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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我抢了妹妹的修罗场 第21章 第21章.

作者:沐小烦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196 KB · 上传时间:2020-01-25

第21章 第21章.


听了慕容棠的一席话,墨相白惨然一笑,“对于我这个一介凡人来说,有些太刺激了。容我先喝口水。”


说着,走到桌边坐下,喝完了一整杯茶,才缓缓道:“说起来,我大概比你们运气要好一些。起码,我最开始遇到的,是真正的夏一依。”


“上一世,苦熬一年之后,皇祖母终于没有在这场病中熬过去,仙逝了。我知道下一个就会是我了,但是却没想到他们下手如此之快,甚至没有容我在头七之日磕一个头……我那三皇兄可真是深怕我死不成,先是毒,后是火……”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苦笑。


“后来,我就遇到了她。应该说,是她捡到了我。当时我虽然机缘巧合地大难不死,却全身动弹不得,声音和容貌全部都被毁了,也就是说,我就算是活着,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我当时心如死灰,可她却不一样,每天就一边给我灌药,一边给我算价钱——‘这个药是我爬了三座山采得的,市价三十两,等你好了,要翻三倍还给我。’”墨相白眼神温柔地模仿着少女锱铢必较、张牙舞爪的口气。


她那一句“等你好了”,就好像是一句最令人温暖的预言,点开他心中那一点点冰封的希望。


人啊,只要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希望,就会衍生出无限的燎原。


慕容棠忽然有些想笑,却又心酸地笑不出来。


墨相白:“她……真的很有趣。也不温柔,也不体贴,还有点小气。一个月后,我才终于能说话了,她问我名字,我怕连累她,便说暂时没有办法告诉她……”


后来,她就叫他“大头”,他就叫她“仙女”。


当时只觉得甜蜜又可爱。


很久之后,他才深深地后悔于自己那一瞬间的退缩。


“又过了两个月,我的伤渐渐恢复,就在我终于可以摘下所有绷带的那天,追兵突然出现,她带着我一路快马,才逃出生天。那个时候,我才告诉了她我的身份,她也告诉我,她叫——夏梦莹。”


慕容棠:“这不可能!”夏梦莹哪里懂得半点医术?!


墨相白把半张脸埋进自己的手掌中,沉重地闭上了眼睛,痛苦不堪地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明明三个月都没有追兵,就偏偏那一天就出现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女却可以带着我逃出生天!这些明明都是破绽,可是我当初已经被恢复的狂喜冲昏了头,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想带着他离开他们住了三个月多的那间小破庙,离得越远越好。


“后来我联系了一些旧臣,悄然回到宫里,期间她帮了我很多忙,我可说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铲除了三皇兄的一党。她也越来越受到官员们的拥护,甚至在百姓中也有了名望。


我却隐隐觉得和她相隔甚远,她那种对于权力和名望的渴望,让我越来越不认识了……


不久之后,我登上皇位,并依照诺言,立她为后。”


墨相白睁开眼,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愤怒:“只可惜被慕容兄抢了亲。”


他说“只可惜”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半点“可惜”的声音。


慕容棠眉毛一挑,似是忍耐到了极点,刚想说什么。却被墨相白打断了:“稍等,请先听我说完。”


墨相白:“我看着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忽然有种感觉——她知道会有人来抢亲,甚至说,她是渴望有人来抢亲!”


墨相白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当一身红衣的魔教少主出现在城楼之上,她眼中隐藏在凄楚、可怜、无助的下面那一点点得意的光芒。


那是被男人争抢而产生的极度虚荣感。


慕容棠目光阴鸷,森森开口:“别胡说,那天不是我抢的亲。那是我爹。”


纪冷:“……”


墨相白:“……”


许久不开口的纪冷:“倒也不必。”


墨相白嘴角抽动:“我同意纪兄的意见,慕容兄倒也不必把所有事情都怪你爹身上。”


看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慕容棠烦躁地挠挠头发,忽然就颓然地坐到了地上:“不是这样的!主要还是因为我的身体!总之,没你们想的这么简单——”


说话间,紧闭的房门忽然就被人推开了。


三人立刻禁声。


夏一依探头一看,愣住了。这三人一人站着,一人坐凳子上,还有一个直接坐地上了,到底在干什么?


她身后的柳云舒也走进来,纳闷道:“八皇子殿下,你怎么还在这里?”


墨相白笑容浅浅,风度翩翩:“我就想找两位聊聊祖母的病情。”


夏一依和柳云舒简直一脸懵:和他们两个能有什么聊的?而且还能一聊就是这么久?


夏一依:“刚刚小棠说什么‘没有这么简单’?”


被点名的小棠:“……”


墨相白处变不惊,面色严肃:“这位小医师是说,皇祖母的病情,看起来就不简单。”


夏一依、柳云舒:“……”


这不是废话吗?要是简单还需要他们?


这三人该不是在这屋子里说了这么久的废话?


这么能尬聊?!


实际上,最最无语的还是纪冷和小棠。两个性格完全迥异的人,此刻心中都是一个念头——这人还真是谎话张口就来。


小棠瞥了纪冷一眼,那意思是:“很合适”个屁,看看你这跟全瞎没两样的眼神!


纪冷回敬了他淡淡的、却是带着绝对寒意的一眼:你没资格说任何人。


墨相白看着夏一依明显怀疑的表情,当即起身,赶紧岔开话题:“不知道两位对我的皇祖母的病情可有把握?”


柳云舒:“我们怀疑,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墨相白垂下眼,没有意外。上一世他就已经明白,在于绝对的权力面前,骨肉亲情早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夏一依:“所以,我们可能需要从太医院借一些器具,小炉子、琉璃瓶什么的,还有一些医书。”医书柳云舒自然是不需要再看,是给她自己准备的。她很清楚,越是这种情况,她越能跟着柳云舒学到更多东西。


墨相白一口答应:“姑娘需要的东西,烦请列出单子,我定会让人一一奉上。”


柳云舒看了看屋外的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暮色降临:“今夜,我们会把太后这几天的呕吐度和血液进行分析处理,明日就能知道,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了。”


墨相白郑重鞠躬:“谢过神医了。”


要是换做旁人,起码要说一句“八皇子不必如此”“折杀在下”之类的场面话。


柳云舒一脸理所当然:“无碍,治好了记得多给钱,十倍起步。”


墨相白点头道:“……理应如此。”


他好像知道夏一依上一世的这性子是跟谁学的了……


.


原本夏夜就燥热,房里面点了二十多个小炉子之后更是让人汗流浃背。


夏一依抹了把额头的汗,在纸上记下了最后一个琉璃瓶里面的反应,笔一扔,飞快的跑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那一端里,柳云舒正半卧在一张红木美人榻上,姿态优雅地喝冰镇酸梅汤。


“……”夏一依咬牙切齿:“师兄!我记得你说那最后一碗是留给我的!”


柳云舒把喝完的碗放好,大大咧咧地说:“让宫人们再送点不就行了。”多大的事儿~


夏一依“哼”了一声,抢了柳云舒放在榻边的扇子,反正这里就他们两个,也不顾形象了,就着在榻边坐下,呼啦呼啦地给自己扇着风:“算了,这都多晚了,不麻烦了。”


柳云舒见她坐下,连忙缩了缩长腿给她腾位置,道:“也是,刚刚八皇子在的时候他们跑得可勤了,八皇子一走,就都不来了,看看人家这魅力。”


夏一依打了个哈欠,是真的困了,完全不想参与这个话题,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打个盹:“最后一次结果是两个时辰之后看,可算能休息一下了。”


柳云舒却不知怎么来了兴致,好奇地问:“师妹,你觉得六师兄和八皇子相比,你更愿意和谁在一起?”


夏一依被这个问题问得一个激灵,扇扇子的手一僵,连睡意都消了几分:“你这问得什么问题?也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柳云舒言之凿凿、有理有据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到道理。你有见过比他们更人中龙凤的男子吗?”


夏一依彻底无语,觉得柳云舒就是拉皮条成瘾了,不愧是会客室里面挂着“妇女之友”的人:“不是,这和人不人中龙凤有什么关系?”


柳云舒反而好像更奇怪了:“你不喜欢人中龙凤那你喜欢什么?废物点心?”


夏一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扭过头看他,说:“不如,我也来问你一个问题。”


柳云舒:“问吧。”


夏一依又提了一个条件:“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把‘月亮’说三遍。”


“什么东西?”柳云舒不明所以。


夏一依:“就是‘月亮、月亮、月亮’这样,说三遍。”


柳云舒用关爱病人的眼光看着她。


夏一依:“快说!”


柳云舒百无聊赖:“月亮、月亮、月亮。”


“再把‘月饼’说三遍”


柳云舒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月饼、月饼、月饼。”


夏一依飞快地问:“后羿射的是什么?!”


“月亮!”柳云舒对答如流,心中暗暗乐道:以为我会说“月饼”吧?小丫头片子,想诓我,还嫩点。


结果夏一依笑得直接倒在榻上:“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云舒一看这架势,赶紧光着脚就蹦下来给她腾地方,用茫然的神色看着她。


夏一依抱着他的扇子,笑得在美人榻上打滚:“后羿射月,简直太美了,你细品,你往细里品!”


柳云舒:“……………………”


“所以说。”夏一依支起胳膊看着他,“如果你先设定了两个选项,再来问我,这样回答出来的结果肯定会被误导。


若我喜欢一个人,那就只会因为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高兴,而绝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柳云舒不解地看着她:“我不明白,难道你和废物点心在一起,还能高兴吗?”


夏一依琥珀色的大眼睛极度真诚地看着他:“对啊,比如跟师兄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挺高兴的。”


柳云舒:“……”


柳云舒忽然反应过来:“等下,你是不是只是变着法地在骂我?!”


说谁是废物点心呢?!


“哈哈哈哈。”夏一依动作流畅地打了个滚,背对着柳云舒缩成一团:“我困了,师兄晚安!”


柳云舒甚至立刻就听到了非常做作的呼噜声。


柳云舒:“……”


柳云舒不想理她了,干脆就席地而坐,看起了夏一依刚刚在纸上记下的呕吐物和各样草药的反应结果。


这种事情上,夏一依很认真,每个时辰的反应结果都列的清清楚楚。


柳云舒看了好久才看完,心中有了大概的定数。


再一回头,就发现夏一依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手里还抱着他的扇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流落街头的小野猫。


虽然是盛夏时分,夜风吹久了还是会凉,特别是之前还流过汗。


柳云舒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找出一张薄毯给她盖上。


大约是感觉到了身上的柔软,夏一依肩膀轻轻动了下,喃喃道:“谢谢师父……”


听到这个称呼,柳云舒不由得愣了一愣,脱口道:“小丫头片子乱叫什么?”


辈分问题可是不能乱的!


不过,此刻,小丫头片子已经沉沉睡去,完全没有听到他的斥责。


柳云舒气闷,修长的手指戳了戳夏一依糯糯的脸颊:“睡得跟猪一样,这样都不醒。”


室内非常安静,只有炉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柳云舒忽然转头看了一圈四周。


没有人,除了他们两个,这里谁都没有。


但是他知道,不是的。就在不远的地方,纪冷、慕容棠、还有墨相白派来的侍卫,都守在附近。


他静静地看着少女沉静的睡颜,平日里总是明眸流转、四处留情的桃花眼,慢慢沉了下来,漾出一片谁也未曾见过的深邃湖水。


过了许久,那还沾染着药香的手,分外轻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柳云舒用几乎听不见的呢喃轻声道:“为师在,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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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22章.晋江独家


又花了一整整一天,柳云舒和夏一依总算是找到了太后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确切地说, 是柳云舒终于找到了, 而夏一依只是从旁学习而已。


大概是柳云舒终于听懂了夏一依的话, 谢天谢地没有再穷极无聊地给她拉皮条,扯些没有油盐的男女之事跟她尬聊。


而是仔细认真地教导她,在这种情况下, 如何从药物细微末节的反应中, 找到那一点点的线索。


好久没有看到柳云舒这样正经又认真的模样, 夏一依有点怀念,又觉得有点有趣, 仿佛回到了上一世刚去苍羽门时, 那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期。一天一夜没有正经睡觉, 竟一点都不觉得累。


此时,墨相白、纪冷、小棠,齐聚一堂,都等着他们俩宣布结果。


“碧灵草。”柳云舒一脸困顿,手中捻着一本医书,一手托着腮撑在桌边, 又打了个混混沌沌的呵欠,冲着墨相白说。


此时,满屋子的小炉子都已经熄灭, 夕阳的余晖印在一个个琉璃瓶上, 看上去倒是五彩纷呈、分外好看。


但是墨相白的脸色却一点都不好看。


“碧灵草。”墨相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语气沉重:“据我所知, 只生长在魔教总坛。”


而进得去魔教总坛之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小棠笑了笑:“看来这三皇子,倒是一个交友广泛的人。”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货色,竟然连这种朝廷更迭的事情都敢插手!看来,他爹闭关的这段时间,底下那群废物真的是越发心思活络了……


夏一依靠在那美人榻上也有些困,身上还盖着张毯子,倒总归是比柳云舒要精神,瞥了立在一边的小棠一眼,又看了下站得像一把利剑一样纪冷,再看看身为凡人的墨相白。


奇了怪了,据她所知,这几人也都是一直在外面陪着没有睡觉,怎么就一点困倦的神色都没有?


