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掉马
华冶自醒来时就嗅到浑身的酒气。她很不喜欢身子沾染这样的气息。
西华派的净身符箓她会画也会用, 但是她实在忍受不了,便决定要去水华池泡澡。
当然,她去水华池除了泡澡, 还有别的事情。
那里有人要会会,说不定得大开杀戒, 幸而有天然温泉的水华池既能洗去酒气又可涤净腥臭。
一听要去泡温泉, 华念第一个举起小手手。
众鬼昨夜玩得上头, 困倦得都还没睡醒,晨早的修炼没做, 他们哪敢有脸跟着祖宗去泡澡, 个个缩着脑袋只露着黑溜溜的眼珠子,默不作声不敢回话。
华冶途径重觎身旁,难得靠近了些, 她嫌恶得揪着他的衣领细闻,嗅到淡淡的血腥。
重觎眸子一沉, 他没想到她今天会醒的这么早,昨夜只惦记着熟睡中的她,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
“身子难闻的很, 你也跟着来。”似是忘忧酒的功效还未褪尽, 华冶的心情极好, 她眉眼含笑只扔出这一句话。
她这句话一出,重觎神色不定,而其他的鬼更是浮想联翩, 捂着嘴低低笑, 有的牙口不少漏了风,笑声从嘴里飘了出来。
画皮鬼今日用了个丰神俊貌的少年模样,酸不溜就得道:“哎呦, 太子爷果然是太子爷,终于抱得美人归咯。”
断头抱着头颅闷闷道:“不就是泡澡,这有什么的,祖宗笑了,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倒是大智若愚,一开口,说出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要知道,妖怪一旦乐得摇尾巴便会吸精。
祖宗这样灿烂的笑容,准没好事。
断头说完,大家也不敢打趣了,老实闭上嘴巴,生怕惹得血祖勃然大怒。
其实华冶在没复活之前,很多鬼就知晓她的大名。
十来岁的姑娘能从炼狱里爬出来复活回到阳间报仇的绝无仅有。
即便她成不了血祖,这些鬼也是心里又敬又怕的。
报仇是所有恶鬼的执念,但她不是恶鬼,却也是为复仇而来。
她这样的笑,不难不联想到可怕的罂.粟.花。
极致之美和死亡之美,在外人眼里,那就是华冶本人。
令人窒息的美,裹覆着荆棘和剑刃的笑容,像火一样烧灼,一步步催人走向毁灭。
众鬼送走了华冶三人,画皮见着一向爱凑热闹的语婕闷声不吭很是诧异。
“你咋了?怎么心神不宁的,有什么心事,快跟弟弟我讲讲。”他说时凤眼微眯,使劲卖弄风.骚。
“没……没……”语婕垂眸不语,长舌头老老实实待在嘴里,仿佛一直绷着自己。
断头和画皮面面相觑,他们与语婕关系最好,自然不能不闻不问。
语婕话说不利索,揪紧了裙摆,最后吞吞吐吐道,“我我我感觉,要出事。”
——
仙愿国的最北端,有一水华洞,洞内有两奇。
一奇是洞中的妖蛇,化为人形,孕有五子,魅惑四方。
一奇是洞中温泉,泉有灵气,蓄内宝珠,择一而取,便能富埒陶白。
偏偏温泉底下是蛇窝,无人敢去,有胆大者入洞寻宝,不过几个时辰都化为森森白骨被抛出。
水花洞附近是一片果园,这里因水华洞的灵气而不受天气影响,四季温暖,果实累累,唯独没有虫鸟偷食,可见就是个妖精窝。
“哇,好大的蜜桃!”华念惊叹得看着水润饱满的桃子。
桃香四溢,华念吞了口水,眼巴巴得望着大桃子。
华冶随手摘了一个桃子,华念以为是给他吃得,眼睛睁得极大,星光闪闪,舔了舔嘴角的口水,捧着小手期待着桃子落下。
没想到华冶只瞥了他一眼,擦了擦桃子直截了当张嘴啃了一口,没管一旁的小团子。
华念张大口呆愣在原地,委屈巴巴得瘪着嘴,眨巴眨巴泪汪汪的眼睛,险些掉下泪来。
娘亲叫我来,是专门吃给我看的吗==
华念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回头望了眼重觎,又看了眼吃得正香的华冶,心一狠,指尖黑烟刚起,重觎便大掌握住,另一只手摘了桃子。
华念大喜,啊啊啊,果然还是爹爹疼我。
本以为到嘴的桃子又拐了个弯,浸润水汽的鲜桃堪堪落在了华冶的手里。
华念:……他们俩是真的,我是假的,我一定不是亲生的。
“谢了。”华冶勾唇笑了笑,舌尖扫过蜜桃丰润的果肉,看得华念和重觎都是心尖荡漾,两人都不自觉吞咽口水。
华念听到爹爹的口水声,抬头望着重觎小声问,“原来爹爹也想吃那大桃子?”
