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考前一天,晏行川一口气在七班教室里给陆知序补习到了将近十一点半。
直到打扫教学楼卫生的阿姨进来赶人,他才轻轻瞥了一眼黑板上的月考安排,磨磨蹭蹭地走出了教室。
一面走,他一面又轻轻皱了一下眉。
陆知序站在他身前,略一转身,就瞧见他眉宇间横着一条深深的褶皱,仿佛明天要去考试,但还没准备好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教学楼外夜色深沉,星和月的影子都只有淡淡的一点,不甚清晰。
只有浅色路灯下站着的晏行川黑白分明。
陆知序的目光轻轻落到晏行川身上,突然抬手,按了一下他皱起来的眉头。
十七岁的晏行川应该永远都是张扬明亮的,不应该皱眉。
她看着晏行川,踮脚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我其实不太在意。”
晏行川被她掌心覆盖的眼皮轻轻一颤。
二十多年来,他遇见过的人里,陆知序大概是最要强的一个。
不是那种外露的不死不休,而是寡淡却又嚣张的“你也配超过我吗”?
少年时成绩要考到一流,工作后设计稿要做到一流,升任总监后,他越是否定她的提案,她就越是要做一份连他挑不出错来的策划。
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能让她低头。
可这会儿,从不低头的陆知序静静却看着眼前的晏行川,弯了弯眼角,说:“我其实不太在意。”
“反正我和你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她的指腹还停在晏行川眉间,微凉的温度突兀而又分明,语气里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嚣张:“既然已经尽力了,那结果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
这十来天里,陆知序写掉的卷子,能抵过其他学生两个月里写的。
除去晏行川给她画的重点题型,学校里科任老师发下来的课后作业,她还额外找了一堆辅导书上的重点例题。
高二一整个学期的知识点被她翻来覆去地过了个遍。
陆知序想,要是这样还考不好,那她就认了。
反正老天爷在考试这件事上一向不做人。
她的指腹在晏行川眉间停了两秒,而后缓缓屈了起来,用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都不愁,你替我愁个什么劲?”
晏行川:“……”
额间传来轻微的痛感,他看着陆知序,嘴唇掀了一下,刚要说话,下一瞬,一束刺眼的光就突然直射而来,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耀目的远光灯直直打在晏行川和陆知序的身上,将他们此刻的动作照得既清楚又分明,活像是来捉奸的。
陆知序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掀起眼皮,正准备看看是谁这么有病在人行道口亮远光灯,照过来的那束灯就再次嚣张地洒到了她脸上。
……没完了是吧!
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鼓鼓噪噪地响起,带来一阵闷热的风。
陆知序神情冷淡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那辆大摩托刺眼的远光灯后,四五个发色诡异的小青年正挤坐在一起,十分挑衅地盯着他们看。
——是上次运动会和她起了口角,后来又撞她寻仇的那伙人。
陆知序:“……”超载了傻逼。
她顺着远光灯斜了一眼那伙在车上玩叠罗汉的神经病,转头就准备走。
下一瞬,挤在一辆摩托车上的小流氓们就吊儿郎当地把车停在了她脚边,拦住了她的去路,语调不善道:“怎么,今天身边换了个小白脸?”
陆知序一愣,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上一位“在她身边的小白脸”是江子昊。
……有病要趁早治。
她面无表情地舔了下自己的后槽牙,正准备抬手把自己挎在肩上的包拿下来,往说话的那傻逼头上砸,晏行川就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力度不大,陆知序脚步一停,想起了教导主任在办公室里跟她说的话。
“你让他好好表现,争取在高三前把身上的处分销了。”
陆知序回头看了眼晏行川,叹了口气想:算了。
晏总好不容易重生一趟,莫名其妙为她背个处分已经够倒霉了,她还是别再扩大事态了。
她顺着晏行川的动作退到他身后,刚准备说“你放心我没那么冲动”,晏行川就斜着眼睛看了那伙人一眼,不阴不阳地冷笑了一声。
陆知序:“?”
笑完,他就直接迎上了那伙人挑衅的目光,用更加挑衅的语气道:“怎么,上次没把你们揍舒服,今天想换身皮再来体验一回?”
陆知序:“!”