柳云舒朝墨相白点点头,夸了一句:“八皇子果真博览群书。”但是因为声音听起来太过于慵懒困怠,显得很没有诚意。


墨相白却依然面色严肃,恭敬地一拱手:“不敢当。我只知道这草的名字,药性和治疗方案还是需要神医告知。”


柳云舒挥挥手,眼睛都快闭上了,恨不得把手里的医书当枕头直接睡下:“药性我实在懒得说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简单地说就是慢.性.毒.药,吃了之后慢慢熬上一年,油尽灯枯。”


墨相白心里咯噔一声,因为上一世皇祖母就是熬了一年之后终于熬不住了。柳云舒医仙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看着墨相白隐隐发白的脸色,以为他被吓到了,夏一依上一世也体会过失去亲人的感觉,心有不忍:“八殿下倒也不必忧心。治疗之法我们已经研究出了,只是还需要一味药。”


墨相白:“什么药?!”


夏一依:“锦尘花。”


墨相白皱眉:“锦尘花生长在大沧州,距离这里千里,距离倒不是问题,就是……”


夏一依眨眨眼,心道这八皇子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也不知道读了多少书,难怪一身墨香味。


柳云舒也抬起头,清醒了几分,由衷地夸道:“八皇子真是什么都知道,太博学了。佩服佩服。”说着,忽然又指了指夏一依,怒其不争地说:“看看,同样是排行第八,我们家这位真是跟八皇子差远了。”


夏一依:“……”


说就说,怎么还故意捧一踩一呢?!


夏一依不甘示弱,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这一世的宗旨就是绝!不!吃!亏!


直起身抓着旁边一小块切好的西瓜,就朝柳云舒砸了过去。


柳云舒悠然地单手接住,就势啃了一口,冰凉爽口,露出一点笑容,道了声:“谢谢师妹。”


夏一依的目光投向旁边的一碗冰镇酸梅汤,严肃中透着威胁——


这个我看你怎么接!


“别别别!”柳云舒晃了晃手里还捏着的医书,立马怂了,作投降状:“君子动口不动手。”


夏一依心道:我又不是君子。


柳云舒放下手里啃了一口的西瓜,轻咳两声:“正事要紧,我们还是说正事。刚刚说到哪里,对,大沧州!刚刚八殿下是说大沧州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墨相白:“据我所知,大沧州似乎是一处仙门重地,我手下侍卫可能……”


仙门种地一般会设下禁制,凡人之躯根本进不去,即使找到入口。也会被看门人打昏送走。


小棠:“这算什么大问题?让我师父写封信不就行了?”


虽然他心里不服,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哪个正道门派看到纪冷不跪?


纪冷微微颔首:“拿上我的手书,保证畅通无阻。”


墨相白松了口气:“那我就先在此谢过了。”


其实按照逻辑,最快的方式自然是让纪冷这样的修士御剑前去,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可以往返。但是墨相白很清楚,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纪冷虽会协助他,但是也不会为了他放下师弟师妹的安全,所以根本不需要自讨没趣提出这样的要求。


更何况,刚刚已经知道三皇子与魔教有联系,纪冷就更不可能离开夏一依身边了。


这三人在这边定下方案,刚准备收拾纸笔,就听夏一依疑惑地问:“不是说好不透露身份吗?”


她还打算把太后治好了,再告诉太后,好套近乎。怎么这么快连八皇子都知道了?


墨相白:“……”


纪冷:“……”


小棠:“……”


哎呀,把这个忘了。


柳云舒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昨天聊了那么久,就是聊这个吧?”


墨相白肯定地说:“正是如此。”


夏一依略微有些不信,怎么看纪冷都不像是会主动说出来的人,那个这个八皇子到底怎么勾引他主动告知的。


柳云舒倒是心大:“说开了更好。我们也不装了,我这师妹其实就是个新手,什么也不懂,八皇子有什么问题也不用烦她了,反正最后也还是要来问我的。”


夏一依面无表情地把那碗酸梅汤端了起来。


柳云舒连忙拉过纪冷挡在自己面前。


纪冷:“……”其实很想闪开。


墨相白好脾气地拦住了:“夏姑娘不要动怒,柳医仙不过开玩笑而已。”


柳云舒在纪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这不是怕师妹辛苦嘛。师妹小憩片刻,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了。”


夏一依哼了一声,端着酸梅汤喝了一口,神清气爽,也不和柳云舒计较了:“我睡一会儿,你们说完了叫我。”


柳云舒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师妹晚安!师妹好梦!”


这个人简直没有一点节操,夏一依在心中感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所有人,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还挺有精神的她听到柳云舒说“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了”就忽然困了。那是全心全意信任之下产生的一种咸鱼般的闲散感。


看她真的睡去了,柳云舒笑了笑,把手里的医书放平,压低声音道:“这本书上有锦尘花的描述。”


墨相白也放低音量:“好的,我这就让人根据描述去找。不行就把所有类似描述的都找过来。”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柳云舒拿过纸笔,信笔挥毫。


很快,纸上立刻惟妙惟肖地出现了一朵由十片花瓣围成漏斗状的小花,花茎很长,显得娇弱而柔美,又不乏生机勃勃。


墨相白看着柳云舒的画,吃了一惊:“想不到柳医仙在书画上也有这般造诣。”


“谬赞谬赞。”柳云舒大大咧咧地说:“懒得上色了,反正实物是鲜红色,你们将就看吧。记住,越红的药性越好。不过应该也好找,据我所知,大沧州并未生长过和锦尘花形状类似的植物。


要是这样都能找错,就让你的手下来找我,我给他治治眼睛。”


原本只知道柳云舒只是医术厉害,现在一看,真真是个诗画风流的人物。


墨相白钦佩道:“刚刚还夸我博览群书,柳医仙本人才是才华横溢,真是让我太自惭形秽了。”


柳云舒冲他笑笑,也不解释,把手里的笔递给纪冷:“夸奖的话别说的这么快,那你是没有见过我六师兄的字。”


纪冷意会,接过笔,就这柳云舒的画在旁边的地方留了一句话,又附上落款。


纪冷的字很好看,清瘦中带着柔韧的力道,朴实无华而兼纳乾坤,就如同他本人一样。


大名鼎鼎的柳医仙作画,再附上正派第一人的亲笔,有了这么一张纸,大沧州的仙门世家一定会协助墨相白的手下顺利找到锦尘花的。


这一世,起码墨相白不用看着自己的皇祖母在苦痛中挣扎死去了。


墨相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深深地鞠下一躬来:“在此谢过几位,这份大恩大德,我此生一定会报答的。”


一旁的小棠没意思地“啧”了一声,说了这么半天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终于结束了?师叔这边都已经睡着好久了。”


几人回头一看,才发现夏一依早就已经睡着了,两只白嫩的小手抓着毯子的边角,甚至都开始打起了可爱的小呼噜。


墨相白忽然就回想起,上一世他们在那小小的破庙里面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睡相极差,女孩子家家偶尔会打呼噜就算了,睡觉的时候还会乱滚。


那破庙里面就两个可以称之为床的地方,是她用枯草和破棉花堆起来的,各在房间的两端。


待他伤好到一半基本能动弹的时候,每个晚上他就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把从草堆上滚下来的她再抱回去,不然她能在冰凉的地面上睡一整夜,她自己还一点都没有发觉。


傻得可爱,又可怜。


此刻,跨域山海和时光,他只想如同在当年那个破庙中一样,再一次伸出手,将她拥到温暖的床铺上,祝她一夜美梦。


可小棠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似笑非笑地道:“八殿下,想做什么?”


墨相白温和地笑笑:“就是怕夏姑娘在这里睡久了,会着凉。”


小棠轻轻巧巧地一推,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礼貌的推让,只有墨相白感受到,少年纤细的身材下隐藏的那几乎能劈山破海的巨大力量!


小棠笑得阳光明亮:“这是我的师叔。再说了,殿下的身体这么尊贵,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我们自己的事情,就不牢殿下费心了。”


少年的话嚣张张扬的话音未落,却已经被纪冷的“霜降”冰凉的剑柄拦住了去路。


小棠狠瞪纪冷一眼:“师父是想让师叔在这里着凉吗?”


墨相白轻笑:“真是熟悉的说辞。”


小棠没有理墨相白的嘲讽,区区一个凡人,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什么“差一点就成亲了”,那叫差一点吗?连新娘都错了,不知道差到哪里去了!


他唯独需要忌惮的只有纪冷而已。


他很清楚纪冷那正人君子的性子,什么“公主抱”之类的这种逾越的行为在他的行为守则里面肯定是属于“男女授受不亲”的范畴里面。


事实上,最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


小棠对于纪冷的揣测很准确,纪冷自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不过同样,他也看不得别人做这样的事情。


纪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身高。”


小棠瞬间暴怒:“……”嘿!!!我刀呢?!!!


然而,就在这一场没有硝烟味、却也没人肯退让一步的对恃中,另一个声音响起:“啊!”


那是夏一依的惨叫声。


所有人:“???”


再一看,柳云舒的扇子还在她头顶,而夏一依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莫名多了一块红红的痕迹,一看就是被扇子敲的。


睡的正香忽然被敲醒,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夏一依:“……”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身侧的柳云舒看着她嘴角一点点口水,嫌弃无比的说:“正事已经说完了,自己回房去睡。看看你这样子,多大的人,难不成还要人抱?”


恍恍惚惚的夏一依眼睛半睁半闭,坐了起来:“哦。”还听话地用衣袖擦了擦嘴角。


墨相白:“……”


纪冷:“……”


小棠:“……”


站起身,神志才慢慢回归过来,看到还处于对峙状态中的三人,夏一依琥珀色的大眼睛迷离而茫然:“你们怎么了?”


三人:“无事……”


.


墨相白在太后宫中就近给夏一依安排了住处,舒适非常,床铺都和云朵一样柔软。


柳云舒还非常贴心了给她加了一些助眠的香草,她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重获新生了。


刚一醒来,就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小宫女低眉顺眼地进来,弯腰恭声道:“姑娘醒了,太好了。八皇子殿下有急事,请姑娘前去八皇子宫中一聚。殿下有一些话,想要单独和姑娘说……”说到最后,口气就莫名地暧昧了起来。


夏一依一怔,眯了眯眼:“现在?”


看外面天色好像是上午。


“什么时辰了,现在。”夏一依问。


小宫女:“回姑娘的话,午时。”


“哦~”夏一依长长地哦了一声,慢悠悠道:“我还没吃饭呢。”


小宫女有些急了:“请姑娘快些,殿下一直等着姑娘呢。”


夏一依这才从床上坐起来,冲着门外看了看,没有看到之前守在门口的侍卫。


果然是这样,三皇子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夏一依微微一笑:“好的,我梳洗一下,即刻就来。”


小宫女松了一口气,立刻上前,殷勤道:“奴婢伺候姑娘梳洗。”


还未接近道夏一依,就被一道骇人的力道抓着肩膀往后拖去,连连退了两步才惊慌地停住脚步。


小宫女惊魂稳定:“什么?!”


夏一依坐在床边动都没动,摇摇手,满脸抱歉:“哎呀,不好意思,我这位师侄年纪小,不太懂得宫中礼节,冲撞姑娘了。”


师侄?什么师侄?!


小宫女诧异地一回头,才看到夏一依身边那个漂亮得像女娃娃一般的小师侄正笑靥如花地站在自己的身后,说:“真不好意思,我们门派的规矩,师长梳洗这些事情,都是由我们这些小弟子负责的。不劳宫女姐姐费心。”


小宫女惊恐又怀疑地看他一样,只看到少年漂亮的猫眼笑盈盈的,像会发光一样。心下莫名一抖,低下头:“是,奴婢在门外等着姑娘。”说着便出去了。


夏一依朝小棠勾勾手,正打算问他柳云舒和纪冷现在在哪。


就看小棠无比自然地走到水盆边,把搭在边上的毛巾打湿,又重新拧干,才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夏一依:“……”演戏一定要这么全套?


小棠:“门派规矩呢!”


夏一依:“……”


她很确定苍羽门和魔教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小棠真诚地看着她:“所以,师叔今天还是要让我来给您洗吗?”


才不要!


夏一依一把抢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


小棠接过她用完的毛巾,在一边偷笑了几声。


夏一依:“你师父呢?”


“锦尘花到了,柳医仙正在太医院配药,师父在他身边。”


“这么快就到了?”


