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入宴
端阳节, 坤宁宫里不少小姐夫人都已经落座,三两成群,与熟悉的好友话着闲聊, 好不热闹。但到底是在坤宁宫里,照对往常还是收敛了许多。
赵琼华在翊坤宫和淑妃解释了好半晌之后, 这才陪同淑妃一起到了坤宁宫。
妃嫔和夫人小姐们分别坐在皇后左右手边,除却贵妃尚且未到, 其余的人都已经在正殿了。
皇后坐在正位上,与几位夫人交流着。
赵琼华坐在淑妃旁边,瞧着对面的夫人小姐里没几个她熟悉的,疲懒劲儿上来, 她也就只安静坐着, 只淑妃提到她时应和两句。
奈何总有人想把她也拉进这场热闹之中。
“今日瞧着贤妃娘娘气色红润, 想必最近储秀宫的喜事不少吧。”对面一位夫人问道。
原本按照四妃品级, 贤妃应该坐在淑妃上位, 但由着淑妃和贵妃同掌后宫,淑妃居上, 坐在了贤妃前面。如今好巧不巧的, 便成了赵琼华坐在淑妃和贤妃中间。
贤妃闻言偏头,目光扫过赵琼华, 敛着轻快欣喜说道:“也没有, 只是齐修终于想通了而已。”
这句终于之中, 到底包含着什么意味, 在场的人都是心照不宣。
从前赵琼华和五皇子日日形影不离, 两个人对外虽称的是兄妹,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五皇子对待赵琼华和七公主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当时还有人私自下赌注, 认定赵琼华在及笄后一定会和五皇子定亲,不想五皇子是定亲了,可人却不是那个人。
贤妃此言一出,对面有好几位夫人小姐都在悄悄打量着赵琼华。
那目光带着浓烈的好奇和探究,即便是她想忽视都不行。
赵琼华拂手理了理腰间的流苏,歪头故作惊讶地朝着贤妃说道:“呀,五殿下竟然要定亲了。”
“好事将近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何时定亲?婚期又打算订在何时呀?”
“不过说来也是,五殿下及冠礼早已过去,也是时候定亲了。再晚可就有些迟了。”
她一副长辈的口吻,仿若对五皇子的终身大事十分关心。话里问得也真挚恳切,没有半点嫉恨或者是难受的情绪。
反倒还生怕再晚一段时间,江齐修就难以娶到贤妻了一般。
一下把贤妃都问得有几分愣怔。
淑妃皱眉,没好气地拍了赵琼华一下,低声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和你贤妃娘娘说话呢?”
“哦。”
“姑姑,琼华知道错了。”赵琼华顺势抱住淑妃的手,撒着娇,“琼华只是听到五殿下突然定亲,对那家小姐好奇了几分。五殿下本就是龙章凤姿,想必那家小姐定也很优秀。”
“贤妃娘娘,琼华只是一时高兴,您不会同我计较的对吧?”
好话坏话都教她们姑侄二人说尽了,况且赵琼华自己都说了,是高兴好奇,明面上又是在夸五皇子,如果她就此指摘赵琼华,难免会显得她斤斤计较。
贤妃看向皇后,复又低头,亲近地握住赵琼华的手,“怎么会?本宫知道郡主是在为齐修高兴。本就是大喜的事情,又怎么会怪你呢。”
“那也是位书香门第的闺秀,从小懂事知礼,才情不凡。与齐修也正是相配。”
“郡主若是好奇,今晚宴上便能见到了”
闺秀、才情、懂事知礼。
全是别人眼中、赵琼华身上所没有的。
知道贤妃明里暗里是在说她,赵琼华也不气,反而笑眯眯地恭喜道:“若能娶到这样一位小姐,也是五殿下的福气。”
“大喜之日,娘娘可记得叫琼华也去沾沾喜气。”
“一定。”
明明能嫁入天家该是那小姐的福气,赵琼华却偏要反着来说。
贤妃心中咽着一口气,也没再提五皇子的亲事,只和交好的夫人闲聊着。她眉目间虽不似方才的春风得意,但尚且还有几分宽心。
幸好她家齐修已经看透赵琼华不是他该娶的人,不然只凭借着她这目无尊长的性子,两个人成亲后她定是要因为赵琼华日日生气。
好在他及时回头,及时止损。少却日后许多麻烦。
*
