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情蛊
日头一点点沉山, 暮色降临。暮霭苍茫,瞑色欲收。离心山被映照成赤色,凄凉苍茫间更加空寥。
桌上的茶凉了许久都没人来换, 半天不见一个人影,仿佛一下子全都不见了。李掌柜急得生了一层的汗, 他在殿内踱来踱去。
“我的夕丫头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酉时吗, 这都三刻了, 一个人影也没有。不行,我得去找找!”李掌柜红着眼, 急得像只无头苍蝇。
温折竹忙抚慰道, “李叔先别急,那沫儿姑娘事先说过不要我们乱走动。再说,你和师兄都是男子, 离心派皆是女子,这样贸然去找人总是不方便的, 不如我先去看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再过来与你们商量,你看这样如何?”
冷青松断然拒绝:“不行, 要是有危险怎么办?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争执不休, 华冶便道:“不如我陪温姑娘去罢, 冷公子到底是个男子多有不便。况且,我家少爷还在这里,你们两人要是都走的话——”她欲言又止, 冷青松明白她言下之意, 如果都离开了,一个孩子太危险。他叮嘱着,“折竹小心, 找不到就快回来,要是有危险千万不要莽撞行事。”
殿外寂静无声,寒风笼着微光,像是捧着一簇小火苗,万物都隐没在这层朦胧的昏光里,像是沉睡,又似潜伏。
温折竹走在前面,华冶跟在后面,现在已是酉时七刻,两人巡了一圈整个离心派竟是一个活人也没有。
“奇怪了,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温折竹的拂过腰间的佩剑,发现没有异动,说明这里并没有妖物。
这时华冶眸色闪了闪,发现了那只黑兔子。
兔子像是从华念那里跑出来的,它特意在自己面前跳来跳去,像是故意引诱她。
华冶步伐轻缓,一把将兔子提起来,兔子像是傻了似的根本不挣扎,还老老实实往她怀里钻。
唔,还挺舒服。
又黑又亮的软毛蹭着华冶的脖子痒痒得,她终于从看它只是一盘兔子肉,变成了兔皮草。
察觉到一丝怪异,温折竹焦急道:“姑娘不要跟来了,你先原路回去。这里应该没有妖怪,你别怕。半柱香后我要是还没回去,让师兄再来。”离心派没有什么结界,按理找人应该没有阻碍容易,但这里的房间又多又咋,找起人要费很大劲。
“好。”华冶应道,在温折竹转身离开时趁机在她身上放了生命符箓。一旦遇到生命危险,就会立即提醒她。
和温折竹分开后,华冶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依着昏光,闯入了正房。
正房内,紫檀木屏风上梅兰竹菊四君子千姿百态,似乎彰显着主人清雅淡泊,高风亮节的品格。
文房四宝摆设一应俱全,墨汁干涩,但墨香浓郁,可见房间的主人是日日常来。
屏风将内外隔开,绕过大屏风,可见一张香檀雕花的大床。此时透明的烟罗绫帐散下,似是在等美人睡下。
华冶掀开玛瑙水晶的珠帘,看见雕花镂空的桌几椅凳,还有镶云石的圆桌上摆着精致美味的糕点和酒壶,酒壶里散发幽幽酒香。
她起初以为这是沫儿的房间,但这房间陈设实在奢侈,与离心派的清廉格格不入,直到华冶注意到凌帐内部绘了满墙不堪入目的画面,华冶才知道这是专门为床事而设的房间。
博山熏炉里添一把特殊的催.情香,香料置于炉内烧灼。青烟穿透镂孔徐徐溢出,轻薄而浓烈的云烟,缭绕于整个屋内,华冶进来时忘了屏息,现在已经感觉到全身都烫得难受。
这里的香气远比离心派弟子身上的要浓重。
仿佛是加了足量,华冶不过待了一阵便浑身无力,一滩水一般半跪在榻前。
她迫切得想要集中自己的意识,却发现越想要凝聚力量,越是成了一盘散沙。
这具身子,到底还是活着的,会被这些凡夫俗物影响。
华冶糊里糊涂摸了摸自己,觉得这具身体是真得变热了,燥热得撕下假皮。
即便不能像真正活人那样,竟然还会有这些欲望,华冶一时哭笑不得。突然胸口抖了抖,冒出一颗圆圆的脑袋,黑色兔子的耳朵软趴趴得耷拉着,幽蓝的兔瞳充满了诡异。华冶忍不住想要用手抓住它,却在下手的时候发现这兔子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这是出现了幻觉?
她扶额,眼前朦胧润泽起来。
华冶还没忘记出来的目的,她强撑着身体,却发现纹丝不动。
这是——
这香里有情蛊。
这和普通的催.情药和催.情香不同,被下蛊的人,必须要完成情事,不然会暴毙而死。
怪不得她心口不对劲,平常的药和香,对她不会有任何的作用的。
华冶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一天会被下这种蛊,虽然是无差别下蛊,并非针对她,但这也足够让她暴怒。
但是这件事太过奇怪,她虽然不太了解离心派但就梨霖是掌门,离心派这样的正道,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房间?
