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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娇百味 第99章

作者:容千丝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448 KB · 上传时间:2022-10-31

第99章

  时而如被烈焰焚烧,时而如受冰泉浸泡,顾逸亭浑身上下软弱乏力,脑袋似堵了一团云。

  手心始终有未变的暖意,为她平衡时冷时热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她茫然睁目,映入惺忪睡目的是奢美的红绸帐幔,整齐的流苏随残烛而轻摇。

  窗外天光泛起香灰胎色,逆光窗格透进来的柔光,她凝望枕畔安静如画的睡颜。

  她的夫婿,宁王宋显维,长相随柳太嫔,有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因而常年习武,轮廓逐渐硬朗、锋锐,又不至于显犷野粗糙。

  此际的深睡,使那剑眉长眸显露平日难得的单纯和安逸。

  顾逸亭猛然惊觉,这张脸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让她心跳加速。

  尤其当他褪去初相识的少年意气、日趋沉稳持重后,越发叫她依恋。

  没来由记起在景德镇时,蔻析陪她穿行人潮所言——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让他慢慢长大,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世间何曾有真正的天造地设?不全是靠日渐相处、逐步磨合成最适合的样子吗?

  诚然,若无后来的彼此包容、竭力相护、坦诚相对,她早因他的宁王身份离去,永远错失揭开前世秘密的机缘。

  顾逸亭唇角勾起掺蜜的弧度,意欲抬手触抚眼前的俊颜,未料手正被他握住,稍稍一动,他便蓦然睁眼。

  相互凝视半晌,二人同时问对方:“醒了?”

  顿了顿,又不约而同说了句:“饿不饿?”

  最后相视而笑,两手相牵,谁也没再多说一字。

  门窗紧闭,将明媚春光拦在房外,也护住了满室柔情。

  顾逸亭环视房中的衣橱、花架、灯架、烛架、梳妆台等物,毕竟昨日她盖着盖头,坐了大半天却没机会多看两眼。

  末了才意识到,蚕丝被内的自己仅穿着一层抹胸和一条小裤,而枕边人上半身裸着,露出精壮躯体,下面……她没敢看。

  “你……”她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宋显维鼓着腮帮子逼近她:“你昨晚撩火完毕,自己睡着了!害我给你降温擦汗后,还得偷偷摸摸跑去冲澡!亭亭,不带你这样的!新婚头一夜就欺负人!”

  顾逸亭原有些羞涩,转念又想,前世明明已亲密无间,今生亦有赤身相拥之时,婚后再害羞便是矫情了。

  她一手触摸身下繁复的红色云罗绸,一手攀上了他劲瘦的腰,烧着两颊,悄声道:“那……你现在要把‘欺负’还给我么?”

  宋显维大手不甘示弱予以“回敬”,寸寸从她的腰肢上移,精准地覆往她半露的浑圆……

  正当顾逸亭以为他要趁天没全亮补回洞房花烛夜时,却听他语带遗憾又略显别扭地嘀咕,“你这病弱小身板,经得起为夫折腾?”

  顾逸亭怒了:“少、少瞧不起人!你才病弱!”

  她哪里病弱?一向注重饮食的她,极少生病,身体可好了!

  哪里像他堂堂男儿,老是中毒受伤,在她面前倒下过好几次!

  宋显维像是受到侮辱,磨牙道:“你也少瞧不起人!给我等着!我定要将你……活剥生吞!”

  二人互相乱摸对方,嘴上如下战书,各不相让。

  最终,宋显维被撩到忍无可忍,翻身压牢了她,俯首一阵猛啃,闹得她满脸潮红,娇躯雪肤弥散出淡淡胭脂色。

  “唉!你还发着烧呢!卧床歇息两日,不必进宫拜见长辈了。”他虽箭在弦上,终归隐忍未发,翻身下床,勒令她继续休息。

  顾逸亭自问没那般虚弱,但宋显维再三威逼利诱,亲自端茶倒水,竟殷勤伺候了三天三夜。

  等到第四天,确定全然无碍,他才领着她,盛装入宫,向祖先磕头,为太后、熙明帝、柳太嫔及一众宗亲敬茶。

  外界一致认定,宁王洞房花烛之夜太凶残,把宁王妃折腾得三天下不了床。

  连熙明帝也挽了顾逸亭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地道:“亭亭刚过门,就瘦了一圈?”

