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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宴 第18章 (22-23章双更)摊……

作者:鹊上心头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513 KB · 上传时间:2022-02-02

第18章 (22-23章双更)摊……

  沈怜雪还如同第一日摆摊那般,先给女儿做了一个煎饼,然后又给自己做了一个。

  煎饼摊子的香气很快便飘散出来,有眼尖的熟客瞧见她,便立即寻着味过来。

  “老板娘,今日怎么换了位置?”

  来者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朋友,不多时,摊子前倒也排了十几二十人。

  沈怜雪已不是之前那般瑟缩,她话不多,却也能答上问话。

  “摊位被占了,只能换。”她简短说。

  母亲说得简单,沈如意可不会放过那对欺软怕硬的夫妻,她插着腰,跟个茶壶似地站在小板凳上,昂首挺胸说:“他们欺负我跟我娘!占了我们的摊位,还做一样的营生。”

  沈如意一边说着,一边骄傲地大声说:“他们就算占了摊位,仿了方子,做出来的肯定也没我们家的好吃,也没我们家干净。”

  沈如意刚才就张望过,那对夫妻的炉灶和锅是新的,但放油果儿的筐脏脏旧旧,油果儿瞧着也不像是新炸的,似是放了一夜的陈货。

  那做煎饼的男人更了不得,一边做煎饼一边拿手擦汗,原本有人不看摊主就等煎饼,那会儿瞧见了,立即走开买了别的吃。

  在这汴京城做生意,差一点都是不行的。

  沈如意这么一大声嚷嚷,吸引了不少人关注,就有往常认识的客人过来,道:“换了位置啊,我还说那摊子瞧着不太对。”

  如此一来,沈怜雪的摊位前又重新排满了人。

  只是同前几日相比,到底少了不少客人,也有人在那边摊子买好才瞧见沈怜雪,只得遗憾地走了。

  沈怜雪只要能把煎饼卖出去,旁人说什么,都不太在乎,她认真做着煎饼,耳边是女儿同食客的谈话,一颗心也渐渐安稳下来。

  但一条街上开两个相邻的煎饼摊,确实对沈怜雪的生意产生了影响,一直到辰时正,沈怜雪也只卖出一百五十多份,还有一百根油果儿剩在笸箩里。

  不过即便没买完,今日倒也不会赔钱,沈怜雪略松了口气,想着实在不行便把油果儿送了左邻右舍,一家三五根,总不会浪费。

  她如此想着,面容便渐渐平顺下来。

  待到巳时正,沈怜雪总卖出去两百份左右的煎饼,她瞧着已经日上中天,得要提前清理好炉灶还给刘二娘家,便对边上的卫月娇道:“多谢月娇姐,明日我还来这里,按日同您结钱。”

  卫月娇这会儿已经歇下来,她儿女都大了,过了早晨最忙的时候,倒也不用她多操持。

  她坐在桌椅边吃茶,闻言看向沈怜雪,眼睛一转,道:“你不认识那家?”

  她扬了扬下巴,沈怜雪看过去,就看到那占了她摊位的夫妻两个正一脸兴奋地数钱。

  这煎饼有多少利润,她比谁都清楚,见一日能赚这么多钱,论谁都要心动。

  那夫妻两个的贪财德行实在太难看,边上的摊贩都不去看他们,便是有看的,也都是满脸嘲弄。

  沈怜雪道:“月娇姐,我哪里认识他们,若是认识,又何必……”

  若是认识,又何必被人欺负。

  卫月娇顿了顿,道:“你别嫌我话多,若你不认识他们,我倒是认识的。”

  卫月娇让沈怜雪带着女儿过来,坐下一起池口茶,还拿了个汤包给沈如意,道:“囡囡来吃,往常不是老买我家的灌汤包,婶娘便知你喜欢吃这个。”

  沈怜雪前些时候摆摊,都不叫女儿继续吃煎饼,便是再好吃,也竟不如日日都吃。

  因着很是能赚些银钱,她便给了钱叫女儿自己买来吃。

  沈如意的口味很杂,几乎什么都吃,但一定要好吃才行。

  卫月娇的灌汤包她就喜欢,经常自己跑过来买,是以今日卫月娇才会第一时间关注到母女两个。

  这个灌汤包要十个钱,沈怜雪当即便数了十个子要给她,卫月娇摆手:“妹子这是瞧不起我,听了囡囡叫一声婶娘,我连个包子都请不起了。”

  沈怜雪到底没有硬给钱,只给她留了六根油果儿并六个鸡蛋:“反正今日我们也吃不完,月娇姐家去吃吧。”

  卫月娇没有推辞,她等那对夫妻嘚嘚瑟瑟走了,才道:“你住甜水巷吧?”

  沈怜雪有些诧异:“月娇姐如何得知?”

  卫月娇就撇了撇嘴:“你们甜水巷,可有户极讨厌的人家,就是那个浆洗铺张家,他们家的大娘子可是个事精子。”

  “你是不是惹了她?”

  卫月娇才是这一片的老街坊,邻里邻居,市坊街道她可是时分熟悉:“不是我夸,我跟我当家的来汴京时,孙九娘都还只有一栋楼呢,我什么事不知?那会儿她男人还在,日子红红火火,挺好。”

  说起这个,卫月娇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便道:“张家可是坐地户,在这汴京城里,坐地户可比外人要舒坦,他们家那浆洗铺就是自己宅地,根本不用出租金,且她家人口兴旺,儿女都健康,在甜水巷及左近的淡水巷都听能说得上话。”

  这样的人户,嚣张日子过久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若是有外来人得罪她,指不定要怎么使坏呢,不过往常她也就是东家长西家短,挑拨离间罢了,”卫月娇好奇打量沈怜雪,“她能叫她堂弟弟媳如此撕破脸同你争执,定有不小的事由。”

  张大娘子就是惹人厌烦,也不会如此明目张端,她自来就是个长舌妇,走街串巷说旁人闲话是经常的事,街坊都习惯了。

  她倒也不会太过分,尤其欺软怕硬,不能惹的从来不惹,能惹的就不管不顾。

  瞧沈怜雪母女两个的样子,一看就是能惹的,因此卫月娇很笃定她们肯定“反抗”了张大娘子,让她“不高兴了”。

  沈怜雪没想到她倒是很知道这一片的根底,便低声道:“我……我原来在她家洗衣,只是工钱太少,活计太多,我身子骨又不好,便不做了。”

  卫月娇一听就明白:“哎呦呦,这可了不得,张大娘子定是觉得你不识抬举,你不去倒贴给她帮工,她都会觉得亏了。”

  沈怜雪原本心情有些沉闷,听到她这么绘声绘色,眉宇之间的滞涩不由一松。

  卫月娇拍了拍脑袋:“难怪呢,难怪她这次脸面都不要,直接让她堂弟掺和了你的营生。”

  都是街里街坊,仿照别人的买卖做生意,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尤其张家可是甜水巷的老住户,四邻八舍知根知底的街坊不少,平日里碎嘴抠门倒也无妨,强取豪夺便不成。

  沈怜雪问:“那夫妻二人是张大娘子的弟弟弟媳?”

  卫月娇点头:“是啊,张大娘子娘家姓王,那男人是她堂弟,叫什么也没人在乎,因长得矮,大家都叫他王矮子,那女人便是王家四娘子,我也不知到底姓什么。”

  她这么说着,一脸不屑道:“那夫妻二人也没个正经营生,整日里就靠着租金过活,她家哪里能跟孙九娘比,不过一间窄屋,一个月也没多少钱。”

  沈怜雪这才发现,她搬来甜水巷足有两年,认识的人一个巴掌数的过来,便是这卫月娇,以前她虽给女儿买过灌汤包,却也没想着同人说上几句话。

  可算如今因为生意,才认识了,能聊上几句。

  卫月娇是个爱说话的人,她自己得得巴巴说了一箩筐话,见沈怜雪跟锯嘴葫芦死的只会点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人家人口多,你……”

  沈怜雪知道她想问什么,便低声说:“我如今只带着女儿过活。”

  卫月娇瞧着也是,但凡娘家有些人,夫家能帮衬,她都不会被张大娘子欺负两年不吭声。

  她想了想,就说:“若是那家不太影响你生意,你便也别去闹腾,一是不一定闹得过,再一个,闹了还添事端。”

  沈怜雪自然知道这些,若是她真想闹,早晨时当街就能吵起来。

  她不欲惹事,也知道卫月娇是好心,就点头:“我知道的,多谢月娇姐。”

  卫月娇说这么多废话,也是怕她一个冲动,回头万一出了事,这孤儿寡母的又怎么生存。

  如今听见她倒是沉稳,不由松了口气:“那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怜雪就带着女儿回了家。

  因为早上的事,两个人都吃了煎饼,这会儿倒是不太饿,沈怜雪让女儿在家歇着,自己匆匆去寻卖油果儿的吴十三郎,同他约定明日只要两百个油果儿,这才顺路去了小码头。

  而此时,孙九娘正站在她门口,着急地敲着门:“雪妹子,快快,有消息了。”

  ————

  沈怜雪出门时,叮嘱女儿从里面锁上门,这会儿孙九娘看到门上没落锁,自然便敲了门。

  但她没想到,沈怜雪竟不在家,应门的是沈如意。

  “九婶婶,我娘出门了,”沈如意大声回,“您等等,我开门。”

  她个子矮,要开房门得踮着脚慢慢推门闩,动作很慢。

  孙九娘急得脑袋上冒烟,却不敢催沈如意,就只说:“不急不急,你慢些,别摔了。”

  沈如意往常都是自己开门,自然是摔不了的,她小心推开门闩,然后后退一步:“九婶婶,你进来吧。”

  孙九娘当即推门而入。

  她一进门来,转身便合上房门,紧张兮兮对沈如意说:“哎呀,你娘哪里去了,正是要紧时候,怎么偏就不在家。”

  沈如意踮着脚,给她倒了杯凉茶,孙九娘一口灌了下去,才说:“哎呀,那卖度牒的富户出现了,如今拿到价,再不买就迟了。”

  今日已经是十一月初三,同那上一世那人说的日子一般无二,不过沈如意还是好奇地问:“九婶婶,出价几何呀?”

  孙九娘正自己在那嘀嘀咕咕,听到沈如意出声询问,随口就道:“如今是八十贯一张。”

  八十贯,对于市坊中的百姓来说都是很低的价格了。

  趁着政令出来,拿去外面的州省贩卖,怎么也能卖个一百上下,最少一张能赚二十贯钱。

  孙九娘自己认识人,有路子,所以她一开始听闻这消息就动了心肠,立即应下了此事。

  令她都想不到,价格会跌得这么快,这么猛。

  不过话说出口,她就停住了,低头看向沈如意:“团团,你可不能出去乱说哦,这是很要紧的事。”

  她担心沈如意听不懂,出去同刘春燕等玩伴胡说,特此叮嘱一句。

  沈如意点头:“九婶婶,团团明白哒,团团不胡说。”

  孙九娘虽很是着急,但心情不错,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团团真聪明。”

  她们说着话,沈怜雪拎着一条猪肉回来。

  开门一见孙九娘,沈怜雪的桃花眼立即便亮了:“大姐,可是有好消息。”

  孙九娘忙拉她进屋,特别仔细锁上房门,然后才压低嗓子说:“你说的那富户当真出现了,他手里估摸有六七十张度牒,如今叫价八十,已经有人下手。”

  “我一得到消息,便立即来寻你,我很是有些心动。”

  虽说玉佩还没寻回来,但孙九娘却一点都不敢耽搁度牒大事,无论如何,这笔钱那她也得给沈怜雪赚到手里。

  沈怜雪一听八十贯钱的价格,心里暗暗吃惊,心道无论女儿是如何知道此事,但她句句都说中。

  她心里装了事,自然未曾立即回答孙九娘,孙九娘以为她犹豫,便有些急了:“哎呀雪妹子,你快下了心,若是这会儿不买,怕是要卖完。”

  沈怜雪微微一顿,她伸出手来,握住了孙九娘的手。

  孙九娘略有些富态,她吃得好睡得好,家里有房租,儿子又上进,自是没有烦心事。

  她那一双手虽也粗糙,却因略微有些发福而显得莹润柔软,对比沈怜雪那双粗糙而冰冷的手,几乎是两个极端。

  所以沈怜雪一拉住她,她便立即闭上了嘴。

  她也不知道为何,就是想要认真听沈怜雪说话。

  沈怜雪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大姐,你想,咱们都能得到这个消息,旁人呢?今日不光有那富户售卖度牒,等在大相国寺后门的人指定不少。”

  人人都不想度牒砸在手里,手里存了太多的,总要卖出一些,便是拿到外地倒卖,也不可能几十张都能出手。

  他们自然要卖出一些,分摊自己的风险和成本。

  孙九娘被她一句话叫醒,她深吸口气,道:“你说,我听着。”

  沈怜雪道:“我估计……我估计今日卖不出多少,能买得起的自己家中就有度牒,买不起的,便是降到八十贯还是买不起。”

  别看孙九娘似乎没有正经营生,但她的房舍就是她最大的营生,即便房东要交房税和房租税,但她手里的房子实在太多了。

  前面十来间临街房并三间商铺,后面还几间不临街的屋舍并三间塌房,这一个月的租金,不用细算都有六七十贯,便是交了税,又给租户们算了水钱和夜香钱,她也能赚得五十贯。

  可以说,孙九娘是这汴河大街上毫不起眼的“大地主”。

  只她一贯粗布麻衣,生活简朴,外人便总以为她只是个靠房租生活的普通妇人,想不到她其实家私颇丰。

  若非如此,她也无法把儿子送进丹鹿书院。

  便是八十贯一张,她也买得起,若是动用体己,大抵能买许多张。

  因着以后也不打算做这生意,所以听到八十贯一张时,她才这么激动。

  现在被沈怜雪一通说下来,她头上就如同被泼了冷水,一下子就冷静了。

  但冷静的同时,她还是觉得可惜。

  “大姐,明日……或许是后日,”沈怜雪没有把话说死,她道,“我只能说,我以为今日不是底价,过两日若还没有人买,眼看朝廷就要颁布新政令,度牒的价格还会下跌。”

  沈怜雪一咬牙,直接说:“可能会跌到想想不到的价格,我就只有那一块玉佩,我想等底价,若是八十一张,我赚不到多少钱。”

  孙九娘沉默了。

  沈怜雪叹了口气:“大姐,若你想买,也别买太多,留着钱再等等看,我……我可能太贪婪了吧,总不想白白花费银钱。”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孙九娘便是要买,大抵也不会买太多,她们本身也不想积压太多在手里,能抓紧时机赚上一笔,立即就收手,不做长久营生。

  孙九娘一直沉默着,末了她抬头,深深看向沈怜雪:“雪妹子,今日你不买?”

  沈怜雪坚定道:“不买。”

  孙九娘起身,脸上重新挂上爽朗笑容:“好,我知道了,明日的价格我依然会报给你。”

  她说完,便潇洒走了。

  沈怜雪看着她的背影,对沈如意道:“希望大姐能坚持得住。”

  沈如意也不知道孙九娘会不会被钱迷了眼,她只扑到母亲身上,看着那条带皮的五花肉说:“娘,今天吃什么?”

  沈怜雪笑了:“今日咱们吃东坡烧肉。”

  而此时,改头换面,穿了一身斜襟粗麻灰衣的钱德有趿拉着棉鞋,贼眉鼠眼地在甜水巷口张望。

  正巧张大娘子要去堂弟家,抬头就瞧见他。

  “你要寻谁?”好事的张大娘子问。

  钱德有顿了顿,偏过头不让她看清自己容貌,含糊说:“我要寻……这边卖鸡蛋煎饼的。”

  张大娘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形容猥琐,衣着普通,眼睛一转,随即说:“郎君碰到我就对了,我认识呢。”



第19章【一更】娘,那就是个梦……

  钱德有立即便来了兴致,他追问:“大姐可知道她家在何处?”

  张大娘子这会儿却拿了娇,犹豫再三道:“也不能胡乱说旁人家的位置,万一有什么事……要牵连到我呢。”

  张大娘子这样子的妇人钱德有见的多了,他一看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心里不忿,可那颗好色之心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磨磨蹭蹭从怀里摸出十来个铜子儿,递给张大娘子:“大姐给我行个方便吧,我确实有正经事,不是胡乱寻人,你放心便是了。”

  一听他说有正经事,张大娘子立即来了精神,她眨眨眼睛,低声问:“你先同我说是什么事。”

  话虽如此,她还是一把抢过铜子,直接揣进怀里。

  钱德有眼皮轻轻一抽,少倾片刻道:“我……我是受我家员外令,过来请个厨……厨子上门,家里要办宴会,老爷想要办得热闹一些。”

  钱德有差点说漏了嘴,把厨子说成了厨娘,他这一番话结结巴巴说完,这才低下头擦了擦汗。

  “大姐,你可别往外说,要是提前走漏了风声,宴会办得平平淡淡,我们员外是要发火的。”

  居然是真有正事。

  张大娘子再度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长相猥琐,但身上衣服却很干净,看穿着打扮确实很像普通富户人家的人力,心中又有了一番计较。

  她小声问:“哎呀郎君,您一看就是员外家的得力管事,且也不知这差事能给几钱?若是当真差事好,我自然不会拦着邻居有好前程。”

  她一而再再而三询问,弄得钱德有有些着恼,他狠狠皱起眉头,声音里也带着凶恶:“大姐,你钱都收了,怎么还要问这许多,你要是不说,我大可以找旁人询问,反正我这还有钱哩。”

  钱德有自然不可能再找旁人询问,他做事也谨慎,万一被人瞧见了脸,事发以后告了官,他何苦做这阴私事,去红招楼寻个歌娘子耍不好吗?