端阳节在普寿山的拜神祭祖,从卯时便要开始,直至临近午时才结束,等到仁宗一行人从普寿山起行时,也不过刚午时过半。
坤宁宫中,将至午膳时分,谢贵妃才姗姗来迟,看起来一副慵懒还不甚清醒的模样。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昨日锦澜回宫,拉着臣妾聊到半夜,早晨云辞又来吵着闹着要东西,这才来晚了些,还望皇后娘娘见谅。”
谢贵妃走上前盈盈一拜,说是告罪,却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明明再正经不过的事,偏又生出几分懒散意味。
这一点谢云辞与谢贵妃倒是如出一撤,也不愧是姑侄了。
想着,赵琼华没忍住,下意识地往谢贵妃身后看去,直至望向殿门外。
偌大的坤宁宫中,也没见到谢云辞的身影。
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感觉,赵琼华收回视线时,却看到对面各府小姐所坐的位置末尾,坐着一言不发的周盈
自上次崔家小宴过后,她便特意让岑雾去查过周家的情况。
周父如今是工部侍郎,官位并不低。周家祖上本就是商人起家,几代下来虽入了朝堂,但家底尚且殷实,放眼京中周家条件并不算差。
只是男人多薄幸,周侍郎在为官一途上堪称两袖清风,是个好官,但后宅却半点不安生。姨娘小妾就有不少,庶子庶女更是有十数人。
而周盈姝身为嫡女,却被母亲养得唯唯诺诺,鲜少与京中小姐来往。平日里的宴会她能推便推,闲来无事时便在闺阁中钻研各种刺绣技法,经年累月下来,也练得一手好女工。
单凭上次她所绣出来的双面绣,赵琼华就知道她技艺不凡,只可惜埋没在了深深庭院之中。
正巧今日江齐彦也帮她敲好了铺子,周盈姝又恰好合她的眼缘,那倒也不妨先问问她。
赵琼华身子后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目光望向周盈姝的位置,想着该怎么和小姑娘开口提这件事。
可还没等她想到对策时,就感觉被人敲了一下脑袋,她小声呼痛,一转头发现淑妃正盯着她,“坐正了,别往后靠。”
“午膳后你回翊坤宫休息会儿,还是那个偏殿,一直给你留着呢。”
赵琼华低低应声,乖乖坐好。
她正想问淑妃什么时候离开坤宁宫时,一偏头却发现谢贵妃也在盯着她,笑得和善。
见赵琼华看过来发现了她,谢贵妃索性也不遮掩了,借机细细打量着她,“几日不见,本宫瞧着郡主愈发好看,当真是窈窕淑女了。”
谢贵妃出身永宁侯府,簪缨世家,从小备受宠爱,入宫后也是一路顺风顺水,稳坐至如今的贵妃之位,协理后宫。
平日里她对着后宫嫔妃都是一副漫不经心不甚在意的模样,与淑妃却时常争吵,因此景和宫和翊坤宫时不时便要重新换一批瓷器。
她治下又严,鲜少会对人如此和颜悦色,更别说赵琼华还是淑妃的亲侄女。
淑妃闻言,身子前倾,刻意挡住谢贵妃探究的视线,“琼华是本宫侄女,自然生得貌美。”
“本宫若没记错,二公子的模样在一众公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贵妃想看不如去看自己侄子。”
话落,谢贵妃笑容一僵,赵琼华的唇角一抽,看向自家姑姑的眼神中满是无语和无奈。
让谢贵妃回去看谢云辞,她姑姑什么时候也这么不着边际了。
端阳节这日的午膳也是由坤宁宫备下的,每道都堪称是上等佳肴,味美精致,听说还特意请了长安楼的掌厨进宫。
本就是宴前的小聚,皇后也没刻意拘着所有人,有的夫人小姐便和密友去了御花园,此时零零散散地也回了坤宁宫。一直坐在正殿里的夫人等也去了偏殿。
“今日端阳节,贵妃也是瞧见郡主高兴,淑妃你也不必如此谨慎。我们身在宫中,本就是姐妹,琼华是你侄女,想必贵妃待她也是亲厚的。”
皇后从正位上下来,眼见贵妃和淑妃还是绵里藏针、冷嘲暗讽着,其他人也不敢上前阻拦,以免逾矩,便只能开口分开两个人,免得她这坤宁宫遭殃。
谢贵妃莞尔一笑,“皇后娘娘言之有理,本宫自是喜欢郡主的。今日端阳,便不扫大家的兴致了。”
“赵淑妃,你猜你能护得了她一辈子吗?”