重觎:“……”他轻轻弹了华念的小脑门,只说,“我不吃,你要吃自己拿。”
不靠爹娘靠自己,华念使劲晃了晃树,终于晃掉了一个大桃,他欢喜得捡起来,却被一起晃下来的小蛇咬了一口。
小蛇不晓得自己咬的是只魔崽凝实的魂魄,洋洋得意得仰着三角眼,嘶嘶嘶吐着信子,还没得意完,便被魔崽一掌捏死。
华念小脸冷冷得,掌中的黑气侵蚀了小蛇,他用脚刨了个坑,将小蛇尸骨埋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爹娘人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长吁一口气,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郁闷。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华念利索得整理仪容仪态,气呼呼得啃了一大口水蜜桃,鲜嫩多汁的桃子甜腻可口,他心满意足得点点头,这才解了气。
等华念找到爹娘的时候发现水华洞已经被关上。
水华洞内滴答声清脆入耳,雾气蒸腾飘在汤池内,温泉呈圆状,天然形成。泉水有愈病医骨之效,无病无灾的,修者可增加灵力,提高境界,凡人可美容养颜,健体增寿,总之是个神仙样妖精窝的宝地。
温泉两端的玉石雕刻着两颗大蛇头,蛇头晶莹剔透,碧如翡翠,信子吐着,口中流出潺潺的泉水,温泉碧波流淌,流光回转中水雾袅袅,氤氲出一个玲珑的身影。
沾湿的墨发垂在胸前,华冶身着纱衣走了进去。
泉底五光十色的宝珠散发光芒,映照她妖冶的面孔。
奶白色的泉水浸透了红纱,偏瘦的身体却是凹凸有致,朦胧水汽里,细腰拂柳不盈一握。
华冶侧眸垂眼,没在笑,但湿润睫毛下那双桃花眼如夺魄的弯勾,直教人当初丧命。
重觎站在温泉外,静静看得这一切。
他记得她以前很娇弱,身量不高也不矮,却是瘦的很。
吃药吞丹来续命的早死鬼。
那是他作为魏轼卿时,睁开眼对她的第一评价。
百年的淬炼不仅淬去了她所有的天真烂漫,也重塑了一具极佳的身子。
“洞内有蛇,太子爷小心。”
只听悦耳撩人的声线轻轻起伏,华冶整个身子都隐没在乳白色当中。
重觎喉头一紧,心中却是晦涩至极。
华冶手臂轻搭在玉石上,整个身子慵懒得趴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得敲击着,发出脆生生的动静,她抬头远望,湿漉漉的眼睛看得真切。
隔着层层水雾,两人将对方看了个清晰明了,至于藏在深处的心思,都在暗暗揣摩。
察觉到视线,重觎坐下,右手拂过另外一颗蛇头。
大妖应该在水华洞内潜藏在某处伺机而动,华念在洞外,以他自己的能力不会有危险。
他暗暗想着,指尖摩挲着掌下冰凉的玉石,以缓解内在的燥热。
身上的酒气慢慢挥发,雾气掺杂酒香缥缈缭绕。华冶目光炯炯,环顾了四周,她低笑了一声,捧着泉水从头淋下。
重觎听着声,一想到他现在还是太子沈缙,脸色阴沉得难看。
华冶懒懒得问,“你怎么还不下来?”声音回响在空荡的水华洞,愈发空灵。
重觎一愣,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打算。
怔楞间,华冶不知什么时候游到跟前,笑得妩媚又纯情。
“你——”他没说完,华冶撒娇似的游到眼前,“来,身上的味道要洗干净了。”
她手上用力,重觎有些慌神,他很快平静下来,老老实实由着她牵着踏进水华池内。
华冶笑着仰着脑袋,朱唇轻启,露出贝齿,酒气氤氲下重觎的头昏昏沉沉。
眸色晦暗不明,半晌他压低嗓音,隐忍着躁动和怒意,扣住华冶质问:“祖宗想干什么?”