小棠意有所指地看看门外:“可不是,这边刚到了,那边也来了。”


夏一依看着小棠,表情稍微有些严肃:“我想去看看。”


小棠却很是轻松:“师叔说想去,那便去。”


夏一依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阻止我。”


“师叔想做的事情,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拼尽全力地帮师叔达成愿望。”小棠说着,明媚漂亮的脸上是难得的认真。


夏一依愣了下,然后笑了:“真会说话,只可惜你的师父好像不吃这一套。”


后面一句没说的话是,我也不吃这一套。


小棠没有气馁,脸上带着笑,好像还想说什么话,门外的小宫女却好似等不及了:“姑娘,还请快些,八殿下正等着呢。”


小棠不悦地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哪哪儿都是碍事的人?


夏一依起身,顺手在枕头下摸了一件东西:“走,看看这位殿下到底准备跟我说些什么?”


.


两人一路跟着小宫女,七绕八绕来到了一处没有挂匾额的院子。


一进院门,就看到了三皇子那张不怎么英俊的脸。


然后身后的院门就被关上了。


三皇子一身戎装,正在练剑。


一把青锋剑,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就好像压根没有看到他们进来了一样。


他身后是一众同样身配长剑、目露崇拜之光的侍卫们。


夏一依和小棠跟没事人一样地围观了下。


心中同一个念头:这都练得什么玩意?还好意思使劲嘚瑟?


夏一依是在仙门剑宗苍羽门学过一年正统剑术的。


而慕容棠,自小的宿敌就是正派第一高手纪冷。


再看这位看着挺唬人的三皇子。


差距,差距啊。说是云泥之别都是抬举他了。


三皇子秀完一套剑法,余光看到这两人脸上都是一种僵硬的麻木,以为自己震慑的目的达到了,才放心地收回剑。用一种骄矜又傲慢的表情道:“本皇子说过,会再来找姑娘的。本皇子说到做到。”


“哦。”夏一依不甚在乎地随口答了句,目光打量着这个院子——花草颓败,杂草丛生,还摆着一堆破桌子烂椅子,真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冷宫?


三皇子皱眉:“姑娘好像不意外?”


夏一依背着手,神情坦荡:“当然不意外,八皇子对于太后的病这么看重,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让医师离开太后身边。还有……”


“还有什么?”


夏一依微微一笑:“连饭都不让吃,就把人叫出去,怎么都不是八皇子这种个性温良之辈的作为呢。”


听到“个性温良之辈”,她身边的小棠面色不变,却无声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三皇子“呵”了一声,冷然道:“那姑娘怎么还是来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三皇子想和我说什么。”夏一依眨眨眼,轻轻巧巧地回复道。


三皇子用尽全力露出一个“温良”的笑容:“请姑娘过来,主要是聊聊父皇的病情。”


但是看得出来,这样的“温良”是三殿下非常不习惯的,导致强行组合在一起就显得画风非常奇怪。


夏一依“哦”了一声,点头:“聊一个完全没有见过面的人的病情,听起来果然非常合理。”和这种说谎都编不完满的人说话,真是没意思。


小棠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虽然他自己也好几次受到波及,但是他必须承认这怼人方面,夏一依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那都是不曾落过下风的。


三皇子摇头:“不,本皇子非常相信姑娘的医术,相信姑娘肯定能治好我父皇,所以本皇子就是提前来和姑娘聊一聊酬金的问题。”


反正对方肯定是在胡咧咧,那夏一依索性也跟着胡咧咧起来:“酬金?好说好说,好看太后的病,我们找八殿下收市价的十倍。那陛下,当然是应该是百倍。”


三皇子微微眯起眼,压低了嗓音道:“那如果要姑娘看不好太后的病,需要多少倍?千倍,够吗?”


哦,终于说出真正的目的了。


夏一依“啧”了一声:“若是我们看不好太后,那大概也看不好陛下了。三殿下一片孝心,觉得这样合算吗?”


还是说,在这位三皇子的心中,最好是太后和皇帝能一起死了,而且是越快越好,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挡在他和皇位之间了。


至亲骨血,抵不过实实在在的权利和财富。


三皇子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我以为,姑娘是聪明人。”


夏一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看到另一个夏梦莹:“聪明不聪明不好说,但是最近挺有钱。倒不至于靠杀人去挣钱。”


这说的是十成十的真话,几个师兄弟送的礼,加上金掌门配的材料,再加上青羽祖师给她的零花钱,夏一依现在真是有钱大发了!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就可惜了。”


夏一依看了眼小棠,询问道:“我们这算不算谈崩了?”


小棠点头:“算。”长袖下,一把锋利无比、见血封喉的小刀已经夹在纤细的指尖,蓄势待发。


侍卫们的长剑也悄悄出鞘。


夏一依淡定地问:“三殿下这是要在这里杀人灭口?不怕被旁人发现?”


三皇子冷笑,凶相毕露道:“这里是宫中最角落的一处冷宫。绝不会有人经过,你们就算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夏一依嫣然一笑:“那就太好了。”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看她这么不识抬举,三皇子耐心耗尽,不愿意在她身上多浪费功夫,厉声命令道:“动手。”


小棠步履轻盈,一步就挡到了夏一依面前。


怎么感觉最近好多人都喜欢挡在自己面前?


小棠:“别怕。”


事实上,夏一依看起来一点都不怕,反而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小棠忍不住疑惑地侧过脸看她。


“小棠,其实我知道你一个秘密。那就是,你其实,挺能打的。”上一世她就见识过,他是真的能打,而且稳、准、狠,带着目空一切的狠戾。总而言之,是个狠人。


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胆敢就单独带着他就来赴这种陷阱了。


武力值这种事情他原本就没有想隐藏多久,既然已经说破了,他也不在乎。


不过小棠还是耸耸肩,谦虚了一句:“不敢当,那看和谁比了。要是和师父比,还是有差距的。”


夏一依失笑。


这算什么谦虚?事实上,能和纪冷去相比较的人,就已经不是单单是“挺能打”三个字就能形容的。而且他说的竟然不是“差得远”,而只是“有差距”。


夏一依在站他的身后,他们身高相似,说话的时候气音似乎带着温度,顺着他的脖子飘进耳中:“我帮你保守秘密,你能帮我也保守一个秘密吗?”


小棠忽然就有点结巴,之前的肆意嚣张一下就松散了:“什……什么?”


她在他身后笑得娇俏:“就是,我其实,也挺能打的。”


.


然后,夏一依就给小棠和三皇子展示了什么叫做吊打。


夏一依上一世是学过剑的,虽然只是跟着原本剑术就一般的青竹峰师兄学的,但是学的到底是正统苍羽门剑法。


不然她当年也不可能干掉霜寒麒麟。


上一世她以为自己资质一般,而师父柳云舒的剑法就稀松平常,也没有哪个师伯长辈来指点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实力如何,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靠的运气和必死的决心才能灭掉霜寒麒麟。


现在她知道,不是这样的。那是夏梦莹故意让她这么认为的。


她明明有资质,有潜力,有慧根。


更重要的是,现在,还有了“寒露”。


神兵“寒露”。


这段时间她虽然找着借口不去找纪冷学剑,但是每天晚上自己却都在偷偷练习。惊喜地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寒露”和她的体制过分契合,不过半个月,她就已经达到了前世和霜寒麒麟一战时的水平!


这种走捷径的感觉,虽然有些无耻,但是实在是——太!!爽!!了!!


小棠一拳打趴了三皇子之后就完全没出手,全程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围观,连手都乖乖地放在膝盖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看着夏一依一剑把一个身高九尺的侍卫挑飞出去,小棠鼓掌叫好:“师叔好剑法!”


说着,又朝脚边躺着的人道:“三殿下,听说你是剑术高手,我师叔的剑法你觉得怎么样?”


此时,若有人无意中进入这座冷宫,就能看到最最金尊玉贵的三皇子,此时竟然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右边的手臂因为折断了,以一种非常古怪的姿势往外翻着。从来骄傲的脸上因为强忍着剧痛而显得扭曲。


一个字,惨。


见他不回话,小棠继续笑呵呵地说:“三皇子殿下是吧?看你这手,还有手上老茧的位置,平时练剑挺多的?你猜,我要是用这凳子腿,一寸寸,一根根地把你这手指头压碎,你们太医院里面那些废物治得好吗?”


三皇子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还是说,你非要我把你身上的骨头全都压碎,才能学得乖一点?”


三皇子恐惧地看着他,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他简直无法想象,为什么这样一个纤细的少年,会有这样阴冷的如同血池深渊一般的气势!


小棠的目光还在夏一依身上,笑得温柔又甜蜜,但嘴上却对三皇子继续道:“你看看,我们是来救命的,救完了我们就走,不耽误你们继续宫斗。但是你如果一定要不老实,我也不介意把‘救命’变成‘害命’。懂了吗?”


三皇子艰难地压下一口血腥之气,声音沙哑而恐惧:“懂了……”


“还有,我很不喜欢你这个八皇弟。要是最后他当了皇帝,会让我很不爽。所以我今天放过你,好好振作,正正经经宫斗,只要别在太后身上打主意,怎么折腾都行。若是最后你还是输给了他,我保证,我会比他更早宰了你。滚!”


.


那边,夏一依也已经打完了,因为压制了“寒露”的力量,所以耗时比较长,她毕竟还不想杀人。她身后的土地上趴了一地的残兵败将,蔚为壮观。


小棠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站起身鼓掌:“师叔好厉害!”


夏一依收起寒露,没看到三皇子,问小棠:“聊好了?”


小棠:“聊好了!这位三皇子已经打算弃恶扬善、改邪归正了!”


夏一依:“……”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小棠转移话题:“不说不开心的,到午膳时间了,师叔再不回去,会被师父发现的。”


对对对,不能让纪冷知道自己故意跳入三皇子的陷阱,然后找茬打架的事情。说不定公正严明的纪掌门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的剑没收了,那就完了。


夏一依快步往外走:“走,回去吃饭。等下你师父问,就说我们逛御花园去了。”来的时候她就专门把回去的路记下了,就是为了能打完早点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千万不要被纪冷发现。


“是。”小棠应声跟上,“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师叔用剑,没想到师叔的剑法这么高明,难怪不需要师父指导了。”


虽然知道小棠这是在故意拍她马屁,但是夏一依还是美滋滋的。说实在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实际打斗中使用“寒露”,没想到神兵对于剑术提升的作用有这么高!


她终于不是上一世那个人人可欺的小可怜了,她终于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是保护他人了!


想到这里,她越想越开心,甚至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小棠看着夏一依喜上眉梢的侧脸,有些不解:“师叔,至于这么开心吗?”


她到底在高兴什么?她平时好像都不吃拍马屁那一套的。


还是说因为搞定了三皇子的事情而高兴?她和墨相白才认识几天,这么快就感同身受了?!


就在小棠这边胡思乱想都要酸成柠檬精的时候,夏一依乐呵呵地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寒露’这么好用。说不定,以后,就能轮到我保护师兄了!嘿嘿!”


“呃……”好吧,至少不是因为墨相白。


不过,虽然刚才夏一依的表现也惊艳到了他,但是和纪冷还是差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远。


作为纪冷的敌人,他不得不真心诚意地说一句:“师父可能不需要师叔的保护……”


他能说出“可能”两字都是非常违心了。


夏一依却奇怪地看着他:“恩?我什么时候说掌门了?我说的是‘师兄’。哦,对,我是说,七师兄。”


小棠一怔,不是说纪冷?七师兄?原来她说的是柳云舒吗?


“嗯。”夏一依点点头,还在开心地幻想。一想到,假如有一天真的遇到坏人,轮到柳云舒躲在她身后,握着扇子抖抖抖抖抖,凄凄惨惨地说“师妹救我”……


哈哈哈哈,爽爆了!!!


看着她开心得都快飞起来的样子,小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夏一依对于苍羽门这些师兄们的称呼,从来都是喊大长老是“大师兄”,喊二长老是“二师兄”,喊纪冷是“掌门师兄”。


唯有柳云舒……


“师兄”,夏一依口中的“师兄”,从来都只有柳云舒一个人。


第23章第23章.晋江独家


太医院里面的太医看到柳云舒开出了药方之后,那叫一个惊为天人, 立刻就自惭形秽地跪了。


那位胖胖的太医院主理人徐大人, 抓着柳云舒的手, 哭着喊着要把他的位置留给柳云舒。


然而,柳云舒毫不留情地一抽手,冷酷无情且不留下一片云彩:“想把这种钱少、事多、离家远的破差事塞给我?”


苦苦熬了二十年才混到这个位置的徐大人:“……”


苦苦熬了更多年都没有混到这个位置的其他太医:“……”


钱……钱少?


破……破差事?