  说到底,还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钱德有心里这么想,脸上表情越发凶狠。

  张大娘子被吓了一跳,转念一想自己确实问得有些多,犹豫再三,还是贪心占了上风。

  她闭了闭眼睛,道:“我同你说,那家住在淡水巷第三户杂院,从大门进去左手第一间便是,你要是寻到他们给了好差事,一定要说我一句好话。”

  钱德有斜着眼看她,脸上渐渐恢复平静:“大姐哪里人士?回去我还要同我们员外禀明,若是这宴会办得好,说不定另有赏赐。”

  张大娘子立即高兴起来,她道:“我姓王,当家的姓张,就在甜水巷里开浆洗铺子,街坊都叫我张大娘子。”

  她如此说着,又追了一句:“贵府若有浆洗的活计,也可以给我家,指定算你便宜。”

  钱德有要到了她的姓名住处,心中有了计较,便再也懒得听她废话,摆手匆匆寻路,往淡水巷行去。

  张大娘子见他这么着急,心里一下子便高兴起来。

  甭管街坊怎么说,他们一家这日子眼看越过越好,她堂弟若是能接这份差事,还不得成了有名气的酒食作匠,到时候生意肯定能压过那小贱人。

  张大娘子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她哼着曲,转身往家去。

  另一边,钱德有低着头,悄无声息来到淡水巷。

  这个时候,淡水巷还是有些往来行人的,他贴着墙根走,尽量不抬头。

  一路来到第三户门口,他便佯装绑腿散了,蹲下身来把绑腿解开,慢条斯理重新系。

  他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左手边第一家。

  这一家正好有个临街的窗,透过窗,钱德有能看到一个略高一些的人影来回走动,人影动了动,一会儿又有一个矮个儿的过来,两个人便忙碌起来。

  因着烛火影影绰绰,又因窗纸太过厚重,钱德有并未看清里面人的样貌几何,但人影的高矮和他所知都对了上。

  沈怜雪早在沈家时就生了个没爹的杂种,那孩子如今也有七八岁,他不知道高矮,人群里匆匆看一眼,也看不真切。

  但若是透过窗楞,看着大抵就是那样。

  钱德有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兴奋,他蹲在那,仔仔细细把这杂院看了一遍,看邻里都有几户,看人家窗户里有没有灯光,待到情形都摸清楚,钱德有便心情极好地走了。

  这边发生的故事沈怜雪母女两个一概不知,她们今日又早早歇了,次日早早便去灌汤包铺子边摆摊。

  这一日她只要了两百根油果儿,一直磨蹭到巳时正才将将卖完。

  她不去管对面那王家夫妻如何得意,又是如何冷嘲热讽,她只闷头做她自己的生意,认真把每一个煎饼都做好。

  沈怜雪果断收摊,回家准备午食。

  原她们娘俩也不用午食的,或者说,大凡穷苦人家,中午都不会多做一顿饭,一个是浪费柴火,一个是没那么多工夫。

  往常都是吃些茶水点心,把午时挨过去,待到晚上再用饭。

  不过现在日子平顺,她跟女儿每日都要忙一上午,很是辛苦,她便想着多准备一次饭食,让女儿吃好一点。

  今日她想煮鱼羹。

  早晨去刘二娘家取炉灶菜蛋时,她看见今日有新鲜的大青鱼,便从刘二娘家定了一条。

  这会儿到了家,她就从水盆里把鱼捞出来,想要拿去走廊上的水台上洗。

  凑巧的是,她刚一出门,就瞧见孙九娘跨进小院的身影。

  这个小院临街一栋楼,还有他们这处带塌房的是另一栋,两栋楼紧紧挨着,前面隔着其他杂院的围墙屋舍,中间空出一个不大的院落。

  院子里支了衣杆,还有三个大水缸及水水池,临街屋舍门前放了两个,她们这边放了一个。

  这个水缸都是沈怜雪和李丽颜在用。

  孙九娘脸上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她只是行色匆匆,进了杂院便是瞧见沈怜雪,也只点点头,没多说话。

  待到她上了楼,看沈怜雪正在洗鱼,就简单催了一句:“快着些。”

  沈怜雪便把鱼放回盆子里,洗洗手跟她进了租屋。

  “大姐快吃些水,跑得都出汗了。”

  到了十一月,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寒冷,沈怜雪甚至已经去成衣铺打听过,想要过两日给女儿买件带鸭绒的夹袄。

  她这么想着,递出干净的帕子,让孙九娘擦擦脸上的汗。

  孙九娘这汗不是热的,是激动的。

  她等沈怜雪锁好门,这才一把握住她的手:“雪妹子,你可真厉害。”

  沈怜雪抿了抿嘴唇,她低头看了一眼得意的女儿,顿时觉得有点好笑。

  “今日当真跌了?”

  “跌了!跌了!”孙九娘差点没喊起来,“你可不知道,今日跌了多少。”

  沈怜雪心里大概有数,不过还是问:“多少?五十?”

  度牒能跌到五十,已经超过了人的想象,但这个价格,许多人又不敢买了。

  买涨不买跌,世人都是如此奇怪。

  孙九娘道:“昨日里他们卖八十,其实还是卖出几份的,确实有人想以度牒出家,买回去有用处,所以能卖出。”

  昨日买度牒的,基本没有倒卖者,都是确实要用,所以八十贯的价格很合适。

  但到了今日,大抵因手里还有大量积压,便只得再度降价。

  孙九娘听见沈怜雪的话,狠狠摇了摇头。

  她一边说着,嘴唇都抖了:“你都想不到,没有人能想到。”

  “他要卖三十贯一张!!!”孙九娘差点没喊起来。

  沈怜雪看她眼睛都红了,怕她激动地晕过去,忙扶着她坐下,指挥沈如意端了茶水过来。

  一碗苦涩的茶水吃下去,孙九娘才缓过神来。

  “我实在是……”孙九娘叹了口气,“不瞒你说,不光是我,就连我那帮闲都激动了,他都想买上一份。”

  三十贯,努力积累不乱花的人家,若是咬咬牙也能出得起。

  只是若买了,往后日子便苦巴巴,定要节衣缩食过好长一段时间。

  沈怜雪道:“别说大姐了,就连我刚才都吓了一跳,要站不住呢。”

  她自不是说好话,只是听到三十贯这个价格,跟沈沈如意所说相差无几,这些时候,沈如意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到了印证。

  作为母亲,她只有满心的紧张和仓皇。

  她不知道女儿为何会如此,她到底遇到了什么,或者……变成了什么。

  沈怜雪把这些都藏在心底,面对孙九娘的时候,她努力绷着脸,不让心底深处的担忧表露出来。

  孙九娘整个人都浸染在莫大的喜悦里,她已经看不到眼前的一切,只想把话都说清:“帮闲说,那富户着急卖,这个价就在今日,且不让外传,他午饭后就走。”

  这价格太低,低到凡俗都无法理解的地步,他若是一直这么卖,若是被其他富户知道,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孙九娘道:“雪妹子,我今日是一定要买的,你呢?”

  沈怜雪闭了闭眼睛,她道:“大姐,若是你能买十张以上,你就同他谈,算上我这两份,凑足十份上,直接去祠部交易,问他二十贯一份肯不肯。”

  “若他肯,大姐就直接买,我便算两份,若他不肯,三十贯我也要,算一份三成。”

  “就买今日,买完过户,不要同任何人多说一句。”

  这个胆小、怯弱、受尽欺凌的女人,这一刻,说出来的话却铿锵有力。

  孙九娘被她的态度感染,不由点了点头。

  她紧紧握住沈怜雪的手,同她约定:“好,你放心,我一定把事办成。”

  孙九娘匆匆而去,留下沈怜雪母子两个,都有些忐忑。

  沈怜雪看沈如意来回在屋里踱步,满脸愁容,不由笑道:“你个小人儿,操心什么呢?”

  沈如意抿了抿嘴:“娘,万一买了卖不掉怎么办?”

  主意是她说的,她也确实在上一世窥见了未来,但到底要如何买卖,如何赚到这笔钱,实际上沈如意根本不清楚。

  眼看孙九娘也要压上大笔存款购买度牒,沈如意这才有些慌了。

  说到底,她便是上辈子多活几年,也依旧是个单纯的小孩子。

  沈怜雪见她有点慌张,便把锅盖盖上,让鱼羹在锅中小火炖煮。

  她擦干净手,过来抱起女儿,让她跟自己一起靠在床上。

  炉灶虽然小,却依旧火光闪现,给潮湿的室内增添的几分暖意。

  就如同小小的团团一样。

  她就是沈怜雪努力生活的全部希望。

  沈怜雪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温柔而耐心地哄她。

  “团团怎么了?”她问女儿。

  沈如意把脸迈进母亲怀中,小脸蹭了蹭,蹭得脸蛋都红了,她才说:“我怕……我怕九婶婶赔钱。”

  这两年,孙九娘对她们母女两个不止一次伸出援手,她是嘴碎又直白,说话偶尔不太中听,性子也有点急,但她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沈如意生下来就面对了满沈府的恶意,她从来不知道可以有人对她们母女好,也不知道原来世间是可以有温暖的。

  其实对于沈如意来说,母女两个被赶出沈府,是一件好事。

  虽然生活更难,虽然日子更苦,但沈如意到底看到了世间的光。

  在她孩童的天真眼眸里,终于窥见了除母亲以外人的温暖和善良。

  嘴硬心软的孙九娘,爽朗勤勉的李丽颜,温和有礼的郑欣年,可爱勤快的刘春燕,这些人,让沈如意渐渐从过去的阴影里摆脱出来,她开始融入甜水巷,同这里的孩童们玩成一团,渐渐开始展露更多笑颜。

  这一切,沈怜雪都看在眼中。

  欣慰的同时,她又很是心酸。

  她希望女儿永远保持天真善良,希望她身边永远有光,希望她的未来充满善意。

  所以,当听到女儿担心孙九娘的时候,沈怜雪的内心酸涩却又感动。

  小小的团团,已经学会操心大人,为自己喜欢的长辈担忧。

  沈怜雪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对她道:“团团,你要相信自己,如今发生的每一件事,你都提前说中,所以……所以度牒我们可以低价买到,也一样可以平价卖出。”

  “便是不卖一百贯,哪怕三十贯、四十贯,哪怕去外地,哪怕多费事端,也肯定能卖掉。”

  沈怜雪决定同她说得深一些:“你九婶婶在这甜水巷十几年光景,她又不是普通妇人,在姐夫过世时,年哥儿还不到十岁,不能立户。”

  “那一年你九婶婶都能熬过来,这些楼房屋舍,这些塌房宅院,都是她一手置办下来的。”

  “她敢大手笔买入,就一定能卖出,你不用担心她。”

  沈怜雪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母亲不担心她,不担心那银钱是否能赚回来,母亲其实更担心你。”

  沈如意抬起头,懵懂地看向母亲。

  沈怜雪顺了顺她耳边的碎发,把她身上穿的小袄子拢了拢,怕微微有些寒冷的租屋冻到女儿。

  “母亲其实不知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些,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担心你,怕你因为这些受到伤害。”

  她顿了顿,脸上有些显而易见的懊恼。

  “我们母女形影不离,你遇到这些,而我却什么都没察觉,”沈怜雪沮丧道,“是母亲的失职。”

  沈怜雪如此说着,眼底泛红,她甚至没有去管女儿是否听懂了她的话,她只是把满心的难过困苦说出来。

  仿佛只要她说出来,女儿就不会遇到更多的怪异,她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困难。

  沈怜雪低下头,用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

  小丫头脸蛋滑滑嫩嫩的,她身上就跟个小火炉似得,抱在手里又软又暖。

  “不是你离不开母亲,是母亲离不开你。”

  沈如意睁大眼睛,她一瞬不瞬看着母亲,看着她脸上的难过,看着她漂亮桃花眼里的泪痕。

  她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沈如意伸出手,她抱住母亲的脖颈,用自己的脸蛋蹭了蹭沈怜雪的。

  “娘,”沈如意坚定说,“娘,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发生了很多事,再醒来的时候,我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娘,那就是个梦,醒了就过去了。”

  她用最稚嫩的嗓音,说着最成熟的话。

  在沈如意的私心里,她不记得的都是那些困难和眼泪,她所记得的,都是自己同母亲幸福的过往。

  前世已过,梦醒云开,困苦就会随之消散。

  她坚定认为,母女两个以后所拥有的的,都是幸福。

  沈如意看沈怜雪脸上的担忧渐渐消散,她咧嘴笑起来:“娘,以后再想起什么,我会告诉娘的,然后……”

  她指了指冒着香气的锅子:“娘,我饿了。”

  沈怜雪这才想起两人还没用午食,她叹笑着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咱们吃饭。”



第20章【二更】也是那一年,年……

  与此同时,在汴京朱雀门外楚员外郎府,府中的大娘子正在待客。

  雅厅之内,香雾袅袅。

  珠帘晃着光影,暖风抚来,自带一阵甜香之气。

  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身穿青竹锦缎褙子,下配织锦百迭裙,头戴鎏金宝石簪的中年夫人,瞧着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气度端方,眉目收敛。

  楚员外郎家的大娘子姓孟,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她笑着对那夫人说:“原应我去给公主殿下见礼,没成想还让令人亲自跑这一趟,让您操心了。”

  那夫人冲她微一点头,脸上端起得体的笑:“恭人哪里的话,殿下知道恭人家里事多,如今不过是想问一问贵府庄子里桃林的产量,哪里能劳动恭人走这一趟,应当是老身过来问的。”

  她说话声音柔和绵软,很是动听。

  孟大娘子知道她原是宫中女官出来,自来便进退有度,且是大长公主身边的得力女官,便是在官家那里都说得上话,也因着这份体面,官家恩封她为五品令人,她是根本不敢怠慢的。

  大长公主速来喜欢侍弄衣食住行,日子过得精巧,他们家郊外庄子上的桃花开得好,桃子又甜,大长公主大抵是听说这个,才派人过来询问。

  因此,孟大娘子根本不迟疑,直接让身边的媳妇子陈氏捧了账簿过来,呈给李令人:“令人,这是桃林的账册,您可带走看,不过一亩桃林,殿下想要什么便说,咱们家都能备得齐。”

  李思静含蓄一笑,说话却滴水不漏:“公主殿下听闻贵府的桃子生得好,味道甜蜜,便想买上几十斤做果酒,到时候市价几何,便按市价给恭人,保准不让楚大人损失。”

  她把楚大人抬出来,孟大娘子就知道不能再说送不送的事。

  无论买还是送,能同长公主攀上关系,总归是楚家的荣幸,她心里头高兴,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说话声,一开始声音还小些,末了越来越大,让孟大娘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

  “怎么回事,不知道府里有贵客?”她低声训斥道。

  她身边的媳妇子陈氏立即掀了珠帘,快步出了雅厅,不多时她又匆匆回来,在孟大娘子耳边低语几句。

  孟大娘子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什么?”

  对面的李思静见她们有事,便立即起身道:“公主府中还有差事,就不打扰恭人了,往后有机会再来同恭人闲话。”

  这会儿孟大娘子心里装了事,完全没了刚才那般激动开心,她略有些心不在焉地送她往外走,刚一出雅厅,迎头就瞧见洗衣房的粗使婆子。

  粗使婆子手里捧着一个纯白莹润的玉佩,她正焦急地跟陈氏说话,见大娘子同一个衣着考究的夫人出来,她立即有些惊慌,捧着玉佩不知如何言语。

  孟大娘子刚想斥责她,身边一道青竹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看李思静两三步来到那婆子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这玉佩哪里来的?”

  她一贯轻声细语,便是此时似乎是有些焦急,说话也不带机锋,眉宇之间的沉稳依旧端得住。

  即便如此,粗使婆子还是被她吓了一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大娘子见场面乱起来,忙给媳妇子一个眼色,亲自过来扶住李思静:“令人,咱们有什么事里面讲,外面毕竟风大。”

  她的声音一响,李思静便如同大梦初醒,一下子便回过神来。

  她扭头看向孟大娘子,见她眉宇之间未有别色,不由松了半份心肠。

  “也是我太过着急了,”李思静拍了拍大娘子的手,同她一起回了雅厅,“那玉佩瞧着很是眼熟,以前家中有人丢过一块,因此才会特别关注。”

  孟大娘子便对陈氏道:“你说。”

  粗使婆子自然不可能跟进来,回话的是陈氏,她道:“回禀令人、回禀大娘子,那婆子道大少爷的衣裳弄脏了,同书包一起送道洗衣房去洗,女使在书包里发现那玉佩,立即呈上来给她。她也不敢私藏,这就送来给大娘子过目。”

  一听这个前因后果,李思静就明白刚刚孟大娘子为何着急了。

  从年轻儿子身上瞧见这般陌生玉佩,论谁都不可能不多想。

  李思静听到玉佩的来由,也跟着松了口气。

  再抬头时,她脸上多了几分端肃:“恭人,不知的否请小郎君过来问话?”

  孟大娘子一下子便有些为难,她不想让外人盘问儿子,若是当真有了什么不好的事端,传出去只能叫人笑话。

  可回绝,她又是不能的。

  如此纠结犹豫着,外面却再度热闹起来。

  孟大娘子顿时心生怒火,她扭头厉声道:“怎么今日这般没有规矩,惊扰了贵客如何是好!”