华冶睁大纯情的双眼,似是没听明白,她蹙眉摇摇头,掰开手退出他的束缚,然后慢慢后退,像是含羞带怯,引着重觎跟上。
“太子爷不是喜欢我吗?孤男寡女,你说呢?”欲语还休。
重觎冷哼,“太子爷……”他的白齿愤愤叩击着,这三个字与“魏轼卿”一样,像是火苗在心中燃起。
瞳仁似是被愤怒点燃,幽蓝色慢慢浸润成赤红。
他左手刚要扯住她,突然噗通一声,水花激起,华冶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
“华冶!”手上缠绕的没有淡淡的酒气和梅香,他捉了个空。
重觎心下一沉,回头望去,只见一条青色巨蟒盘桓于他头顶。
青色蟒蛇粗细足有碗口大小,它甩着尾巴,看到重觎想到这是自己的晚餐,激动地吐着信子,血口大开就要吞下,重觎身影快如闪电,躲了过去。
他面容无常,但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焦灼暴躁的心情,他扫了一眼四周仍不见华冶的身影。
水华池里空寂无人,只剩潺潺流水声。
难道池底另有洞口?
重觎等不及思虑,纵身跳下水池,池底的宝络珠缨,耀眼生缬。五色水晶簇拥着夜光明珠,将池底照得纤微毕现。
擦眼一过,重觎只觉得这夜明珠的气息十分熟悉,借着夜明珠发现水华池的池底有富可积山的灵珠宝物,不仅价值连城,而且有灵气丰厚。
找不到华冶,他想从水华池离开,却发现大腿被什么缠住,低头一瞧,发现池底还潜藏着一头青色巨蟒,这蟒蛇比外面要大一些,但差不了多少。
一对竖瞳正幽幽得盯着他,重觎毫不犹豫,从腿间取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蛇的七寸便扎了下去,他杀手狠戾果决,匕首宛若大刀,见血封喉,登时将青蟒的脑袋削掉。
巨蟒被猛地一扎,登时疼得在水华池中翻滚扑腾,随着脑袋断掉,一声尖啸刺耳,巨蟒的身体像是破开的球,毒瘴从它体内四处流窜,眨眼间水华池被毒瘴和青色血液溢满。
重觎身影迅猛,他极快得拔出匕首,纵身而起。
出了水华池,重觎发现自己腹背受敌。
四条巨蟒高昂着大脑袋,警惕得弓着身子蓄势待发,仿佛他下一秒只要动一下立即就会被吞食。四条巨蟒清一色的模样,重觎立即心下了然,这五条都是那惑人妖蛇未修成人形的五子。
五子俱在,独独不见母亲。
水华洞的洞门有结界,只要有人进入便自会关闭,除非人被吃掉,水华洞会自行运出白骨。
重觎担忧华冶是被妖蛇带入洞的深处,他听闻妖蛇是吃了仙丹才能修炼,此妖蛇能上千年盘踞于此地足以说明三圣阁都难以驱除,他不是不相信华冶的实力,只是不愿她有一丝一毫的性命之忧。
他知道这里有妖物,更知道华冶是来寻仇,沐浴不过是托词,不然他不会寸步不离。
若是他先知道谁与她有仇,他早就提前帮她了结,燕宁和南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这次她来得匆忙,重觎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当下只能速战速决,一阵黑风席卷,须臾间,四颗蛇头同时落地。
毒瘴和毒液四散而开,重觎并不怕,他是魔尊,百毒不侵,只是惦记不见人影的华冶。
“华冶!”他唤着她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砰砰砰砰,连连巨响,让等在洞外的华念吓了一大跳。
他两只手还捧着桃子啃得带劲,嘴角飞横着碎渣和口水,听到这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时,吓得连连退开。
爹爹和娘亲不会在里面打起来了吧?
想到这里他着急得团团打转,不会吧不会吧,好好得洗个澡怎么能干起架来?