柳云舒铿锵有力:“我才不会接这种锅, 想都别想。”


太医院所有人:好气哦, 但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


服了三日药, 太后虽然没有苏醒,但是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按照柳云舒的计算, 再有半个月, 太后就可以苏醒, 一月之后就可以彻底康复。


然而就在一切都向着胜利的方向前进事,纪冷收到了大长老的飞鸽传书——苍羽门失窃,而且重灾区就是柳云舒的青竹峰。


倒不是欺负他剑术太差,谁让青竹峰弟子最少,而主人又偏偏不在峰内呢?


飞鸽传书送到的时候他们正在用晚膳,连着墨相白, 一共五人。


纪冷看了看信,冲柳云舒道:“你书房的密室也被破了。”


“不行!我要回去!立刻、马上、现在就回去!!!”柳云舒当场就气炸了,狠拍桌子, 差点没把面前的一盘油淋茄子掀翻。


他此时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苍羽门, 去看看他的那些宝贝药材到底少了哪些?!


小棠眼睛一亮, 第一个表示赞同:“好呀!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他早就赶紧离开这个破皇宫了, 省得那个墨相白天天打着询问太后病情的幌子在夏一依身边打转。要是能趁着这一次的机会离开这里,就最好了!


纪冷没说话,则是等着夏一依表态。


果然,如同纪冷所料想,夏一依连看都不敢看柳云舒一眼,捏着筷子盯着面前的宫保鸡丁一脸为难:“可是,太后现在还没有苏醒……”


纪冷、小棠,甚至是包括墨相白都是早就知道,夏梦莹当年是被一个手臂上写着“尸”字的人带走的。再加上青羽祖师透露出来太后曾经是炼尸堂中人,略一分析他们就知道夏一依此行就是为了能向太后打听炼尸堂的信息。她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夏梦莹到底是生是死,根本不会放弃这个线索。


但是,唯独柳云舒不知道这件事情。


因为他不知道,所以听到夏一依的话的时候火气立刻就又暴涨了两成:“你是不相信我的医术?!我说了——这个药只要吃半个月就能醒!一个月就能好!我们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夏一依头痛地闭了闭眼。


她当然相信柳云舒的判断,甚至说,她一直以来都是盲目地信任柳云舒,柳云舒说半个月能醒,那就一天都不会多!而且现在也确实不再需要他们待在此处,后面的事情太医院的人就算是再废柴,也已经可以处理了。


但是她现在真的不能离开,青羽祖师原本就不愿意他们把身份透露给太后,苍羽门门规森严,原本就不让弟子顺便下山,更别提是和朝廷中人有瓜葛。他们这次要是回去了,是肯定没有机会再接近太后了!


这可是她能够知晓夏梦莹踪迹的唯一线索了。


夏一依咽喉间莫名发紧,心如擂鼓。平心而论,她是真的很不想对柳云舒撒谎。但是此时此景,她的的确确没有办法告诉他这一系列前世今生的缘由,只能艰难地说:“于情于理,我们都应当等太后醒来再走……”


可是一想到自己密室里面藏着的东西,柳云舒心都要碎了:“我一刻都等不了!我的丹炉,我的灵草……哪怕就给我留了点残骸,好歹也要让我回去看看啊……”


墨相白是在场所有人中最不希望夏一依离开的人,立即出来打圆场道:“既然东西已经丢了,现在回去也是无济于事。不如这样,无论产生了多少损失,都由我来赔偿给柳医仙,这样可行?”


小棠现在最烦的就是这家伙,眨了眨眼睛,轻笑一声:“八殿下果然是财大气粗,连多少钱都不知道,就开口说要赔?当皇子就是好啊~真让人羡慕。”


翻译一下——一个小小的皇子,口气真的大?!赔得起吗你?!


听出弦外之音的墨相白神态自若:“柳医仙既然是因为给我皇祖母看病才遇到这种无妄之灾,自当由我们赔偿。无论多少,我们全赔。”


纪冷凉凉地看了一眼小棠:“不必。”


苍羽门,堂堂仙门剑宗,正派之首,竟然被贼偷了东西,已经是奇耻大辱了,若是还要让无辜之人去赔偿,那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小棠不悦地瞪纪冷,他就是看不惯纪冷这样子——虚伪!既然都有人说要赔,送上门来的冤大头为什么不要?照纪冷这样发展,也不需要他爹怎么折腾了,他们自己就会因为贫穷而关门大吉!


柳云舒心如死灰,捂着额头,声音惨淡地念叨着:“我的百转丹、八卦散、九鼎冥丹、龙凤益气丸、青灵金丹、天璇疗伤膏……没了……都没了……”


夏一依当真很为难,但是看到柳云舒这个样子心里也内疚。虽然没有进去过,实际上她是知道柳云舒有个密室的,里面是柳云舒的丹房,柳云舒把里面的东西宝贝得不行。要真是失窃了,等于割了他一块肉。


但是……


割都已经割了,反正也找不回来了,只能以后想办法补偿他了。


夏一依弱弱地说:“师兄,八殿下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回去也找不到了。而且,好像……掌门师兄一个人御剑回去还快一些?”


最后一句是个实话,柳云舒的剑术之烂,连御剑的等级都达不到,真要一起回去,那肯定是纪冷带着他,定然会拖慢速度。


小棠那是脑壳转得多块的一人,立刻变了风向:“也是,师父一个人回去其实才是最合适的。”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弄走一个是一个。


只要没有纪冷这个碍事的家伙在旁边看着,看他怎么和这个墨相白聊聊人生,一定聊得他哪怕是下辈子都再也不敢打夏一依的主意!


墨相白立刻就听出了这一位的心思,笑道:“这位小兄弟真有意思,你师父回去,你难道不应该跟着吗?”


纪冷想都不想,接道:“自然要跟着。”


小棠:“……”


靠,这俩人怎么还同仇敌忾起来了?!


柳云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所有人:“你们疯了?现在我们都知道三皇子已经和魔教有了勾结,六师兄走了谁来保护我们?谁来保护依依?!”


听到这里夏一依就是眉头一跳。保护保护保护,她一点都不稀罕这个词!


夏一依心下烦躁,态度一下也强硬起来了:“为什么我一定要让别人来保护?我难道就不能自己保护自己吗?”


柳云舒简直就像听到世上最荒谬的言论,瞪着眼睛看了夏一依好一会儿,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夏一依:“……”


突然来这么一句,就很吓人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默不作声。


可不是嘛,所有人都知道,就柳云舒不知道。


这要是发现不了里面有猫腻,那就是傻子了。


柳云舒怒而起身:“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我告诉你,我明天就走!而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怎么还强买强卖起来了?!


架既然都已经吵了,要是还是跟他回去了,岂不是很亏?!


夏一依倔强地说:“我不走!”


柳云舒:“我是你师兄!你就要听我的!”


夏一依:“掌门师兄都没有让我走!”


突然被提到的纪冷:“其实——”


柳云舒、夏一依异口同声:“我们吵完你再说!”


纪冷:“……”


小棠:“……”


墨相白:“……”


他们这种诡异的老夫老妻吵架时独有的默契感是怎么回事?


柳云舒握紧拳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对女孩子要温柔”,稍稍压住火气:“理由!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我……”夏一依咬着牙,说不出话来,眼神飘忽不定,在几个人身上飘来荡去,大脑飞快运转试图想出一个好听一点的借口。


柳云舒一直在强忍着耐着性子等她的回复,直到看到她的目光落在墨相白身上,忽然就懂了,点着头痛心疾首道:“行行行,女大不中留,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走是不是?你干脆别回苍羽门算了!”


夏一依终于勃然大怒,蓦然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柳云舒看着她琥珀色的大眼睛中闪动着的愤怒的火焰,也知道自己说的太过火。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他是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今日却怎么都控制不住火气,针尖对麦芒地道:“我说的不对吗?!”


夏一依被他气得七窍生烟,要不是两人中间还隔着桌子,她几乎想扑过去把他脑子里的水晃出来:“柳云舒你这人莫名其妙,明明是你……”


明明是你动不动跟我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你老是让我考虑这个考虑那个,是你跟我聊什么人中龙凤……


现在可好,竟然还倒打一耙?!这人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夏一依被气得头昏眼花,有些说不下去了,她指着柳云舒,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我明天就算是死,都不会跟你一起回去的!”


第24章第24章.晋江独家


当天夜里,夏一依在榻上翻了两个时辰都没有睡着。


上一世她和柳云舒师徒之间的相处就是没大没小的, 偶尔还互怼两句, 更何况这辈子还变成了师兄妹, 加上平时柳云舒那种随性的做事风格,身份上的距离感就更小了。


一回想,夏一依都觉得自己飘了, 就是因为重生一世过得太过于顺风顺水, 竟敢这么跟柳云舒说话……


柳云舒脾气这么好, 竟然也被她惹生气了,真是越想越后悔。


上一世柳云舒也对她生过气, 就生过一次。


“你说霜寒麒麟是夏梦莹穿着你的衣服放的, 而真正杀掉霜寒麒麟的却是穿着夏梦莹衣服的你?!你觉得这样的理由会有人相信吗?!”


那是在苍羽门的大牢内, 柳云舒站在牢门外,怒火冲天地冲她喊道!


经历过一天一夜的审问,夏一依当时连辩驳的心气都没有了。抱着膝盖漠然地坐在地牢最黑暗潮湿的角落,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是啊,这样的理由,论谁也不会相信。


掌门不信。


师兄弟不信。


连师父……也不信。


“为师怎么养出了你这样的弟子?!”柳云舒的声音听起来痛心而失望。


夏一依咬紧牙关, 盯着柳云舒在地上落下的影子,一言不发。


“你哪怕在事前跟为师说上一句,事情都不会变成如今这个地步!”


夏一依一愣, 缓缓地抬起头, 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柳云舒满脸都是痛惜:“为师早就告诉过你, 不要逞强!不要逞强!不要逞强!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他竟然相信她?


他是相信她的, 那么多人中,竟然只有他是相信她的!


一瞬间,委屈和愤恨一涌而上,夏一依的眼泪夺眶而出:“师父,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柳云舒看着她的眼泪,悄然握紧了拳头:“为师相信你,可是为师相信没有用。六师兄已经决定了,明日逐出师门。还有,两百棍的刑罚……一下都不能少。”


霜寒麒麟祸众,苍羽门死伤数人。这样的惩罚,合情合理。


夏一依凄然地看着柳云舒,忽然笑了笑:“起码,还有一个人信我,至少死得没有那么惨。”


大概是笑容这种东西是真的可以传染,看她笑了,柳云舒也自嘲地笑了笑:“你师父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既没有办法证明你的清白,也没有办法带你逃出生天。不过为师这里有一颗药,至少能够让你挨那两百棍的时候,没有那么疼。”


“为师能为你做的,就到这里了。”


“自此以后,我们师徒缘分两清。听为师最后一句话,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离苍羽门、离你妹妹,还有离我,越远越好……”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


穿越过人事纷争、世事沧桑,再想起这句话,夏一依依然再一次地落下泪来。


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离苍羽门、离你妹妹,还有离我,越远越好……


师父,对不起,我做不到。


.


晨光微亮,夏一依便站到了柳云舒门边。可是站了好久,都没有勇气敲门。


几次举起手,又颓然地放下了。


她已经组织好几个方案给柳云舒道歉。


卖惨的,撒娇的,还有死皮赖脸的,可是到了门口一个都说不出口了。


唉,还是方案没有想好,不然还是多想两个再过来?


不行不行,还是要一鼓作气!再浪费时间纪冷都要来了。


夏一依鼓起勇气,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夏一依:“!!!”


很显然,柳云舒也没想到门口竟然有人,也是一愣,还握着扇子的手按在门上,半天没放下来。


昨天刚吵完架的两人撞了个脸对脸,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夏一依不自在地收回手,垂下头,不太敢看柳云舒,声音小的和蚊子一样,道:“师兄,我想好了,昨天是我太任性了,不应该惹你生气,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回去吧。”


大不了回去之后她再找机会偷偷地跑出来,最多就是按照门规挨一顿鞭子,青羽祖师这么宠着她,也真不可能为了这个把她怎么样。


唉,她昨天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茬呢?!


看她这么低头了,柳云舒也心软下来,温声道:“这件事情我也有不对。平时就口无遮拦习惯了,明知道你和那八皇子之间什么都没有,我还那么说……”


柳云舒越是这么说,夏一依心里就越不好受:“还是我的不对,没大没小地跟师兄顶嘴。完全没有考虑到师兄的心情,都是我的错。”


柳云舒:“我昨天太急了,态度也不好……”


夏一依使劲摇头:“不是,主要还是我的问题……”


柳云舒:“是我不好。”


夏一依:“不是,还是我不对……”


柳云舒:“我不对……”


夏一依:“都是我不好!”


两人争了几轮,柳云舒“噗嗤”一声笑出声,率先认输:“算了算了,没完没了了。你赢了,你的错、你的错。别站门口了,进来再说。”


夏一依却没动,站在原地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和你道歉。就……顺便也道一下吧。”


“还有?”柳云舒忍俊不禁:“不是,等会儿,道歉还能顺便的?”