  外面的媳妇子匆匆进来,屈膝道:“大娘子,大郎君家来了,正往上房这边走。”

  ————

  孟大娘子心中的火气简直要压不住,她暗骂一声儿子不合时宜,脸上却端着得体的笑。

  她对李思静道:“今日倒是巧了,这孩子轻易不来我这上房,往常都是直接回去读书,也是令人运气使然。”

  她说了一句客套话,李思静也客气:“孟恭人放心,我只问问小郎君这玉佩哪里来,旁的事都不相干。”

  “且这也是公主的私家事,自不会同外人嘴碎,老身也希望恭人能谨言。”

  她给了保证,孟大娘子立即松了口气。

  “这个自然。”

  说话的当口,楚云清便进了屋来:“娘,我听闻……”

  他刚说了四个字,抬头瞧见陌生的夫人坐在主位上,忙止住了话头。

  到底是官宦世家的儿郎,楚云清一点也不给爹娘丢脸,他立即上前拱手,给李思静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见过婶娘,”他低着头道,“小侄家中行三,婶娘可叫小侄三郎。”

  楚云清这一番做派,倒是令李思静刮目相看。

  她先让楚云清坐了说话,便对孟大娘子道:“恭人家中的郎君,当真是优秀,令人羡慕。”

  孟大娘子也很满意儿子的德行,她道:“令人只管问他便是。”

  李思静扭过头来,见楚云清一脸青涩,还是个万事不通的年轻儿郎,就知他还未开窍。

  李思静语气越发温和:“三郎,婶娘想问你,可知你书包中所落玉佩,是从何而来?”

  楚云清未曾想到这个陌生的夫人居然关心的是那枚玉佩,他刚想着实交代,就想起了今日郑欣年的嘱托。

  楚云清毕竟不是幼童,他经年在书院求学,很是懂得如何待人接物,眼前这个婶娘一看便不能糊弄,便只得想另一套说辞。

  楚云清微微低下头,再抬头时,脸上便落了几分为难。

  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地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这才低声道:“回禀婶娘,小侄其实也不知玉佩如何而来,书院中同窗众多,便是其中之一落了也未可知。”

  孟大娘子最是知道自己儿子,一眼就看出他撒了谎,却也因了解儿子为人并未出言。

  主位上落座的中年夫人也未立即开口。

  她垂着眼眸,面容沉静,似乎只是把这句话当成稀松平常的回答,没有特别在乎。

  楚云清不敢抬头,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若是婶娘很焦急,不如明日小侄去书院中问问,总能知道是谁遗落。”

  “嗯。”李思静吃了口茶,缓缓应了一声。

  楚云清以为她就此放过,肩膀一下松了,谁知李思静接下来便问:“这玉佩虽并非御供,却也精致名贵,拿出去售卖,怎么也要三四十贯,如此贵重之物,怕不是不慎遗落这么简单吧?”

  李思静在宫中什么都见过听过,对付这般年少小郎君,简直不用多费唇舌。

  她一句话,就把楚云清说出了汗。

  他仓皇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似乎不敢说。

  孟大娘子很是配合儿子,这时候便怒道:“孽障,你还敢弄虚作假,还不如实招来。”

  楚云清哪里还能坐得住,他立即跪倒在地,低头嗫嚅道:“我……儿子在书院同人关扑,侥幸赢了,最后林林总总收了一些赢钱,这玉佩就是其中之一。”①

  “娘,娘我错了,求您不要告诉父亲。”

  楚云清一边说,一边满脸是汗地哀求。

  平常百姓只得在各种节日、休沐、游览日可关扑,私下其实是不允许百姓关扑的,但百姓热衷,私下多有开盘,玩的种类五花八样,什么都有。

  自然,他们要躲着街道司和城防司,每每开盘都小心谨慎,害怕被抓。

  楚云清作为书院学子,又出身官宦世家,他竟然跟同窗在书院关扑,自然更是胡闹。

  果然,他这么一说,孟大娘子勃然大怒。

  “孽障,你……你要气死我,”孟大娘子起身就要打,“你等着,一会儿你爹落衙,我定要让他好生教训你。”

  边上的媳妇子手忙脚乱拦了,有劝的,有收拾茶杯茶盏的,雅厅里乱成一团。

  楚云清跪在地上,吓得六神无主。

  如此情景,李思静便知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她微叹口气,起身道:“三郎还小,这个时候最是贪玩,不过闹上一次,恭人不值当如此生气。”

  她说着又劝:“这玉佩不过小事,既然是关扑赢来,自不好反复询问,如此便罢了。”

  孟大娘子这一出演得很是卖力,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粗喘着气,她一手顺着胸膛,一手抖着指儿子。

  “他……他真是不懂事,”孟大娘子抬头看向李思静,“让令人看笑话了。”

  李思静摆摆手,上前温柔扶起楚云清,又好生安慰几句,倒那玉佩不妨事,这才翩然走了。

  待到她彻底出了楚家大门,孟大娘子才狠狠灌了一碗凉茶:“你这小子,做什么骗人。”

  她睨了儿子一眼,指了身边的椅子:“过来说。”

  楚云清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汗,上前坐在母亲身边,先吃了两块玫瑰酥饼,才道:“这玉佩是年哥儿家里不小心顺来的,前日就带回,我自也不知,便把衣服鞋袜扔去洗衣房浆洗,昨日里年哥儿问我,我才知道出了这样的差错,回来就想问。”

  “不过昨日是二婶的生辰,府里上下都很忙,我就不好再去使唤洗衣房,便想着今日再找。总归进了家门的东西,丢也是丢不了的。”

  孟大娘子治家极严,手下的婆子媳妇子都很听话,丫鬟们也从不乱嚼舌根,家风清正。

  正因如此,楚云清也不怕那玉佩丢了,想着晚一天也无碍。

  结果……

  他一边说着,微微蹙起眉头:“但今日去上学,年哥儿便同我说,这玉佩有些来历,若是外人问了,定不能与外人说,他怕有妨碍。”

  孟大娘子原软了腰坐在那吃茶,闻言立即直起腰身,眼眸中多了几分凌厉。

  “你那个住甜水巷的同窗,姓郑的那个?”

  楚云清点头,正想再吃个酥饼,就被母亲打了手:“一会儿要晚食,仔细吃不下东西。”

  孟大娘子闭了闭眼睛,她仔细回忆着刚才李思静的话,她确实是说那玉佩长得像当年公主丢过的玉佩。

  明懿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一母之姐,是官家的亲姑姑,其尊荣自不是凡人可比。

  有关于她的一切,在汴京中都是让人津津乐道的动听故事。

  孟大娘子记性很好,她仔细回忆一番,突然想起一件陈年旧事。

  大约是八年前,景祐十年左右,明懿公主府失窃,听闻丢了不少价值连城的珠宝,因此官家便命城防司会同开封府尹,一起搜寻,想要为姑母寻回失窃之物。

  也是那一年,年轻的裴宰执大病一场,将养一月才重新回归朝堂。

  那玉佩最终是否寻回,又是谁人所偷,旁人并不知情,孟大娘子隐约只记得闹了七八日的样子,便不再闹了。

  她冲陈氏招了招手,让陈氏把那玉佩端过来。

  因不方便仔细过问,又因是关扑赢物,也可能是旁的什么原因,李思静到底没有拿走这块玉佩。

  孟大娘子仔仔细细把那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她道:“不知这到底是否便是李令人所要之物,也不知是否同大长公主有关,不过……”

  她扭头看向楚云清,神色颇为端肃。

  “不过既然郑家郎君如此同你约定,你也答应,便不能同外人多说一个字,出了这个门,谁都不知这事,谁也没见过这玉佩。”

  她凌厉的目光在两个媳妇子面上扫过,最终落到儿子脸上:“你明日悄悄还给郑家郎君,别的不提,让他仔细收好,不要再拿出来。”

  楚云清郑重点头,同母亲说了会儿话,这才捧着玉佩走了。

  孟大娘子坐在雅厅里,她望着茶杯出神。

  陈氏低声问:“大娘子可还是为那玉佩不愉?”

  孟大娘子摇了摇头,片刻之后,她又轻轻颔首。

  “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怎么就这么巧呢?”她呢喃地说,“只希望,是个误会罢了。”

  大抵怕这玉佩丢失,楚云清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明日再还。

  他让小厮暗中打听母亲在做什么,得知她正在安排晚食,这才让小厮掩护,偷偷摸摸出了门,直去了甜水巷,待他把这烫手山药还回去,这才松了口气。

  而此时的甜水巷中,孙九娘正坐在沈怜雪家中,从袖中摸出一个长盒,左看看又看看,最终悄悄打开它。

  里面安静放着两张度牒。

  度牒很大,这时用的还是纸本,上面只有祠部书写好的定词以及花押官印,其余皆无。

  这两份度牒,就是用那玉佩抵押之钱换来的。

  盒子里,除了度牒还有放着玉佩的荷包。

  孙九娘道:“雪妹子,东西你都看看,这玉佩还是还于你,度牒我就拿走了,待到政令更迭,再卖出给你银钱。”

  一来一去,沈怜雪看似不费一文便套了两张度牒,实际上她是用自己提供的消息,换来的度牒。

  孙九娘凭借这个消息,到底买入多少度牒,又能赚多少,沈怜雪不问,也不甚在意。

  她只是对即将赚得的差价感到开心。

  孙九娘问:“你觉得到多少可卖?”

  其实现在就能卖,只是大抵不会超过六十贯,所以孙九娘想等一等。

  这一次,沈怜雪倒是没有什么主意,她只说:“大姐看着操持就是,你能听得信,知道行价,无论卖了多少,全凭大姐做主。”

  孙九娘眉开眼笑:“好,雪妹子就只管等钱便是。”

  沈怜雪笑了:“好,那我跟团团就等钱来。”



第21章【一更】那个……

  之后几日,日子总算平顺下来。

  即便有对面王矮子夫妻两人的煎饼摊,沈怜雪这的生意依旧不错,每日大约能卖两百上下,虽然不如最好时候卖得好,但沈怜雪已经很是知足。

  然而这样平顺的日子刚过两日,对面王矮子夫妻两个就开始作妖。

  他们家的煎饼说实话做的没有沈怜雪好吃,瞧着也不甚干净的样子,油果儿也都是陈的,不是早晨现做,所以吃起来到底有些区别。

  但沈怜雪这总有人等,有些人懒得长时间等待,便去了王矮子家直接买。

  一来二去,王矮子家的摊位一日也能卖上一百多份煎饼。

  他自然没有沈怜雪的面糊配比,也没有秘制的酱料,油果儿又是陈的,如此算下来,每一份的成本要比沈怜雪略低一些,大抵也低不过一文。

  即便每日卖一百多份,也能赚五六百钱,这样的生意便是满汴京看,都很令人艳羡。

  一开始,王矮子夫妻两个是很满意的。

  便是左邻右舍说三道四,那又怎么样?只要豁出脸皮,日子就可以过得好,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根本不在乎脸面。

  不过这样的人总是不会满足的。

  王矮子媳妇就时常在家念叨:“若是咱们家一日能卖上两百,三百,那不是能赚出一贯钱来?”

  王矮子是个懒汉。

  若他不懒也不能游手好闲过日子,如今能早早起来摊煎饼,还是被自己堂姐并媳妇劝说的。

  干这几天,他自己累得不行,但中午回家就能打上一壶黄酒,吃了能足足睡一下午,他便也没什么二话。

  如今媳妇整日里说这个,他又不耐烦:“你胡说什么?你且知在那忙一早上多辛苦,这要是多做两百,还不得累死我?你这贼婆,也不知道心疼汉子。“

  王矮子媳妇有些委屈,不过她眼睛一转,还是道:“当家的,咱家这地也是小了,你知道那孙九娘吧?”

  王矮子百无聊赖哼一声,他媳妇就又说:“那孙九娘光靠房租,每日吃香喝辣,日子过得别提多好,咱们也就辛苦这些许时日,待以后能再攒下一套屋舍,把它租出去,那不是躺着也有钱?”

  只要能偷懒耍滑,王矮子是万事都肯干的。

  三说两说,王矮子便心动了。

  于是,这一日清晨,王矮子一站在板凳上,立即就跟媳妇吆喝起来:“今日煎饼只要七文,只要七文。”

  王矮子家竟然降价了。

  沈怜雪一向比他们早出摊一刻,这会儿站在炉灶后,能清晰听到王矮子的吆喝声。

  她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后面排队的食客陆续有人退出队伍,去排王矮子家的摊位。

  原本等煎饼的约莫有二十几人,现在走了一多半,只剩下十来个嘴挑的老食客。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味道虽然差一点,但便宜一文钱,这便就足够了。

  长此以往……长此以往,她这边还能有客人吗?

  沈怜雪心中一沉,她一贯平和,此时不免有些恼怒。

  虽说生意之间总归是要斗法,但像王矮子家这般无赖的绝无仅有。

  且他们不挑别人欺负,光挑沈怜雪这样的孤儿寡母,她孤身一个人带着女儿,没有婆家也没有娘家,孤零零的,身边连个帮衬都没有。

  便是心生不甘,便是满怀怨恨,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沈怜雪呆愣愣站在那,从未生过的委屈突然袭上心头。

  他们不过是欺负她孤儿寡母,不过欺负她没有亲人。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被人欺负。

  凭什么这些人就可以这么肆意无赖,毫无顾忌地侵吞别人的生意,并且为自己的“机智”而得意洋洋。

  而她,就要被剥削,被欺辱,被赶出家门,无依无靠。

  沈怜雪低下头,心中又酸又涩,难过到了极点。

  她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日子这么难,眼看刚有起色,转头就被洪水吞没。

  就在这时,熟悉的童音在她身边响起。

  “娘,娘客人还等着呢,”沈如意用自己柔软温热的小手握住母亲的手,“娘,咱们不怕他,他是坏人,坏人不会有好报。”

  沈如意稚嫩的童音在摊位前响起,熟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沈怜雪白了脸,便不由出声安慰。

  “老板,你这煎饼是真好吃,”有个中年男人道,“我家娘子买过那家的煎饼,鸡蛋壳子都没弄干净,酱料的味道也不对,煎饼皮有厚有薄,做得很是敷衍。”

  他一一列举,然后咧嘴一笑:“我就跟我娘子说,咱们辛苦一整日,就要吃好的,便是在这街市上采买早食,也要选做得好的来买。”

  “既然是为了口味,就不管售卖几何。”

  他的话得到了许多老食客的赞同:“就是,咱们也不缺那一文钱。”

  赞同声此起彼伏,沈怜雪心中的抑郁略有些散去,她强打精神道:“多谢诸位,谢谢大家的支持。”

  她在锅灶上倒了一勺面糊,继续做起煎饼来。

  虽然还是有不少老食客支持,也有人极度挑剔不喜略有些脏的摊主和摊位,但沈怜雪今日的生意确实是这几日里最差的。

  一直到巳时,也只卖出一百多份,放在炉灶边上笸箩里的油果儿还剩下几十根。

  她摊位前的客人越来越少,而王矮子家的客人却越来越多,两口子笑得都要合不拢嘴,那媳妇子更是欺人太甚,是不是说上一句:“咱们小本买卖,能糊口就行,之前那定价着实是有些高了。”

  她反复这么说着,有那喜欢贪小便宜的就说:“可不是,不过一个份煎饼,哪里值那么些钱。”

  王矮子家摊位前那可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沈怜雪这边终于没了客人,小推车里还剩下不少油果儿、蛋、菜,沈怜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微微叹了一声,不再强颜欢笑。

  沈如意担忧地看着母亲,见她紧紧抿着嘴唇,眉目紧蹙,便知道她心中定是难受极了的。

  她心里很是着急,却又不知要如何安慰母亲,也不知要如何解决眼前困境,只能跟着干着急。

  这会儿灌汤包摊子里,卫月娇也差不多忙完,她洗干净手过来,见沈怜雪那个样子,不由道:“这王家也真不要脸。”

  沈怜雪没说话。

  卫月娇也同她相处了几日,知道她的柔弱性子,见她如此,只得道:“他做的东西不好吃,那油果儿都买人家卖剩下的,也不知新鲜不新鲜,现在虽是冷了,但东西放的时间长,也放不住。”

  沈怜雪这边用的油果儿,她每天都亲眼见人给送来,都是早起现炸的,也选的卖的最好的那家,味道肯定能比王矮子好一大截。

  但面对这种情况,卫月娇也不知要如何办,她只能安慰沈怜雪:“过几日,他们都尝过不好吃的煎饼,就会回来找你。”

  沈怜雪点点头,沉默地道:“谢谢月娇姐,让你操心了。”

  卫月娇见她脸上都没了笑,不由叹了口气。

  这沈娘子,日子可真难过。

  今日阴天,沈怜雪顶着寒风又等了一会儿,见实在没有客人,便把油果儿取出几根,递给卫月娇:“月娇姐,我不用过夜的油果儿,这个你拿家去吃吧,我们母女吃不了。”

  卫月娇爽快接过,想了想又道:“你也不用特别着急,日子还长,咱们边过边看。”

  沈怜雪点头,再度道谢,便领着沈如意走了。

  她先把炉灶还给刘二娘家,又把油果儿给她家和孙九娘家都送了些,这才拿了剩余菜蛋回了家。

  到了家,沈怜雪也不歇着,她把东西都收拾好,问沈如意:“团团,咱们中午出去吃吧?”