  说罢又转而瞪视自家弟弟,低声喝斥:“你这一身蛮力的家伙!会不会疼人?”

  宋显维心里苦,但他倔强,死活不肯说。

  *****

  出宫后,宁王夫妇带齐所需之礼物回顾府。

  自亲迎始的成婿之礼,至此方算完成。

  依照习俗,顾仲祁和陈氏设宴款待,请宋显维入席上座,由二叔公、顾尚书等族中位尊者陪饮。

  这顿归宁之宴前所未有的丰盛,汇聚了各大菜系的优点,山珍海味、时鲜佳品层出不穷,其中有顾仲祁亲手制作的菊花生鱼片。

  几种不同的鱼背肉或鱼腹经他的巧手切至薄如蝉翼、大小均匀、晶莹剔透得薄片,于盛有冰块的盘中排成花状,精美如水晶雕琢。

  宋显维半开玩笑对顾逸亭道:“当你家的女婿,比当亲王吃得还好!要知道,宫中只有我姐和姐夫才能吃上岳父大人做的生鱼片,到了我和哥哥们的食案上,则是他徒弟所做,质感稍逊一筹。”

  “那你是不是该多陪我回娘家?”顾逸亭窃笑。

  “听你的,全听你的。”

  众人见讨到媳妇的宁王依然如故,更是喜笑颜开。

  推杯换盏间,一大家子不拘礼数,乐也融融。

  新人原可选择留宿,但因在娘家需分房而睡,被宋显维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待到申时,二人火速赶回宁王府。

  顾逸亭见有不少新鲜食材,一时技痒,匆匆换下礼服,系了围裙,到寝居的小厨房张罗。

  她洗净猪肚后以面粉搓揉、清除脏污与异味,再把事前备好的党参、银杏果、北芪、枸杞子、胡椒等塞入清理好的鸡腹中,将鸡填入猪肚中,以线缝好,放进盛有泉水的砂锅中,与姜片等一起隔水而炖。

  宁王府中人已听说自家王妃擅厨艺,没想到,尊贵的宁王殿下也喜滋滋褪下亲王服,套了件雪色罩衫,屁颠屁颠跟在新婚妻子后,努力寻找一切能给她打下手的机会。

  最终,大伙儿于震惊中明白,他们全是多余的,纷纷退至门外,等待吩咐。

  顾逸亭熟练地做好了“猪肚包鸡”的准备工作,又细细切着春笋、韭黄、豆芽、莴苣、芹菜、韭菜、兰芽等蔬菜,让宋显维以面团擦锅,以烙制新鲜现做的饼皮。

  夫妻二人驾轻就熟,边做事边闲聊,无所不谈。

  顾逸亭今儿初见太后,深觉对方比起她前世所见要憔悴,不由得多问了两句。

  宋显维语气隐含侥幸与纠结:“亭亭,你应该有印象吧?上一世,我娘很早就过世了。我醒后忧心忡忡,暗中加强防备,或许……毒害她的食物被太后不慎误食,以致落下病根。

  “这罪责,即使我想扛下,也无从着手,唯有请秦家嫂子试试能否补救一二。而今,她和三嫂花了数月,找到慢性毒的解毒方法。现下太后的眩晕症已大有好转,想必在不久的将来,即可药到病除。”

  顾逸亭闻此言,略感心安。

  宋显维思绪飘忽,忆及今日柳太嫔私下告知,太后好转后,为曾经所做的诸事道歉。

  ——包括二十二年前,明知先帝对仍是行宫宫女的柳太嫔有意,却借机将其撵至浣衣局的阴损行径;后来一度不容于他们母子二人,把他们驱赶离宫,导致宋显维童年时代有一半时间在行宫度过等等排挤行为。

  柳太嫔早已知晓,自然软言劝慰。

  太后还说,她万万没料到,久卧病榻时,是多年来的受欺压的柳氏日夜作陪、悉心照料,她心中惭愧,并为昔年待熙明帝和秦王妃太过狠绝而后悔。

  当初,熙明帝女扮男装代兄执政的七年里,不但没获取太后的信任和支持,更遭其打压、乃至出卖;而秦王妃虽为五族人中的木族长公主,恢复身份前受过太后的冷落与羞辱,有一回更险些命丧其手。