夏一依像个在原地罚站的小孩,抠着衣角可怜巴巴地说:“就是我那天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扇子弄坏了。”


坏了?他怎么不知道?


柳云舒一愣,展开扇子一看,没坏呀?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看出来,折扇扇面有一点点突兀的水印,在那墨画中间。


但是因为实在是太小了,大约就是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小,原本的扇面上就是一副微缩的山河社稷图,图案复杂,所以这么一点压根就看不出来。


夏一依弱弱地说:“就是点了好多小炉子那天,太热了,我借你的扇子用,后来睡着了……起来的时候,打呵欠,把眼泪抹上去了……本来我想这几天给你买个新的,再给你道歉的……”


柳云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毫不在意的模样,笑道:“你这傻丫头,你不知道装作不知道吗?我根本就没有看出来。就算是哪天看到了,肯定也以为是自己弄的。你何必主动承认呢?”


夏一依真诚地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扇子,总有一天还是会发现的。很多事情,能怨别人,总比只能怨自己要心里舒服一些。”


忽然冒出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柳云舒倒是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笑出来,猛然伸出手一弹夏一依的额头:“行了,看在你这么诚实的分上,师兄原谅你了!”


这种哄小孩子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夏一依后退一步,本能地捂住自己的额头,狐疑地想。


算了,哄小孩子就哄小孩吧。只要柳云舒不生气了就好。


“那就谢谢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夏一依故意拱了拱手,像模像样地道了谢,“恩,对了,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苍羽门?”


柳云舒笑盈盈地看着他:“我们,不走了。”


夏一依手停在半空中:“啊?”


“天不亮的时候,六师兄就已经走了。”


什么?纪冷已经走了?那不是小棠也跟着走了?


夏一依完全搞不懂了:“可是,你不是说……”


柳云舒道:“我觉得你说得对,东西丢都已经交了,现在赶回去也没有什么用。那些丹药说起来贵重,其实只要我还记得配方,也算不上什么贵重。”


夏一依都傻了:“可是……”


柳云舒朝她俏皮地眨眨眼,把她还僵在半空中的手按了下去:“你昨天了都说了,死都不会回去。还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贵重?”


夏一依哑然无语:“……”怎么一时的气话他记得这么清楚呢?


“再说了,要是把去独一无二的小师妹给弄丢了,师父要多生气?还要加上,他老情人也没彻底苏醒,数罪并罚,师父肯定要弄死我。小师妹,你说师兄分析的是不是很有道理。”柳云舒掰着指头给她讲道理。


呵呵,简直是有理有据。夏一依在心中吐槽,却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柳云舒,这个人真是……


柳云舒见状吓了一跳:“你哭什么呀?刚刚还说把我东西给弄坏了要赔,别以为现在哭我就会不让你赔了!”


这个人真是……太煞风景了!


一时间,夏一依破涕为笑:“赔赔赔!今天就给你买!正好这都城我还没有逛过。”顿了顿,随即拍着胸脯财,大气粗地说:“师兄不论想买什么东西,我都结账!”


她最近正愁有钱花不出去呢。


这种话本故事中经常出现的土豪给姑娘买买买的情节一下子发生在自己身上,倒是让柳云舒一时间有些错愕,桃花眼微微一转,不怀好意地道:“师妹,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你是故意弄坏我的扇子的……”


一口锅忽然砸下来,夏一依一脸茫然:“为什么?”


“为了和我一起过节啊。”


过节?什么节?


“师妹,今天是七夕,你忘了吗?”


.


听说柳云舒和夏一依打算出去逛逛,而且还是在这么一个特别的日子,墨相白也是内心复杂了一下下,不过还是立刻安排了护卫随后保护。


“姑娘,这聚宝阁是我们都城内最大、东西最好的铺子……”墨相白派出来的管家恭敬地把两人迎进店内,一边悉心地给二人介绍着。


“陈管家!稀客稀客!”聚宝阁的老板是个眼尖的老头,一看到八皇子府内的陈管家都对这两人毕恭毕敬,就知道今日来了大主顾。


更别说一看这两人的举止姿容,一个清丽灵动,一个风流潇洒,就知道不是凡人。


太后病情好转的事情,像这种消息像他这样的灵通之辈都已经知晓了。而且据说已经和三殿下撕破脸了。陛下的病情是越来越糟,那么八殿下以后会不会一直只是八殿下,就不好说了……


见老板来了,陈管家随口打了个招呼,暗示了一下要好好伺候,便也不抢活:“两位慢慢逛,老奴在门外候着两位。”


老板笑容可掬道:“不知道两位贵客今日想看点什么?可需要老朽介绍?”


这聚宝阁一共五层,一楼拜访的都是做工精细的珠宝首饰,映着辉煌烛火,看上去倒是一片璀璨。


但是夏一依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是夏梦莹的最爱,在夏一依眼中还比不过甜食糕点。


夏一依:“有扇子吗?”


老板露出欣赏敬佩的神色:“贵客一看就是文人雅士,请跟老朽楼上一聚。”


上了三楼,果然画风就变了,书画古玩,都是读书人的东西,那叫一个墨香阵阵。


知道夏一依要看扇子,老板拿出了镇店的宝贝,各种名家手笔之流。但是柳云舒都不太满意,不是上面的书画不喜欢,就是材质不喜欢。


夏一依全程放空,完全没看出来区别。


最后,柳云舒终于对一个材质特别的空白扇面勉强点了头。


柳云舒:“这个吧,我回去自己画。”


发呆了半天的夏一依眼睛一亮:“我来!”


柳云舒看着心情很好,眼中流光荡漾,随她去了:“画画就算了,太费时间,师妹给我写几个字即可。”


其实夏一依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她压根就不会画画,但是字写得还是不错的。


老板找来了最最上好的笔墨,夏一依捏在手里,想了半天,写什么呢?


第一反应就是柳云舒会客厅里面那一幅高悬的“宾至如归”。


夏一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到柳云舒脸上,只是一瞬,柳云舒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柳云舒皮笑肉不笑地说:“师妹,你要是敢写‘妇女之友’,看待会儿我怎么揍你……”


夏一依一吐舌头,赶紧把这个邪念挥散了。


她其实很想说,我现在比你能打。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不让写“妇女之友”,但是实在又不想写什么“华陀再世”、“妙手回春”,老套又俗气,完全配不上柳云舒医仙大大的风骨绝世,听着就像走街串巷的江湖骗子。


想了好一会儿,夏一依才郑重地写下“沅芷澧兰”四个字。


柳云舒一直在旁边看着,等她写完了,才好奇地指了指第三个字,问道:“师妹,你这写的什么字呀?”


聚宝阁的老板一直在旁边候着,看了一眼立刻恭维道:“姑娘果然有文采,这是《楚辞》里的一句话,老朽记得原句好像是……”


夏一依笑了笑,打断老板:“老板,我刚看到一楼最里面的那个柜台,有一条碧色的发带挺好看的。不知道有没有红色的?”


能经营这种店子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刚刚是自己话多了,立刻道:“是,这就给姑娘去拿。姑娘这么照顾我们生意,若是喜欢这发带,那也是缘分,就送给姑娘了。”


夏一依笑:“那就谢过老板了。”


老板一走,夏一依立刻瞪了柳云舒一眼,小声道:“你就不能假装你知道吗?你看这么一问多丢人。”亏他长得一副很有文化的模样,这么快就露馅了。


柳云舒同样压低声音道:“我这不是怕你写错了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该不是又偷偷骂我吧?”


这个“又”就很精辟了。


夏一依:“澧,这个字读‘里’。沅芷澧兰,指的是生于沅澧两岸的芳草,比喻高洁的人。满意了吗?”


柳云舒满意极了:“师妹真有眼光。”


夏一依眼光含笑抬起,说:“那是自然的。”


.


等扇面风干了,两人结账离开,刚到门口就被街上黑压压的人群惊到了。两人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当时街上可没什么人。


夏一依垫着脚张望着:“怎么这么多人?”


柳云舒:“今天过节,自然人多。”


陈管家解释道:“这是都是来看七夕灯会的。”


夏一依明显来了兴致:“还有灯会?”


一看这明显是小姑娘起了玩心的反应,陈管家当即劝道:“灯会不过是人挤人,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殿下嘱咐过,姑娘的安全第一。”


柳云舒却笑道:“胡说,明明我师妹的高兴才是第一。陈管家,打个商量,我们去看看灯会,你们远远地看着就行,不必这样跟着。”


陈管家刚想拒绝,柳云舒言语温软地威胁道:“若是不答应,我们可就直接跑了。这里这么多人,挤来挤去,不一会儿你们就找不到我们了,但时候你怎么交差?”


除了答应,他还能说什么?


陈管家:“……请千万小心。”


.


夏一依啃着柳云舒给她买的糖葫芦,依然有些狐疑地不住瞅柳云舒。


柳云舒展开他的新折扇,充满自信地说:“师妹,我知道自己英俊潇洒,但是你也不至于老是这么看着我。”


夏一依刚好咬到一颗有些酸的山楂,再看到刚刚自己写的“沅芷澧兰”,觉得自己刚刚大概是疯了……


柳云舒看她被酸的龇牙咧嘴的,乐坏了:“哈哈,酸到了吧?”


夏一依面无表情地把那酸溜溜的山楂吐掉:“师兄,你真的太分裂了。”


柳云舒:“恩?愿闻其详。”


“你昨天还说安全很重要。今天忽然又不在乎了,掌门师兄不在附近,侍卫你也不要了,你就不怕遇到危险?”


柳云舒满不在乎地说:“怎么,是师妹怕了?”


夏一依:“我才不怕,我就是不太明白……”不太明白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我说的是,你的安全很重要。


六师兄在的时候,他用剑护着你。六师兄不在的时候,我用命护着你。


反正只要你不离开我们周围,总归都是保你周全,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柳云舒的神色依然是那样的轻慢随性,没有半点认真的样子,句尾都带着仿佛是调笑的转音,却让夏一依彻底愣在了原地。


“我……”


话刚开口,就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


柳云舒赶紧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把身侧一带。


“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子淘气!”撞人的是一对母子,熊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好像是为了买什么小玩意而在闹别扭,立刻就被母亲一边吼着“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你!”一边提溜走了。


柳云舒啧了一声,这里确实是人太多了。


“师妹,手。”


“啊?”夏一依此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听到他的话,第一反应居然是把手藏了到身后。


柳云舒失笑,摊开自己的手:“手给我,这么多人,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怎么会走丢?


她其实很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


她看着柳云舒带着淡淡笑意的脸,看着柳云舒修长纤细似乎还沾染着药香的手……


心脏好像变成了一朵轻飘飘的云朵,依然在蓬勃有力地跳动,却再也没有那么稳固了。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地把自己的手,递到了他的手中。


下一瞬,柳云舒用刚刚那一根“赠品”发带把夏一依的手腕缠住了,另一端则是握在自己手上,兴致勃勃地说:“好了,这样拴着就不会走丢了。”


夏一依:“………………”


拴……拴着……


见她神色有变,柳云舒凑过来关切地问道:“师妹,怎么了?缠太紧了?弄疼你了?不然我们反过来?”


夏一依深深地平复了自己的呼吸:“……算了,就这样,你高兴就好。”


她怕真要是反过来,她会忍不住直接拴在他脖子上,勒死这货!


第25章第25章.晋江独家


夏一依如她所言, 承包了当夜所有的花销。


柳云舒这么多年也是算衣食无忧, 要什么有什么, 但是陡然被人这样包.养一番也是觉得分外有趣。


夏一依则是这么多年没有这么财大气粗过, 经历两世人生, 第一次体会到花钱不用找零的愉悦感。


两人一路逛一路买,从衣物服饰到玩具零嘴,所到之处商家小贩都和中奖了一般欢声笑语, 直到陈管家一脸尴尬地说马车的后车厢真的放不下的时候才作罢。


满载而归,两人都十分满意, 昨日争吵产生的那一点点矫情已经荡然无存。


眼看着快到了宫门关闭的时候, 夏一依被柳云舒扶着进了马车, 等了一会却不见柳云舒自己上来,有些奇怪。


拉开车帘,看到柳云舒正站在马车下,侧着身子,目光深远而悠长, 投向夜色深处, 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夏一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看到一片黑黢黢的树林。


柳云舒笑了笑, 爬上马车:“没什么,赶紧回去吧, 要是再慢一点, 说不定六师兄都御剑回来了。”


夏一依:“没有这么快吧?说得像你飞过一样。”她在御剑一事上是一片空白, 但是毕竟苍羽门距离这么远, 当日来回不可能吧?


柳云舒的剑法连她都比不过,又怎么会对御剑有经验。


柳云舒顿了一下,笑道:“我这不是对六师兄有信心嘛?”