  沈如意呆了呆,仰头看向母亲。

  沈怜雪脸上笑意虽有些淡,但她已经比早晨那会儿好了许多,眼底也没有委屈的湿润,只剩下对女儿的温柔。

  被女儿这么担心,沈怜雪便揉了揉她的头,轻声细语道:“我早起大概想通了,煎饼摊子能赚多少是多少,明日大不了少卖些,倒是不太妨碍,之前咱们也想过,要不要做酥角,我想试试改成酥饼,回头和好面自己炸,这样就不担心油果儿卖不掉了,每日做多少卖多少。”

  沈怜雪上午沉着脸,并非只是在生气憋屈,她在认真思考对策。

  在对方以低价打压,她又不想跟着降价的情况下,只有改进自己的方子,把煎饼做得更好吃,方能站稳脚跟。

  只有如此,她才不会惧怕任何人。

  无论对方怎么降价,怎么效仿,只要她能努力做到比自己原来做的更好,让食客们因为味道选择她,就足够了。

  到了那时候,她才真正变得强大起来。

  沈怜雪深吸口气,定定看着女儿:“我的煎饼,是自己调配了面糊、酱料、选了最好的油果儿,才有的味道,每一样东西,都是我都团团给我的灵感,进而才有了这鸡蛋煎饼。”

  “我不想降价,不想辜负了团团的努力,也不想辜负我自己的努力。”

  沈怜雪跟女儿说:“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做的更好,食客们是会选择八文钱的沈氏煎饼,还是七文钱的王氏煎饼。”

  “我想试试看。”沈怜雪道。

  沈如意心里的酸涩重新翻涌上来,她一把抱住母亲,用自己柔软的脸蛋在她脸上蹭了蹭。

  “娘,你一定能成功的,”沈如意气哼哼地说,“那个矮子一看就很不行,他的面糊里还有疙瘩呢。”

  沈怜雪听到这话,终于展露了今日的第一个笑颜。

  “是啊,他一看就不行。”



第22章【二更】明媚……

  沈怜雪领着女儿出了门。

  她们今日要去的是跟十里坊左临的东角楼街,从东角楼街往南行,则是南通一巷,这里专卖锦缎布匹,汴河北岸的百姓们若要采买布匹成衣,多来于此。

  沈怜雪领着女儿出了门,眼看时候还早,且这会儿略有些薄阳,便未凭马,只牵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如意见母亲神色淡然,便以为她对王家夫妇的事略放过,就仰头说:“娘,咱们去买什么?”

  “咱们要买冬日夹袄棉靴,”沈怜雪道,“还得买厚被子,窗幔,以及麻布。”

  沈如意便点头:“冬天要到啦。”

  她声音轻快,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寒冷冬日难熬,奶奶的童音里还带着盼望:“不知道会不会落雪。”

  “落雪好好看!好好玩!”沈如意说。

  沈怜雪看女儿兴高采烈,便也笑着说:“那娘再给你做个手套,到时候你就可以堆雪人了。”

  母女两个说说笑笑,走了将近两刻才来到东角楼街。

  穿过角楼街上栉比鳞次的商铺,看着漫天飞舞的彩幡,沈如意不由感叹:“好漂亮啊。”

  沈怜雪抬头,也看着那些彩幡。

  这条商路卖什么的都有,但比之十里坊,大多都是八开门的脸面,上下两层,彩幡高昂,欢楼多姿,瞧着便知是大店。

  此处有茶坊、正店也有绸缎铺、金玉斋,总归都是富贵人家闲逛之所,正值午时,却依旧宾客盈门,生意兴旺。

  沈怜雪看着那些正店,见他们外面的彩楼欢门漂亮异常,直入天际,不由感叹:“也不知这样的店面生意如何,怕不是要日进斗金?”

  便是算上前一世,沈如意也没来过这样的铺面,她想了想,特别认真回:“娘,以后咱们自己开一家,不就知道啦。”

  沈怜雪今日心情实在糟糕,但每每同女儿闲聊,便是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也能渐渐由阴转晴。

  对于她来说,女儿就是她人生里唯一的光明存在。

  两个人往前走着,遥遥便见前面立了不少卫军,粗粗一看,皆是戴盔披甲执械。

  这些卫军足有二十人之众,皆年轻气盛,威武高大,神采奕奕。

  沈怜雪最是惧怕这样高大威武的年轻男人,远远见了,立即有些心慌,额头顿时出了汗。

  且不提这些卫军整齐排在正店门前,堵了大半街市,便是看其身上的煞气,也让人不敢靠近。

  沈怜雪牵着沈如意,母女两个都没靠近,远远就停住了。

  沈如意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她仰着头,担忧地望着她:“娘,咱们改日再来吧,如今天还不冷。”

  天还不冷,衣裳被褥可晚些再买,不急于一时。

  但沈怜雪虽面色仓皇,却并无半分退缩,她深深吸着气,好半天才说:“明日似要变天,今日瞧着天就很阴沉。”

  沈怜雪的声音很轻很薄,好似一缕青烟,一瞬就要飞散在风里。

  “我不能,”她呢喃地说着,也不知女儿是否能听懂,“我不能怕一辈子。”

  她总得适应这个世界,努力从旧日的阴霾里走出来,女儿需要她,她要做个坚强的勇者,而非懦夫。

  沈怜雪用帕子擦了擦汗,她努力让自己的手不那么抖,也努力不去看那些卫军到底有多高,到底有多壮。

  他们不会伤害我,他们没有理由伤害我。

  沈怜雪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她站在那足有一刻,无论如何都无法往前多走一步。

  沈如意就安静陪在母亲身边,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想要给她力量。

  就在这时,边上有两个行人突然开口。

  “那是哪家王爷,排场好大,竟还这么多卫军前呼后拥。”

  这两人就站在母女俩不远处,要等左近那家正店的桌位,因着无聊,便闲话几句。

  另一人听到朋友询问,垫脚看过去,他虚着眼,好半天才看清:“好像是……那是宰执大人吧?”

  一听说宰执两个字,四周等位的百姓便都仰起头,努力往前方望去。

  只有沈怜雪母女两个,根本不在乎前方是哪位宰执,也不在乎是哪位皇亲贵胄这么大阵仗,沈怜雪如今所想,就是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沈如意想了想,从小背包里取出木杯,举手递给母亲:“娘,吃些水?”

  沈怜雪点头,接过那小巧的木杯,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落入喉咙里,沈怜雪飘忽的神智逐渐回笼,她深吸口气,双手终于不再如刚才颤抖。

  她把木杯盖好盖子,给沈如意放入小挎包里,然后才道:“娘以为自己已经好多了,没想到还是会害怕。”

  沈怜雪坦然跟女儿说着。

  她已经摆了许久摊,也同各种各样的食客打过交道,往常过来排队的不是没有高大健壮的男人,偶尔路上行走,也会碰到各色人等,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害怕,不会再为那些旧日梦魇而屈服,也不会再瑟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可悲又可叹地度过余生。

  但今日,猝不及防看到如此多卫军,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全然好起来。

  心底的旧伤已经成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痕,只要轻轻一撕扯,就会鲜血淋漓,伤筋动骨。

  沈如意说:“娘,咱们家去吧。”

  她的声音几乎都有了哭腔,她几乎是恳求地,想让母亲不要如此痛苦。

  但沈怜雪却还是苍白着脸,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深深喘着气,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好了许多,她敢走出家门,敢同食客说话,也能在嬉闹的人群里行走,同商铺的老板们讨价还价。

  即便她依旧瑟缩,即便伤口依旧刺痛,依旧无法全然治好顽疾,却也希望自己可以如常人那般生活。

  经过这些时候的努力,她意识到自己是可以的。

  以前可以,现在也依然可以。

  沈怜雪深呼口气,正想往前继续走,就听等位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道:“哎呀,家里有亲卫的宰执,是裴相公吧?”

  另外道:“那便是裴相公陪大长公主殿下出来品美食,若是大长公主,这阵仗倒是显得有些低调了。”

  “可不是,大长公主一家真是忠勇无二,让人敬佩。”

  百姓们七嘴八舌,所说之人沈怜雪并不认识,也不熟悉,只大约听过邻里说些琐事,她只知道明懿大长公主是官家的亲姑姑,而驸马早年为守边关,战死沙场,如今是大长公主家的长子代父守国。

  这样的一家人,无论什么阵仗,百姓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在百姓们的八卦声里,沈怜雪的情绪竟然意外地平复下来。

  是啊,皇亲国胄如何,权相宰执又如何,百姓们不还是想说就说,想问便问?

  所以那些卫军,不过是公主殿下跟前的体面,是为了保护公主而存在,并非为了欺压百姓。

  沈怜雪的胆怯和颤抖,她的冷汗和心痛,一瞬间平复下来,心底深处甚至还产生了一分好奇。

  对于明懿大长公主,对于裴相公,对于这忠勇非凡的金玉门第,她真的知之甚少。

  沈如意见母亲的脸色好看起来,心里也很高兴,她仰头道:“娘,你好厉害!”

  沈怜雪摸了摸沈如意的头,偏巧听到边上有两个媳妇子,正议论着。

  “裴相公真是龙章凤姿,是难得优雅平和的世家公子,只可惜性子太冷,听闻公主几次三番给他操持婚事,都未果。”

  另一个媳妇子就道:“我也听闻了,裴相公如今将近而立之年,竟依旧未曾成婚,若非官家眷顾,怕是被降罪,哪里还能进政事堂。”①

  媳妇子们七嘴八舌,议论的都是英俊潇洒的宰执大人,沈怜雪一下子没了兴致,领着女儿继续前行。

  沈怜雪确实好了许多,也不再那么惧怕,但她依旧领着女儿远远躲着那些亲卫,只贴着街巷的另一侧行走。

  待到路过大长公主同裴相公用午食的白矾香楼,沈怜雪为了不去看那些亲卫,只仰头望彩楼欢门上看去。②

  白矾香楼是白矾楼的一处分店,所售之饭食皆用花做,精致精巧,十分引人。

  因主打风雅精致,白矾香楼的整体装潢也典雅至极,彩楼欢门并不那么五彩热烈,反而用鲜花做以点缀,取幽静之意。

  穿过欢门,便能遥遥看到白矾香楼二层的景亭。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这一条街上的大小正店脚店都很热闹,可谓是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饭食香味在整条东角楼街上蔓延,惹得不再操心母亲的沈如意也咽了咽口水。

  但东角楼街的热闹是别人的,此时的白矾香楼依旧安静优雅。

  在其景亭之中,摆了一方长桌,长桌两侧,坐了三人。

  头戴璀璨金冠的紫衣妇人背对着欢楼,让人看不清面容,在她侧手边,却坐了个身子挺拔,面如青松的清隽男人。

  此时,金乌悄悄从白云中探出头,丝丝缕缕的光照耀大地,明媚了年轻宰执英俊逼人的脸庞。

  沈怜雪的目光,恰与其对视。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彩旗飘飘。

  楼上那公子,戛玉锵金、霞姿月韵,非凡人也。

  而沈怜雪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两道寒冰刺了心肺,周身只有冰冷。

  年轻宰执的目光太冷,冷得让人不敢窥探,冷得让人不再留恋。

  沈怜雪微微一愣,她立即别开目光,低下头去,同沈如意道:“团团,你且瞧瞧想吃什么,咱们先去用午食。”

  沈如意根本不知这一番眼神官司,她兴高采烈指着前面一家铺面:“娘,我想吃旋煎。”③



第23章【三更】娘做……

  在东角楼街卖旋煎的有一家脚店,名叫吉祥旋煎,其所售卖的旋煎多为酸馅、肉馅等,还有豆腐、虾糜、鱼糜之类,香料味道很重,基本去除了腥膻之气。①

  沈如意听刘春燕说过几句,因同他们家的炙烤有些仿佛,所以刘二娘特地带着家人过来尝过几次,最后觉得品类不甚相似,且吉祥旋煎偏做面食,最好吃的薄皮肉馅,刘二娘便放下心来。

  沈如意记性好,刘春燕说过几次,她就记住了。

  她一贯爱吃酸馅,肉馅市场上卖得不多,但若有游摊叫卖,沈怜雪也会给女儿买来,让她尝鲜。

  母女两个进了旋煎店,就瞧见里面桌椅都坐满,沈怜雪领着她寻了个角落位置,便坐下来点菜。

  说实话,旋煎店虽开在东角楼街,但沈怜雪看来,其菜单还不如刘二娘家丰富,酸馅就那两种,一种是白菜的一种是雪里蕻的,大抵味道差不了太多。

  肉馅就只有一种,沈怜雪看了旁人桌上,见这家店的肉馅做得小巧,不过小儿巴掌大小,皮擀得很薄,捏成尖尖角子,再加上刚煎好端上来,自是油光水亮,十分诱人。

  沈怜雪问了女儿一声,便低声同食娘子要了二两肉馅,二两酸馅,想了想又要了二两油豆腐,想着晚上给女儿煮菜汤。

  这是大店,楼上楼下足有三层,上面是雅间,下面是大堂,前面便有两个厨师当街旋煎,后面也有个厨房,食娘子和小二来回穿行,手里捧着摞成宝塔的碟子送餐。

  这么一番热闹景象,人来人往的,居然没让沈怜雪害怕。

  她仔仔细细看了这铺面里面模样,低头跟沈如意道:“团团,你看这店铺,光是食娘子就要三五人,楼上还不知是什么模样。”

  她一边说,一边教女儿数数,沈如意跟着数:“一,二……哇有五个婶娘,四个叔伯。”

  她这次算对了,沈怜雪笑着给她倒了一碗紫苏熟水,让她润润口。

  沈如意喝了一口,就有个兜售小二过来,笑眯眯问:“小娘子,可要吃果品?”

  这种店铺里,小厮都会捧着应季的果品兜售,一般三五文钱一小包,大抵吃完了饭菜便能上。

  沈怜雪满心都是旋煎铺子的装潢人口,她看了一眼小厮手里捧的托盘,便道:“要旋炒银杏和糖栗子,一样两包。”

  旋炒银杏和糖栗子都是现做的,放到桌上时还热乎着,小二笑盈盈送了她们一壶酸梅汤,收了钱便走。

  沈怜雪把其中一份放到包里,准备回去给沈如意当零嘴,另一份她直接撕开,一颗颗给沈如意剥。

  旋炒银杏是用盐炒的,壳子外面有一层盐粉,远远闻着还有一股子不太明显的臭味。

  这个时节刚好银杏落地,汴京大街小巷都是这味道,百姓早就习惯。

  沈怜雪捏了几个银杏给女儿,沈如意吃得津津有味:“娘,这个好吃,你也吃。”

  她们将要吃完果品,菜食就上来了。

  肉馅旋煎刚出锅,呈上来的时候还滋滋作响,浓郁的肉味扑面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沈怜雪夹了一个,用筷子轻轻碰了碰旋煎底部的脆皮,只听得“呲呲”之声,然旋煎里面却又柔软多汁,一口下去肉汤便滑入嘴里,香气扑鼻,外焦里嫩。

  她不叫女儿吃,自己轻轻吹过,小小咬了一口,喷涌而出的带着浓香的热气一瞬便沾染了她苍白的眉眼,给她雪一般的脸庞上增添几分香火气。

  沈怜雪冲蠢蠢欲动的女儿摇摇头:“不行团团,太烫了。”

  沈如意只好等:“好吧。”

  她喝了半碗紫苏熟水,沈怜雪才把吹凉的旋煎夹到她盘子里。

  沈如意也怕烫,跟小松鼠一样,先用小鼻子闻了闻,然后又试探性地咬了个小口子。

  裹挟着葱香和香料的肉香直钻鼻尖,里面放了葱姜,去除了大半腥味,也使得肉香更为浓郁。

  这一小口,完全满足不了腹中空空的沈如意。

  她又咬了一小口,觉得没那么烫了,这才埋头吃起来。

  沈怜雪看她吃得脸上红扑扑的,伸手帮她擦干净脸,然后道:“团团喜欢吃,娘也能做。”

  她总是想尽办法给女儿最好的,衣食住行,从来不含糊。

  沈如意点头:“娘做的肯定更好吃。”

  这家旋煎店上菜很快,母女两个吃得也不慢,约莫两刻便用完了。

  沈怜雪把剩下的油豆腐放在油纸包里,一起放在背篓里,然后便领着女儿离开旋煎店,往南通一巷行去。

  刚一进巷子,就能瞧见比之东角楼街更漂亮的彩幡。

  因是售卖布匹锦缎的,家家彩幡都是描龙画凤,浓妆艳抹,遥遥看去,仿佛天都被五彩织锦渲染,变得温柔多情起来。

  沈怜雪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寻了其中一家:“这是你丽婶婶推荐的,道他们家的成衣又便宜又实惠,咱们先去给你买袄子。”

  沈如意年纪越发大,从沈家带出来的衫儿衣裙还能改改,但袄子若要改,里面的鸭绒便不够,如此会越穿越薄,越来越无法抗风挡雪。

  沈怜雪为什么之前那么担忧,就是觉得以后的冬日难熬,怕让女儿冻着饿着。

  但现在,即便煎饼摊的生意没有以前好,却也比浆洗衣物强上许多,再一个,那度牒能以二十贯钱买下,无论卖多少都是白赚,也正是因此,沈怜雪的腰杆都直了,心里也有了底。

  人一旦有了底气,似乎就不会再惧怕任何事,哪怕那些事是她心底里最深的伤,现在除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也学会渐渐不那么在意,能渐渐控制住自己。

  沈怜雪定了定心神,领着女儿进了成衣铺子,抬头就瞧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穿着彩绸衣裳,站在门口陪笑脸。

  “这位娘子,”他一见沈怜雪和沈如意,便迎上来,“可是要采买冬衣?”

  这个时节的客人大多都是买冬衣,沈怜雪和沈如意母女两个身上只穿了夹袄,冬衣应当还么置办。

  因他是年轻男孩,长得又很俊俏,沈怜雪便并未紧张,只说:“想给女儿挑两件厚实一些的袄裙。”

  采买小厮眼睛一转,就道:“我们店里如今有年底清卖,若是买三身以上,还能给您打个折,最后只要付八成便可。买三身是最划算的,娘子自己也可买一身,冬日里穿很暖和。”

  他说话的工夫,已经引得沈怜雪来到柜台前,给他介绍现在铺子里有货的成衣。

  给小孩子做的衣裳都很漂亮,料子一般都是浅粉、藕荷或者葱绿的,穿在身上粉嫩嫩,一团可爱。

  沈怜雪看了看,又费力把女儿抱起来,让她自己选。

  沈如意一贯喜欢粉红颜色,如今只看一眼,立即选了那身绣着海棠的粉红斜襟夹袄并水红的百迭裙。

  裙缘绣了一圈海棠花儿,被光影那么一照,很是有些璀璨夺目。

  这样的普通百姓可穿的成衣,竟也可以做得这样精巧。

  沈怜雪摸了摸那衣裳,问小厮:“这一套几何?”

