”这是父亲的秘密,连他母亲都不知道,若非机缘巧合,这事原本只该父亲自己知道。
叶舒云叹息:“当时你若是肯对我提一字半句,我何至于揭开阿爹的伤口?”
她的得偿所愿,她的欢喜惬意全是在父亲忍痛为她成全,她怎么能继续若无其事地待下去。
“我答应过阿爹不说。”见她眼眶微红,叶定安温柔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父亲只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这是当初父亲对我说的,父亲他是真的想放下过去。”
叶舒云自责哭泣:“可我怎么能……怎么能明知这一切对父亲而言意味着什么还装作若无其事,只顾自己开心快乐,全然不顾阿爹?”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此刻她正陷在内疚之中,不可自救,若他还顺着她的话头说,她更难安:“我猜猜,你是不是动了和离的念头?”
叶舒云一愣,一时半会儿忘了言语。
“然后呢?阿爹阿娘问起,你打算怎么说?”
叶舒云张了张嘴:“我……”
“告诉父母,当年孟家抢了父亲的心上人,所以你不能再做他家少夫人?”叶定安劝她:“你清醒一点,阿娘从头到尾对这事一无所知,阿娘又何其无辜?这件事从此烂在我们肚子里是最好的结局。”
“我没想过和离,叶孟两家这样的缘分说是孽缘也不为过,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放不下,舍不得和离,就是这样我才更气我自己。”叶舒云胡乱挥动双手捶打自己的脑袋:“我怎么可以这么不争气,喜欢谁不好……”
叶定安扣住她的双手,揽她入怀,不让她为难自己,与自己过不去:“当初孟云泽上门提亲,阿爹不肯,我亦劝阿爹慎重,毕竟叶家与孟家……后来你执意要嫁,阿爹告诉我恩恩怨怨早随入土之人烟消云散,他不愿意为其所困,更不愿意它困住你们,既然你和孟云泽有缘,他愿意成全。”
叶舒云伏在叶定安肩上,泣不成声。
“今日你哭过,就当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叶定安默了片刻又道:“他父亲做的事是他父亲的错,与他无关。我听说他从小到大,他母亲从没给过他一张笑脸,他不过也是可怜人而已。他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他,两个无辜的人何必为别人作下的孽,赔上自己的一辈子?何苦来的。”
经叶定安提醒,她才终于想起来孟云泽从小在他母亲那儿受了多少苦。孟云泽母亲心不甘情不愿嫁入侯府,她无处可发泄满心的悲愁便将矛头对准两个无辜的孩子,她没有给两个孩子,他们本该拥有的母亲温柔的一面,却将她最为尖锐锋利的一面对向两个孩子,一次又一次让孩子承担不属于他们的怨恨。
“舒云,忘了罢,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叶舒云被伤害,于叶舒云而言,孟云泽本该只是她的心上人,是她的救命恩人,不该掺杂任何一点复杂的身份。
叶舒云跺脚道:“我怎么忘?”
叶定安轻声细语安慰她:“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子里琐碎的事情接踵而至,自然而然就能忘了。”
幼年得知父亲曾与别人有那么一段纠缠不清的过往,他何其惊诧,何其受伤,这份伤心后来渐渐也被岁月带来的落叶一层又一层覆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