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想象
裴文箫进来时, 就看到新帝毕恭毕敬地站在姜如倾的身边,举手投足间很是规规矩矩,再看倾倾娇颜无恙, 他紧握玉骨扇的手才稍稍一松。
姜如倾看他长身玉立地走近,甜糯地喊了声:“夫君, 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轻唤令新帝虎躯一震, 全身发麻, 他难以想象那须眉交白的姑奶奶竟然在对着一个俊俏青年撒娇!
他们的年龄可是差了好几轮!
再偏头看了眼这杏面桃腮下的笑颜, 更觉阴森,就像累累白骨在面具下牵扯笑意, 惊悚万分。
魏王咽了咽口水,将眼神移向它处。
裴文萧很是自然地走到姜如倾的身侧, 对魏王问安,但负在身后的手,却轻轻地捏了下姜如倾细嫩葱白的纤指, 低语道:”没事吧?”
姜如倾在他手心调皮地挠了挠,以示自己无碍。
此等小动作哪逃得了魏王如炬的眼睛,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秽恶, 恨不得剜了自己的双眼,忍下上涌的呕感。
魏王往后退了几步,看向裴文箫的眼神里也带了几分怜悯和同情:“裴爱卿来得正好, 我和姑……您家夫人也聊得差不多了,你若无旁事,且带她一块回去吧。”
他讨厌裴文萧不假, 但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芝兰玉树, 倜傥不群, 可眼下却被自己的姑奶奶祸害了, 于心不忍:“裴爱卿,您受累了,若是裴夫人有何错处,您多担待些。”
裴文箫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殿内发生过何事,只觉魏王对倾倾的态度很是恭而有礼,就像是对一位长辈,说不出的敬重。
但只要倾倾没事,他也心安了,面色淡淡,作揖道:“是,皇上。”
说着便大方牵过姜如倾的手往殿外走去,他余光一扫,看皇上一直紧盯两人十指紧扣的双手,且面露难色,是有呕吐之意。
裴文箫偏了偏头,看了眼姜如倾,后者对他眨了眨眼,灵动的眸光中满是狡黠,裴文箫的嘴角牵了牵。
这个淘气鬼。
待走到门口时,姜如倾回头,笑道:“皇上,我等有空还会来看你的。”
语气中满是关怀。
魏王像听到了什么骇人事情,面色大惊,忙摆了摆手道:“裴夫人若是缺金少银,缺吃短穿的,派个人告知宫中,本王立马差人送过来,何须劳烦您奔走一趟?您现在已是镇国公夫人,也得避避嫌,落人闲话可不好,您今日所说,我会铭记于心,谨听教诲,您且放心。”
言下之意就是咱们俩能别见面就别见面了。
姜如倾要的就是这句话,浅笑道:“那妾身就多谢皇上了。”
魏王一想到这玉颜盈盈之下,是他满脸褶皱的姑奶奶,又说着这般娇滴滴的话,他快忍不住吐了,赶紧摆了摆手,让他们快走。
姜如倾见状,不嫌事大,偏着脑袋含情脉脉望向裴文箫说道:“夫君,晚上给你做你最爱的虾仁山药好不好啊?”
语调是上扬的情意绵绵,无尽缱绻。
殿内总算传来魏帝的一声长呕。
姜如倾心满意足地牵着裴文箫离开大殿。
直到走在甬道内,她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半轮明月挂上枝梢,无云暖风。
“靖之,我都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呢。”姜如倾拉着裴文箫的手,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实在是太畅快了。”
她的笑声附和着檐下的风铃,清清脆脆,感染力十足,能听得人暖彻心扉,一扫阴霾,惹人也跟着嘴角上扬,她的羽睫轻颤,像是在月下飞舞的彩蝶,那翅膀扑闪扑闪,仿若在他心头轻轻扫过。
在姜如倾再一次抬头之际,裴文箫俯身,不偏不倚地吻上了她的唇。
明明那么柔,却勾得姜如倾耳尖发红。
这里还在宫中,随时都有可能人走动,她轻推了推他,但他却愈加肆虐,将她抵在朱墙上,细密狂卷。
以前姜如倾觉得这魏宫如铜墙铁壁,闷得人心发慌,但原来,这里也有轻盈的风,温柔的月,好听的风铃声,令人痴醉。
良久,裴文箫才松开她:“心里舒坦了?”
声色是可见的喑哑。
姜如倾抬眸,点了点头,自是舒坦极了。
她知道他也舒坦了。
她看裴文萧的面色浮上了月色的柔和,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桃红的唇,像被披上了一层糖霜,在光下亮熠熠的。
原是染上了她的口脂。
姜如倾红了脸,拿出手绢,擦了擦他的唇。
她很少施粉黛,但穿上裙衫就会涂抹一点口脂,今日用得是前几日裴文萧在苏都城给她买的,这样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是他一直在身边相陪一样。
绢帕在他唇边,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我来的时候,宫门就下玥了,你怎么进来的?”