  小厮便道:“这一套衣袖和裙缘都收了线,以后若是小娘子长个,放开还能再穿两三年光景,且绣活是我们翡绣楼最好的绣娘所做,每一件都要绣上三五天光景呢。”

  所以这一身衣裳,最少要做十日左右。

  小厮看她神色平静,这才道:“这一身海棠团花鸭绒夹袄,要六百钱。”

  这一身衣裳,就要半贯钱。

  但沈怜雪细细摸了,里面确实很厚实,穿在身上一定不会冷,她算了算价,心里暗暗有了成算。

  见她点头,那小厮心里略松了口气,又给沈怜雪推荐了一套略薄一些的紫藤萝夹袄,沈怜雪和沈如意也都很喜欢。

  待挑完了女儿的衣裳,沈怜雪就有些犹豫,沈如意就说:“娘,团团到了春日肯定能长个,你就给自己买一身厚袄子吧,往后早晨肯定很冷,若是冻得做不成生意可怎么办。”

  沈如意清脆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的女掌柜听到,不由也睁开眼睛。

  瞧见沈如意小豆丁一样的个头,她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囡囡,说话怪伶俐的。”

  她声音软软绵绵,带着吴侬软语的意蕴,好似柔情似水。

  沈怜雪向她看去,只见那女掌柜抬起头,也向她瞧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相对,都愣了一下。

  大抵没想到能在这成衣铺子里瞧见这么漂亮的女人,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

  还是那女掌柜见多识广,很快便挪开眼眸:“这位娘子,我们家的成衣在这条街上数一数二,你要是觉得贵了,可以出去别家看看,最后保准会回来我这。”

  沈怜雪见她说自己货品的时候一扫刚才的困顿,她目光炯炯,满脸都是骄傲,一看便是对自己的衣裳分外有信心。

  做生意,合该如此。

  沈怜雪把她的神情记在心里,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不用比,也知道你家的衣裳好。”

  既然人家掌柜都那么说,沈怜雪便也没推三阻四,她原本想选一身灰绿的袄裙,却被沈如意拦住了。

  “娘,选这个,选这个,”沈如意努力惦着小脚丫,指着柜台上那身紫藤萝袄裙,“娘选这个,咱们穿一样的,好看!”

  她兴奋地说,小脸都激动红了。

  沈怜雪摸了摸她的头,不忍心让女儿失望,最后还是选了这一身袄裙,不过却也另买意见厚实的素青袄子,以摆摊时穿。

  四身衣裳,一共要两贯三百五十钱,女掌柜说话算话,给了算了八成价格,最后还送了沈如意一个兔儿帽。

  沈如意当即就戴在头上,特别高兴地问:“好看吧,团团最好看!”

  女掌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是,你最好看。”



第24章【一更30章】我要酥饼……

  买好衣裳,沈怜雪便把衣服都放在背篓里,直接把背篓塞满。

  她弯下腰,慢慢把背篓背起来,感觉也没那么沉重。

  沈如意道:“娘,咱们快家去吧。”

  沈怜雪就笑:“小操心鬼,无妨的,你丽婶婶说被褥可以请帮闲给送。”

  在汴京想做任何事,都可以花钱找帮闲,只要银钱给到数,不杀人犯法的事都能做。

  果然,待沈怜雪买好了褥子和一床厚实的同样是鸭绒的新被,便有帮闲来问价,沈怜雪把被褥和衣裳都交给他,留了孙九娘家的地址,然后便领着女儿继续在东角楼街看。

  她今日倒不是为了闲逛,她想看看这条街上什么样的脚店正店生意最好。

  如此粗粗看了一圈,沈怜雪才领着女儿往家走:“瞧着他们生意最好的,要么就是自己所产的酒酿好吃,要么就是饭食新颖别致,再不济也要味道出众,能做出旁人做不出的味道来。”

  沈怜雪同女儿分析:“若是我们下午也要出摊,必是要做些新鲜花样,或者味道让人流连忘返,做些什么好呢?”

  沈怜雪天生适合做厨娘,她似乎一拿起锅铲就知道要如何做菜,便是寻常人从未听过尝过的东西,她自己也偶尔能侍弄出来,让女儿吃的开心。

  就比如那菜汤,这一整条东角楼街的彩楼欢门里,没有一家有。

  但味道却是极好的。

  沈如意知道那些似乎很好做,但能靠自己想出来,就很不一般。

  她仰着头,道:“娘,你做的菜汤就挺好,简单却好吃,尤其是冬日里吃上一回,浑身都舒坦。”

  沈怜雪笑笑,说:“也就你觉得娘怎么都好,那菜汤多简单,哪里值得出门来吃。”

  沈如意竟然认真想了这个问题。

  她自己回忆着《菜谱》所描述的“火锅”,越想越觉得诱人。

  “怎么不行?谁家也不耐侍弄饭食,汴京百姓人人都爱出来用饭,娘的菜汤若是弄得复杂精致一些,保准也有很多人爱吃。”

  “就比如……”沈如意努力回忆,“就比如我们可以用鸡汤,骨头汤甚至芥辣汤做底,这样煮食物的时候就会有不同的风味呀。”

  沈如意掰着手,说的特别认真。

  沈怜雪见她那一门心思夸赞自己的小模样,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好,我们团团说好,那就很好。”

  沈如意开心笑了。

  今日回家,沈怜雪把冬日的衣裳都寻出来,沈如意的衣裳都有些短了,她之前补过一次,这次只是同新衣裳比了比,挑了颜色相近的做里衣长裤,又给她配了两双麻布袜子。

  如此配好,沈如意冬日的衣裳便有了。

  母女两个早早睡了,过了几日,天气越发寒冷,清晨再去出摊时,沈如意就穿着那身紫藤萝的新袄子,漂漂亮亮站在摊位后面。

  沈如意这一亮相,把这个简单的煎饼摊衬得蓬荜生辉,简直都要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发光。

  沈如意自己也很喜欢这一身新衣服,她特别神气,昂首挺胸站在那,脸蛋红红的,眼睛大大的,漂亮得像个年画娃娃,可爱得很。

  女儿心情好,沈怜雪自己心情也是极好的。

  她似乎已经不太在乎白日的生意,只要能把油果儿卖完,不会又剩下一堆,就能让母女两个高兴。

  她们高高兴兴站在那,沈怜雪还让沈如意自己去买灌汤包,母女两个准备先吃早饭。

  沈如意啪嗒嗒跑过去,先问:“月婶婶,团团今天漂不漂亮!我娘给我买了新衣服,我好喜欢。”

  卫月娇早就瞧见她了,这会儿等她过来,收了钱给她拿了三个包子,又送了一碗水饭:“我们团团就是漂亮,这身衣服也好看,回头婶婶也给你荷花姐买一身。”

  沈如意使劲点头:“好!那个铺子的婶婶也漂亮。”

  卫月娇喜欢得不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同沈怜雪说:“你家这个,真是个小人精,却也而特别爱人。”

  沈怜雪听到别人夸自己女儿,心里就舒坦,一向淡漠严肃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喜气,甚至还有些笑模样:“她就是爱说话,跟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闲聊几句,客人便陆续登门,沈怜雪和卫月娇便各去忙碌,没空闲话。

  这几日观察下来,沈怜雪也注意到对面的王氏夫妇其实都很懒惰,他家那汉子虽是厨子,都是他来摊煎饼,但每每见客人多了,也很不耐烦,态度是极不好的。

  那妇人更是时时挑着眉眼,不过大抵是见钱眼开,客人若要多问几句,也都勉强答了,却不热心张罗。

  他们似乎只对收钱感兴趣,若说好好做煎饼吃食,却是没有的。

  沈怜雪瞧着他们那边摊位,见便是便宜一文,食客们也渐渐不买账,沈怜雪一直咬着牙没降价,倒是颇赚了一波口碑。

  老食客陆陆续续回来,沈怜雪的生意又重新好了不少,她每日大抵能卖到一百七八的样子,往常卖完就走,也不多盘桓。

  而这几日,因着沈怜雪一直不降价,王氏夫妇的脸色越发难看,似乎他们便宜的那一文钱被沈怜雪抢了来,就连那妇人也开始不耐烦起来,惹得食客越发没趣,便也不去找他们买煎饼。

  沈怜雪虽总是板着脸,喜怒不形于色,但她做煎饼是极为专注的,更要紧的是,这摊位上有可爱的小囡囡,那一张嘴就跟装了黄鹂,能跟客人们嘚吧一上午不嫌累。

  冬日里,等候的时候本就多了几分不耐,可这恰好有个开心果,倒是让食客心情好了不少。

  如此一来,王氏夫妇即便降价拉了一波客人,却也没有维持多久,不过三五日的工夫,客流又渐渐淡薄,只剩百十来个了。

  即便百十来个,生意也是赚的,放在沈怜雪这里,能卖一张是一张,她心底里都是高兴的。

  沈怜雪瞧着生意稳定,回家忙了两日,做出了一种很薄很脆的酥饼。

  这种酥饼是把和面团擀成薄片,放到油锅里炸,可以蓬出酥角一般的酥脆表皮,而内里无馅,一口下去嘎吱作响。

  这是沈如意想的法子,沈怜雪尝试几日,终于做出大小正好的酥饼,在家里又试了几回放到煎饼里的味道,还拿去给孙家刘家和李丽颜尝,大家一致都说好后,她下午就在家里炸了五十个左右,仔细放到篮子里,待到第二日开摊来卖。

  如此第二日再开摊时,沈怜雪就直接在摊位上摆了炸好的金黄酥脆的酥饼。

  会来她这里买煎饼而不去王家的,要么就是不喜脏乱,要么就是喜欢沈如意,要么就是老饕,对吃食很是严谨,轻易不肯糊弄。

  第一二类暂且不伦,便是第三类食客最是喜欢尝试新品。

  这一筐酥饼刚摆出来,就有老客问:“团团老板,这是什么?”

  他们都知道要问沈如意不问沈怜雪,而沈如意也能回答清楚。

  果然,沈如意立即神气说:“这是我娘新研制的酥饼,比油果儿脆得多,特别香,阿叔可要尝尝?价钱一样的。”

  一份煎饼一般配一根油果儿,若是换成方角酥饼,就放两块,瞧着几乎是一样大小。

  听到价格一样,还是新作的,就有人说:“我要酥饼。”

  第一个食客要了酥饼,其他的食客就好奇起来。

  待到这一份煎饼做完,沈怜雪把其放到油纸包里递给他,那中年汉子便立即放到鼻尖闻了闻。

  “唔,”他感叹道,“就是每天吃,也觉得香。”

  沈怜雪脸上淡然,耳朵却竖着,就等听食客的反馈。

  刚做好的煎饼黄橙橙金灿灿,冒着氤氲的热气,散着鸡蛋和面粉独有的香气。

  这种香气,让人食指大动,诱人饥饿。

  那汉子简单吹了吹热气,立即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便是在热闹的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四周排队的食客们也听到他口中传出的“吱嘎”声。

  清脆的声响唤醒了每个人的胃口,也把他们从寒冷的冬日清晨解救出来,不管自己吃没吃上,但那暖人心肺的热乎劲儿,似乎也跟着温热的锅灶一般驱散了每个人身上的寒意。

  沈如意清晰听到后面有人咽口水。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有人迫不及待问。

  那汉子都顾不上烫,连续吃了三口,这才心满意足停下来。

  别看他面色黝黑,看起来是个粗人,但一开口,却还有点文采。

  “甚好,甚好。”他得意地说。

  “以我的口味来说,比油果儿要好吃,酥饼整个都是酥脆的,很薄也很酥,配合略有些软的煎饼,简直是天衣无缝,甚是般配。”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后面的食客立即有了计较,闻言不再听他长篇大论,只踮着脚看前面还有几人。

  每个人都想:早点轮到我就好了。

  如此一来,食客们到了摊位前,自动就知道要选哪一种。

  沈怜雪今日只预备了一百五十根左右的油果儿,酥饼预备了五十多张,因着酥饼若是吃不完,这样的天气放上三五天也不会影响口感,所以沈怜雪准备得其实不少。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前面的食客要的竟然都是酥饼,而油果儿竟卖的慢了些。

  沈怜雪一口气忙了两刻,才略歇了歇,她正要用帕子擦擦汗,就听前面一声怒吼:“说,这煎饼可是你家卖的!我娘昨日买了家去,竟是腹中剧痛,上吐下泻不止。”

  那汉子怒吼道:“如今我老娘躺在家里人事不知,你这贼子要如何陪?”



第25章【二更31-32章双更……

  清晨的汴河北岸,几乎算是一日中最繁忙时。

  南来北往的商贾客船,随着闸门大开涌入汴京,这条平静拉一晚的汴河上,顿时便楼船密布,风帆飞扬。

  而汴河两岸上,早早开张的商铺栉比鳞次,商贩们有的直接落地售卖,有的嘴里哼着小曲,在市坊里穿行,卖力地卖着自己货品。

  袅袅炊烟从每一个早食摊位上燃起,叫醒了沉睡的城。

  端着洗漱用水、香药面巾、茶水早食的闲汉小厮走街串巷,为不愿出家门的懒人送去过早之物。

  而早早醒来,赶去上工的百姓们,则沿街买自己喜欢吃的早食,一路走一路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新一日的期待。

  天光熹微,云卷云舒。

  这是汴京每一个平凡清晨的缩影,也是每一个普通汴京百姓的日常。

  繁闹的城,给了维持生计的营生,也给了他们未来。

  可就在这一刻,平静的清晨被一声怒吼打破。

  那是个高大到让人惊惧的汉子,他皮肤黝黑,脖颈上都是青筋,在这么寒冷的初冬时节,他竟依旧穿着短褐,似乎根本不知道冷。

  他那一双牛眼,狠狠盯着王氏夫妇,似乎只要他们说出一个不字,他就要把这对夫妇当街打杀。

  王氏夫妇的摊位距离沈怜雪的不过二十步,那边一瞬间便乱起来,等候煎饼的食客们一下便四散开来,沈怜雪这边自也受了影响,有那不着急用早的好事者便也不再排队,竟是好奇过去围看。

  卫月娇这的几个食客也手里拿着包子,起身赶过去凑热闹。

  原本宽敞的汴河北街竟然拥堵起来。

  卫月娇见许多食客都去围观,自己也垫脚看了几眼,见沈怜雪头也不抬,还感叹:“你倒是不好奇。”

  沈怜雪抿了抿嘴,她只是冲卫月娇摇摇头,没有多言。

  她不是不好奇,她是根本不敢看。

  那汉子比王矮子媳妇还要高一个头,又高又壮,肌肉黝黑,高大到让人惊惧。

  便是沈怜雪已经不怕高大的男食客,心里自动把他们分成食客,却也对这样的高壮汉子不自觉心慌。

  沈如意悄悄握住她的手腕:“娘,他不会过来的。”

  沈怜雪对女儿点点头,甚至冲她笑了笑,安抚了担忧的女儿。

  那边的热闹响动惊扰了所有的摊贩,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每个人都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高壮汉子叫嚷好多句,声音又响又亮,沈怜雪粗粗听了,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汉子的母亲昨日过来买煎饼,回去吃了竟是上吐下泻,因原本身子便不算康健,年纪又大了,便一下子病倒,竟是虚弱昏厥,如今正躺在家里靠汤药吊命。

  那汉子一看便是个孝顺的,且性子蛮横,见母亲如此自然不干,问清自己媳妇便过来闹事。

  他也不是专为闹事,把事情说清楚之后,他直截了当道:“你们这对贼夫妇,跟我去街道司说道说道,看你们这样的摊位还能不能在汴京开张。”

  他道:“打官司的钱,我出。”

  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定要讨个说法,定要给老娘要一个公道。

  然而,他话说完后,王矮子媳妇居然一点都不怕,她尖厉的声音在整个甜水巷响起。

  “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们夫妇?这条街上卖煎饼的又不是我们一家,怎么你老娘说是我家就是我家?对面还有一个煎饼摊呢!你怎么不去找她?怕不是看我们夫妻好欺负?”

  王矮子媳妇那嗓子,可是在淡水巷日夜吵架吵出来的,又尖又厉,听得人耳朵生疼。

  她再接再厉:“苍了天了,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我们两口子老老实实做生意,便宜又实惠,人人都说好,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怕不是别人以次充好,诬赖到我们头上来?”