她虽是低声说着,但并未刻意掩着声音。明明是对淑妃说的话,皇后和赵琼华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谢贵妃说完便带着人去往偏殿,皇后也柔声安慰了淑妃几句,教她不必放在心上云云。
出了坤宁宫主殿,赵琼华吩咐了白芍一句后,便快步上前扶着淑妃,“姑姑,你和谢贵妃……”
“无妨,她就这种性子,不必在意。”
赵淑妃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而后却微微侧脸,目光扫向身后的主殿,眼神一闪,须臾间又重归平静。
*
步入仲夏,虽不只太过炎热,可午后偏又是日头最为强烈的时候,赵琼华懒了身子,仰面躺在美人榻上,美眸轻合着小憩,她一手还执着谢云辞前些日子送她的那把折扇,摇着凉风。
翊坤宫内,白芍轻轻敲了敲殿门,小声开口,生怕会惊扰到赵琼华,“郡主,周小姐来见您了。”
“嗯,让她进来。”
赵琼华懒洋洋地起身,收起折扇,整理过妆容衣着后她这才出了屏风。
周盈姝有些拘束地坐在椅上,双手不住地绞着手帕,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安,便连白芍和她搭话,她也是紧张地简单应一声。
见到赵琼华从屏风后出来,她更是有些无措,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软糯,“小女拜见琼华郡主。”
“周小姐来了,不必拘礼。”能看出她的紧张,赵琼华也放柔了声音,没坐到正位上,反而直接在周盈姝身边落座,“今日只是朋友间的小叙,盈姝你不用害怕。”
小姑娘生性不喜与人交流,远看就软软糯糯的,那次见面赵琼华就很喜欢她,只是当时人多、来去又都很匆忙,她这才没与她多说几句话。
周盈姝摇摇头,尚且还没卸下心防,“郡主我没事。只是不知郡主今日叫我来是所谓何事?”
午膳时白芍来同她说话,周盈姝认人,知道她是赵琼华身边的婢女。一路上来翊坤宫时,她还在想是不是赵琼华喜欢上次那条帕子,所以特意唤她过来再绣一条。
“不是大事。只是喜欢上次你绣的那条帕子,今日有空便唤你过来话几句闲聊。”赵琼华抬手让白芍上好茶水和糕点,有意地和周盈姝聊着刺绣女工。
小姑娘平日里沉默寡言,提及刺绣却来了精神,和赵琼华滔滔不绝地讲着,一时也不紧张了。
“我听闻江南的苏绣十分有名,只可惜路途太远,只能在书中窥得一二。”
“还有双面三异绣,但我双面绣都还没学好。京中绣娘中精通江南刺绣的也不多。”
赵琼华应着她两句,难得遇到同好,兴起便也允了为她找一位江南绣娘来教习。直至一炷香后,她才切到正事上,“说来,我今日原本是有一事相求,也不知你是否愿意。”
“我在城西想开一家刺绣铺子,和侯府和宫里无关,但碍于身份我不便时常出面,不知你是否愿意替我做这明面上的东家?”
将铺子的事情都同周盈姝讲了,赵琼华又特意隐去许周氏和锦罗坊的部分,只说是因为周盈姝喜欢刺绣,与她是志同道合,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周盈姝有些心动,正想要应声时却又考虑到周家的情况,一时犹豫。
“你放心,其余的事都会有人打点,如若出了事,你直接到镇宁侯府找我便好。本就是一个尝试,不必在意。”
半晌之后,赵琼华都以为她终究有些唐突的时候,周盈姝忽然开口,低低地应着:“郡主不嫌,盈姝自然是不会推脱的。”
“只是若日后我爹娘那边发现,还望郡主替我担待几分。”
“好。”
赵琼华爽快应下。
周家那边的情况她也知晓几分,即便是周盈姝不开口,她也不会再让她在周家受半点委屈的。
*
日暮西斜,太和殿内一众朝臣和女眷已然落座,皇后娘娘也带着后宫嫔妃坐至玉阶之上的位置。
端午宴自酉时开始入席,一切位置都是按照各宫品级以及官员官阶、从高到低安排的,井然有序也一目了然。
镇宁侯府只来了赵琼华一人,许周氏虽也参席,但却是根据许大人的品阶来定的,位置在阶下,与镇宁侯府还隔着一段距离。
仁宗还没到太和殿,歌舞也没开始,赵琼华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斟着酒,小口喝着,偶尔捻几块糕点或者是水果尝着。
“你一个小姑娘,别喝太多。”
赵琼华一手支颐,正想把周盈姝叫过来陪她时,却看到谢云辞朝这边走来,直接撩袍坐在她身边,手里的酒盏也被他夺去,换上了一杯青梅酿。
御膳房为女眷准备的都是果酒,并不清烈,也不容易醉人。
赵琼华酒量并不差,但喝得稍多一点,醉态便全都写在了脸上。
小酒微醺,赵琼华脸颊微红,目光流转间看清身旁的人后,她放下酒杯,双手托腮,思绪却清醒得很,“谢云辞?你不坐到永宁侯那边,来我这边做什么?”
“是想通知我下次上课的时间吗?”
谢云辞一阵失语,闻言好气又好笑。
他好心来陪她,结果就落得一句上课。
没心没肺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