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是谁?
李燕燕心头大骇,可身体被岑骥紧紧环住,一呼一吸都不敢轻举妄动。她知道,岑骥既已这样问,没有回寰的余地,她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回想起来,自从上了白石山,除非在外人面前,岑骥几乎从不叫她“阿蕊”了——就像她也越来越少叫他“表哥”……
越是天长日久的相处,越难将假的当成真的。
而现在,他的手环得那样紧,臂膀那样坚实,让人无法不相信,就算有惊涛骇浪,他也能够永远托住她,保护她。
李燕燕快要克制不住,很想将一切合盘托出,说她其实也是有苦衷的,可……
她想了想,轻声问:“岑骥……我能不能先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岑骥下巴完全埋进了她肩窝里,语气却很认真。
李燕燕闭上眼,还没问出口其实已经可以猜到答案,只是不甘心,垂死挣扎。
“你从前是禁军校尉,食周廷俸禄,前途可期,即便没有穆妃之乱,你还是宁愿抛开一切去做山匪,为什么?”
岑骥轻笑,耐心地解释:“我没有选择做校尉,也没有选择做山匪,如今领兵数万、坐镇一方,也并不是出自我的选择。我没有选,已经是现在的我了……这世上有选择的人,并不多。”
“我不能回到从前,留住娘和妹妹,不受古大哥的恩惠,不被岑家带到长安……时势所迫,既已至此,只能前进,不能退悔。”
李燕燕犹豫着问:“那如果……假如能抛开这些呢?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没有转头,余光却瞥见岑骥看她,目光深深。
许久,他耐人寻味地说:“往事不可谏,我从前想要的东西,已不必再提;现在想要的……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难道有什么别的法子能留住?”
李燕燕故意忽略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安道:“……你愿支持古大哥称雄,一直支持,直到有一天夺取江山社稷?他是你心里的……受命于天的帝王吗?”
岑骥却又笑了:“既说受命于天,我如何知道,你如何知道。可至少我看见了,他从前是白石山以身作则、敢为人先的大当家,如今是仁爱宽厚、志存高远的节度使……在这一切之前,他还是于危难中向我伸出过手的人,我没有理由不追随他。”
是啊……李燕燕苦笑。
她早该明白,皇权亲恩都束缚不了岑骥,他心中自有尺度,有他自己选择的立场。
……我也一样。
李燕燕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有些恼恨,岑骥既然永远不会背叛,那又干嘛要给她送上这份情意,让她难以抉择?
可如果岑骥是一个轻易背叛的人,她大概也不会在意他,不必纠结了……
“我知道了,”李燕燕心里叹息,“我是……温蕊。”
“你!”岑骥身躯一震,旋即将她抱下树枝,声音里是强行压抑的酸楚,“你是谁?”
李燕燕隔着树枝与他面对面,强稳住心神,抬眼,定定看向岑骥:“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一直要问?我是温蕊呀。”
“是么……”岑骥冷笑,桃花映入眼底,说不出的凉意。
他动了动唇角,却没有再说话。
李燕燕垂下了头,两人只隔着一根树枝,更亲密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可心却像隔了天堑,再也不能靠近。
气氛一时凝滞。
“呵……”岑骥仰头,似是自嘲的笑。
李燕燕不确定,她不敢看。
“下去吧。”岑骥冷冷地说。
那是他那天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即使李燕燕被他背在背上下山,有时叫他避开树木,问他要不要歇一下,岑骥也只是照做,绝不开口。
渐渐的,李燕燕心里也窝了火。
坚持己见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岑骥那副样子,却像是她做了什么有负于他的事,他凭什么这样想嘛?
于是,等下了虎牙峰,岑骥半蹲着把她放到地上,李燕燕跳下岑骥的背,立刻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作为还击。
岑骥一怔,本就不悦的面色更加深沉,瘦削的脸颊绷得像弓弦,好像用了很大的克制才没有反击回来。
临近出发,白石山上忙成了一团乱,再加上岑骥本来也严肃冷厉,两人沉默着往集合的草厅走去,倒也没被人发现异样。
可到了草厅,古英娘远远望见了他们,边从人群中挤过来,边问:“今年桃花仙来了吗?”
“没有。”
“……来了。”
两人同口异声,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古英娘脚步一顿,见对面两个人不自觉地对视,却又都在目光相触的时刻转开,好像阿蕊还低低的“哼”了一声……
古英娘暗骂自己多事,正要缓和一下,像只猴子的潘旺突然从背后人群中钻出来,好奇地问:“桃花仙究竟来没来呀?”
李燕燕仰头看岑骥,他站得笔直,不看她,侧脸的线条犹如刀裁出来的一样。
她轻声叹气,心想自己毕竟是心软又大度的人,不能和被称为“白眼狼”的岑骥一般见识,总归是不要紧的事,不如随他。
她清清嗓子,对潘旺说:“没——”
“来了。”岑骥不动声色地打断她,还示威似的,扫了她一眼。
李燕燕:!