  那汉子又急又恨,心里烦闷至极,他从东边来,自然先看到王矮子家的摊位,见人人都捧着煎饼吃,他便过来直接叫骂。

  可被王矮子媳妇这么一叫嚷,他脑子立即就有点混乱,蒙头蒙脑不知要如何是好。

  王矮子媳妇一看便知昨日是他母亲买的煎饼,他同他媳妇都没瞧见,根本不知道是哪里买的,只知道是卖煎饼的。

  她眼睛一转,立即指着沈怜雪的摊位叫嚷:“都看看啊,这不是欺负人吗?都是卖煎饼的,怎么就盯着我们夫妻说事,我昨日一直在这摆摊,哪里有年纪大的妇人来买煎饼,定不是我这里买的。”

  她声音猛然拔高:“这位郎君,你别是看人家年轻漂亮,便不忍心去骂,过来专对着我们这样普通夫妻折辱。”

  别看她没读过书,却是在巷子里、在杂院中跟左邻右舍吵嚷出来的。

  她每一句话,都能引起围观百姓的好奇,让人不自觉扭头看向沈怜雪。

  沈怜雪的摊位距离王矮子的确实不远,也是卖煎饼,粗粗一看,不说一模一样,也八|九不离十。

  且她哪怕低着头,也能看出年轻貌美,身形窈窕,是个顶漂亮的妙龄女郎。

  只不过身边领着个年幼的女孩儿,瞧着又是妇人打扮,行人便没多在意。

  这会儿被王矮子媳妇那么一说,众人心里立即泛起了嘀咕。

  就有人在边上问:“郎君,你可知是哪家售卖?别胡乱冤枉人啊。”

  更有好事的懒汉在边上叫嚷:“瞧见小娘们漂亮,心软了不敢欺负吧。”

  “这小娘们一看就不是好娘皮,这般妖妖娆娆的,平日里指不定做过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这一声,把早就有些歪心思的流氓都逗笑。

  “平日里只见她带着女儿出来摆摊,怕不是没有男人,亦或者,”那人声音越发猥琐,“亦或者那小丫头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知道吧。”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对着沈怜雪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

  那些嘲讽和诋毁,犹如旧日的阴云,重新笼罩在沈怜雪头上。

  沈怜雪的额头一下子就出了汗。

  她怎么也没想到,王氏夫妇会这么歹毒。

  她自家用的油果儿和鸡蛋明明不新鲜,她比谁心里都清楚,如今被年长病弱妇人吃了闹病,竟然还要反过来坑害自己。

  而这些围观的人,这些人会如此恶毒地说着她,说着她的团团。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么多陌生人围着,那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额头都出了汗,整个人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

  她这般样子,似乎更是坐实了心虚畏惧,那闹事的汉子原本还有些迷茫,现在更是被身边的人怂恿,往沈怜雪的摊位过来。

  看着她的目光也逐渐凶恶起来。

  沈怜雪只觉得有一双隐形的手,死死地,丝毫不动摇地掐在她脖颈上。

  她喘不过气,胸口里有一团压抑的火,灼烧着她的神智,似乎也在欺凌着她的灵魂。

  她微微弯下腰,双手摸上脖颈,痛苦地艰难地喘着气。

  她恨、她怕、她痛苦不堪。

  沈怜雪这个样子,不仅吓到了等待煎饼的食客,也吓到了身边的沈如意。

  沈如意忙扑过去,用那双柔软的小手不停抚摸着母亲的胳膊,用母亲最熟悉的恬静的童音呼唤她。

  “娘,”沈如意眼睛一下子泛红,她声音都带着哭腔,“娘,娘你别吓团团,娘你怎么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

  她似乎被看不见的蚕丝纠缠在蚕茧里,她挣扎着,煎熬着,几乎就要被捆覆沉沦其中,却依旧在努力挣扎,似乎想要破茧而出。

  “娘,”沈如意见自己呼唤不回母亲,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流出来,“呜呜呜,娘,团团害怕,娘。”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怜雪当然听到了女儿的呼唤,她越是说不出话,心里越急,她呼吸越发急促起来,最后甚至变成了让人听了难受的干呕。

  沈如意哭得脸都花了。

  她那身刚穿的漂亮的紫藤萝袄裙也变得黯然失色,没有刚才那么鲜亮夺目。

  “娘,娘,娘你怎么了。”她哭喊着。

  母女俩这么凄惨的样子,让围观的百姓都不敢靠近了,那闹事的汉子甚至停在半路上,左看看右看看,竟是没有立即上前逼迫。

  他又茫然,甚至不知所措起来。

  这一刻,仿佛一切都成了一幅安静的画卷。

  围观的百姓、好事的流氓、闹事的汉子都被不知名的符咒定在原地。不远处,王氏夫妇还在幸灾乐祸瞧看,临近里,卫月娇正从灶台后出来,焦急地往这边走。

  而画卷的中央,那一对孤苦无依的母女,依旧在艰难地挣扎着。

  沈怜雪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灵魂升天,她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之中,看着这一出让人心寒的闹剧,看着闹剧中可怜的自己和女儿。

  她的脊背那么单薄,弯下的腰那么纤细,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被旧日的梦魇纠缠,被自己心里的恨意裹挟,被想要挣脱束缚,想要给女儿美好未来的期望催促,一直在艰难地,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前走。

  明明即将要有美好生活,明明她们已经可以丰衣足食,可以安然度过这个寒冷冬日,可为何竟又节外生枝?

  她心里很笃定,那煎饼必然不是出自她的手,可百口莫辩,她又当如何为自己辩驳?

  她不想把这个营生让出去,让给那一对小偷,让给那一对对食物没有敬畏之心的坏人。

  她更不想让女儿想出来的美食冠上她人名讳。

  沈怜雪挣扎着,挣扎着,挣扎到最后,她甚至想要放弃。

  太痛了,她浑身都疼,太苦了,她心里从来都是苦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雅的嗓子突然响起:“当街闹事,仗势欺人,是以何为?”

  ————

  这一道嗓音如同穿越黑暗的光,给杂乱吵闹的街市带来明媚的温暖。

  金乌依旧躲在家中安睡,星儿依旧还未休眠,天色沉沉,冷风凄凄,可那一句话,却坚定无比,把众人迷茫的神智直接拉扯回来。

  这么多人,现场这么多人,大抵只有沈怜雪和沈如意没有听到这一道嗓音。

  就连赶来的卫月娇都听见了,她回首张望,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远远而来。

  他身上裹着鸦青的锦缎斗篷,头上戴着风帽,骑着一匹健壮的蒙古马,显得从容又淡然。

  卫月娇忙去拍了拍沈怜雪的背,叠声告诉她:“雪妹子,有官爷来了,有官爷来了,你莫怕。”

  “有官爷来了,他们不敢胡来。”

  她对沈怜雪的过去无从所知,不知她为何会如此,但她也能明白沈怜雪跟沈如意孤儿寡母,突然面对这么大的围观和恶意,根本不可能淡然处之。

  尤其沈怜雪还是这般性子,自然更不可能。

  若是她,她大抵也会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卫月娇的话沈怜雪听不进去,但沈如意却听到耳朵里,她扭头看过去,就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来者骑着马,身着锦缎,后面跟着亲随,显然并非普通出身。

  沈如意知道,他一定是个“当官的”。

  她回过头来,大声道:“娘,我们不怕,有官爷来了。”

  也不知是缓过神来,还是终于听到女儿的说话声,沈怜雪竟缓缓抬起头,把那张带了泪痕汗珠的脸展露出来。

  她面容惨白,神情凄惶,眼眸里的苦闷难以言喻,却能叫人一眼便看透。

  她的目光缓缓在众人面上扫过,她看着他们,看着嘲笑过、幸灾乐祸的那些人,眼眸里只有最深的委屈和不甘。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还是坚持继续道,“我,我害过你们吗?”

  她似乎分外不解,她问:“若没有,你们为何要来污蔑我?”

  围观者哗然。

  谁都不知要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甚至那几个跟着起哄闹事的流氓地痞也缩了头,不敢让她看到面容。

  他们贯是欺软怕硬,却不敢惹这样的“疯子”。

  沈怜雪这样,实在同往日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似乎被人逼疯了一般,从她细瘦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怨恨。

  惹什么样的人,都不能惹疯子,这是流氓们的共识。

  因为疯子要干什么,没人可以预料。

  就连其他的摊主,围观的人群,甚至匆匆路过的行人都无人应答,他们沉默着,沉默着,给不出任何答案。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不为什么,”那人越走越近,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只是因为你好欺负,他们便要欺辱,从旁人的痛苦中获取快乐。”

  “亦或者因为你太好,有他们没有的东西,他们的心灵黑暗,嫉妒你罢了。”

  沈怜雪仓皇地抬起头,她直直看向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看着他如冰雪一般寒冷的眼。

  被她如此纠缠怨恨的目光看过来,那人竟毫无反应,甚至冰冷眼眸依然平静无波,毫不畏惧。

  他淡淡扫了一眼沈怜雪,对她凌乱的头发和布满泪痕的眼眸视而不见,他只是看了看她身边穿得极为精致干净的小女孩,眼眸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家的囡囡,养得挺好,懂事也听话,你的生意也好,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嫉妒你罢了。”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把沈怜雪从仇恨、仓皇、痛苦的深渊里拉扯出来,她微微一愣,有些迟疑地看向他。

  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不再看沈怜雪,他的目光往那几个流氓身上扫去,道:“当街闹事者,当押送开封府审问,轻则杖十,重则羁押,不可儿戏。”

  他对身后的亲随招了招手:“派人去东巡检司,汴河沿岸早晨如此多百姓,居然没有派巡警维护,是失职。”

  这位年轻的官爷雷厉风行,果断自持,不仅气势恢宏,且对东巡检司这样的衙门也毫不惧怕,竟可以随意指派,那几个起哄闹事的流氓吓得不行,当街就要跪下求饶。

  谁能想到,不过是欺辱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居然就碰到官爷路过管事。

  这位把流氓吓得腿软的官爷根本不理他们,他仰头看了看天色,然后便低头对沈怜雪道:“以后若有事,尽可寻东巡检司,衙门不是摆设,大宋的律法更不是摆设。”

  他说完这句,便纵马前行,后面的亲随已经安排好了跑腿,立即跟着他往前小跑。

  亲随跑了两步,待路过沈怜雪摊位时,甚至安慰了一句哭得脸都花了的沈如意:“团团别怕,一会儿巡警就到了。”

  巡警到来,看哪个还敢闹事。

  沈怜雪的心,在这位官爷一连串的举动下,竟渐渐平静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他说得对。

  她为何要慌,为何要怕,她行得正坐得端,生来没有做过一件坏事,苍天会还她一个公道,巡检司也不可能同这些乌合之众般平白污蔑她。

  沈怜雪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边上帮她拍抚后背的卫月娇立即就发现,她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好些了?”她小声问。

  沈怜雪很感谢她在一群人过来质问时站在自己身边,明明只是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却能在这种时候过来帮忙,安抚自己。

  她又深深吸了口气,扭头对卫月娇小声说:“谢谢月娇姐,我好些了。”

  卫月娇不去看她的脸,只看她眼睛,见她眼眸已经沉寂下来,再无刚才那般癫狂,这才算是放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我替你跟那些人说说?”

  沈怜雪想了想,却摇了摇头:“我真好些了,不过我想自己说。”

  见她愿意同这些人沟通,卫月娇便不再多嘴,她轻轻拍了拍沈怜雪的背,然后又去看沈如意。

  这会儿沈如意正用帕子擦脸,她把自己的干净的小脸越擦越乱,成了个小花猫。

  “团团,”沈怜雪看向女儿,她给了女儿一个拥抱,在她脸蛋上亲了亲,“娘给你擦干净。”

  沈如意也踮起脚:“我要给娘擦。”

  沈怜雪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好,团团最贴心。”

  母女两个如此这般,那高大男人根本不敢催,他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根本不知事情为何会如此。

  他明明只是想为母亲讨回公道而已。

  有些流氓和借机闹事的人趁着这空档都悄无声息溜走了,剩下的人其实是好奇沈怜雪想要怎么办。

  看到一个人从崩溃到重新站起,也会让人打心底里觉得生命可贵,觉得没有什么能成为困难。

  留下来的这些人,其实对沈怜雪竟还有几分欣赏。

  沈怜雪擦干净脸,又拢了拢头发,这才抬头平静看向那个高大男人。

  “我在此处摆摊半月,一直做煎饼,一直卖煎饼,无论是面糊、油果儿、鲜菜、鸡蛋还是酱料,都是我自己尝试许多回,最终拟定的口味。”

  “除了油果儿,每一样都是我自己做,面糊、油果儿和鸡蛋从来不用隔夜,甚至鲜菜都是当日采买当日用,我可以摸着良心说,经过我所出的每一个煎饼,都是干干净净,新鲜好吃的。”

  沈怜雪一字一顿地说,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乎根本不在乎旁人听了没有。

  沈怜雪道:“这么久以来,没有一个食客说我的煎饼有瑕,也没有一个人说我的煎饼不好吃,我能在这汴河大街立足,靠的就是干净、新鲜和好吃。”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惧怕任何人来查,这位郎君,我可以肯定告诉你,我沈氏的煎饼一定没有任何问题。”

  她字字铿锵,每说一个字,似乎都有巨石落在那高大汉子肩头。

  他混沌的如同浆糊的脑袋终于清明过来,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王家夫妇,再转过头来时,他只是闷闷说:“大妹子……这位娘子,我不是不是故意欺负你。”

  沈怜雪平静看着他,道:“我知道,郎君是个孝顺人,因母亲重病,所以气急攻心,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我可以理解。”

  “但我不能接受那些人说我的话,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泼在我跟女儿身上的脏水,我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营生,不知道哪里惹了那些人的仇恨。”

  她如此说完,边上有好心的行人便道:“不是你的错,那帮流氓贯会欺辱人,平日里没少做坏事。”

  有一个站出来说话,旁的就立即帮腔,现场气氛瞬间扭转。

  就在这时,被小厮喊来的巡警也匆匆赶到。

  来的是一整队,足有十人,领头的什长很是年轻,但身姿挺拔,一看便是个正派人士。

  他过来便对沈怜雪道:“受裴大人命,前来肃清乱事,这位娘子,巡检司会秉公执法,把那些胡乱散播谣言,借机闹事的流氓秉公执法,你不用担心。”

  沈怜雪谢过他,目光扫过众人,然后道:“这位军爷,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什长道:“你说。”

  沈怜雪清了清喉咙,坚定道:“今日这位郎君道,昨日其母在此处买了煎饼,回去后上吐下泻不止,定是食物不鲜所致,但老人家已经重病,说不清到底哪里采买,因此这位汉子无处伸冤。”

  她认真道:“我行正坐端,不怕盘查,且今日闹了这么一桩事,以致我的食客耽误了工时,无法按时吃上热乎早食,我心里很是愧疚。”

  “所以我想,请这位什长做个见证,今日我沈氏的煎饼免费,只要是老客来买,一个子都不收,也是感谢大家半个月来的支持。”

  “若是他们有任何一人吃用了我沈氏的煎饼生病,我一人负责,就连这位郎君母亲的医药费也会赔偿。”

  “军爷,您看如何。”



第26章【双更33-34章】不……

  这赶来的什长姓司马,却并非司马家的嫡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支族人。

  他能年纪轻轻有了这个巡检司什长之位,全凭他自己英勇过人,从不畏惧匪徒。

  也正是因他年轻气盛,才懂通融,知变通。

  此时他已经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听得沈怜雪这么笃定大方,一时间对她倒是多了几分欣赏。

  他扭过头来,把目光落到沈怜雪身上,却只是匆匆一眼,便又别过头去,不敢再多看。

  司马什长深吸口气,朗声道:“既然这位沈娘子愿意做赌约,想要证明自家所售之物,此事不归巡检司管,我司马泽愿以巡检司什长之职替其担保。”

  他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句话说得众人心中一紧,任何想要动歪心思的人都不敢再探头,立即灰溜溜地走了。

  司马泽确实是靠自己混了个不大不小的什长,他毕竟姓司马,又在巡检司,寻常百姓便是疯了都不会故意得罪他。

  再说,沈怜雪的煎饼一向很好,但凡买过的都知道,不少人早上都见过吴十三郎背着背篓给她送油果儿,且她每日卖完就走,油果儿几乎没有剩下过。

  一直忠实于沈氏煎饼的老食客自然更不会自打自脸,因此,其实沈怜雪这一番“免费赠送”其实并无风险,反而能给自己赚一波口碑。

  最起码,老食客心里觉得自己被人尊重,更舒坦了一些。

  谁家花钱不为高兴,若这钱花得不痛快,那花它作甚?

  沈怜雪听到司马什长如此说,那张一向淡漠的脸上,竟浅浅有了些许笑意,只是那笑意仿佛春日里的微风,一瞬便过,风过无痕,让人寻遍不着任何踪迹。

  司马泽恰好扭回头,看到她脸上的淡笑,不知怎么的,竟是有些不好意思,扭头不再看她。

  沈怜雪这时却望向闹事汉子:“这位郎君,若是你愿意等我沈氏煎饼的后续,自可每日来看,看是否有人过来寻我,若你不愿意等,也可过几日上巡检司去问,若有人检举,我一定配合。”

  “如此这般,你以为如何?”

  那郎君见她被逼到这个份上,却依旧坦荡大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成算。

  他这会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刚才是被王氏媳妇撺掇,被她言语蛊惑,混头之下办错了事,这会儿心里过意不去,只嗫嚅道:“行,行,好。”

  沈怜雪见他明白了事,心中大石这才落地,转瞬间,她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看向对面的王氏夫妇。

  这贼眉鼠眼的夫妻俩刚还看热闹,这会儿又被沈怜雪的目光一扫,一个个就跟鹌鹑似的缩着头,根本不敢再颠倒是非。

  沈怜雪再度看向那汉子,这一次语气无比坚定:“这位郎君,倘若我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也请你不要放过害了令慈的贼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当是这个道理,并且,我由衷希望令慈早日康复。”

  此时此刻,一向胆小、懦弱、一言不发的单薄女子,竟是无比凌厉又锋芒毕露。

  她身上隐藏了多年的、被掩盖、打压、闷在心口里的勇气和气度,似乎被这巨大的刺激重新焕发出来。

  一阵风儿吹过,吹散了遮天蔽日的乌云,吹走了灰蒙蒙的夜色。

  灿灿朝阳徐徐而来,抚照在每个人的身上。

  阳光轻柔地落在沈怜雪的脸上,落在她身边的沈如意身上,让这对母女都显得与众不同,让人一见难忘。

  那汉子微微一愣,随即便郑重点头:“沈娘子,待到真相大白那天,我一定亲自登门道歉。”

  他说完,直接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狠狠瞪了一眼王氏夫妇,把那鹌鹑似的夫妻俩吓得不敢再吭声。

  王家媳妇刚才有多神气,现在就有多瑟缩,她怎么也想不到,沈怜雪竟然想到发疯这一招,她也想不到,竟然刚好有个仪表堂堂的官爷路过。

  这时候已经天明,也不知那官爷为何没有上朝,反而在这热闹的汴河大街骑马溜达。

  但不论如何,沈怜雪似乎已经扳回一局。

  待到人群都散了,那个巡检司的什长也率队离开,老食客们重新在沈怜雪的摊位前排队,王氏夫妻才直起身,怨愤地看向沈怜雪。

  然而沈怜雪此刻却并不理会她,她手脚麻利地摊煎饼,一边摊一边还劝:“今日只送老客,每一位客官我都记得。”

  有想浑水摸鱼的悄悄退出队伍,剩下的嘻嘻哈哈,都显得分外高兴。

  虽耽误了会儿工夫,却白得一顿早饭,也算是赚了。

  还有食客道:“老板,刚听前面的人说脆饼好吃,明日多做些吧,晚些来都没了。”

  沈怜雪点头:“好。”

  她偶尔会同食客交谈几句,问问食客的口味,听听改进的意见,这一上午说的话,甚至比之前十几日都多。

  但她却真的不害怕了。

  沈怜雪忙着做煎饼,边上沈如意一根根往上夹油果儿、折油纸然后笑着说:“婶娘明日见。”

  母女两个配合默契,母亲干活伶俐,女儿活泼可爱,当真是汴河沿岸最美的风景。

  不过多时,煎饼就送出去大半,沈如意突然开口:“这位阿伯,您以前没来过哦,别欺负团团年纪小,团团都记得的。”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河边响起,那男人眼睛一转:“你怎么知道我没来过?我前日来过的,你自己忘了。”

  沈如意也是重生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记性变好了,无论是她看过的那本奇怪的书,还是那本《菜谱》,她都没有忘记。

  而重生以后遇到的人事,她也大多都记得。

  其实也并非是因这种奇特的际遇,沈如意自己想了想,大概是后来跟着师父游历大宋,师父教她读书识字,教她背书修道,她已经开蒙,比寻常孩子自然机敏得多。

  当然,师父也曾夸过她,说她是个相当有悟性和灵气的孩子,而且非常聪慧,许多东西几乎是一学就会。

  沈如意一边得意地想着自己的优秀,一边特别斗志昂扬地道:“阿伯,您就是没来过。”

  那中年男人变了脸色,他等了一眼沈如意,有些急切地对沈怜雪说:“老板,你管管你女儿,就这么对待熟客?”