极可能是为背后那个人所服务的。
她垂头胡思乱想着,想仔细检查这里有没有线索。眼下一瞥,发现有一双黑靴正在缓缓向自己靠近。黑靴边沿纹紫,银丝纹路绣成的似是一头兽。
黑靴的主人只与她留了半个人的距离,只是她半跪着,他站着,模糊间华冶红唇轻启,视线正落在前方。
华冶别开视线,拳头虚攥着。
那人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俯视着她。察觉到自己越来越无力,华冶想先发制人,她唤出仇良,仇良一出,梅香肆意蔓延,梅香与熏香如两条巨龙交颈厮杀。握住了仇良,华冶才算心安些,仇良在她腕处一转,幻化成剑,直指那人。
而他却俯身反手一扣,仇良从颤抖的手中坠下,落入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掌。华冶有怒心生杀意却面色不改,假装脱力向前栽倒,果不其然那人向前接住她。她假装啜泣着趴在他的肩头,眼睛闪着红光,看清他身上的漆黑薄衫。那丝滑的面料舒适度极好,一看不是凡品。
华冶猜测着他的身份,在想他是不是和离心派的变化有关系。
她试探着沿宽厚有力的背部,寻找适合下手的地方。
如果没有这情蛊,她一定能从背部捅穿了他。
华冶想着血溅的恐怖场面,白皙的手加重了力道,但脱了力的她的手掌柔软细腻,不像是她要杀人,反而像是欲擒故纵似的撒娇索要。
那人似乎隐忍着,带着些暴躁和戾气,禁止她这样的温柔沉溺的主动攻略,强制把她反手扣在胸前。
她有点疼,感官被情蛊愈发放大,轻轻颤了下。
这人动作一滞,手的力气放松,变得温柔体贴,安抚小鹿般摸了摸她的头发。
华冶心下恶心至极,决定等自己一旦能动手,就当场诛杀。她试探着想抬头看清这轻薄之人的面貌,他却好似有所察觉,虽然右手安抚着,左边却单手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动弹半分。
她不安分得在他怀中扭动,却嗅到一丝淡淡的腥气。
这人身上有伤。她断定。
愈加滚烫的血液开始沸腾,她晶亮的眸子邪气横生,对于血液极其敏感的她,轻而易举找到了伤口所处。
后背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她一愣,身子向前凑近,在他的脖子前使劲嗅了嗅。
淡淡的草木香冷冽清新,夹杂着难以察觉的烧焦味。呼出的气息喷薄在脖颈上,重觎从脖子到背脊都僵住了。
这情蛊多多少少对他有点用处,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是个男人。
而怀里的华冶的动作无异于火上浇油。重觎想控制住她,并非是想对她怎么样,而是怕本就一点就燃的他,他无法确定血液里的魔性和兽性,是否能冲破他的理智。
他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强迫她,更不想伤害她。
这时,华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重觎,是你。”
重觎勾唇苦笑。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鼻子。
脖颈处再次被咬出一个血口子,鲜血顺着冷白的肌肤向下,滑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你要是觉得解恨,咬死我也好。”他淡淡得道。
“你是魔族,只有神才可以与你抗衡。我杀不死你的。”华冶自嘲,说完又在他血管处撕咬下小块皮,紧接着咬破。
她死过一次,没法凝结灵丹,更无法化神。想要杀他,必须要找到他的软肋和弱点。
尖利的牙齿刺破肌肤,华冶红着眼睛,大口喘息着,有些沉溺般喝着他的血。
但这些东西只是对她心里的一些安慰。
不过,喝了他的血,华冶身体开始有所变化。
果然,魔尊的血就是不一样。
重觎一动不动,任由她去泄愤,去不顾一切得撕咬。
做完这些,华冶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她额间和鼻上蒙上细密的汗珠,但脸依旧是是惨白。
“我不是说过,永生永世也不要看到你。快滚!”她没了力气,努力撑着胳膊和他保持距离。
一点的触碰,她就觉得恶心。
“我担心你。”重觎叹了一口气。
“呵。屠我满门,你当真是好大的脸。”
华冶挣扎着想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却被他箍住,“听话。”他的语气带有命令的意味,华冶还想做什么,眼睛却被黑绸蒙住。
光明消失,再次进入无名的黑暗。熟悉的暗夜令她回想起在地狱的日子,华冶惶恐得抓着重觎的袖口,像是溺水人拼命得找到浮木,因她用了极大的力,指甲在重觎腕上划出深深的血印。
“滚开!”她像一个厉鬼。恨不得撕碎了他。
重觎一头长发仅用一条丝带高高挽着,三千墨发之下,平日里沉郁的脸被一道道黑色的狱痕缠绕,以往带红的薄唇变得乌黑,深邃眼眸似一汪深不可不见的黑潭。
现在,眼尾泛红,青筋暴起。
狂躁和占有,将他攻陷。
愤怒和仇恨,令她疯魔。
他完全在暴走的边缘挣扎,两人沉默无声的交手,但他只觉得现在的华冶更加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一点,让他有点恍惚。各种情绪乱窜,让重觎没有注意到华冶噙着的冷意。
仇良它是有自己的魂魄。
华冶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魂魄,但仇良跟她心意相通,即便她拿不动,却依旧能召唤它。
仇良刺破肌肤,听着血肉破碎的声音,又一次穿膛而破,华冶听到重觎闷哼一声,细嗅着腥气,笑道。
“第三次,一定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