魏王申时召她进宫,就是存着扣她一晚的心思,这样她第二日即便出了宫,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落人口舌。
且这个时辰之后,大臣没有诏令,不得入宫。
裴文箫笑道:“我说有紧急军情相报。”
是了,军令如山,若是有军报,确实是半分不可耽误,可她刚刚在殿内也没见他上报。
姜如倾问道:“你这不算欺君之罪么?”
明明没有军情,却谎称有军报。
裴文箫捏了捏她粉嫩的耳垂,道:“不算,你是大齐的公主,若被掳在魏宫中,涉及的是两国军情,是最顶要的军事了,我来救公主于水火之间,天经地义。”
姜如倾抿唇笑道:“你是魏国的将军,救我算是叛军,哪是什么天经地义?”
裴文箫将她拢于怀中:“是啊,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要在今晚叛了。
这宫内有数千隐藏的弓箭手,差一点,他也有可能在今晚,在她面前万箭穿心了。
姜如倾额间一紧,这个话题在这里太凶险,她轻拍他的后背,感受到了他的轻颤,轻语道:“靖之,没事了,幸好大齐的公主还有几分计谋呢。”
她隐隐约约地猜到,若是她如前世那样被扣在魏宫,他会用何种方式救她,可那样就意味着他的所有谋划都得作废。
还好,差一点。
裴文箫牵过她的手,细细摩挲,笑着称赞:“夫人智勇双全,倒是为夫莽撞了。”
又调侃道:“那大齐的公主能不能和我讲讲绝路逢生的战术,好让裴某好好瞻仰瞻仰。”
姜如倾也捏了捏他的耳垂,笑着回应:“没问题啊,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
出了宫门,姜如倾就看到孟仁踌躇地走来走去。
“孟仁!”姜如倾唤了声。
孟仁的眼泪夺眶而出,忙迎了上来,“主子,主子。”
姜如倾敲了敲他的脑袋:“不是不让你告诉裴大人么?我说得话都当耳边风不是?”
孟仁摇了摇头,哭得已是停不下来。
姜如倾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沁儿还爱哭呢,人家是孟姜女哭长城,你这是孟郎哭宫墙,得,还都是孟家人。”
孟仁这才被逗笑,看向裴文箫,深深地作揖鞠躬。
裴文箫扶了扶他,轻描淡写地低声说道:“将我们送回舟宅后,你去趟马副将那,把玉佩拿回来吧。”
孟仁会意,这是不想让主子知道,点了点头。
马车内,茶香四溢。
姜如倾向裴文萧倾情讲述了“姑奶奶装神弄鬼吓坏新帝的故事”,边讲边笑,自己笑得岔了气,裴文箫忙过来给她拍背。
他的唇角微勾:“看来这趟进宫不亏,还认了个孙子。”
姜如倾抿着高山辉白,这还是裴文箫特意从冯涔的茶舍中带到魏国的,齿尖醇香,回有余甘,她笑道:“谁让他自己作恶太多,心虚胆怯,怪不了别人。”
裴文箫倒是赞同,点了点头:“我以前总以为他还尚年轻,耳根子软,爱听好话才受制于人,但魏颐实则是非不分,确实并非贤主。”
经此一遭,他更是确定了易主的心意。
姜如倾摸了摸他高高的眉骨,她顶喜欢这样去抚触他,可以感受到他皮囊之下的铁骨铮铮,“靖之,你做任何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虽然她知道他早已有定夺,但她还是会给他一次又一次的确认,好让他明白,她会一直在。
好让他不再那么怕,她还能想到刚刚他在她怀中害怕地打颤,那是他第二次这般止不住的抖,上一回还是将她从刑房内救出之时。
两次皆因她而脆弱,她会心疼。
裴文箫任由她的纤指在他的脸上慢慢摩挲,细柔的指腹轻抚,能将他心底的所有忐忑不安熨平,他唤了声:“倾倾……”
黑暗中的这声轻语格外能挑动情.愫。
姜如倾轻声应道:“嗯?”
裴文萧说道:“你知道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
姜如倾认真思索了下,但无论说出何种答案都被裴文萧否定,不是生离死别,不是爱而不得。
“那是什么?”姜如倾的指尖顿在他的眉峰处,不解问道。
裴文萧握着她的纤指沿着他的侧脸向上,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是想象。”
“想象比亲眼所见还要痛苦万分,”裴文萧说道,“所以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告诉我,别瞒着我。”
她都不知道,在得知她被召入宫后,他有多恐惧。他的过度想象在脑海中不断被放大。
这种被放大的想象会如同黑影如影随形,将他从头到脚都裹挟住,从内而外被担心吞噬,难以冷静,动弹不得。
直到坐在这马车上,他还心有余悸。
裴文萧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裴大人年纪大了,除了抱子心切,还经不起吓。”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裴大人:“我胆子小,不经吓。”
倾倾:“看你在榻上时花样百出,倒是胆大得很.”
裴大人:“那跟胆子无关,和脑子有关。”
倾倾:这脑子整日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