那他是帮爹爹还是帮娘亲?不对不对,爹爹怎么这样不厚道还能和娘亲动起手来,爹爹不是从小就教自己要让着女孩子的吗,怎么自己做不到呢?
华念一面被重觎气得腮帮鼓得老高,一面没忘往嘴里塞桃子。
他眨巴眨巴眼睛,担忧得呆毛直愣了起来。
听着这架势,这山洞怕是要拆了不成,这可了不得!
小魔崽浑然不觉,身后一双金黄的竖瞳直勾勾盯着他。
他急得手抖,啃掉一大半的蜜桃滚了又滚,终于落地,他高兴得捡起来想要擦擦再吃时,陡然打了个寒战。
危机感令他后背发凉,华念僵硬得扭过头,发现这座山洞顶上有两块尖锐的白石头,雪白的石头正滴答着粘稠的液体。
“咦?这有点像——”
他话未完,登时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泡澡的大山洞,分明是千年妖蛇所化的假象!!!
他人小,却是行动敏捷,吹哨唤出魔刹,魔刹应声变成了魔鹰,华念一屁股坐在了魔鹰上,魔鹰飞过之处留下滚滚黑烟,形成无形的结界,挡住了妖蛇的攻击。
察觉到主人面对的危险,魔鹰自知对抗不了这千年蛇妖,聪明得寻了个安全的地方把华念搁下。
落了地,华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山洞的动静不是爹娘打架,而是爹爹吊打妖蛇,他知道自己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帮不了什么忙,也清楚爹爹不会让娘亲有危险,乖巧老实得坐在原地等他们回来,还不忘啃桃子。
他嚼着桃子,镇静自若又懒懒得躺下,准备睡个美觉。
山洞轰隆作响,地震般动荡摇晃。
此时,重觎也意识到,自己是在妖蛇肚子里。
那华冶应该没有被妖蛇带走,而是和他一样都在里面。
想到这,他镇定下来,一深一浅得往山洞深处走。
走到一半,重觎发觉山洞的毒瘴和毒液越来越多。
妖蛇太过狡猾,她伪装成山洞的样子,将孩子养在腹中,以水华池的宝珠为饵,诱寻宝之人主动成为腹中之食,现在她知道孩子被重觎所杀,便利用毒液和瘴气连孩子也一并吞噬为提高修为所用。
“你在找什么?”阴冷尖利的女人声音响起。
重觎阴着脸,没有答话,只听女人狂妄大笑,“你在找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人吧?她早就被我吞入腹中,只怕现在已经成为一堆无用的白骨。你把我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杀掉,我要你有命来无命归!让你和她一样,死在我腹中!!”
妖女喋喋不休,重觎闷声不吭,握着的匕首顺着石壁一路划去,所划破的地方都迸溅出毒液。
“别白费力气了,在这里面,你伤不到我,只会被我的毒液侵蚀成烂肉。”
重觎听着她的尖利的声音只觉得愈发暴躁,整张脸开始变得狰狞冷厉,他咬紧牙关强忍着自己不要变回去。
还没有找到她,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远处的一点红与绿色的毒液不相称,红光是小型结界,重觎心头一紧,手轻轻拾起,看到绳上的一圈金铃铛和袖珍红鱼,只感觉怒火心烧。
妖女似是捕捉到他痛苦的情绪,笑得肆意:“别找了,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是魔咒,不断循环在耳边。
一百年前重觎曾经听到过这句话。
那时他站在西华谷顶,望着变成火焰江的红川河,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舅舅魏长川在他耳边劝道,“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没有用了。
触到他最禁忌的逆鳞,原本恢复正常的眼眸再次燃着,这是火球在眼中炸裂,他的瞳仁充血般赤红。
这一刻他脸上的清冷温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腾腾升起的黑烟。平日的伪装卸下,黑烟消散后,展露的是阴沉冷酷的魔尊。
黑袍之下,他不过轻轻摩挲了拇指处的板戒,只见魔戒上的魔眼甩出火蛇一样长鞭,长鞭幻化成赤焰蛟龙,蛟龙鳞色斑斓,龙吟声声,身形一摆,巨大的龙尾撞向山壁,直接将山壁撞出裂口,毒液和瘴气争先恐后得从洞内涌出,妖蛇感到痉挛的痛苦,猛地窜起。
只见重觎不过挥一挥袖,黑袍的金丝映射光芒,举手投足带着冷厉的矜贵。那赤焰蛟龙得了命令,熊熊烈火的龙爪极快拍打。未等妖蛇再做反抗,仰天一声龙啸,赤焰蛟龙反吞将妖蛇入腹中。
吃掉妖蛇,他餍足得抖了抖龙须,恶心一般吐出一堆金光灿灿的宝物,不等重觎指示老老实实回到魔眼睡觉。
寒风冷冽,没有妖蛇的法力支撑,这片果园化作荒芜废墟。
没有人。
即便感受到华念正在不远处,但他面容严峻,薄唇抿成一线。
青筋暴突,似乎燃起的杀意还没有泄够。
“华冶!”
