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拥抱
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姜如倾。
漫山遍野仿佛都在替他唤着她,起伏叠层,好似雷鸣, 一浪一浪,打在她的心上。
树上的生灵都被瞬间逃离, 乌漆墨黑的头顶漏了寸寸光, 打落了下来。
姜如倾看孟仁和芳沁皆回转了身, 她却像被荆棘缠蔓, 定在了原地,渐渐, 她听后面没了动静,脚步声都不再有。
仿佛刚刚的那些皆是幻觉。
良久。
芳沁往她身后掠了眼, 心虚道:“主子,姑爷来了。”
芳沁这无边无拦的毛病还是没改,姜如倾心道, 都没成婚,怎么能胡乱叫姑爷呢?但她却没有出口责备,因为她发不出声。
她跑了之后, 压根就没想到过还会与再他见面的可能。更何况,小智的情报,不是说他们都往晋阳走了么?他又怎么会在这?
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
“姜如倾。”那人又唤了她一声, 竟添了些许委屈。
就像找到主人的小狗狗,姜如倾莫名想到了这般形容,她心里泛起了海, 涨起了潮, 漫到了咽喉, 退不下去, 说不出话。
她深吸一口气,转了身,光圈从树叶的缝隙中打落在他的身上,姜如倾看得真切,觉得刚刚的想象倒还真是贴切,确实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她从未看到他这样邋遢过。
身形依然是板直的,但玄色锦服满是褶皱,月白滚边沾了泥泞,连素来洁净的脸上都长了浅层胡渣,似是瘦了圈,下颌线更凛冽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只是一晚上和一上午没见而已。
他怎么会憔悴到这般田地?
姜如倾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和刚刚树上的鸟一起飞走了,张了张嘴,竟把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你还好吗?”
昭然若揭的关心,这不是一个逃跑的人该说的话,她马上止住了嘴。
裴文箫肉眼可见地欣悦,牵了牵嘴角:“看到你没事,就还好。”
他的还好和她有关,她不得不想,他奔波一晚,满身狼狈,只为了找她。
这让姜如倾的难过涌到了眼眶,看他都像蒙了层水雾。
孟仁看那男人熟悉,但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拉了拉芳沁的衣袖,低语道:“我们再往前走走,让他们好好谈谈。”
芳沁点了点头,抱着小木箱,和孟仁悄声往小道上走着。
一时悄寂。
俄顷,姜如倾看裴文箫往她这走来,她往后退了两步,裴文箫就停下了脚步。
他蹙了蹙眉:“你在怕我?”
姜如倾不知怎么回答,她当然是不怕他的,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又一次心软,重振旗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道太窄,裴文箫怕她往后退不当心踏空,他没再往前走:“冯涔和我见过面了。”
耳畔有振翅声,飞鸟从树上的一端飞到另一端,姜如倾不知道它在折腾什么,不还在一棵树上?
但他说和冯涔见过面了,想来也是,涔涔找不到她,必是着急了,就是不知道涔涔是否将他们的计划都全盘而出了。
姜如倾嗯了声,道:“你知道了也好,我心里少些负担。”
话讲得含糊,但也是实情,裴文箫的知情能让她喘口气。
只听他轻嗤一声:“姜如倾,你可真行,还没成婚就先想好了怎么逃婚。”
这语气像他,毫不客气往心窝里上扎。姜如倾噙动了嘴唇,想辩解什么,但又觉得无力,能说什么呢?这不就是事实么?
总不能说她是重生的吧?早早预判了之后的结局?