  沈怜雪认真做着煎饼,没有如他所愿管教女儿,她道:“团团说的不会错,这位客官若想尝煎饼,明日请早。”

  她说话的工夫,一份新的煎饼出锅,她把煎饼递给了前面的食客,那中年男子很快便要排到。

  他不满地嚷嚷:“老板你自己答应要送老客煎饼,现在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听个小丫头片子胡吣,这不是胡来吗?”

  有了一开始沈怜雪那句话,许多想要浑水摸鱼的都灰溜溜走了,现在还没走的,自然是脸皮极厚的赖皮。

  他这一闹,又说沈如意的坏话,后面就有食客烦他:“你说什么,我不说日日来,也买过十来回,我怎么没见过你。”

  “还有,不许你说团团不好,我们团团是最好的小囡囡。”

  七八岁的小姑娘,每天陪着母亲早出摆摊,便是寒冷冬日里,也没见她躲懒。她人小,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个人就能看出她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这样的好孩子,人人都稀罕。

  沈如意被夸了一句,微微红了脸:“也没有最好啦,就……就是有一点点好。”

  食客们便笑起来,给这个小小的摊位增加了不少欢声笑语。

  中年男人斜眼一吊,冷哼道:“我看你们是欺负我,我要是走了,后面就能多排一个人,我偏不走。”

  他摆明了耍赖,食客们七嘴八舌也说不过他,就在这时沈如意突然开口了。

  她先用短短的小手指了排在队伍最后面的食客:“这个婶婶从五天前就来过,第一日带着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小姐姐,第二日到第四日都是自己来的,今日小姐姐又来啦。”

  “花儿姐,你的新衣服也好看,你好漂亮。”

  她一边说,一边跟那妇人领着的小姑娘打招呼。

  叫花儿的小姑娘有些羞涩,但被人夸漂亮,也冲她笑:“团团也好看。”

  两个小姑娘这么可爱,让人看了心中温暖。

  沈如意手指一动,又去指第二个:“这个小郎君十日前来过,前后一共来过五次,小郎君大概是学生?前几次都背着书篓,今日没上学吗?”

  被她指了的小郎君咧嘴一笑:“今日休沐,所以才能等到现在。”

  沈怜雪往后又说了几人,把人家那一日来买过什么或者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都说得一清二楚,每个被她指了的人都面露惊讶,夸她:“团团真是聪慧。”

  这样的聪慧,已经超过寻常孩童,甚至已经超出了许多大人。

  有些食客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来过几次,沈如意却能准确说出。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面善又常来的熟客,最后看向那个中年男人:“阿伯,您真的没来过,团团没骗人。”

  那中年男人脸色难看至极,他狠狠瞪了一眼沈如意,又被边上的食客们嘲讽,终于挺不住走了。

  他走的时候,刚好轮到那个小书生。

  小书生对沈怜雪道:“老板,令媛如此聪慧,比我们学院的许多学子都要强,不去学院读书,倒是有些浪费天赋。”

  沈怜雪抬起头,这一次她很认真回答:“谢谢,我会慎重思量。”

  沈如意一听这个,立即慌了,她瘪了嘴:“我不要去书院!”

  ————

  这一日,也不知是因为热闹,还是因为煎饼免费,一共两百份煎饼迅速便送了出去,待到巳时正,摊子上便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面糊和三个鸡蛋。

  沈怜雪看食客们满足而去,自己心里也挺高兴,她问沈如意:“要不咱们吃鸡蛋卷吧?”

  沈如意使劲点头,沈怜雪便把三个鸡蛋打入面糊里,飞快搅拌均匀,然后在平锅上摊成薄饼。

  她摊得特别薄,饼皮很快就熟了,发出滋啦的声响。沈怜雪趁着饼皮还没干硬,飞快把它卷成长卷,如同变戏法一般手起手落,一个蛋卷就做出来了。

  她把蛋卷夹起放到一边,又连着做了几个,把开始放凉的几根装入油纸里,对沈如意道:“去给你月婶婶送去,叫给真哥儿和纯姐吃。”

  沈如意点点头,她从小板凳上蹦下来,捧着蛋卷啪嗒嗒跑到灌汤包的摊位前,把蛋卷捧给卫月娇。

  卫月娇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又给她塞了烤饼,沈如意这才回来。

  沈怜雪收拾好摊位,问她:“这是你月婶婶新做的?”

  沈如意点头:“月婶婶说,过几日真哥哥要去书院考试,中午不得回,做几个烤饼给真哥哥带着吃。”

  沈怜雪抬头瞧了瞧天:“又到了年末。”

  年末时节,各地学子都会奔涌至各处书院,他们要经历漫长的考试,最后择优录取。

  卫月娇的长子也读过几年书,前年到了年岁,没有考中,今年是第三年。

  卫月娇心态极好,也不求儿子加官进爵,官荫三代,只求他以后能有个营生,可以养家糊口,帮衬妹妹。

  她还同沈怜雪道:“今岁再考不中,就送他去当几年跑堂伙计,学学做账,待到年岁略大便回了摊子来,学我这手艺。”

  “不求大富大贵,能吃饱穿暖,挺好。”

  卫月娇一贯碎嘴,往常都喜欢说话,如今碰上沈怜雪,不仅颇为有耐心听她念叨,还能细声细语给出应声,她便更爱跟沈怜雪道长短。

  沈怜雪一想起她的话,就低头看女儿:“团团,你真的不想去书院?”

  她不等女儿反驳,又问:“不叫你现在去,你年纪太小了,娘也不放心,咱也不是富贵人家,没个丫头小厮跟着你,你去哪里都不成。”

  沈怜雪想了想,柔声问:“以后呢?等你十岁上,不能老跟着娘摆摊,总得学些之乎者也,懂些人情世故。”

  虽然沈怜雪怎么看女儿怎么好,但如今一个人要立足于世,从要有些根基缘由。

  她知道沈如意聪慧,懂事,机敏,万世通达,但这也只是她自己知道而已,以后无论她做什么,或者她想要做什么,她的过去和经历总会成为一个招牌和助力。

  一个什么都没学过的人和一个从丹鹿书院或彤心书院出来的学子,自然是不同的。

  沈怜雪的问题,倒是让沈如意愣了好一会儿。

  她一下就想起了师父。

  前世短短年岁,她跟师父也不过相处三思载,可那三四载里,师父对她悉心照料,如同母亲一般恩慈。

  她有些想师父了。

  沈如意眨眨眼睛,低头伸手把眼底的泪意擦干,今生今世,不知是否还能碰到师父。

  沈怜雪见她竟然哭了,一时间也有些心焦,她把锅灶还回去,便领着沈如意往家去。

  “团团,娘不逼你,”沈怜雪声音越发温柔,“娘想要你过得好,以后都能平顺坦途,不会跟娘这般……”

  不会跟她一样,从小苦到大。

  “要不要去书院,亦或者学个手艺端看你自己,”沈怜雪认真说,“待到你十岁了,咱们再商量,可好?”

  沈如意一听就知道母亲误会了,不过她现在确实很粘母亲,离开一会儿都害怕,娘说等到十岁,就十岁吧。

  “好。”沈如意使劲点点头,小脑袋都快晃成拨浪鼓。

  沈怜雪看着女儿笑了。

  她摸了摸她的头,道:“娘只希望你健康、快乐,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不畏强权,不惧是非,坚定走自己的路。”

  “团团,若你不想去书院,我们就不去,娘会努力给你赚出一个未来。”

  她还年轻,只要足够努力,怎么不能让母女两个过上好日子?

  经过今日这一遭,沈怜雪许多话都没听进去,那个路过官爷的话却实打实听到心里。

  因为她好欺负,所以他们才放肆欺负她。

  并非什么靠山,什么门第,亦或者什么出身之类,只是她这个人好欺负罢了。

  从小到大,她都唯唯诺诺,母亲也是如此。

  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母亲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他对母女两个冷言冷语,对她们总是冷嘲热讽,她们也都默默忍受。

  年幼的时候,她还会反驳几句,换来的只有更加狠毒的话语和落在身上的巴掌。

  求过吗?其实母亲是求过的。

  可那又有什么用?换来的只有叔伯婶婶们一句又一句的:都是一家人,和气为上。

  待到父亲面目狰狞时,已是掌握沈家权势时,谁还会记得,他是个上门女婿,他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就因为他会赚钱,因为他把沈家的香水行多开了几家分店,他多给了那些叔伯长辈更多的分红,所以他们母女的遭遇,便被人冷漠地遗忘了。

  他们眼睛没有瞎,瞎的是黑了的心肝。

  沈怜雪清晰记得,当冷漠、谩骂越来越多,当求助无门,无处申诉后,自己也确实越来越瑟缩,她不再敢反抗父亲,不敢反驳他的话,也不敢再跟那些亲戚求助,她甚至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快乐过。

  她不知道快乐为何物,不知道如何随心所欲生活,更不知沈家本该属于她,而非那个占了沈家门楣的人。

  后来的事情,就更是痛彻心扉。

  她忍了一辈子,努力让别人看不到她,努力不惹是生非,可那些恶毒的目光,那些算计的心思依旧落到她身上。

  直到她彻底断绝了未来,彻底没了希望,她们依旧不放过她。

  就连沈家,她都待不下去了。

  这个属于她的家族,把她从家族里除名,把她彻底赶了出来。

  这个时候,那些族老叔伯,那些血缘上的亲人,张着血盆大口,字字句句都要吃人。

  她父亲重病,不能理事,可是她的好继母,以她父亲的名义发号施令,只要她给钱,那些人就肯点头。

  不管这事有多亏心,总有人愿意做。

  沈怜雪对那个家并不留恋,甚至厌恶,知道她离开哪里,虽然生活艰苦,可她的心却渐渐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

  她过去总是钻牛角尖,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不够聪明,不是个适合做家主的继承者,所以父亲不喜欢她,连带着不喜欢母亲。

  今天听了那官爷一席话,她却彻底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只是那些人嫉妒她罢了。

  她天生就是沈家人,她理所应当可以继承沈氏,而她的父亲,却要用尽手段,点头哈腰许多年月才终于得到它。

  这种身份血脉上的差距,是天生的,谁也改变不了。

  所以,她何必再去纠结那些过去的肮脏事?

  沈怜雪看着女儿稚嫩的脸,不由出神,孙九娘也是寡妇养子,她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街里街坊都要叫她一声九姐,这整条甜水巷子里,谁敢给她脸色看?

  难道孙九娘就有光明门第?难道她出身世家?这些都没有,她只是自己能立住。

  求天求地求出身,拜佛拜道拜靠山,不如靠自己。

  沈怜雪的眨了眨眼睛,她突然对着沈如意笑了。

  “团团,我们来想个下午的营生吧,”她问女儿,满脸都是兴奋,“你说,我们卖什么好?”

  沈如意立即认真起来:“卖什么好呢?这是大事,我们要认真分析。”

  她说得一本正经,把沈怜雪再度逗笑。

  母女两个这一天就光研究菜谱去了,日子过得很是平顺,待到傍晚时分,沈怜雪提前准备好一百张左右的脆饼,然后便同女儿早早入睡。

  隔着一条小巷的淡水巷里,却依旧还很热闹。

  杂院里的家户许多都未归,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等候男人归家的妇人们坐在院中空地上,七嘴八舌聊天。

  她们说的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东家长西家短,闲言碎语的,就是做个茶余饭后的添头。

  女人们说了几句,就有个媳妇道:“你们可知道那家的事?就今天白日,可热闹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眼神往王家门户前瞥,一脸的兴奋。

  另一个媳妇立即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家,啧啧啧,真是不做人。”

  她们这么一说起来,便收不住,有不知道白日里事的连忙追问,那两个知道的媳妇立即便开始讲。

  在她们的故事里,王氏夫妇做贼心虚,栽赃陷害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把人逼得要立地自尽,引来了巡检司的军爷们,此事才算了结。

  不过闹事汉子也说了,若是有了结果,他一定要叫王家两口子好看。

  那两个媳妇讲得绘声绘色的,听得边上的几个媳妇一阵阵惊呼,却每个人都勾起了嘴角,显得高兴极了。

  若说人缘之差,这杂院里就没人比得上那溜奸耍滑的夫妻俩。

  他们倒霉,邻里就高兴,他们高兴,邻里就生气。

  周而复始,日日如此。

  媳妇们说了好久,那声音之大,左近留在家中的邻居们都能听到,王家媳妇自然也听见了。

  她咬牙切齿同自己男人道:“你也不出去骂一骂他们,竟说咱家坏话。”

  王矮子根本不在意:“管他们碎嘴,一个个穷光懒蛋,这是嫉妒咱家日子好。”

  “你且给我留门,我去摸两把速速就回。”

  他全然不怕今日那事,总觉得对方没有证据,如何也拿捏不了他们。

  还不如趁着生意好,去摸两把牌,碰一碰手气。

  不过多时,夕阳已落,沉夜来临。

  家家户户都回了家门,吹灯熄蜡,准备入睡。

  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杂院门口。

  偏巧,今夜无星亦无月。

  黑暗迅速笼罩大地。



第27章【二合一35-36章】……

  明日似乎是个阴天。

  今夜暮霭沉沉,黑暗无光,就连星星都缩在云层里,不见闪烁。

  银盘遥遥挂在天际,忽明忽暗,幽幽怨怨。

  杂院里的家户都闭门吹灯,渐渐安静下来,沉入梦乡。

  住在门口左手边的王矮子家中,王矮子媳妇正随手把刚送来的剩油果儿扔在好几日没洗过的笸箩里,随意往上面搭了一块瞧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巾子。

  她坐了好半天,打了个哈欠,觉得实在太困,也懒得漱口洗脸,直接掀了帘子准备上床歇下。

  他们住的这一处其实一共有三间,左右两间并中间明堂,他们两口子把最右边那间租出去,只留一间明堂和卧房。

  因着把房子租了出去,来回走动不便,房门的朝向也改了,通往租屋的那一处已经堵死,那边单独开了一扇外门。

  从明堂到卧房当间挂了条布帘,遮挡了外人的目光,勉强起了些作用。

  王家媳妇简单脱下外袍,棉鞋一蹬,便翻身上了床,她打了个哈欠,吹吸烛火,合眼便陷入浅眠。

  她似乎忘了,房门还没拴上。

  屋外,似只有冷风呼啸。

  不多时,一个敏捷的身影从外墙翻入,来者先摸了摸内院的房门,见里面竟是松松垮垮,门闩晃荡在门板上,并未拴上,来者眼睛一亮,轻轻开了门,悄无声息便潜入进去。

  他似乎在夜里行走惯了,便是这样漆黑一片也能行走自如,只略碰到两次桌角板凳,都没发出什么声响。

  待到他来到卧房门口,静悄悄站了,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只听到里面的均匀的呼吸声。

  来者情不自禁地勾起一个肆意的笑。

  他掀开门帘,一个健步窜到床上,准确把手里准备好的布巾子塞入床上人的嘴中。

  王矮子媳妇一下子就被惊醒了,她惊惧地想要大声呼唤,可嘴里那一团布堵塞了她所有的声音,让她只能发出猫儿一般的呜咽。

  “呜呜,”她看着黑暗里的陌生男人,惊恐万分“呜呜呜。”

  来者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小贱人,我看上你好久了,原我耐你不能,现在你还不是任我品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要去撕开王家媳妇的衣襟。

  王家媳妇本就没穿外袍,此时里面不过一件中衣并一个肚兜,中衣的衣袋系得很松,一扯便四散开来,露出里面的肚兜。

  即使在黑暗里,男人也能看出那肚兜是红颜色的。

  他眼睛里迸发出渗人的贪婪,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轻轻一舔,内心深处的□□怎么也抑制不住。

  这一刻,什么差事、名声、身家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心里只有眼前这个肖想了许多年的女人。

  从见她第一面开始,他就想这么欺负她了。

  他粗粗喘着气,甚至能想到女人在他身下痛苦地哭声。

  美妙,多么美妙。

  他刚要动作,就听到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门扉被嘭地洞开的声音。

  “贼婆娘,怎么不知点灯等汉子。”

  这声音传来的时候,堂屋里的烛火被点亮,一个低矮的仿佛孩童一般的身影掀开门帘直接进了里间。

  一个回头,一个抬头,潜入屋中的钱德有同王矮子碰了个正着。

  王矮子豁然睁大眼睛,他看着陌生的高大男人在他家床上,压着他媳妇,而他媳妇嘴里被塞着东西,眼泪在脸上纵横,满脸都是惊惧。

  王矮子一下子便反应过来。

  他顺手抄起放在门边的扁担,冲钱德有狠狠砸来:“畜生,你敢欺到我家!去死吧!”