  太后本是儿女双全的天家尊者,奈何独断专行,以年年月月筑起一道高墙,将自身与外界隔离,以至于亲缘关系浅薄了不少。

  此时此刻,宋显维没来由联想起路夫人。

  同为丈夫早亡的孀居寡妇,太后和路夫人多少些近似,表面风光,内里则越来越爱钻牛角尖。

  相较之下,而柳太嫔则洒脱坦然得多。

  并非她对亡夫情意浅淡,而是她的内心除了丈夫和儿子,尚存责任、道义、希望。

  宋显维为她的宠辱不惊而骄傲,也由衷感激她的豁达圆融,铸造了今日的他。

  面对专注做事的顾逸亭,宋显维突发奇想:“亭亭,倘若有朝一日,我遭遇不测,率先离你而去,你将会如何?”

  顾逸亭正在切笋丝,闻言险些把手给切了。

  她放下刀具,抬眸瞪他:“好端端的,说这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宋显维随手将面团搁至一边,洗净双手,小心翼翼从她身后搂住她:“我是从武的亲王,领兵乃常事,保不准……”

  顾逸亭抓起一根生芹菜塞入他嘴里:“给我闭嘴!”

  宋显维乖乖吃掉,双臂丝毫未有放开她之意。

  “阿维,”顾逸亭柔声道,“我理解你的忧心,如真有那一天,我定然伤心欲绝。可我死过一回,没你想象中脆弱。假若今生天人永隔,不论谁先走,请连同对方那一份给好好活下去,并照顾好儿女……但你若舍得丢下我,可别怪我……遇到满意的追求者时改嫁!”

  “你!刚嫁入王府第四天,竟想着改嫁?”宋显维气呼呼咬她。

  他并非要求所爱之人守寡,或说出“至死不渝”的动听诺言。

  假如,他真有一天不在,他宁愿她活得自在惬意。

  可骤然听说她要嫁给别人,他岂能受得了?他本人连碰都没碰呢!

  “是谁先开启不讨喜的话题?”顾逸亭又往他嘴里丢了黄瓜丝,“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许再冲动逞强,别让我担惊受怕,更别让独自面对困境,好吗?今生今世,咱们长长久久。”

  宋显维心中暖意流转,把下颌轻轻搁在她肩上,郑重点了点头。

  许久,他忽然哼笑道:“你方才说,要‘照顾好儿女’……咱们先造对小儿女来照顾照顾?”

  “厨房重地,严禁卿卿我我!快去烙饼!”

  顾逸亭明显感觉他不安分的手在她腿上掐了一把,急忙将他撵回锅前。

  夫妻二人亲力亲为,做了婚后第一顿正式的晚膳,谈不上多丰盛,但荤素搭配适宜。

  除去老熬炖制的猪肚包鸡、新鲜如包裹山林的春菜卷,还有脆炸鱿鱼圈、蟹黄豆腐球、珍珠蚝烙等菜式。

  其中蟹黄豆腐球结合了蟹粉豆腐与肉汁豆腐球的制作手法,咬破金黄酥脆的外层脆皮后,软嫩细滑的豆腐还包裹着一层蟹黄与肉沫混合的馅儿,入口即化,既有豆子的鲜美,又有膏蟹的甜嫩、肉沫的咸鲜……多种滋味融合,令宋显维欲罢不能。

  夫妻二人对饮,视觉、嗅觉、味觉得到满足,均觉婚后小日子,从此刻才算真正的开始。

  *****

  吃饱喝足,宋显维与顾逸亭十指紧扣,绕简雅大气的宁王府散步。

  与顾逸亭初临时不同,宋显维早为迎接妻子而大肆增加园景,是处花木扶疏,景致宜人。

  然则走了不到半柱香,他忽然拦在她跟前,背对着她:“我背你回去。”

  顾逸亭只道他背过一回便上瘾,听话地爬到他背上。

  不料他奸诈一笑,补了句:“省得你把明儿的腿软归咎于走太多路。”

  “……?”顾逸亭一头雾水,连续卧床后走点路,何至于此?