太荒诞了。
姜如倾没吭声。
裴文箫看她的眼神晦涩难明,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但看来是错了,他并不懂她。
他从怀中拿出了个墨蓝锦囊,抬了抬手:“昨晚落在我那了,拿了就走吧。”
姜如倾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她早上就发现耳坠掉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以为是马背上太颠簸,掂在路上了。
倒没想到在他那里,那是昨夜欢好的痕迹,也是她百般取悦,迷晕他的证据。
姜如倾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好,我过来拿。”
裴文箫看她一步一步挪过来,只觉得她像开在这深山的幽兰,让人转不开眼,纵使穿着的是男袍,可依然美的夺目。
她在他面前站定,抬眸时才发现他一动不动看着她。
姜如倾敛眼,拿过蓝色锦囊,似乎有些沉,不像只有耳坠的样子,她也不好当面打开看,便望向他:“谢谢,裴文箫,谢谢你。”
满是真诚。
谢谢他放走她,谢谢他没问原因就让她走,她知道这一走,收拾烂摊子的人是他。
不过这也像是他的作风,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裴文箫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她看着他。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近看可以看出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想是一夜未眠,面色暗沉得很。
姜如倾感知暴风雨要来,纵使裴文箫在这里一剑杀了她,她也不会奇怪。
毕竟他堂堂的魏国镇国公,以城为聘,来娶异国的公主,已是放低了姿态。
可她却如他所说,在没成婚前就想好了如何逃离。
他们这一世也没见过几面,感情再深能深到哪里去,换做任何一个男子,都会盛怒吧。
他拥紧了她,姜如倾怔了怔。
但似乎又怕她喘不上气,尽量轻柔地抱着她。
姜如倾忍不住秀鼻发酸。
听裴文箫轻声说道:“让我抱会,我放你走。”
低沉的声色在耳畔荡漾,热气喷薄在她的颈侧,令姜如倾的心尖轻颤,明明他的怀抱那么轻,但她五脏六腑就像被狠狠揪紧,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破碎不堪。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清冽的气息在她身上散开,浸润,沉迷在这小小的温存。
许久之后,他放开了她:“走吧。”
声色是可见的哑。
姜如倾看裴文箫决绝地转身离开,未曾回头,可肩膀明显塌了下来,脚步也像踩在棉花上,很是虚浮。
她咬了咬唇,眼泪夺眶溢了出来。
眼雾朦胧,她刚用手背抹了抹,就看到眼前的身影往边上倒了下去,姜如倾心尖一紧:“裴文箫!”
飞奔而去。
林中惊起一片刚安顿下来的飞鸟。
在不远处的孟仁听到惊呼,才猛然想起,刚刚那般颓唐的男人,竟是魏国凶戾的镇国公!
哪能想到呢?裴文箫在战场上的骁悍善战和刚刚的狼狈不堪简直是判若两人。
孟仁再是在深山老林,也知齐魏两国联姻之事,这和亲诏书都昭告了天下,但诏书上只写了成婚日期,明年的三月二十。
他们远离京城的小老百姓哪知公主和裴大人提前一起去魏国,而且还好巧不巧地给他们给劫走了。
他都不知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但一想到那裴大人在战场上的狠厉,孟仁不免魂飞胆颤。
他赶紧带着芳沁跑过去,那两人已是不在,边上的坡面被碾压出了深深的痕迹,往下看不到底。
孟仁皱了皱眉,这下面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山洞,寻常的倒还好,落入狼崽窝可就了不得。
“走,芳沁,我们多去叫些人来。”
-
另两人双双滚落至坡底。
裴文箫当时转身就感觉两眼发黑,许是奔波太久,也没进食,抱姜如倾那一下,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但他倒下的一瞬,马上闭了经脉,强行让自己清醒,若是没有她过来抓他,他其实是能稳住的。
哪曾想,她会不顾性命地跑过来?
不过,她为他飞奔,是不是说明她也并非是那么不愿意嫁给他吧,裴文箫抱着怀中人,嘴角不经意地扬了扬,转瞬即逝。
姜如倾感觉额间有些刺挠,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距离太近,眼前,就是裴文箫凛冽的下巴,那触感是他连夜长起的胡渣。
“不要命了?”裴文箫抱她很紧,声色比之前轻快很多,扫在她的耳廓上,令她的心不禁抖了抖。
姜如倾推了推他:“我是打算来救你的。”
毕竟她也做不到眼睁睁地见死不救,虽然最后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她的力道太轻,本是寻常的一句话,被她耳语,倒像是在娇嗔,轻柔地落在了男人的心上,勾得心痒。
“哦,”裴文箫轻笑了声,单个手掌握就住她的小手,防止她乱动,道:“是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想想,怎么报答才好。”
语气温柔,落入耳中又酥又麻。
这人又来了,稍给点阳光就能灿烂,姜如倾略羞恼,手挣扎了下,从他手中抽离,略过他的话茬,问道:“你先起来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刚刚裴文箫全程护她在怀,她除了脑袋有些晕,其他的倒没什么事,那蔓地的荆棘都压在他的身上,间或听到他的闷哼声,应是被划穿衣服,刺进皮肤了。
裴文箫未语。
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突然一僵,线条变得紧绷,将她贴得更紧,姜如倾抬眼,见他紧盯前方,眸底是深不可测的渊,极浓,像在审视。
姜如倾也跟着紧张,直觉后背定有什么。
风声鹤唳。
她想看看,是何物能让他如此警觉。
哪知姜如倾的脑袋稍一偏转,就被裴文箫的大手按在怀中,他的心跳强劲又有力,能让人瞬间安心。
“小孩别回头,”声色好似安抚,裴文萧尽量放缓声调,盯着不远处的灼灼绿光,轻声低语,“后面有狼。”
作者有话说:
救得很好,下次不要再救了hhh~
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