  ……

  次日清晨,沈怜雪跟女儿一起把摊位摆好,甚至吃过了早食,对面王家还没人出摊。

  她略微顿了顿,心底里有些疑惑,但蜂拥而至的食客们却让她无暇旁顾,只得迅速忙碌起来。

  大抵因昨日那一场闹剧,也可能是对面王家的煎饼摊没摆出来,今日排队的比往日人多,沈怜雪很是忙了一个半时辰,就已经把整齐摆在笸箩里的脆饼卖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炉灶边温着的油果儿,见也少了不少,一时间有些吃惊。

  “今日已经卖掉一百多份了?”

  这一个时辰还没过,差不多一百份就卖掉了。

  沈如意点头,掰着手数了数:“卖了一百二十三份啦。”

  沈怜雪擦了擦汗,心里盘算着下午多做几份脆饼,便又继续忙碌起来。

  母女两个一直从五更忙到巳时初刻,摊位上便只剩下面糊和两三个鸡蛋,以及半筐鲜菜,而还有不少食客想要等煎饼。

  沈怜雪以为经过昨日,来买煎饼的人会变少,所以油果儿便只准备了一百根,根本没有多备。

  谁能想到,生意居然变好了。

  她挨个给食客们道歉,承诺明日一定多多准备,这才算忙完。

  她收拾好摊位,又跟女儿喝了水,就准备提前回去做准备。

  “雪妹子,你知道昨夜的新闻没有。”

  沈怜雪扭头就看到卫月娇靠在摊位边上,正在用围裙擦手。

  她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领了女儿过去要了两碗水饭来吃。

  卫月娇给端上来,跟她们母女坐在一张桌上,眼皮一抬,道:“昨夜里淡水巷遭了贼哦,你寻思为啥那王家的没来?遭贼的就是她家。”

  沈怜雪很吃惊,却更关心旁的事:“这一片有贼?”

  汴京的治安一直很好,巡检司分东西两司,里面的巡警多达千人,日夜在城中巡逻,毛贼们轻易不敢动手。

  尤其是甜水巷跟淡水巷这一代距离东巡检司很近,疾步一刻可达,沈怜雪当时选择这里居住,巡检司是其中一个原因。

  卫月娇却摇了摇头,她眼睛里充满了嘲讽,说出来的话,却并未特别带刺。

  “我们这一片哪里有那么多毛贼,便是有,他们也不敢冲邻居下手,大多都是窜到郊外行动。再说,这还没要年节呢,贼偷不多的。”

  卫月娇压低声音:“听闻昨日王家可热闹,王矮子晚间出去一趟,大抵是去耍钱,他一贯抠门,耍两把过了瘾就家去,轻易不会烂赌。结果他一到家,看到个野汉子压着他媳妇,就要欺辱。”

  便是再讨厌王家媳妇,卫月娇都没有表现的特别兴高采烈,一个女人遭受这种事,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都说不出难听话来。

  沈怜雪一听这,握着碗的手微微一紧。

  她低下头,把那一碗水饭都喝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卫月娇有些意外她的反应,转念回忆起她昨日那般癫疯,心里一下子有了不好的猜测。

  卫月娇张了张嘴,剩下的话竟然都说不出口了。

  但出乎卫月娇的意料,也出乎沈怜雪自己的意料,今日的她竟然没有发抖。

  她努力喘着气,想把心里的浊气都呼出去,在这个过程里,她没有发抖、没有出汗,甚至心里只是有些恐慌,并未异常惧怕。

  时间抚平了一切,苦难磨砺了意志,在一次又一次的波折里,她终究乘风破浪,跨过了最凶险的那片海。

  沈怜雪竟然突兀地想:若是有机会,要带团团去看海。

  她深吸口气,把思绪收回,抬头看向卫月娇。

  “月娇姐,我无妨,”她道,“你说,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卫月娇莫名松了口气。

  她声音很低:“还好王矮子到家早,那贼人刚进家门,被王矮子用扁担打得满头血,正好王矮子家租客男人刚到家,帮着一起把那贼人绑了,直接扭着去了官府。”

  上门行凶,自然要去衙门里公判。

  昨夜里三更半夜的,大人们自然不会当值,不过肯定有通判守夜,先问清缘由,次日白天再进行审问。

  卫月娇现在同她说,那便是已经听到大概。

  这巷子里的事,根本不用过官府,许多风声就能传出,人人得知。

  卫月娇道:“听闻那人是个栏头,也不是咱们这片街市的,也不知怎么瞧上了王矮子媳妇,竟然起了歹念,直接上门行凶。”

  “不过,这也只是一面,也有人说那人是被昨日闹事的汉子花了钱请来,就为吓唬王矮子一家,让他们坑害他母亲。”

  一家出了事,之前所的事都能联系起来。

  沈怜雪安静听了,最终也没有评议,只是对卫月娇道:“月娇姐,纯姐儿不小了,你往常看护着点。”

  卫月娇微微一顿,郑重点头:“我知道的,多谢你提醒。”

  沈怜雪领了沈如意回家,简单用过点心便睡下,母女两个一觉醒来已是午时,穿好厚实衣裳便出了门。

  刚行至巷口,就看到孙九娘匆匆而归。

  她一看到沈怜雪眼睛就亮了,脸上那笑容怎么藏都藏不住,隔老远就喊:“雪妹子!”

  沈怜雪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度牒的事。

  她快走两步,低声说:“可是有消息了?”

  孙九娘点点头,她也不左右张望,只是很自然地弯腰抱起沈如意,领着母女两个往家去:“我正想试试你那个什么菜汤,正好买了菜,去我家过午。”

  她如此说着,三人便上了楼,直接进了孙九娘家。

  孙九娘怪模怪样锁好房门,然后才从怀里取出一个灰布口袋。

  这口袋瞧着脏兮兮的,很不打眼,上面还破了两个洞,里面依稀能听到铜钱清脆响声。

  但孙九娘却打开布袋,从里面数出两张交子。

  “雪妹子,度牒卖掉了,你猜卖了多少?”孙九娘满脸都是喜气。

  沈怜雪跟沈如意大抵知道如今价格,可看着那崭新的交子,母女两个还是激动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沈怜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抖了,这次不是害怕,只有兴奋。

  “多少?”她听到自己问。

  甚至沈如意都跟着屏住呼吸,似乎她能知道这两张薄薄的纸意味着什么。

  孙九娘摸了摸沈如意的头,转身对沈怜雪道:“一百二十贯。”

  她顿了顿,咧开嘴笑了。

  “一张,”她又重复一遍,“一百二十贯一张。”

  ————

  随着限制度牒买卖的政令被撤销,度牒的价格迅速回升,几乎以一天一个价的姿态,直接会升至降价之前。

  她们二十贯钱买入的度牒,现在转手可以赚一百贯,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孙九娘从来不贪心,她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这中间巨大的差价已经让人眼红,若是再等高价高卖,说不得会得罪不少人。

  所以她甚至都没叫人在汴京售卖,而是费了番功夫,去了左近的五里堡找行老给过的手。

  不过她自己盈利颇丰,便也没同沈怜雪说这些,只道:“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这度牒是出自咱们,我也没等高价,这个价格我觉得已经很好。”

  沈怜雪忙点头,她心里欢喜,说话声音也比平日略高一些,语气里都透着喜气。

  “这是自然,已经是白赚,辛苦大姐了。”

  孙九娘却道:“哪里说是辛苦,我自己也要赚大钱哩,要没你这消息,我哪里能赚这许多。”

  她如此说着,拍了拍沈怜雪的肩膀:“雪妹子,你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你手艺好,做什么都好吃,也聪慧,能从人的只字片语里分析出不一样的东西,这一点,许多封侯拜相的大官怕都做不到。”

  沈怜雪被她这么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这消息本就是女儿午夜梦魇得来,她却生生受了这夸奖,心里自是不得劲儿。

  但沈如意却特别捧场:“就是,九婶婶说得对,我娘就是很厉害。”

  孙九娘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给她拿油酥泡螺吃:“这是今日新买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沈如意便乖巧谢过,拿出一个开始小口吃起来。

  沈怜雪这才道:“我哪里值当大姐这么夸,说起来,还是大姐厉害,认识那许多人,办事又如此雷厉风行,合该日子过得顺遂体面。”

  沈怜雪这话说得真情实感:“若是我能像大姐这般,日子顺遂,孩子伶俐,我也便知足了。”

  孙九娘原同她打交道,她的话总是很少,说来说去,都是感谢或者应答,今日这般,倒是难得听她一句心里话。

  昨日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大抵是因为这般刺激,才让沈怜雪彻底转变。

  这些命中不该有的波折,虽让人心痛,却也让人成长。

  时也命也。

  孙九娘笑笑,放在她肩膀的手往下压了压,似乎是在提示她自己话语里的坚定。

  “雪妹子,你的这一手厨艺,当真极为了得,明明都是一样侍弄膳食,可你做出来的食物就是别有一番风味,让人流连忘返。”

  “你做的煎饼,我每每吃了都觉得香,几日不吃,还怪想的。”

  沈怜雪抿嘴笑了。

  她昨日就已经想明白,她的手艺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是她养活女儿,让母女两个幸福生活的根基。

  所以她从来不怕苦,不怕累,起早贪黑,不停歇地摊煎饼,就为了多赚些钱,为了把自己的沈氏煎饼招牌打出去。

  只要生意稳定,她就可以给女儿买冬衣,可以换厚被褥,可以修好房顶,不再担心阴雨落雪,她甚至可以把边上的隔间租下,两人就不用在逼仄的小租房里缩手缩脚生活。

  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人的心才会安稳。

  孙九娘认真看着她,见她那双早就如同耄耋老者的沉寂如同深潭的眼眸,不知在什么时候,重新荡起波浪。

  那波浪并不汹涌,甚至不能称得上为波浪,但却犹如深夜的繁星一般,渐渐可以照亮漆黑的夜。

  沈怜雪在慢慢改变着,她跟小团团,走在往最平坦的大路上走。

  孙九娘看着她笑,笑声清朗,暖意融融。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沈怜雪母女看着她,也跟着笑了。

  沈如意扑过去抱住她的腿:“九婶婶,今天真的要吃菜汤吗?我饿了。”

  孙九娘一拍额头:“吃!我菜都买好了,就等你们来。”

  两大一小三个女人围坐再孙九娘家的小茶桌边,桌上放了个小茶炉,上面放着个很深的铜锅。

  沈怜雪看着那铜锅,眨了眨眼睛:“团团,回头咱们也买一个,吃菜汤肯定很得宜。”

  沈如意也看了看那铜锅,心思不由转到《菜谱》上,那上面关于火锅的那一章,画了个很奇怪的锅子。

  若是能做出来,以母亲的手艺,她们的火锅生意,是不是也能开起来?

  沈如意这心思刚一起,那边铜锅里的水便已经烧开,沈怜雪告诉孙九娘往里面放什么,又加了香料调味,然后便把锅盖盖上,她自己则开始用麻酱调蘸料。

  这个吃法很新鲜,也很有趣,孙九娘感叹道:“你真是会侍弄吃的。”

  沈怜雪笑笑,先给她调了一碗加了很多韭菜花和腐乳汁的,又给沈如意和自己调只加腐乳汁的,一边还对孙九娘道:“我记得大姐喜欢吃韭菜花,这个应该是五柳酱料铺买的,味道很正。”

  她对吃很在乎,侍弄吃食也认真,别看要吃菜汤,桌上盘碗不少,却摆放极为整齐,一点都不显凌乱。

  孙九娘看她有条不紊往锅中加菜蛋豆腐等,待汤锅烧开,一股浓郁的鲜香味便铺面而来。

  “打底的是香菇和猴头菇,所以味道会很鲜,时间越久,煮出来的味道越好,加了别的食材也会有菌汤的香气。”

  她边说,边夹了一块刚从刘二娘家买的羊肉片。

  刘二娘家的羊肉片是专门为炙烤腌制的,肉片较厚,还放了不少香料,这样可以去除羊肉的膻味,增添一种别的风味。

  沈怜雪吃过不少次刘二娘家的炙烤,偶尔也会买她家的羊肉回家煮汤做菜,频繁品尝之后,她大抵能分辨出一些香料来。

  就比如孜然。

  自然必是从北方传来,如今在汴京并不很兴盛,价格也比其他香料要昂贵,所用店铺并不多。

  但能掌握孜然去膻的秘方,也大胆采用了这样一味香料,说明刘二娘勇敢又有魄力。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

  沈怜雪若有所思品着羊肉,还问孙九娘:“大姐觉得这羊肉如何?”

  孙九娘并非老饕,她对吃食也没那么多讲究,在她看来,好吃,能吃饱就足够了,平日里从来不费心侍弄。

  跟沈怜雪不同,她是个实打实的粗人。

  但粗人也有粗人的敏感,就比如这羊肉,她就能说道说道:“若这羊肉只在二婶婶家里炙烤,是最美味不过的,火候和薄厚,便是味道都刚好。”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同沈怜雪沟通:“但若做成这菜汤,就觉得有些太厚实了点,而且香料味道也太重了,跟麻酱蘸料有些冲撞。”

  她说的居然都对了。

  沈怜雪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即便不仔细雕琢吃用的人,对吃进口中的食物也有天然的分辨。

  好吃和难吃是如此简单,只要用些心,就能品味出来。

  沈怜雪点点头:“正是如此。”

  她道:“若是用精湛的刀工把羊肉片长晶莹薄片,不用腌料,只选用羔羊身上最嫩的部分,这样烫煮出来的羊肉味道肯定是最好的。”

  而且麻酱味道本来就很重,即便不经过腌制,羊肉的膻味也会被麻酱掩盖,最终在嘴里形成鲜甜合一的美味来。

  沈怜雪边吃边想,表情分外严肃,孙九娘就感叹:“你也太认真了,不过认真才是好事。”

  娘三个吃吃喝喝,小半个时辰才结束午时,待到酒足饭饱,盘碗狼藉时,沈怜雪才道:“大姐,我还有个事。”

  孙九娘道:“你说。”

  沈怜雪道:“大姐,我如今租住的那一间边上,是不是有个小隔间?只是因着房顶塌了一半,还漏雨,所以就从我这边砌死,只闲置不用。”

  孙九娘一听就明白了,她笑说:“你想租?”

  沈怜雪点头,她道:“如今我要营生,家里要放食材锅碗,还要提前准备薄饼炸酱,总在屋里,便弄得乌烟瘴气,团团也无处可待。”

  孙九娘道:“租给你便是,那小破隔间本来就是当时想两间一起并租,只可惜后来屋顶塌了,只能闲置。”

  沈怜雪道:“我自己出钱,把屋顶修了便是,只是我这不认识泥瓦匠,还得大姐帮着联系。”

  孙九娘非常爽快:“没问题,我给你找个老手,一两日就能修好,加了这一间,房租的话……”

  她低头算了算,在抬头时就道:“两间一共给你算一百文一日,一个月三贯,如何?”

  因着两家关系好,孙九娘直接给了最低价,再说,光凭那度牒的消息,孙九娘都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她可是相当知足。

  沈怜雪这点房租,至于她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孙九娘大方,沈怜雪便也爽快:“好,多谢大姐,就这么定了。”

  两人捧起桃子酒,碰了碰杯:“说定了。”

  次日上午,王氏夫妇依旧没有出摊,关于他们的流言已经传满巷子,说什么的都有。

  沈怜雪大抵听了,左不过说那贼人就是被那闹事汉子请来,上门吓唬人,因着最终没出大事,王氏夫妇也同意拿钱免告,似乎已经平息。

  不过,这煎饼摊两人可再不敢开了。

  沈怜雪心里对王氏夫妻没什么更多的感触,她曾经愤怒过,但时隔多日,留下的只有淡漠。

  只要她能坚持自己的味道,坚持自己的原则,她就不愁没有食客上门。

  这一日,加上新做出来的脆饼,沈怜雪的煎饼重新卖到两百五十张。

  下午,一个中年汉子推着独轮车上门,他个子不高,人黑瘦黑瘦的,看着沈怜雪直接道:“九妹叫我来的,你家要修房顶?”

  沈怜雪倒是不怕他,点头道:“是,还要通门。”

  那汉子进门瞧了一眼,仔细评估了一番,然后掰着指头又算了一盏茶的工夫,才道:“就我给你把门框也修好,隔间连带这屋的房顶、窗楞都重新修一遍,还能给你重新糊一遍窗纸,冬日能暖和一些。”

  沈怜雪点头:“好。”

  泥瓦匠便开了一贯钱的价,道:“你若着急,两日准修好,不耽误你生意。”

  一贯钱听起来挺多,但瓦片、泥沙、窗楞木料都是他来出,沈怜雪也简略算了,觉得价格还是很合适的。

  “行,师傅看着办。”

  她爽快,那泥瓦匠也爽快:“得嘞,我这就干,早干早暖和。”

  于是,沈怜雪家便叮叮咚咚起来。

  沈怜雪跟沈如意看着这间租住了两年的破旧租屋,正在师傅的巧手里翻新,母女两个心中一时都有些心潮澎湃。

  沈如意扬着头道:“娘,咱们要住新房子了。”

  沈怜雪看着她笑:“嗯,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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