  他在自己府邸一贯任性,她也习惯了他的诸多宠溺,干脆自暴自弃地由着他,于一路侍卫、侍婢、仆役的含笑注视下背回房中。

  眼看时侯差不多,大伙儿备热水、捧出寝衣等物,随时候命。

  紫陌与碧荼适时端来果盘,色彩斑斓,半数是从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时果。

  顾逸亭自行剥了个端州砂糖蜜桔,整整齐齐摆成花瓣形置于汝瓷小盘上。

  温润的天青色,更显橘子橙黄可爱。

  她示意宋显维自行品尝,他则“啊”地张大嘴,等着她投喂。

  嫁了个宠她、又需要她适时“回宠”的夫君,只怕日后够她忙的。

  她不吝当着满屋子侍婢之面喂他吃桔子,只是他刚吃两口,把自己咬掉一半的桔瓣硬塞给她吃,美其名曰“这瓣特别好吃”。

  “这不都是……同一个桔子剥出来的么?”顾逸亭无奈。

  “本王尝过的,会更甜。”某人强词夺理。

  围观的下人已经没眼看了——二位就不能正常吃东西么?非要互相喂来喂去?

  顾逸亭觉察到仆侍忍俊不禁的诡秘神色,窘迫万分:“额、额……没你们的事儿了,退下吧!”

  余人应声而退,知情识趣地掩上了房门。

  顾逸亭正准备剥第二个桔子,蓦地被他抱到大腿上,心下微慌:“闹什么呀?在吃果子呢!”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咱俩互不干涉。”

  他舔咬她的颈脖,顺带扯开她的衣领,上下其手,揉得她半身酸麻,哪有半分吃水果的闲情?

  这家伙几经辛苦撑到今夜,必定随时展开他“活剥生吞”的计划。

  她咬住一瓣甜桔子,朝他嘴里送去,又哄诱道:“先沐浴,再……”

  “嗯,既然王妃把下人撵走,自是要亲手伺候本王沐浴了,对吧?”

  “不、不……”她试图从他腿上挣扎下地。

  宋显维一手固牢她的腰,一手扯开她的衣带,薄唇附在她耳畔,笑嘻嘻地引诱:“怕什么,又不是头一回洗鸳鸯浴。”

  最末那三字营造出极其暧昧的情愫,迅速攻占了她的身和心,使她记起……行宫内拽拉他入温泉池的场景。

  没错,那会儿,她故意的。

  其后主动勾引的欲拒还迎,虽说受药物控制,可也实在太、太可耻了吧?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某人边与她交换口腔内的甜桔味儿,闲不下来的手已攻破她的防线,解开她褙子的细带、裙带,将她的层层家常衣裙卸下。

  ——比剥桔子更利索。

  顾逸亭本能地滋生出羞怯,偏生有种难以自制的期许与好胜心驱使她“还手”,颤栗着双手,拽开他的腰带。

  唉……反正,已不是第一次了,豁出去吧!

  宋显维对这种夫妻间的互动显然十分满意且乐在其中。

  他笑眯眯地配合她,只觉她顶着欲燃的绯脸,笨手笨脚为自己宽衣解带的模样,着实有趣极了。

  类似于……一条等待被宰的鱼,在认真磨刀?

  宋显维乐不可支,猛地将人往肩上一扛,大步迈进屏风后的浴室。

  *****

  与卧房相连的浴室并不宽敞,内里香烛星星点点,被热水一蒸,空气中弥漫的尽是暖融融的水雾。

  顾逸亭两脚刚沾地,已被那火烫躯体抵向湿滑石壁。

  背脊冷凉,胸腹潮热,冰火两重天。

  带着绵绵情意与生猛欲望的吻如有吞天噬地之势,覆盖过她额角往下每分每寸的肌肤,忽轻忽重,彻彻底底,柔软中含混挑情。

  热流自他点着的每一处逐渐蔓延至全身,使她化成了一池春水。

  顾逸亭从不知道,他日益增进的吻技施展在她身体各处,竟会诱发热辣辣的狂潮涌动,迫使她腰提臀摆、意乱情迷。

  细碎吟哦冲喉而出,她腿脚发抖,似有些站不住。

  甚至弄不明白他何时把她的左腿抬起,并跻身欺近至蜜润所在。

  待他挺腰挞伐,她勉强挤出一声惊呼,余下的呼声呜咽已遭他吞入腹中。

  一如记忆中的痛楚,能将她硬生生劈开两半。

  所幸他缓下动作,深深亲吻以作安抚,借着水雾缭绕的灯影,定定凝视她,微带喘息的口吻酝酿出疼惜,又自带得逞后舒畅的复杂滋味。

  “亭亭,我……该不会在做梦吧?”

