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情
赵琼华一头雾水地被老夫人拉着, 也不敢强行挣脱,只怕会伤着老人家。寥寥数句话,她也明白过来面前的就是谢云辞的祖母。
强颜欢笑着, 她也反应过来谢老夫人这是把她当做谢云辞的妻子看待了。
一旁,谢老夫人是越看赵琼华越觉得满意, 简直就是她梦中孙媳妇的模样,端庄乖巧, 懂事知礼,人也生得极为标志,和她家孙子站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般配。
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姑娘啊, 云辞这段时间对你怎么样啊?有没有欺负你?”
“他这人虽不正经了些, 可还是知道疼人的。”
虽也见识得多, 但赵琼华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即便前世她与江齐修互诉情衷后, 贤妃虽待她不错,却也没表现得如此热情。
如今乍然承受着谢老夫人如此的热情, 赵琼华当真有些不知所措。
她稍稍往回抽着手, 斟酌措辞,“老夫人, 我和谢云辞……”
“只是朋友”四个字还尚未说出口, 谢老夫人就一脸不赞同地打断她的话, “老夫人听着太生疏了, 你以后就跟着云辞唤我祖母。”
不是,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的啊。
赵琼华自觉解释不清, 只会越描越黑, 她双手被谢老夫人握着, 挣脱不开,就只能抬脚轻轻踢了在一旁看戏的谢云辞一下,眼神示意着让他解释。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见着时机差不多了,谢云辞这才上前挽着谢老夫人的手,也好让她松开赵琼华。他顺势说道:“祖母,她姓赵,您叫她琼华就好。”
赵琼华。
这名字听起来好生熟悉。
谢老夫人思索片刻,这才想起来她是镇宁侯府的小郡主。
说起来在赵琼华尚且年幼的时候,她也是经常见小姑娘的。只不过后来她远离京城,搬来别院,甚少关注京城中的人和事。
没想到当时软乎乎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端庄持重,更讨人喜欢了。
“琼华今日只是来接赵太夫人回府的,我和她也只是朋友,她也不是您孙媳,您想多了。”
谢老夫人有些狐疑地看向谢云辞,似乎是在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谢云辞一边扶着谢老夫人往府里走,一边解释道,“您别吓着她了。”
“那好吧。”谢老夫人得了谢云辞确切的回答,很是惋惜地长叹一声,而后朝赵琼华招招手,“琼华啊,方才是我误会了,没吓着你吧。”
说着,她就抬手挣脱谢云辞,不让他继续扶着,转而继续和赵琼华话着闲聊。
赵琼华唇角扬起一抹笑,摇头,“没有,老夫人您不必多想。”
虽然她一开始,确实是很不知所措了。
都怪谢云辞不提前和她讲清楚,拿什么只是顺路的话来诓她。临了也不解释,还让她一个人应对。
一点都不仗义。
那个荷包,还不如再过一两个月再给他。
“那就好。前几日你祖母还念叨着你呢,今日你就来了。淑芸现在还在后花园呢。”
“有您陪着我祖母,琼华求之不得呢。”
谢云辞无奈笑着,对自家祖母这明目张胆地偏爱不予一词,只是兀自放慢脚步跟在两个人身后。
不远不近地距离,却又刚好能听到两个人的谈话。
*
谢家别院的风格沿袭了江南水乡的风致,庭廊迂回,后花园中还单独凿了一处人工湖,湖心亭周围的荷花初初展露,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很是亲近。
跟着谢老夫人走过九曲桥后,赵琼华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祖母倚靠着湖心亭的阑干,随手给湖中的锦鲤喂食。
一举一动都很是悠闲,即便还没走到近前,赵琼华都能感觉到祖母的心情很是愉悦。
再也不是临行前的那般沉重叮嘱。
“祖母,琼华来看您啦。”刻意隐去老侯爷的叮嘱,赵琼华一进湖心亭,就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一把抱住太夫人撒着娇,“这段时间您有没有想琼华?”
