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墙头草 你我重生一回,各有前程要去……
院中四处都是婢子奴仆,王蒨不想明面上闹得太难看,笑着与他进了房。
房内早就被收拾过了,午后时分停了雨,这会儿小窗重新撑了起来,房后的湖泊被微风吹起一汪涟漪。屋子里不冷,到底是盛夏,角落里的香炉燃到一半,王蒨往博山炉旁走去,想做些什么来缓和这场面。
糊糊从李意行身上跳下来,它就像墙头草一样,左右于二人之间,不明白他们发生了什么。
李意行站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阿蒨。”
王蒨伏身抱起糊糊,顺了顺它脑袋上的毛,好让自己尽量坦然放松些:“你这会儿清醒了?”
她出了趟门,李意行趁这几个时辰大概是洗沐过了,换了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墨发未束,青丝如瀑流泻于身后。他额上的伤涂了药,没有包扎,细微的伤痕留在上面,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此刻,李意行立于灯月相交的光影下,嗪着笑意,昨夜的疯痴和泪意好似是她的错觉。
王蒨心里打怵,她一直觉着李意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究竟哪儿奇怪。
一个人的情绪可以转变得这样快吗?他以前是这样阴晴不定的性子吗?无论如何,王蒨只能告诉自己,这些与她再也没有关系,不必放在心上。
李意行一脸病恹恹的神情,他跪坐至案边,倒了杯茶:“嗯,夫人用膳了吗?”
他一连斟满两个茶盏,抬眼望向她,好似无声的挑衅与邀约。王蒨狠狠捏把手心,从容落座于他对面:“不必如此迂回,你我二人有话直说。”
李意行笑着看她这幅色厉内茬的模样,只道:“我还未用膳。”
话音落下,外头的闻山就端着盘子送了碗吃食送了进来,王蒨看了一碗那热气蒸腾的东西,是一份清汤寡水的云片面,菜叶子比面还多,碧绿青翠盖在上头。
王蒨见他慢条斯理地动筷,对此情景只感到又急又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好不容易逼出了二人的身份,原以为是生死相对、再不济也能坦诚相谈,谁想到李意行先是病了一场,这会儿又当着她的面不紧不慢地进食。
什么时候不能吃?
李意行听出她的气闷,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缓缓道:“喝了药一直犯恶心,郎中让我吃一些东西。”
听起来怪委屈怪可怜的,连糊糊都嗷呜了一声。
王蒨捂住那小叛徒的嘴,作势要起身离开:“那你用吧,我走了。”
“夫人,”他的话尾含着叹息,擦了擦唇角,“你想知道什么。”
李意行很失落,从前他也不爱进食,都是王蒨盯着他,偶尔生病,她还会亲手喂自己用药。这会儿色厉内茬,故作疏冷的样子,真有些不像他,让他惊慌。
可是很快,他又冷静了,这样的阿蒨其实也很好、甚至很有趣味,他同样很欢喜。
重新活过来的阿蒨,有了与往常不一样的脾性,因为她想要离开他,李意行自然为此感到恐惧和害怕,他无法忍耐她的离去。然而心惊之余,他又因这样的阿蒨而体会到几分隐秘的兴奋和快感。
一个逐渐鲜活的她,会恨他,一旦得到她的原谅,阿蒨也会愈发爱他吧。
他想得到她,比从前更甚,光是想到这里,李意行就已然愉悦地难以自持。
那边的王蒨不知他心头所想,只见到他面上的缓和与温润,一时只能当他是真的冷静了,开口问他:“你为什么想要重生,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登位,不曾迁居,一切与以往没什么不同……我是为你而来。”
王蒨根本不信:“你好好的,怎么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
她手中没有实权,但也知道权欲是个泥潭,一旦踏入就难以抽身,李意行绝对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怎么会甘愿抛下那一切?
面对她的疑问,李意行垂着眼:“阿蒨,我与你说过,我们李氏根本不想称帝。”
“能够站在幕后左右朝纲,何必出面到台前?只是,袁氏谢氏与其他那些不争气的玩儿,这些年愈发败落。士族与皇权本就是互相制衡,李氏自身难保,扶不起那些烂泥,你父王这些年的作为不必我说,前世你阿姐更是想动世家命脉,这才引人下了毒手。”
“谢氏的人之前想给晋宁公主服食五石散,夫人知晓么?”他轻飘飘落下这句话。
王蒨看着他:“五石散不也是你们弄出来的东西?”