  顾逸亭剧痛难耐,指甲在他肩头抠出血来,听他关键时刻还叨念不着边际之言,气得咬向他的下颌。

  这一咬无疑刺激了本就亢奋的宋显维。

  他强行托住她另一条腿,迫使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步步走向浴池,

  “阿维……”顾逸亭紧咬下唇,鼻腔内哼出哭音。

  她前世见识过他从温柔转化为野蛮的过程,感受过疼痛中亦有混沌的沉醉,只求他别因情致缠绵,一下子失了分寸。

  满池热水,因躯体摩挲愈发滚烫。

  他突破最初的艰涩后,重掌半熟不熟的技巧,进一步夺取她的神志与心魂。

  昏黄烛影映着动荡不安的一池温水,在她眼中幻作漫天摇曳的星河,涌起层层叠叠的滔天巨浪,似乎下一刻,便要将她淹没。

  两世磨难,剪不断理还乱,尽在深深浅浅的交换柔情中散退。

  当夜,顾逸亭已然记不清宋显维如何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再丢回床上……只记得他不知疲倦,予以她一波比一波更激烈的热潮,仿佛要弥补数年来缺失的温存。

  她总算明白,何谓“连本带利”的还债,以及……他背她回房前的那句“腿软”,意指何事。

  孤灯颤颤,被翻红浪,娇喘与低吟交织,直至她疲倦欲死,在他无止境的轻吻下闭了双眼。

  入梦前依稀听见,他温醇如陈酒的沉嗓,氤氲着浓烈痴缠与浅淡哀伤。

  絮絮叨叨说的言语,她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

  春燕迟迟,为恢弘宫城增添一缕灵巧气息。

  顾逸亭在宁王府中歇息了三日,才敢随宋显维入宫。

  因天家姐弟有要事相谈,她便与秦王妃、晋王妃作伴,缓步于连片桃李争妍的后花园中,笑看絮翻蝶舞,吸嗅馥郁花香。

  骤风卷袭着深红浅粉的花瓣,如繁华梦碎般翩飞明灭。

  顾逸亭的心犹为平静,笑容如常,更未多看一眼湖岸水榭中那墨灰色的昂藏身影。

  如她昔日所言,她坚信夫婿不会做出忤逆犯上之事。

  如若天威震怒,他们夫妻将功补过即可。

  目送娇妻随两位嫂嫂离开时渐行渐远的背影,宋显维放下杯盏,源源本本讲述永熙八年那一场战役中瞒报军情的过失,并向熙明帝请罪。

  他坦诚告知,有关路岷的一意孤行、江皓延的被动跟随,事后自身的心慈手软,且引发了后来江泓的背叛、与路夫人下毒谋害柳太嫔却误伤了太后等事件。

  困扰多年的少年心结,在他真正成为男人后,因上达天听而解开。

  熙明帝一语未发听完他的叙述,秀眉一挑,转而问身侧的丈夫:“二表哥,你认为该如何处置这胆大妄为又狡猾的家伙?”

  霍睿言剑眉紧皱,略一思索,徐徐道:“打一顿屁股,关上三天不让他吃饭、不让回家看媳妇?”