“华冶!”
还是没有人回应。
重觎捏紧了掌中的鱼儿绳,他当然不信华冶已经死在妖蛇的腹内,不然他不会直接杀了妖蛇泄愤。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鱼儿绳,若不是华冶亲手摘下,不可能掉落。
除非她死。
就像百年前一样,身陨。
全身的冷意骤然引起了狂风大作,气温骤降,暴雪纷飞,霎时绒毛大雪覆盖。重觎泛白的唇咬紧,手中的匕首锵然落地,僵硬得弯腰想拾起,却瞥见匕首落入一双纤细雪白的手中。
而他还没来得及站直,匕首率先从背后捅入了他的胸口,好似还不满足,细嫩的手按压在伤口处,猛地扭动想是要把心脏掏出来才甘心。
“呵。”华冶轻呵一声,似是嘲弄讥讽。
“魔尊重觎,一百年没见,没想到比以前更虚伪更会伪装了。”重觎不敢抬头,他怕看到华冶脸上的对他的恨意,更怕自己现在的模样被她看得一览无余。
“我只是路过。”
“路过?”
华冶笑了,笑得目若凝霜,她指尖吊着一纸符咒,指尖火现,符咒被点燃,只听符咒传来重觎的声音。
“对,我是你的夫君,我是重觎。”
重觎惊愕。
原来她早就怀疑,这都是她安排好的。
那场宴会也是她故意的。
人总是会在对方毫无提防的情况不自觉露出自己最真实的面孔。
或丑陋,或罪恶,或面目可憎。
华冶猜到黑白无常与重觎通同一起,要不是她有意喝掉忘忧酒,重觎不会轻而易举暴露自己。
画出的留音符箓记下的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带他来,只是为了利用他,为了除掉那妖蛇,一箭双雕。
华冶勾勾手指头,鱼儿绳忽亮,从重觎的手中脱离自动系回自己的脚腕上。
两人站在雪里面对着,半晌,华冶幽幽道:“水华池下的宝珠,是不是感觉气息熟悉?”
重觎一愣。
“那都是我西华的灵珠宝物。”华冶眼底闪过悲凉,“当年,小八是被这条妖蛇吃掉的。”
小八……
重觎记起了,那是一条小灵犬,几百年前西华以驯兽为主,许多灵兽都为他们所驯服,而这小灵犬是当时唯一剩下的灵兽。
他作为魏轼卿的时候,刚住在西华时,小八常常对他撕咬吼叫,那时他不喜这些畜生,屡次想暗自杀了它,但见华冶待它如亲人,便没有动手。
小八其实在华冶的母亲出生时便在,它陪着一代代西华的子孙后代繁衍成长,却在华冶临死的前一天被妖蛇所害。
小八到底是调皮狗子,加上是只灵兽,极爱偷吃灵丹宝珠,后来成为了所有妖物觊觎的食物。妖蛇本就有千年道行,却囿于环境,吞了小八后很快就成了一方霸主,直到今日。
“小八自小没离开过西华,是我害了它……我不得已让它送信,却到死也不知它去了哪里。”
暗夜里危机四伏,小八连夜从西华赶路,途径水华洞被妖蛇袭击。它呲牙咧嘴,变化为巨大的猛兽与妖蛇扭打厮杀。但身体早就累垮,筋疲力尽之下还有未痊愈的烧伤,它伤势极为惨重。
变回幼小形态的它被妖蛇卷起,口吐鲜血,连连哀嚎。自知小主人的信送不成了,最后小八眼含热泪,呜咽一声,吞着血咽下密信,壮士赴死一般咬了上去……
华冶自言自语着,声音缥缈。
“因为你,我失去了所有。”
“亲人,背叛的,死去的,一个不留。”
重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有的,亲人,你还有的。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当真可笑至极。被欺骗的感觉如何?”