李意行并不否认:“若你口中的李氏与旁的士族无二,我无从辩驳。族中确有人服食,但已是少数,且尽数被杖毙。临阳城内,李氏的家训口口传颂,人人自好。可其他家族呢?你阿姐身边的太监,从前的江氏,在那十几年间因五石散的缘故溃散不堪,不得不受制于谢氏,而谢氏——”
他稍顿了语气,轻声:“自有他们的下场。”
他甚少一口气说这样长的一段话,这会儿嗓音悠然,好像在聊什么随意的事。
王蒨一点点理解吸收他的话:“你无非是想告诉我,你们李氏更适合坐在高位上。”
“李意行,我没有那么蠢。倘若我是平民百姓,亦或者哪怕是个街边乞儿,见李氏夺位,都会感恩叩谢。”她咬着唇,失落道,“可我是华陵公主,我出生在王氏。父王昏聩,但宫中还有我的姐妹和族人……”
“你只告诉我,前世阿姐与二姐,是不是你们族人动的手?”
李意行自嘲一声:“我真的不知,你阿姐想要提拔寒门的地位,改去用官的门世受制。阿蒨,你想一想,这触了多少人的逆鳞?洛阳中又会有多少人想杀她?李氏必然有人想动手,就是不知究竟前面还有多少人提着刀子。”
王蒨深吸一口气:“那二姐呢?”
“我可以告诉你,是谢氏的人动了手,”李意行病气未褪,倚在屏风边,糊糊又从案下跳到他怀里,他继续道,“你的两个姐姐风头太甚了,阿蒨,你保不住她们。”
他想诱哄她:“你留在我身边,前世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会对你比以往更好。”
要去吗?像从前一样,只需要依赖他,他会替她摆平一切。
王蒨想也不想:“我不要。”
昨夜她的态度有多坚决,李意行都看在眼里,此刻也并不意外,他原本就没想过能成。
“李意行,我不信你是会放弃权势的人,”王蒨有些不安地看着他,“让你对前世无望的,真的是我么?你说那些士族烂泥扶不上墙,你们李氏登位之后,又怎么样了?”
李意行低着脸,没想到她能问到这件事,尽管他原本就打算这样说。
他缓缓哀声:“我走之前,李氏还未完全崩坏,但也只是时日长短。”
“你们家族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王蒨并没有尝到快活,反而有种本应如此的感觉,凭什么其他世家从内崩于外,李氏能安然抽身?这样奢靡入骨的世家,终究也撑不了多久。
什么家训勤勉口口相传,遮羞布罢了。
李意行的声音涩然:“阿蒨,我说不会动你的族人,就是因此了。攘外必先安内,世家之间继续崩乱下去,无论是谁登位,都不过是一同覆灭。”
王蒨根本就没有真的以为他是为自己而来,听到他说攘外安内,才有几分真实感:“既然如此,你回你的李氏去肃清,我留在洛阳与姐姐们在一块儿。”
她虽然不尽然相信李意行的话,即便他要回去整顿族群,他也还不是郎主。
但撕破脸也没什么益处,王蒨只想与他分开,她诚心道:“你我重生一回,各有前程要去,我的确还对你有怨恨,但并不想再纠缠,就在这里结束吧。李意行,待你病好了,我自请和离。”
李意行无法接受她的释然,不甘道:“和离?告诉旁人你不能有孕么?阿蒨,你竟然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他撑在案上,握住了她的手:“前世你不曾有身子,这会儿你可想明白了?李氏并非一开始就想谋反,耶娘盼着你生个孩儿,起初是你我年少才未有所得,后来我听到风声,怎么敢让你有孕。”
“从前的小国燕朝,立国也不过三年,太子生母乃是前朝公主,燕朝成立后,便要太子亲手拭母以防外戚复起。”李意行看着她的眼睛,“母死子贵这样的事,不能发生在你的身上,阿蒨。”
“这些都不重要,李意行,我不想原谅你,是因为我害怕你,你明白吗?”
王蒨终于挣扎着,重新站起了身子,糊糊因这二人的争吵缩成一团,不敢晃尾巴。
李意行怔忪着望着她,他的眼尾胭红,下颌线条又十分清美。
他仔细看着她的脸许久,忽而松懈下来,低声笑问:“你怕我?阿蒨怕我什么?你的长姐亲手割下旁人的头颅,二姐更不必说,你不怕她们,却要怕我。”
他又委屈道:“我甚至没有在你面前杀过人。”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代,这好似勉强算是优点。
王蒨却不想与他演戏:“你是不当着我的面杀人,只在背后将别人杖邢裂尸。李意行,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因你言行不一!你总是说得那么好听,做的事情却让我害怕。”
她快步往门外走:“我不管你如何想,你自己养病吧,过两日我们就和离。”
王蒨往外走,还不忘捞起糊糊,随后关门甩袖而去,留李意行一人在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