  “……”宋显维无从分辨他话语中有几分玩笑,不敢妄言。

  熙明帝莞尔一笑:“阿维,你真认为,以你那阵子的羽翼未丰,能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你姐夫早在三年前已查出祁城一战事有蹊跷,只不过……念在你是为一大帮死去的弟兄着想,绝非出于一己私利,才劝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太后……”

  她叹了口气。

  霍睿言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太后娘娘经此劫难,心境反倒旷达了,目下凤体已大有好转,咱们当晚辈的,该多为她老人家祈福才对。”

  熙明帝缄默片晌,补充道:“阿维,我们曾自信认定,能做到持身公正,刚直不阿,但岁月漫长、选择众多,在亲情友情面前,难免有一两次徘徊或动摇。”

  宋显维大致猜出,她所指的是秦澍那桩事。

  秦澍作为谋逆者的私生子,心存公义,不惜对抗父亲,遗憾当时朝中半数以上势力支持株连。

  熙明帝那时还是长公主,与帝位上的秦王暗下决定,授意霍睿言和木族王秘密执行换囚,以救回秦澍,更助其隐姓埋名。

  其时宋显维年纪尚轻,未曾参与,但因与他们交好,了解来龙去脉。

  熙明帝续道:“我也是真正以女帝身份坐上龙椅,才重新审视年少的举措。事到如今,再去追究细枝末节,倒会适得其反……还不如让获救的人弥补过错。也许,错事会也成对的。”

  宋显维安慰道:“陛下加强南关对外贸易后,势必招惹海盗进犯。兴许,秦大哥会成为您的秘密武器。他满身正气,如能除暴安良,立下功绩,定不枉大家一番苦心。”

  “等天下大定,朝局安稳,皇族迎来新的储君时,我自会寻良机将旧案公布天下……”熙明帝淡然一笑,“若真走到那一步,大概还需等上十几年。你在边关那点欺上瞒下的小伎俩,还是该罚!就罚你……赶紧生几个小郡王、小郡主,多繁衍皇室血脉好了!”

  宋显维脸上泛红,话锋一转:“姐夫不会让您背负后世骂名,三哥他……说不定也会扛起,更别说……木君!”

  霍睿言不悦:“阿维,为何在木君前加上‘更别说’三字?你这小子!几个意思?”

  宋显维无意中掀翻一缸陈年老醋,赶紧逃离现场:“那个……谢过二位的宽宏大量,不打扰了!我这就回去受罚,努力繁衍皇室血脉!”

  “站住!”熙明帝啼笑皆非,“你急什么?去把亭亭叫来。”

  宋显维异常警觉:“您可别欺负她,否则她回府上不陪我‘领罚’……麻烦可就大了!”

  “瞧你这出息!”姐姐和姐夫异口同声啐道,“别忘了,册子尽快还回来!”

  *****

  走在皇宫的甬道上,宋显维凝望爱妻不时蹙眉、不时微笑的娇颜,心中无比好奇。

  因一大帮仆侍紧密相随,他没敢问熙明帝与她私下聊了何事,

  出了宫门,他放弃骑马,不顾恭送的内侍官和随行的宁王府卫队的眼神玩味,找借口钻入宁王妃的马车,大手圈她入怀。

  “亭亭,你老实告诉我,我姐她……没说我坏话吧?”

  顾逸亭一愣:“你想哪儿去了?圣上说,荣王府最新刊印的《珍馐录》下卷,她已过目,夸赞了几句,让我在京别闲着,编写一本与养生相关的美食札记。”

  宋显维舒了口气:“那你方才皱眉头做什么?”

  “我在想书名。”

  “……”宋显维爱莫能助,“这我可帮不上忙,只能负责吃。”

  顾逸亭嫣然一笑:“不着急,这事儿……慢慢想呗!”

  宋显维侧耳倾听马车驶入闹市后的喝道声、叫卖声、欢笑声,轻嗅飘入窗帘的市井鲜活气,灵机一动:“人间百态、人生百味……叫《百味集》,如何?”

  顾逸亭喜上眉梢,两臂缠上他的脖子,扳过他的脸,重重在他颊畔亲了一口:“谢殿下赐名!”

  “谢得这般敷衍了事?”宋显维伸手摁住她往后退的后脑勺,“看来,本王得好好示范示范!”

  以“示范”为名的某人略一低头,柔如落花般衔住她的樱唇。

  狭小车厢内瞬即溢满了唇舌交缠间的缠绵蜜意与撩人情丝。

  气息交融,熨心入肺,燃血烧骨,旖旎无限。

  马蹄声踢踢踏踏,伴送着车轮声骨骨碌碌,满载一车春意盎然,从容不迫地穿过拥挤人潮,缓缓驶往温暖美好的家园。

  前世既已往矣,来世尚不可期。

  但他们还有今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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