潘旺一听乐了,笑嘻嘻地问:“看到了桃花仙,今年要走桃花运了……哎阿英姐你别扯我衣服呀……岑哥想要什么样的娘子?”
岑骥轻轻瞟过李燕燕的脸,心头无名火起,竟回答了这个他通常会斥为无聊的问题:“我的娘子,自然是敬我爱我、尊我信我的人,还要从不说谎!”
“哦……”潘旺也没料到岑骥真会理他,得到了极大的鼓励,兴致勃勃地还要再问。
“潘旺,”李燕燕突然插话,“我也看到桃花仙了,你怎么不说我有桃花运?”
不等潘旺反应,她飞快地说:“你知道我会嫁什么样的相公吗?俊俏文雅、博学多才、出口成章,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通,而且性情和善,从来不会给我使脸色!”
她说完,气呼呼地哼了一下,跑掉了。
古英娘立刻抓住机会,说:“我去看着她。”
她也走了。
潘旺奇道:“阿蕊这么恨嫁……我都没问她呀!哎呀——”
冷不防屁股上被岑骥踹了一脚。
“少啰嗦,出发!”岑骥黑着脸命令。
**
这次下山,白石山众人终于摆脱了山匪的身份,可以公然走在官道上,队伍气势非凡,夜里也能光明正大地找村落、城镇投宿。
李燕燕和古英娘分享一辆牛车,虽然只是最普通的车,不宽敞也不舒适,但和之前上白石山骑的驽马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只是,她和岑骥,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交谈过。
有时候,李燕燕从车窗望出去,能看到岑骥骑在高头大马上,很神气地跑前跑后,指使队伍按他的命令行进。
可岑骥的目光,一次也没有投向她这边,就好像明知她在这辆车里,所以故意错开。
对此,古英娘公允地评价:“岑骥虽然平常冷淡了些,内里倒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从前对他不公平的事多了,也没见他多么放在心上……你能把他气到这个份上,真了不起!”
李燕燕有苦难言,只好装作睡着了,没搭话。
李燕燕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就算她可以信任岑骥,坦白之后,事情的走向也未必是岑骥或她能够左右的。
可她还是感到不安,岑骥那如遭辜负的眼神像印在脑海里,经久不散。
“唉……有机会还是去找他谈谈吧。之前的话,应该还算数吧。”李燕燕疲惫地想。
终究是她依附于岑骥,如果一直不说话,她甚至不知道到了镇州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不过,李燕燕还没等来这个机会,队伍却被一支轻骑从背后给追上了。
“郭大哥?!”古英娘远远觑见来人,惊喜又意外。
领队的将领高大魁梧,走到近前下马,摘下头盔,正是古英娘的相公郭长运。
“岑将军。”郭长运向岑骥抱拳,浓重的长眉拧起,脸上犹有不平。
“郭将军不是协同张将军驻防涿州?怎么到了这里?”岑骥也面有讶色。
“嗐,别提了。”郭长运将头盔重重摔下,愤然道,“刚传来的消息,乌罗单于在雁门关下叫阵,被河东的神箭手射中了一只眼,乌罗退兵,各部四散,有的退兵,有的转去攻打雁北小城,有的还在大营犹豫,却不敢出阵……”
“咱们那位张将军,听了信,立刻点兵去攻云中了!我说这要先问过大当家,他却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还骂我婆婆妈妈,不配做男人!”
郭长运叹气,“这不,我这不配做男人的,只能抢先到镇州报信,顺带请罪去了。”
众人一听,都知关系重大,不敢多言。郭长运补充了饮食,换了马匹,只来得及和古英娘说两句话,又一溜烟儿地飞奔而去了。
“唉……唉……”古英娘连连叹气。
李燕燕小心地问:“怎么张晟对郭大哥也……”
古英娘却替张晟辩解:“唉,张晟他也不是坏……他这个人,总是太极端,喜欢的喜欢到天上,讨厌的讨厌到地底下……”
李燕燕眯起了眼,没说话。
不知为何,她觉得古英娘提起张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
暮春初夏,天气善变,白日还是万里无云,到了夜间,却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不久,豆大的雨点也“哒哒”落下,砸在屋顶上,迸出更嘈杂吵闹的声响。
岑骥醒来,怔忡地揉了揉眼,方才意识到自己正睡在借住的农户家里。
接着又反应过来,这么吵,不止是雷雨声,外面有人在拍门,似乎在叫他。
他披上衣服,打开门,却见古英娘裹着蓑衣,站在檐下。一道电光破空,他才看到古英娘脸上十分焦虑。
“怎么了?”
“阿蕊的情形,不大对劲。”古英娘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岑:撩也撩了,保证也做了,氛围绝佳,还是不配知道媳妇名字!哭气!
——
感谢在2021-06-0100:06:37~2021-06-0300:43: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lank、小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lank10瓶;dhro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