赵太夫人猛然一见到赵琼华,还有些惊喜,拉着她坐在石凳上,“琼华?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段时间你在府里怎么样?许周氏没有欺负你吧。”
一边询问着,赵太夫人一边细细打量着赵琼华,生怕她受了一点儿伤。
赵琼华摇头,“她们伤不了我的,不过是些寻常手段而已。我应付得过来。”
“今日是谢公子知道我太想您了,就特意带我来别院见您。”赵琼华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原因全推给谢云辞,然后还让老夫人摸摸她的脸,“您看您不在府里这段日子,琼华因为想您都瘦了。”
“可祖母明明瞧着你脸都圆润了几分。”
祖孙二人说话时,谢太夫人和谢云辞也正好落座。石桌旁本就放置了四个位置,这样一来,谢云辞刚好坐在赵琼华旁边,而在她对面的是谢太夫人。
看着赵琼华气鼓鼓地反驳赵太夫人的模样,谢老夫人捂着心口,满是羡慕,“有个小孙女对着你撒娇真好,不像他,榆木脑袋一个。”
要是她也有个懂事乖巧又会撒娇的小孙女,她早就搬回永宁侯府住了,又何必在别院中静养。
听出谢老夫人话语里的嫌弃,谢云辞吹着茶盏上的雾气,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您在永宁侯府不还有个孙女吗?也没见您有多喜欢。”
单纯就是喜欢别人家的小孙女罢了。
“听听你这话像样吗?”
对面谢太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敲着谢云辞脑袋。在一旁听着话的赵琼华却眉心一跳。
谢云辞竟然还有个妹妹?
她在京中这么多年,竟也从未听说过永宁侯府还有位小姐。
“本来还指望你以后有个女儿,祖母也好有个曾孙,结果你连个媳妇都找不到。”谢太夫人说着,又看向对面的赵琼华,“早知道你这么不争气,在你小时候就该给你和琼华订了娃娃亲。”
“琼华都还没及笄,你可别打这个主意。我可不依。”赵太夫人没好气地说道。
听到谢太夫人还没歇了这个心思,赵琼华唇角一抽,谢云辞喝茶的动作也一顿,“是啊,您就别让我去祸害小姑娘了,琼华都还没及笄。”
“您上次说想吃江南的家乡菜,我把厨子给您找来了,一会儿您就能尝到。”
借着这档口,谢太夫人适时也打住话头,没再继续。
午膳是出自江南名厨之手,口感鲜甜,和京城的菜肴完全不一样,却也异常美味。不止是久未尝到家乡菜的谢太夫人,便连赵琼华都没忍住多用了一些。
两位老夫人都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午膳过后赵琼华便扶着赵太夫人回了西院的厢房。
“琼华,你和祖母说实话,是不是你祖父叫你来接我回府的?”
厢房内,赵太夫人拉着赵琼华坐下,直接问道。
时至如今,她在京中来往密切的好友不多,谢太夫人算其中之一。
上次琼华刚离宫回府,许锦湘正要被送去京郊之时,老侯爷也正是让人模仿谢太夫人的笔迹,将她支开。
自来到京郊之后,府中的事情她便再没让人打听过。赵琼华年纪小,不知道谢太夫人在京郊的住处也是正常。
几乎不做他想,她就能猜到赵琼华是为何而来。
“是。可能祖父是想让您回府牵制着我吧。”
如今侯府的公中一分为二,她和许周氏各自为营,老侯爷偏向许家一家已经是昭然若揭的事了。
她和老侯爷之间来往不多,祖孙情说来也淡泊。若真出事,也只有太夫人出面才能镇得住她。
这些事,本就不用多耗心神,稍作拐弯便能看透。
“祖母,若是您不想回府,今日就只当琼华是来看您的,祖父那边我自有说辞。您在别院和谢老夫人住在一处,凡事也不用多费心神。”
回到府中,反倒要和许周氏虚以委蛇、勾心斗角,属实让人心乏。
赵太夫人摇摇头,覆上赵琼华的手好教她安心,“无妨。我离府这么久,有些事终究也是逃不过的,你祖父那边,许家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有我在,他可能还能清醒几分。”
如今只是一个许周氏在侯府,许家那位还没回来,他就能昏到如此不分是非、没有底线地偏袒。
若是日后他述职回京,她不能让她的琼华也落到和她当年一样的境地。
“等下午祖母再和你一起回京。老了,经不起舟车劳顿了。”赵太夫人说着,往床榻的里侧躺了躺,好让赵琼华也小睡一会儿。
“祖母您睡,我去那边看会儿书。”
赵琼华摆摆手,替老夫人压好被角后便躺到了窗下的美人榻上,说是看书,却也只是捧着当个无用的摆设。
谢太夫人的话她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一场误会,几句玩笑话。
可是谢云辞却不一样,今日听他的话,好像永宁侯府也并不像表面那般太平。
对京中世家她只稍有了解,但到底是表里如一还是败絮其中,她却也没派人去着手调查太多。
只知道永宁侯府祖上也是经历过死生拼杀,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从疆场的无名小卒直至步入朝堂,加官进爵至世袭罔替的侯位,永宁侯府世代都是运筹帷幄、堪称独当一面的大将。