也是,这世上除了夏一依,谁都对纪冷很有信心。


说着,柳云舒又朝陈管家嘱咐了一句:“快些回宫,要不然,该耽误事了。”


陈管家不知道他说的“耽误事”是指的什么,但是依然依言答应着:“是。”


他原本就希望这两位祖宗早点回去,听到这样的吩咐高兴的不行,立刻吩咐手下人快马加鞭赶紧回宫里。


马车跑的飞快,四周还围着八个骑着骏马身负重剑的侍卫,怎么看都是安全到了极点的配置。


可是偏偏,一根冰蓝色的针尖挟着阴邪之气,于一众侍卫的包围下,从正后方,迅如闪电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朝车厢射去!


然而,眼见着那道冰针就要碰触到车厢的后门,另一根血红色的银针从右侧方袭来!


两根针悄无声息地撞在一起,顷刻间化作了齑粉,再无半点痕迹。


整个过程分明是万分危急、险象丛生,却又悄然无声,以至于马车内、马车外都没有一个人发现,竟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驶离了原地。


夜色下的树林中,一个身穿夜行服隐藏于树干上的黑衣人震惊地僵在原地,连目标马车就这么开过去了都没有打消他心中的震惊。


怎么可能?!那可是修真界排行前三的暗器!谁有这个能力能一击就将之化为齑粉?!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悦耳动听得勾魂摄魄,却带着隐隐血腥之气的少年人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古灵针,可真下本钱。”


黑衣人回头,刚刚看到一片火红的衣角,当即骇得魂飞魄散!


“少……少主?!!!”


身后的一棵参天大树上,一道身长玉立的火红色身影倚靠在树干上,神情轻慢地看着他。


那人有一张绝美到毫无瑕疵的脸,年纪很轻,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种雌雄莫辩的魅力。


俊得扣人心弦,美得夺目惊人,一身红衣衬得肤白若雪,气质空灵而神秘,在月色下显得越发诱人心魄。


正是魔教少主慕容棠!


慕容棠看着瞬间面如死灰的黑衣人,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我在总坛见过你,不过好像不知道你叫什么。碧灵草,是你给那三殿下的?”


明明是一个友好的笑容,在黑衣人眼中却比最最幽深的阴曹地府更加让他不寒而栗,差点就直接腿软掉了下去。


魔教自从几年前在纪冷手下大败一场之后就不太平静,魔教教主一直在闭关,而魔教少主向来行踪诡异,久而久之,下面的人不由得就产生了多的念想。


相互勾结,私相授受,中饱私囊。


这些事情慕容棠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而已。


“勾结朝廷,真是有上进心,果然是我魔教好儿郎。”慕容棠先是赞了一句,后面变成了一句冷笑:“只可惜勾结了一个蠢货……”


都已经这么直白地教训过了,那三皇子竟然还不知道收敛!这次竟然还胆大包天地直接对夏一依下手!


而且最蠢的是竟然还有魔教中人敢真的听命了!


找死!果然一开始就应该直接砍死拉倒!


黑衣人神色惊恐,从树上一跃而下,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少主恕罪,属下这是……”


慕容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蚂蚁,轻飘飘地说:“不必跟我解释,这种小事我懒得管,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该领什么惩罚,是要死要活还是伤筋动骨自己去领。”


黑衣人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还以为这次遇到少主死定了,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要放过自己。


黑衣人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是死里逃生,却听慕容棠道:“当然了,勾结朝廷、草菅人命我都可以不管,但是你动了我的人……呵,那可就是找死了。”


那一个“呵”,简直就是最可怕的催命符,如同一道惊雷劈得黑衣人魂不附体。


什么?少主的人?是说刚才车厢中的那个少女吗?她不是八皇子的人吗,怎么变成少主的人了?


整个魔教不知道慕容棠那锱铢必较、心狠手辣的个性?动了他的人那肯定是死无全尸!


黑衣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几乎已经看到奈何桥在自己眼前晃荡,抱着最后的希望急促地分辨道:“属下只是听命行事,不清楚那是少主的人!而且……而且,属下并没有下杀手,只是奉命抓人而已,绝没有伤害那姑娘一分一毫的念头!请少主明鉴!”


不清楚?真是个好理由。


慕容棠仿佛听进去了一般地点点头,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地道:“那你就祝愿自己下辈子投胎,能活得清楚一些吧。”


随即,他轻轻一挥手,一把血红色的短刀就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朝那黑衣人的头顶猛然劈去!


黑衣人想躲,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在慕容棠强大而绝对的威压下动弹不得!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此地?!


“长老救我!”随着黑衣人绝望到沙哑的呼救声,一道赤色的长鞭从黑暗中闪电般地伸出,缠住那黑衣人的一只腿,狠狠一扯,才堪堪躲过了慕容棠的刀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夜中传来,像一道叹息:“少主,手下留情。”


慕容棠悠然一笑,一伸手,血红色的短刀重新回到他的手中,没有半点意外地说:“哦,终于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这样的行径,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做得出来的,定然在魔教也是有头有脸的角色。


不过,现在冒出来的这位,倒是比他想的要“有头有脸”多了。


慕容棠脸带着微笑,不怀好意地说:“黑月长老,你可是我爹的左右手。在他闭关的时候,做出这种事情,不太好吧?长老勾结朝廷是想做什么,该不会是手头紧了?”


一位身穿黑袍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慢地显现出身型,深深地鞠了一躬,满怀歉意地说:“请少主见谅,这次的行动,就是教主的命令。”


闻言,慕容棠绝美俊秀的脸上立刻就蒙上一层寒霜,显出一丝森白的狰狞:“我爹出关了?”


黑月长老:“正是教主,让我们来带走这位夏姑娘的。


至于为什么,教主说,少主应该很清楚。


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第26章第26章.晋江独家


半轮皎洁的明月下, 皇城最高处的屋顶上, 两个身长玉立的影子隔着相对而立。


一个白衣似雪, 清雅绝俗,遗世独立。


一个红衣诱人, 风姿迤逶,魅惑众生。


都是完全挑不出缺点的好相貌,都是让女子多看一眼就心醉,再看一眼就心碎的绝世佳公子。


此情此景,足以入画。


直到——


那宛若画中人的红衣男子非常接地气地开口道:“诶诶诶, 说你呢!就站那里,别动了,对!就跟我保持这个距离!”


纪冷微微皱眉, 停住了脚步,一脸“不是很懂你们魔教中人”。


慕容棠嫌弃地哼了一声:“站这么近, 我怕被你那澎湃的正义之气传染傻了。”


纪冷:“……”


如果不是实在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嘲讽, 他几乎要问一句:现在到底谁听着更傻?


不愿意和这性子古怪又随意的魔教少主多废话, 纪冷言归正传:“今日可有异状?”


昨天他们就商量好了,纪冷快速回苍羽门处理事务,而慕容棠则隐藏在暗处偷偷保护他们。


说来不知道是荒谬还是可笑,两人做了两世的仇敌,可偏偏此刻最能信任的也是对方。


纪冷这一个来回不到一天的时间,原以为是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事情的。


可是慕容棠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我爹出关了, 派人来抓夏一依。”


纪冷神色一凝:“他也?”


慕容棠冷笑, 玩味地说道:“放心, 他没有重生。他上一世在我手上死的那么惨,若是也重生了,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来宰了我,而不是只是抓依依这么简单。


只怕是,发生了什么比重生更加糟心的事情……”


纪冷:“你待如何解决?”


慕容棠目空一切道:“这就回魔教总坛,和上一世一样,再杀他一次!”


纪冷默默无语地看着他。


察觉到纪冷的目光,慕容棠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足以让所有少女尖叫的邪魅笑容:“纪大掌门竟然没有痛斥‘弑父’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着实让我意外。”


纪冷淡淡地说:“你爹,罪有应得。”


慕容棠挑挑眉,饶有兴味地道:“难得,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件事情上产生了相同的看法。我还以为我会和纪掌门一辈子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次真是三生有幸了。”


有的人啊,说的话明明都是好词,可偏偏就是有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挑的人火冒三丈却又无处可发。


比如慕容棠。


因为他原本就不怀好意。


慕容棠等了一会儿,见纪冷依旧神情平淡,完全没有回应他的意思,自己讨了个没趣,转身欲走:“行了,我走了,弑父去了。依依这边归你保护。”


他说的轻轻松松,好像说的不是“弑父”这样骇人听闻的举动,而是出门买袋米之类的小事情。


纪冷却忽然开口:“等等。”


慕容棠疑惑地转回身,有些不耐:“你还有事?”


他就烦纪冷这种话少的人,有什么也不主动说清楚,非要让人去问,累不累?


然而,纪冷凝重而认真地看着他:“临行前,一句话送给你。”


慕容棠赶紧收敛了轻慢的神色,纪冷这么严肃,难道是有什么另外重要的信息要告知他?


想到这里,慕容棠禁不住凑近了一点,完全已经忘记了刚刚是谁说的要“保持距离。”


于是,他就听到纪冷那平淡的如同千万年都亘古不动的雪山一样的声音说:“高一寸,也是高。”


随后,一个潇洒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棠:“………………”


特地站得这么远了,竟然还是被纪冷看出来了?


这身高梗还能不能过去了?!!!


.


夏一依和柳云舒是第二天清晨早膳时才看到归来的纪冷。


两个人埋着头喝粥,交换了一个偷偷摸摸的眼神,心里还万分庆幸偷偷出去玩的事情总算是没有被纪冷发现。


“对了,你那徒弟呢?丢回山上了?”忽然想起还少了个人,柳云舒捧着碗问道。


是哦,小棠呢?夏一依也同样好奇地看向纪冷。


纪冷沉默了片刻,道:“家中有些急事,他回去处理了。”


柳云舒点点头,“哦”了一声。既然是别人家事,那就不便多问。


可夏一依却充满狐疑。


他明明说他爹娘都是魔教中人,后来他爹还杀了他娘,怎么看都是闹翻了,怎么还能有什么急事?


纪冷知道夏一依不信,也没法解释,只能岔开话题:“柳师弟怎么不先问问你的损失?”


柳云舒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赶紧把碗放下:“是是是,快告诉我,我还剩多少老婆本?!”刚才沉浸在不要被六师兄发现自己带着小师妹偷偷出去玩的紧张中,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夏一依筷子一扔也紧张地看着纪冷。


千万不要丢的太多啊,别让她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纪冷掏出两张纸,递给柳云舒:“这是你的大弟子总结记录的。第一张是储藏室里面的损失。第二张是你密室里面还留下来的东西。”


因为柳云舒的弟子们也不知道师父密室里面到底有哪些东西,所以就谈不上总结损失,所以干脆就把剩下的东西都写了下来。


夏一依闻言立刻去看柳云舒手上的纸,看到第一张,发现上面不过寥寥五排,瞬间松了口气,还好,丢的不多。结果再看第二张,也是寥寥几排,剩下的也不多。


夏一依瞬间心碎:“……”


完了,柳云舒的密室不会被搬空了吧?!她这真是一辈子都赔不起了!


却见柳云舒蹙着眉看完两张纸,忽然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丢得不多,而且都不是孤品,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夏一依难过地看着他:“师兄你别骗我,你密室里面就剩这么点东西了,肯定损失不小,跟我们不必逞强。”


丢了东西,还是装作坚强,说自己损失不大,真是想想就惨。


纪冷也点头,明明没有说话,但是就是流露出一种同情的氛围。


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同情的神色,柳云舒一阵头皮发麻,努力地分辨道:“不是,我说的是真的!骗你们作甚?我那密室里面原本东西就不多!跟这单子上的差不了多少!”


夏一依不信任地看着他:“如果真的就这么点东西,你还专门搞个密室?”谁信啊?


柳云舒讪笑,弱弱地道:“这不是,人家都有,我也跟个风……再说了,你是不知道,在里面睡觉可安静了,几次师父来我都躲过去了……”


夏一依:“……”


纪冷:“……”


真是能不能有点出息了?!人家做密室藏宝贝,你做密室就是为了睡大觉吗?!


柳云舒尴尬地咳了两声:“好了,不说我了,说说别的损失。赶紧让我也平衡一下。”


听到“损失”两字,纪冷的神色沉了沉:“师父身边的刘越,死了。”


这个答案让夏一依、柳云舒两人瞬间呆了。


刘越就是青羽祖师身边伺候的两个小徒孙之一,年纪小又机灵,小棠没去之前那就是苍羽门的上一届团宠!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失窃事件,最多就是弟子里面有胆大包天的敢趁着掌门和七长老不在捞一波,可竟然还闹出来人命,还是青羽祖师身边的人!


那就不仅仅是偷窃这么简单了。


柳云舒:“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纪冷摇摇头:“师父震怒,此刻正在整肃苍羽门上下。我们怀疑门派内混入魔教的人。”


夏一依看着纪冷,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魔教的人,小棠不就是吗?


可是那个时候小棠和他们在一起,应该与他没有关系吧?