眼尾上勾,华冶望着重觎惨白的脸,愈发头痛欲裂。
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待。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重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华冶眉眼凝睇,她的怀疑从一开始就有,只是到最后才肯定。
只怪他太想回到从前,太子沈缙的身份加上黑白无常的帮衬,这些的确不会让她起疑,但是那种骨子里的熟悉感令她激烈的抗拒。
华冶不知道,重觎只是一直以为她所喜欢的,就是那样的,所以努力得去复制。
可是付出一切的信任和一腔爱意,破碎了,还能复制吗?
鲜血沾满了她的白皙的手,华冶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掌把匕首推入血肉之中,匕首连带着筋骨尽碎。
华冶不想用仇良,仇良复仇最为合适,但她杀不死他。她一手又拔出匕首,看着汩汩流血的胸口,笑的肆意。
全身的煞气卷席着梅花,如钢针猛地贯穿重觎。
重觎踉跄着后退一步,华冶却漫不经心的从他胸口处寻找着什么。
一颗红色的珠子被她掏了出来,重觎瞬间脸色难看,看向华冶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
“魏轼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人总有年少无知的时候,当年你负我,我认了,是我华冶瞎了眼,是我引狼入室害了西华。如今,我早就被仇恨吞噬,若我能杀你,便要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不解恨。你是魔,血液中注定了你长生不死。可惜我杀不了你。”
可惜我杀不了你。
可惜啊。
终有一天,我会比你强大,亲手让你死在我手里。
她站在雪地,衣袂飘飞,红衣曳地,似一朵冷傲的血梅,又似食人的罂.粟,艳得绝世脱俗,又美得惊心动魄。
暴雪侵袭,狂风携着梅香吹来,吹得重觎的眼睛酸涩得难受。他强行把喉头的血吞下,紧握住那把匕首。
这把匕首是她送给他的。
现在,已经碎了。
重觎缓缓抬眸,定定看着那双疏淡冷漠的眼睛。
他原以为,这双眼睛是满目恨意。现在才明白,她对他,只剩下不屑的憎恶。
察觉到视线,华冶偏过头,不想与他对视。
“你滚,我永生永世也不愿再见到你。”她转过身,头也不回。
远处,她缓缓撑起仇良,漆色的伞纸梅花像极了地上的血滴,大片大片的盛开,却又支离破碎得零散,怎么也无法聚拢。
“长乐未央,长毋相忘。”
月下的郑重承诺,成婚的不朽誓言,最终换回的不过是血洗西华,满门被屠。
她曾深爱的那个少年,是山涧清泉,是夜下皎月,是朗星疏辰,早就在一百年前和那个叫华之卿的少女,一同丧生在大火之中。
华念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华冶。
华冶见到华念安然无恙,心中的大石头放下。
她诱他吃下蜜桃,是为了保他的小命。
蜜桃是妖蛇所种,蜜桃伴随蛇蛋的孵化成长,华念只要吃下会昏昏欲睡,同时沾染了妖蛇的气息,这里的妖物都不敢碰他。
即便没有魔刹出现,妖蛇只要靠近他嗅到气息,也不会伤他。
小团子不知娘亲的心思细腻,没看到爹爹,他老实得闭上嘴没有多问一句。
哎~看来爹娘吵架了。
爹爹真是不争气呀。他暗自叹息。
华念瞧瞧观察华冶,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娘亲并不开心,他小心翼翼伸出小手勾了勾她的手指头。
母子情深,十指连心。
华冶感觉到指尖仿佛触电,她垂眸,只见小团子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得盯着她,带着分怯怯的试探。
“……你,你不要不开心。”那句娘亲哽在喉间,华念没有喊出口。
他还不能叫。
娘亲还没记起他。
华冶错愕:“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的,你很不开心。”
华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她为什么不开心。
她报了仇,泄了恨,凭什么不开心?