晏行川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那伙人先是在晏行川阴阳怪气的语调中磨了磨牙,然后就迎面撞上了他跟看垃圾一样的目光,原地爆炸道:“你他妈再说一遍——”
晏行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然后掀起眼皮,一拳砸上了面前那人不干不净的嘴。
他打人的动作发生得太快,陆知序上一秒还在想该怎么让晏行川少说两句,下一秒,闭上了嘴的晏行川就一拳挥了出去。
面前的四五个人迅速跟他扭打在了一起。
晏行川打人的动作十分利落,角度也刁钻,专挑既能把人打疼,又不至于把人打坏了的地方下手,很快就把那伙人挨个儿揍了个遍。
只可惜,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晏行川手上的动作再利落,也还是没能挡住对面挥过来所有的拳头。
一片混乱之中,他手肘和后背处避无可避地挨了两下。
陆知序盯着对晏行川动手的那个人看了半秒,而后迅速拿起手机,找了段东西出来。
耳边是一阵嘈嘈杂杂的脏话,晏行川眉目冷峻地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手下的动作却一下没停。
那伙来找茬的小流氓跟他打红了眼,一时间竟忘了他们身后还站着陆知序这么个大活人。
陆知序把手机塞进口袋,提起她装得满满当当的书包,上前两步,狠狠砸向了那伙正在搞群殴的人。
从她开始为月考做准备起,她的书包里就常年塞着厚厚的一摞教辅资料。
这么重的一袋资料砸出去,当场把他们中的一个砸了个踉跄。
被砸的那人才被晏行川招呼了两下,正憋着满肚子的火不知道往哪儿撒,一回头就看见了神色挑衅的陆知序,当场就准备撂下晏行川跟她动手。
晏行川看着他的动作冷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拦在陆知序身前。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下一秒,一段刺耳的警铃声忽然十分突兀地响了起来。
空空荡荡的大街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声音撕心裂肺,可仔细一听,那里头却又好像带着点诡异的电音。
那伙打架的人连着晏行川一起愣了两秒。
陆知序捡起她的书包,趁乱踹了那个对晏行川动手的人一脚,一把抓住晏行川的手,拉着他就跑。
一边跑,她一边还回头喊了一句:“快跑,警察来了——”
深夜的大街空空荡荡,除了那段突兀响起的警铃声,连半辆警车的影子也没有,却偏偏陆知序拉着晏行川就跑,仿佛全身都写着“害怕被抓”几个大字。
那伙来找茬的流氓虽然热衷打架,却到底只是在校学生,听了警察两个字就下意识有点犯怵。
刺耳的警铃声中,这伙人犹豫了两秒,在“去追”和“快跑”之间纠结了一下,陆知序拉着晏行川的背影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连带着那诡异的警铃声也远去了。
那位被陆知序踹了一脚的倒霉货率先反应了过来,当场骂了一句:“操——”
马路尽头,陆知序紧紧抓着晏行川的手,一路拽着他跑回了自家公寓。
奔跑和打架后的两只手各自沁出了一点汗,略微湿润,在夜色下紧紧交握在一起,莫名带出了一点惊心动魄的意味。
晏行川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握着他手的陆知序,刚要说话,就见陆知序忽然捂着唇笑了一声。
她越笑越大声,最后捂唇的手变成了捂肚子。
许久,她才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在晏行川面前晃了一下。
晏行川抬了抬眼,亮起的手机屏幕中,一段音频声正播放到末尾。细微的电流声间,夹杂更加细微的叫喊,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一愣:“你放的录音?”
“是啊。”
“高一的时候老曹在班里教写新闻稿,我写得一直不怎么样,就顺手下了几段社会新闻的音频在手机里当教程——上回我自己不小心点开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陆知序笑得肚子疼,一边举着手机,一边捂着肚子坐进了她公寓的沙发里:“谁知道那伙傻逼还真信了!”
晏行川抬手捏住她的手腕,坐到她身旁,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他道:“不要说脏话。”
陆知序:“……”你认真的是吧!
那我让你别动手你怎么不听!
陆知序要笑不笑地瞪了晏行川一眼,下一瞬,面前的人忽然松开了手,揉了一下她笑痛的肚子。
陆知序脊背一僵。
对任何动物来说,肚皮都是柔软且致命的存在,是绝对的私人领地。
然而晏行川伸手过来的瞬间,她却只是鼻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就在一阵清浅的木香中飘远了思绪。
——这到底是沐浴露味,还是香水味?
晏行川身上怎么总萦绕着这股味道?
……还挺好闻的。
她略微出神间,晏行川的手便隔着衣服,点到即止地揉了一下她刚才笑疼了的小腹。
触感温暖,陆知序小腹处笑猛了的痛感稍稍平复了一点。
许久,她才抬头看向晏行川,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中想起了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拦住他收回去的胳膊,抬手卷起他的衣袖,盯着他在混战中受伤的手肘看了两秒:“还疼吗?”
晏行川一愣。
其实不太疼。
往他身上招呼的那伙人当时虽然打红了眼,往他身上招呼时也一点情面都没留,但他跟人动手时向来有分寸,能落到他身上的拳头基本都没带出力来。
可他的手这会儿却被陆知序这么珍而重之地握在手上。
晏行川指尾轻轻动了一下,低声说:“一点点。”
陆知序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肘上的伤处,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许久,她才用带着点抱怨的语气小声道:“我去给你找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晏行川:找到药了吗?
陆知序:找到了,还是你之前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