纪冷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补充了一句:“应该已经潜伏多年。”


那就是说与小棠这个刚刚入门的弟子没有关系了。


夏一依轻轻地松了口气,不是就好,虽然谈不上有多么深的感情,她实在是太讨厌被身旁的人背叛的感觉了。


柳云舒没有看出这两人的私下交流,想了想道:“所以师父的意思是让我们快些回去?”


“不。”纪冷严肃地看着他们两人,“苍羽门已经不安全了,师父的意思是让你们待在皇宫里,直到这次的整肃结束。”


柳云舒都傻了:“皇宫还能比苍羽门安全?”苍羽门好歹还有一堆师兄弟和山门大阵呢!


夏一依笑了,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在这里,起码不会被自己信任的人从后面偷袭。是这个意思吗?”


“我会留下保护你们。不过,师父还有另一个嘱咐……”纪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开始学剑了,不是什么每月两次,而是从此时、现在就开始,正式地学会使用‘寒露’。”


夏一依没想到青羽祖师会在此时还记得督促她学剑,也是愣了愣。


纪冷:“是你说,不需要别人保护,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我记错了吗?”


夏一依心中仿佛猛遭重击,瞬间起身,直视着纪冷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一种毫不认输的韧性,一览无余地落在纪冷眼中。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一片紧绷。


柳云舒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简直怕他们两人会打起来。


纪冷继续笃定地说道:“‘寒露’和‘霜降’同是冰霜属性神兵,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教你。亦或者你希望,‘寒露’在你手中永远都只是一根能发出寒气的铁棍而已?”


夏一依咬紧牙关道:“不想。”


这一次,我想靠自己,握紧手里的剑!保住所有我在乎的东西!


“学吧,师妹。”柳云舒忽然出声,勾了勾她的衣角,桃花眼半睁暖暖地朝她一笑:“师妹用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就这么一句软软的话,就好像击中了夏一依心中某个地方,整个人就仿佛从一块坚冰的状态融了下来,轻轻答了一句:“好。”


纪冷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移开眼看向窗外,说:“跟我学剑,还有一个要求。”


夏一依:“什么?”


纪冷一字一顿地说:“别。哭。”


相当的冷酷无情。


夏一依却终于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就听这两个字,就知道很靠谱。


她深深地鞠下一躬来,郑重道:“那就劳烦掌门师兄了。”


他们谁也没有看到,一直在旁边看着甚至还在微笑的柳云舒,那一瞬间握紧的手掌。


因为大力,形状姣好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之中,带来一阵阵钝痛……


第27章第27章.晋江独家


八皇子府邸, 演武场。


所谓演武场, 就是指一些大户人家,在后花园辟出一块地方供人练习武艺用。


虽然八皇子墨相白一直以来都是以清廉、文雅著称,但是因为身份贵重, 府中也却又一块不大不小的演武场,供侍卫日夜操练。


但是此刻, 演武场的院子外, 侍卫们都守在院子口,三分好奇七分惶恐地不住回头看。


围墙内的演武场里,正发出一声一声的利器撞击的巨响!


那声音听起来很沉闷,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隔着一层屏障,让人听不得没有那么真切, 但是依然有着地动山摇的气势, 震聋发聩.


院子外面的数十名侍卫皆是脸色煞白,交头接耳道:


“这都十几天了,他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太可怕了,还是不是人?”


“真的没有死人吗……”


墨相白来的时候, 听得到就是这些,禁不住脸色一沉。


“奴才给八殿下请安。”惶恐的侍卫们见主子来了立即跪下着磕头。


“起来吧。”墨相白听着院子里面越来越沉重的打击声, 平时总是春风和煦的脸上格外阴沉。


侍卫长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墨相白的脸色。


自从八殿下把那三人从皇宫带回来,又提供演武场给他们使用, 已经有数十日了。


每一日, 半点武艺不通的八殿下都会亲自过来查看, 甚至是亲自在院门口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地等着他们出来。


特别是每当那个高马尾的小姑娘一脸疲惫地从院中出来,八殿下脸上那关切心疼的眼神,稍微有点眼色的人都知道。


殿下这是动心了!平时从来洁身自好,二十了还未婚配,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今个儿竟然动心了?!


主子既然动心了,那不管成不成,那都是他们讨好的方向!侍卫长是个最懂看人脸色,立刻弓着腰讨好道:“未时进去的,现在是酉时,按照前几日的规律,快出来了,殿下别着急。”


墨相白脸色沉沉地点了下头。


却听一声短暂而急促的尖叫声划破天际——那是夏一依的声音。


那一瞬间,平时温文尔雅、圣贤之道他通通都忘了,几乎是不暇思索地冲到门口,抬脚就要把门踹开!


侍卫长都吓傻了,连忙抱着墨相白的小腿阻拦:“殿下千金之躯,里面太危险了!”


虽然他们压根就没看到过里面的场景,但是夜里他们趁着没有人的时候进去看过,那叫一个满地狼藉,原先的擂台、梅花桩之类的器具早就碎成了渣渣,地砖全部碎裂,满地都是大小不一的深坑。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有数百人拿着刀叉剑戟在这里群殴过三天三夜!


太危险了!!!他们还等着八殿下一举登上皇位,带着他们鸡犬升天!可不能将殿下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


“危险?”墨相白喃喃地说了一句,一脚把碍事的侍卫长踹开,随后依然坚定地推开了门。


危险?那又如何。


那里面,是她所在的地方啊,我怎么能不去?


我已经错过她一次了,怎么能够再错过一次?


院门轰然大开,只见夏一依整个人趴在地上,乌黑的长发散开,好看的眉痛苦地拧着,左手颤抖着撑地面半天爬不起来,右手还紧紧地握着一把清透而冰寒的蓝色的短剑不愿意放开。


有血,顺着白皙的手腕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融汇入碎裂的地砖里。


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和她面前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的纪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纪冷依旧是那冰冷淡漠的一张脸,负手而立,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威严。


而他们的中间,是漂浮在空中的神兵“霜降”。


也就是夏一依“对打”了数十天,没有撼动分毫,依然只能一次次被无情地反弹出去的“对手”。


怒气和心疼共同在墨相白心中燃烧,他赶紧冲过去想把她扶起来,不过几步,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住了脚步。


墨相白狠狠地拍击着面前透明的阻拦,高声呼唤着夏一依的名字。


但是她,好像根本就听不见。


“别拍了,我六师兄下的结界,没人解得开。”柳云舒悠悠闲闲的声音传过来:“你该感谢这个结界,不然你这个宅子早就不知道碎了多少次了。”


墨相白一转头,双目通红地看着此时正坐在一根树桩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在慢悠悠地翻页的柳云舒。


再一细看,是一本《湘西云游散记》,他竟然还有心情看这种闲书?!


墨相白怒声道:“这样都不停下来?!”她都已经流血了,受伤了,这些人没有看到吗?!


柳云舒用书脊一指纪冷,无辜地说:“打架的事情不归我管,你问他。”


纪冷淡淡地看了一眼墨相白。


墨相白高声道:“纪掌门!今日到此为止吧?!”


纪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夏一依,只问了三个字:“哭了吗?”


夏一依咬着牙站了起来,把“寒露”从右手换到了没有流血的左手,随后还仿佛不知道痛疼一般地把右手碍事的血迹在衣裙上随手一擦,掏出一根红色的发带利落地把头发重新绑好。这才倔强地说道:“没有!”


纪冷点头,琉璃色的眼睛里面流露出一点点赞扬之色:“继续。”


夏一依:“好!”


说着,便重新冲了上来,出剑,狠狠地击上“霜降”!


两件神兵交手,巨大的冲击波从他们的交锋处荡出,将根本承受不住这样力量的夏一依再一次打倒在地!


纪冷:“学会控制‘寒露’的力量,而不单是使尽全力的乱砍。”


夏一依:“是!”


然后夏一依就仿佛没有任何知觉一样,机械般地重复着同一个行为,一次次地冲上去,又一次次地被打倒在地。


屡战屡败,而又屡败屡战。


两把神器交锋的轰鸣声响彻耳边,墨相白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这是他并不知道的夏一依。


他只见过那个拿着药罐子抱怨材料又涨价了的夏一依,没有见过这个满手是血还拿着剑一脸不服输的夏一依。


这是她成为那个破庙里面的小医女之前的人生,这是他从未参与过的部分。


“放心,有我这堂堂医仙做急救外援,死不了人。”柳云舒看着傻不愣登的墨相白,笑了:“别站着了,那边还有一个树桩子,咱们坐下聊聊?”


身为皇子,从小研学孔孟之道,墨相白的人生中就没有过“坐树桩子”这么不文雅的事情发生过,自然是没有动,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在钉在夏一依身上,下不来。


“殿下喜欢我师妹对吧?”柳云舒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


却如同石破天惊一般在墨相白耳边炸开,他先是一怔,然后立刻去观察夏一依的表情。可是她依然在专注地练剑,仿佛压根就没有听见。


墨相白这才用戒备的眼神正眼去看柳云舒。


上一世他与柳云舒不曾见过,这一世还是通过纪冷才知道上一世这人曾经是夏一依的师父。


夏一依的师父。


想到这里,墨相白心中就一阵莫名的警惕。


有一件前世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告诉纪冷他们,估计连夏一依自己都并不知情。


那就是,在上一世的那个小破庙中,他清楚地听见,她曾经数次在睡梦中呼唤过这位“师父”……


可怜的、可悲的、有时候甚至是带着哭腔的——一声一声的“师父”。


也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柳云舒笑眯眯地看着他:“放心放心,为了让她专心练功,六师兄这结界里面是听不到外面的杂音的。我们说的话,她都听不到。”当然了,纪冷本人自然是听得到的。


墨相白道:“是有如何。”


柳云舒放下手里的书,神色和平:“恕我直言,如果我师妹想过平凡人的日子,殿下您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现在似乎不是这样子,敌人虎视眈眈,她自然也不会认输,她想要更大的力量,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些,都不是八殿下能够给她的。”


那一刹那墨相白觉得自己在对方口中简直一无所有、一穷二白,他顿时脸色铁青,不怒反笑:“是,我确实不是你们这些修仙之人。但是我比你们更心疼她!不会在她疼痛流血的时候不管不顾!”


柳云舒垂下一双形状美好的桃花眼,显得比平日认真了些许,问:“我可以管,可以顾。然后呢?”


墨相白微微蹙起眉:“然后……?”


柳云舒蓦然起身,直直地看向墨相白:“如果在你心中,夏一依就是一个流了一丁点血就要小题大做、只配金屋藏娇的后宫女子,那只能说你从来就不曾真正的了解过她!她该是九天的凤凰,而不是你眼中可怜又可爱的金丝雀!”


“你可以心疼她,但是他的敌人不会!六师兄可以停下剑,但是要害她的人不会!”


“为了她好,就不要阻碍她想去的地方。”


墨相白的手握紧又松开,眼底渐渐浮现出了更多不甘的苦涩:“可是,如果她想去的地方,只会离所在我的地方越来越远呢……”


柳云舒折扇一展:“上天给了你我这么好看的皮囊。不就是为了,哪怕是说再见的时候,都能留下最帅气的身影吗?”


“还有,我若是殿下,此刻就应该去太后床边守着。今日,你皇祖母就该醒了。别质疑我,我说今日就是今日,哪怕是差了一个时辰,都算我输。”


说着,大步离开了演武场。


背影果然是帅气而又潇洒。


第28章第28章.晋江独家


八皇子府邸, 夏一依所居住的客房内。


方桌上的烛影晃动,夏一依坐在一侧, 左手握着一直黑色的小瓷瓶, 右手正在使劲地想要把塞子揭开。但是因为早上练剑导致右手虎口有伤,使不上力气,用力了半晌都没有打开。


试着换了下手,依然没有打开。


夏一依皱眉, 这就很难办了。这伤口虽然不厉害,但是今天不上药, 她明天怎么继续练剑?


正在夏一依犹豫要不要去外面找个侍卫婢女什么的帮帮忙, 敲门声陡然响起。


“夏姑娘歇息了吗?”门外, 是墨相白温润如玉的声音。


夏一依起身, 右手两个指头捏着那打不开的破瓶子, 左手单手打开门, 看着一身绣着金边的黑衣、斯文又俊秀的墨相白, 好奇地问:“这么晚, 殿下怎么来了?”


墨相白这段时间经常来找她, 但是出于从小学习孔孟之道的君子行径,他从来不会在夜间对夏一依进行拜访。


墨相白抬手,那长期执笔指点江山却略显苍白的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琉璃瓶:“听说姑娘今天受伤了, 给姑娘送了些药来。”


不说别的, 就看这个琉璃瓶子, 就知道里面的药一定很贵。


“呃……”夏一依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黑色小瓷瓶。


怎么和墨相白手里的琉璃瓶一对比, 看起来就那么贫穷呢?