“过来~”华念的手示意她蹲下,白嫩的小指头笨拙得抚摸她的眉眼。
“咕噜咕噜摸摸眼,不忧不愁没烦恼。嘿嘿,我要抚平你的眉头,这样就没有烦恼啦!”小团子的面孔近距离贴近,华冶看清了他的容貌,一双雏形的桃花眼灿若星辰,唇珠微微突起,粉粉嫩嫩,若不是眼眸深邃,倒真像个小姑娘。华冶有些触动,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突然说,“小念儿,你知道不知道你长得特别像我的一个亲人。”
华念听她这样说紧张得不敢说话,他收回手垂下头不知所措得攥起小拳头。
“像……谁啊?”
“像我姐姐的孩子。”
华念“哦”了一声,抿着唇,很是失落。
“你,你有自己的孩子吗?”终于他鼓起勇气问她。
“自己的孩子?”华冶像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
她死时与魏轼卿成亲不过三日,没有同过房,哪里来的孩子?
华冶笑他天真,以为他不知道孩子是要成婚同房后才有的,她便抿着嘴忍着笑意,“没有呀。”她眼睛弯弯,像极了一弯皎月,笑得甜,全然没了先前的怅然。
看到娘亲终于笑了,华念欢呼雀跃,一扫刚才的失落摇着华冶的手撒娇,“啊,我想吃糖葫芦!”他指着远处卖糖葫芦的小贩。
“要这个!”华念指着心仪的糖葫芦,乐得呆毛一摇一晃。
“我也要一个。”华念递给小贩一两文钱,自己也拿了一根吃着。
母子二人站在寒风中,一大一小,一人一根,相视而笑,都心满意足得舔着沾糖的舌尖。
唇齿间的甜味冲淡了心中的苦楚,华冶望着白粉的小团子,只觉得这个孩子真的很神奇,似乎只要他在身边,内在的空荡总会被温暖填补。
“夫人和小少爷,这里风大,小心冻坏了身子。”小贩也是嘴甜心善,看着这对母子只觉得赏心悦目。
他这一嗓子,把华冶给叫懵了,随即笑笑没有解释,牵着华念的小手就离开。
两人途径一座小城,华念开始捂着肚子只嚷着疼,这时华冶才想起,吃了妖蛇种的桃子指不定里面有卵,需要去药铺买点雄黄让他吞下驱蛇。
正好小城还算富饶,衣食住行样样齐全,便让华念在客栈里等她。
一进药铺,就听见掌柜得捧着一封信哭得稀里哗啦老泪纵横。矮胖的中年男人哭得嗷嗷叫,嗓子发出杀猪一般的声音,华冶一时还当自己进了杀猪坊,恰点抬脚走人。
她向抓药的老先生要了些雄黄,老先生包好药,顾不得招待她,赶忙对着掌柜一顿噼里啪啦的痛斥:“夕丫头不是还没出事,掌柜的哭个什么劲,人还没出事,你倒要哭出事来了!”
“哎呦!先生啊,怎么没出事,我的闺女我的闺女,她她她信里说要自杀哇!!!我的儿!!”掌柜得瘫倒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老先生有些无奈,药铺又进来了两个人,他不得不迎上去。
老先生还没说话,来的那位少年先作揖行礼,“叨扰先生了。听闻这里的小姐拜于离心派梨霖掌门之下,我和师妹专门前来询问有关离心派的事情。”
一听“离心派”三个字,掌柜的瞪得眼珠子滴流圆,他红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的这少年和少女。
少年一身青衣,眉目透着一股冷意,行为举止给人的感觉是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礼貌。少女穿着杏色的袄子,袖口领子处雪白兔毛,浅浅一笑淡如水。
察觉到掌柜的不信任,少年朝掌柜行礼道:“在下冷青松,这是师妹温折竹。”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华冶眉毛一挑,立下判定——这两人是四重门的人!