可到了如今的永宁侯这一辈时,从武将转了文官,个中缘由不甚清晰,也很从前许多交好的世家都断了往来。
其中就包括镇宁侯府。
坊间传闻有言,永宁侯和夫人一向恩爱甚笃,形影不离,堪称是金玉良缘。而且永宁侯洁身自好,从不纳妾、不养外室、更是从不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
京中私下里羡慕永宁侯夫人的小姐贵妇不知几何。
且先不提谢云辞却一早搬离侯府不同住,只今日谢太夫人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
永宁侯府,倒是有几分意思了。
只可惜也都与她无关。
赵琼华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轻叹一声,把书放到一旁,她抬袖掩面,遮挡住透过窗棂倾泻而下的大好天光,收住所有无所飘游的思绪,阖眼小憩。
另一边,湖心亭处。
谢云辞正百无聊赖地往白净扇面上作画,原本搁置着茶水点心的石桌如今被毛笔和各色颜料所占据。
他兀自画得出神,一勾一提之间都极为小心翼翼,生怕一处落笔不当就毁了整个扇面。
将近用了半个时辰,谢云辞才堪堪画完,盖好私印后又收笔。
“这琼花和海棠画的倒是相称。”就在他刚把笔放下的一瞬间,谢太夫人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祖母一段时日没见你,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这份长进,也不知是在说他的画技亦或者是其他。
谢云辞只作不知,他一面把扇子平摊开放到石凳上,等着墨迹干涸,一面问道:“祖母您不是去休息了吗?”
“今天这日子,祖母哪里还睡得着。”
“你和祖母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琼华?”
谢云辞是她一手带大的孙子,性子她这个做祖母的再清楚不过。哪怕他一早退离朝堂,整日听戏逗鸟,可也没见他对谁有过例外。
永乐坊的管家也同她说过,谢云辞从未带人回去过,平日里更是不曾接近过其他女子,便连逢场作戏都未曾有过。
可偏偏今日,独独有了赵琼华这个例外。
她又如何不多想。
“您今日不是都听到了吗?”谢云辞绕到另一旁收拾着石桌,“赵太夫人都说琼华尚且没及笄,不依着您。”
谢太夫人掐指算了算,也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有花堪折直须折,万事莫后悔。”
说罢,谢太夫人也不再和谢云辞说些有头没尾的话,只说过一句‘要回房休息,厢房还替他留着,若是想的话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后便离开了后花园。
夏风微凉,吹得一阵风荷摇曳,谢云辞垂眸不言,好半晌后他才又提笔,在扇面上寻了块能落笔的地方,重又题了字。
*
落日西斜,天边的云点缀着远山暮色,偶有几行飞鸟并行经过,远看自成一副画作。
别院府门前,两辆马车已稳稳停靠在路边,赵琼华扶着赵太夫人出府,谢太夫人也走在一旁,说着有空再来京郊陪她云云。
放好步梯,先扶着自家祖母进了马车,赵琼华提起裙摆,正要上去时,临了却听到谢云辞在喊她,她这才停步,转身回望看向他。
“我折扇太多,扇袋不够,新得的这把就送给你了。”见她停了下来,谢云辞也放缓步伐,走到车前时,将已经晾好的扇子交给她,“只当是送给你的回礼了。”
谢云辞原本比赵琼华高出一头,但此时赵琼华站在步梯之上,堪堪与谢云辞平视,也能看清楚他眼眸中的所有。
往日的戏谑调侃皆落为晦暗,他背后拥着满天暮色,眼中只揉着一个她。
珍而重之。
赵琼华摇摇头,打散不可名状的念头,接过他手中的折扇,却再不肯对上他眼眸,“礼尚往来,这次可不算是我欠你的人情。”
“嗯,这次不算。”
“去吧,等之后我回京再差人去知会你。端午宴我等你。”
赵琼华点点头,同他告别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琼华打开折扇,琼花映着海棠,一树华枝春满,相谐相映,很是好看。但她一看便也知道,这折扇明明新做好不久,还说是他新得来的。
明明上面还盖着他自己的印章。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谢云辞还这么喜欢口是心非。
好笑摇头,她一把收了折扇放好,依着往日里的习惯半靠在榻上闭眼小憩,却又忍不住开始想荷包上的刺绣花样。
半个月过去了,好像也不能再继续拖着了。
毕竟该还的人情还是要还,早还早安心。
那就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吧。
端午宴,想来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