要是别的人单从两人的名字,根本想不出他们的来历。
但华冶不同,父亲华之桑与四重门的门主交往甚密,这冷青松和温折竹的名字,曾是四重门拜托父亲在族谱后辈上取的名字。
后来,西华覆灭,华冶受过四重门的帮助,当初,小八要送的信,就是给四重门的。
华冶疑惑,四重门的人来这里做什么,还有那个离心派,梨霖,名字怎么听怎么熟悉。
但想到疼得难受的华念,她偷偷在门楣上贴了张通音的符纸,赶忙离开去客栈找华念。
华念委屈巴巴,在华冶连哄带骗之下终于喝掉,圆滚滚的肚子撑了起来,他水润的眼珠子转动着,“好难喝。”
“喝完了就舒服了。”小团子一见娘亲这个不耐烦模样不敢再说。
“我有事情要留下来,待会让黑白无常送你回血梅林。”华冶又道。
小团子立即皱眉,“我要跟你一起,我不走。”
“会有危险的,你在这里很不安全。”华冶隐隐感觉,四重门千里迢迢好不容易破开结界来到这里肯定有什么原因。
“我不怕。”小团子嘟着嘴,拍拍胸脯好似什么都不怕。
“反正我已经死一回了,现在就是只小鬼,还能怎么再死一回嘛?”华念面上说得天真无邪,心里却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爹爹不在身边,换他保护娘亲。
华冶无奈,华念说的是事实,他现在是只小鬼,有她庇护,平常伤害不会让他灰飞烟灭。
见华冶松口,小团子趁机撒娇卖惨,“我留下保证乖乖得。我爹爹待我不好,生前他谋财害命,我跟着他没饭吃,不过才这么小我就死了,许多地方我都还没有去过。死了之后只在血梅林待着,哪儿也不敢去,哪儿也不能去……”说着说着,眼泪汪汪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华冶一开始就知道这团子的演技之了得,她看表演似的欣赏了半天,见他说得真切,眼泪掉得也算真诚,便应声答应。
好歹她对他的演技很是认可。
也不知道,这浑然天成的优越演技是随了他爹还是他娘。
想起华念的爹,华冶想或许这渣爹连自己儿子死了都不知道。
团子年纪小却很懂事,在梅宗里,修炼得也很勤奋刻苦。
何况,这孩子的死与自己有关。
想到这里,华冶觉得,她与华念这联系,是断不了了。
既然如此,不如好好与他相处。
华冶虽然死过一次了,但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不愿和华念亲近,只是因为不想有软肋。
一只宠物养得久了,若是分离的时候,都很难过得要死,更何况是人。
小八的死,她耿耿于怀多年。
看着小团子毫无防备的笑容,华念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要保护好他。她坚定。
夜里,华冶与华念在客栈住下,她将另一张通音符箓放在桌子上,和华念一起围在桌子前托腮听着。
【李掌柜:小女去年十四岁生辰,离心派的大弟子指名道姓要她入派修仙,说她根骨奇佳是个修炼好苗子。家族能有个修士,也是光耀门楣,我就送她上山成为离心派的弟子。上了山入了派,除非十八才能出山,夕丫头也是乖孩子月月写信送来,没想到今天收到信说她要上吊自尽!】
【温折竹:李掌柜,信中李姑娘可有说想自尽的原因?】
【李掌柜:这这……温姑娘冷公子,你们二位看看吧,不过可要守口如瓶,信中内容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
【冷青松:李掌柜放心,我和师妹前来就是为了解决离心派的事情,肯定不会向外张扬的。】
华冶竖耳听着通音符传来的声响,却听到一阵的咀嚼声,心中纳闷,抬眼就看到小团子不知从哪里抱来一只黑色的兔子,正拿着胡萝卜喂它。
看到那橙色的胡萝卜,华冶生理性得想吐,她有些嫌弃得躲开。不明所以的华念还以为是娘亲突然嫌弃自己了,小嘴瘪着,兔子也不喂了。
“从哪儿抱来的?”华冶缓和了一下自己神情,指了指黑兔子。
“你买药的时候我捡的。”华念搂紧了怀里的小东西。
华冶随手从提着兔子的耳朵提溜起来,这兔子倒是不反抗,直愣愣与她对视。
唔,不是妖精。是只真兔子。
黑而亮的毛发衬得兔眼幽蓝发光。
“兔子肉不错,你吃过吗?”华冶随口道。
华念大骇,他死命从华冶手里抢回了兔子,“不行不行不行!”头摇得像拨浪鼓。
“怎么不行?”华冶难得露出坏笑,像极了以前。
华念紧紧搂着,垂眸看着老实不动的黑兔子,又瞥见华冶一闪而过的杀意。
暗叫糟糕。
完了完了,娘亲要吃掉爹爹,这可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