一看到夏一依手里已经拿着药瓶,墨相白就懂了,略显失落地说:“看来姑娘不需要我了。”


不管是哪个方面,都已经不需要我了。


语带双关,只可惜夏一依听不太懂。


虽然她听不懂,但是人家始终一片好意,再怎么也不好拒绝,夏一依朝他笑笑,招呼道:“谁说不需要,殿下来的正好,这破瓶子的塞子我打不开,正要找人帮忙。”


夏一依将墨相白迎进了房中,两人落座。


接过瓶子,一介书生却又不想丢脸的墨相白试了好几次,几乎使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把这瓶子打开。


墨相白尽量平复着呼吸,问:“……这是……姑娘自己盖得?”


夏一依一脸坦然地说:“是啊。”


默默擦了擦额角的汗的墨相白:“……下次……别盖……这么紧了……”显得他特别不男人的样子……


夏一依莞尔:“习惯了,以前因为没有盖紧瓶子被师……我是说,被人骂过。后来就长记性了。”


墨相白的眼神徒增了些许黝黯的色彩。


她说到一半就改了口,但是墨相白很清楚她没有说完的那个词是“师父”。


那个不管那一世,都被夏一依记得清清楚楚的柳云舒。


哪里像那个甚至连姓名都不曾留下的我……


“对了,我师兄不是说,太后今日就会醒了。殿下此时不是应该去太后身边守着?”夏一依忽然道。


墨相白一怔。


她和柳云舒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柳云舒说的时候是对自己的胸有成竹。


那她呢?


她就对柳云舒如此深信不疑吗?


墨相白:“你就,这么相信他的判断?”


夏一依想都不想:“那是自然的。”


墨相白盯着夏一依,眼神稍显古怪,探究中带着思索和不解,很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夏一依解释道:“殿下可能对修仙界的事情不太清楚,我师兄柳云舒可是响当当的人,医仙的‘仙’可不只是说的好听而已。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能手到病除、触手生春!他说是什么时候就一定不会错!”


她说的时候,不自觉抬起下巴,一脸骄傲的表情。


墨相白却渐渐垂下了眼,淡淡地“哦”了一声。


夏一依这才意识到,她刚刚说的话听着像是炫耀了一样。特别是对一个凡人炫耀修真界的事情,听起来就很不人道。


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殿下要是觉得匪夷所思,就当玄幻话本的听一听吧。反正等太后的病好了,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原本朝廷的事情他们就不应该参与,等太后身体好了,她把想要知道的问题问到了,他们应该马上离开这里,之后不管这三皇子和八皇子如何党争,如何改朝换代他们都不能再插手了。


墨相白紧紧抿着唇,看向夏一依明亮的眼睛,忽然道:“对不起。”


“啊?”夏一依一愣,她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这八殿下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


“对不起。把姑娘拖到这复杂的境地里面,却又没有能力保护你。”墨相白说着,诚心诚意。


哦,原来是在说这个吗?可是至于说得这么肉麻吗?


夏一依挠挠脸,浑不在意地说:“八殿下不必这么说,我又没遇到什么危险,每天在你这吃香的喝辣的,还重了几两。再说了,也不是八殿下把我弄到这里来的,我只是听师父的命令而已。”明明是青羽祖师让他们来的。更何况还有她自己的私心作祟。


而且,她除了最开始被那个三皇子挑衅了几句,之后一点危险都没有遇到。不过后来这个仇她自己也报了,和小棠合伙把那三皇子揍得不轻,真是想想就神清气爽。


墨相白轻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那个天真的傻丫头,要不是自己特意把消息传到苍羽门,这一世的青羽祖师又怎么会知道皇祖母病危的消息。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要是夏一依真的只是如同他上一世知道的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医女就好了。


是不是,只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才有资格成为你的全部。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也许就像柳云舒说的,我能给与受伤的鸟儿最温暖精美的小窝,但是我没有一片容纳凤凰翱翔的天空。


这是一件多了可惜又可悲的事情。


“其实……我有一件打算给姑娘的谢礼,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有时间去看看?”


“看看?”夏一依不解地问:“殿下是准备了什么东西?不是银两吗?”


当初他们开玩笑,说给太后看病按照市价的十倍来收费。不过这话其实一点实际的意义都没有,毕竟看病这个东西就没有市价这一说。


而且他们是遵照青羽祖师的命令过来看病,哪里敢狮子大开口,这岂不是在青羽祖师的老情人的面前把他的面子掉光了?肯定最后就象征性地收一些银两算了。


但是听墨相白这意思,好像并不打算直接给银两,而是什么实物的谢礼。苍羽门应有尽有的,他会送什么呢?


墨相白微微一笑:“自然不是银钱这种俗物。”


我想给你的——良田千亩、十里红妆。


这个念头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从来没有改变过。


夏一依毫不知情地问:“恩?那是?”


墨相白看着近在咫尺的夏一依,却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遥远。


也许冥冥之中,只有那么一次小小的风云际会,让他有机会可以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抓住她的手。


但是他却错过了。


不管是鬼迷心窍,还是被人欺骗,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一次错过,就是永生永世的错过。


墨相白紧抿的唇轻轻开启:“我想给姑娘的是十……”


“八殿下,慎言。”如月光一样清冷的声音响起。


墨相白和夏一依同时转头,一身白衣的纪冷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冰凉的目光落在墨相白身上。


墨相白半点不让地与他对视。


纪冷怎么来了?


夏一依赶忙起身:“掌门师兄怎么来了?”


纪冷也不言语,走到她身边,分明已经看到桌上摆了两个药瓶子,但是依然把第三个白色的小瓶子放到了桌上。


夏一依笑了笑,自然懂得这是纪冷给她拿来的伤药,纪冷出手定然也不是什么寻常东西,今天可真是大丰收了:“谢谢掌门师兄。”


这段时间她跟着纪冷练剑,对纪冷的个性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纪冷这个人,是非黑白都分的清清楚楚,没有灰色和中间地带,更不知道什么叫做退让。


上一世,她觉得纪冷会对自己这么狠心,是因为夏梦莹是他的弟子,他有私心。


这一世,她渐渐明白,纪冷的心中就没有私心这个东西,他狠心不是因为夏梦莹,只是因为他所看到的的“真相”。


这和她是不是夏一依,她是不是夏梦莹没有半点关系。


他被骗了,就好像她被骗了一样。


夏一依很清楚,这不是原谅。


上一世她恨过纪冷。而这一世,她最多能做到的也仅仅是不那么恨。


墨相白坐在原地,勾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问:“不知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妥,需要纪掌门让我慎言?”


纪冷冰凉如水一样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心里明白。


虽然他们三个人没有明确说过,但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夏一依隐瞒了自己重生的事情。


一方面是不对她造成第二次伤害,另一方面也是逃避自己那一段丑陋和悔恨的记忆。


墨相白道:“放心,我给姑娘的,定然是姑娘不知道、没见过的东西。”


不知道、没见过,这是说给纪冷听得。那就是和前世无关的意思了。


墨相白这么一说都是引起了夏一依的好奇,问:“八殿下到底准备了什么?首先声明,太贵重了我是不会收的。”要是真的收了什么无价之宝,回去了说不定会被青羽祖师责怪的。


墨相白:“一块玉佩而已,不值钱。”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佩放到了桌上,那玉佩玉质晶莹毫无杂质,雕刻着两个字“十里”。


夏一依好奇地拿过那块玉佩,把玩了一下,问道:“这个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墨相白:“都城外一百里,有一座民风淳朴的小城,名为‘十里’。这是十里城城主的玉佩,我把这玉佩送给姑娘,姑娘就是十里城的城主。以后这城中所有的良田土地,以及税收等收入,都属于姑娘。”


墨相白心中默默地想:也许,这就是我当初给你承诺的“良田千亩、十里红妆”唯一能够实现的方式了。


而听不到墨相白心声的夏一依吓得差点没把这玉佩直接扔到地上。


一座城!


她最近收了不少礼物,也都是很名贵的东西,用“价值连城”这个成语来形容的不在少数。


但是这一切和真的收到一座城池却是两个概念!!!


夏一依想把玉佩塞还给墨相白:“这……这……太贵重了!”


墨相白一笑:“其实这一块玉佩姑娘收不收也都差不多,在朝廷的记录中,城主已经更名成了姑娘的名字。”


夏一依手一僵。


这种强买强卖的情节为什么有点熟悉?


趁着他一愣神,墨相白笑着把玉佩推进她的手里:“所以不管收不收都一样,那姑娘还是收下吧。如果姑娘实在是不在乎这份俗世钱财,可以免了城里的税收,城中的百姓一定会记姑娘的恩。”


“亦或者,如果有一天,姑娘厌倦了修仙练剑打打杀杀的生活,离开苍羽门,也能有一处地方带着家人悠闲地活过下半辈子。”


有没有被打动是另一说,夏一依闻言第一反应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纪冷。


纪冷原本就没有温度的眼睛里,她现在已经可以看到冰渣子了。


“哎呀,这么多人?”一个悠闲松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刚才八殿下说谁要离开苍羽门?当着苍羽门掌门的面挖苍羽门的墙角啊,八殿下,勇气可嘉啊!”


夏一依兴高采烈地转头:“师兄!”


这种尴尬的时候就是需要来个人来打破僵局!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有预感今天自己的财运特别旺,也不知道柳云舒又给自己带了什么灵丹妙药。


柳云舒应了一声,一身清雅又风流的青衣,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就进来了。


屋子里的三个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柳云舒的双手。


除了永恒的折扇,空空如也。


夏一依嘴角抽搐:“师兄你来看望受伤的人,难道就不知道带点东西吗?”


柳云舒大大咧咧地坐下,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着夏一依奇怪地道:“需要带什么?鸡蛋和水果?你要吃就让厨房送啊。”


夏一依简直忍无可忍,那声音简直就是从牙缝里面漏出来的:“……比如,说带点药。”就和其他的正常人一样。


柳云舒翻了个白眼,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到了极点的问题:“你堂堂一个学医的,难道没有随身携带伤药?你既然有了,我还带那玩意干什么,又不是傻子。”


夏一依:“呃……”


哎呀,竟然说的还挺有道理。


但是——


傻子一号纪冷:“……”


傻子二号墨相白:“……”


这时,迟钝如同柳云舒也发现桌上现在一共摆了三瓶药。想想就知道这些分别来自于谁……


饶是柳云舒这样厚脸皮的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咳,原来你们都带了……这样好像显得我有点小气……不然这样,那就免费奉送医仙亲自给你上药!”合起折扇就要给夏一依上药。


夏一依面无表情:“不必了,我‘堂堂’一个学医的,自己能行。”


柳云舒热情地把她推到椅子上坐好:“那怎么好意思!来来来,放着我来!让你见识一下你师兄神乎其技的上药手法,保证就和风吹上一样,没有半点痛感!”


说着他回头拿药,却犯了难:“不过,用那一瓶呢?”


夏一依随口道:“就已经打开的那一瓶……”那是她自己配的药,她最信得过。而且不说别的,就冲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今天也应该用它!


柳云舒打断她,笃定道:“嘘,我自有判断。”


说着,拿起最左边的那个琉璃瓶子,打开瓶塞,用手轻轻在瓶口煽动,闻了一下,赞叹道:“哦,这瓶可了不起了!汇合了三十八种名贵草药,一看就是皇家御用药品。八殿下,不错,真大方。”


墨相白:“代太医院的太医谢过医仙谬赞了。”心中也不禁感叹,这柳云舒真是名不虚传,只是简单地闻了一下,竟然猜的分毫不差。难怪夏一依这么崇拜他。


然后,柳云舒拿起第二个白色的瓶子。


这次他连打开都没有打开,就看向纪冷。


夏一依和墨相白都是同时一愣,这也太神了吧,打开都不用打开就知道这是谁拿来的?


随后,就听柳云舒委屈道:“六师兄你也太过分了!这可是去年你过生辰的时候我送你的礼物。这一颗药哪怕是伤筋动骨也能马上就好!这么点小伤也要用到这种东西?!你对得起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吗?!”


夏一依:“……”


墨相白:“……”


好吧,原来是就是他送的,难怪一眼就看出来了。差点就把他想得太神了。


纪冷很坦然:“我用不上。”


柳云舒点点头:“这话说的也是,能让我六师兄受伤的人估计还没生出来。”


吹了一波纪冷,柳云舒终于拿起了第三个黑瓶子。


夏一依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恍惚中有种几岁的时候被教书先生抽背课文的紧张感。


柳教书先生评价道:“粗糙,极其粗糙。追求药效的时候没有考虑患者感官,我就不说别的,师妹你自己闻闻这个味道,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受伤就已经够可怜了,身上还要飘这种苦味你乐意吗?”


夏一依不服了:“药效自然是最关键的,有味道又怎么样?”


墨相白跟着点头,他对夏一依的医术很清楚,上一世用得都是最最低劣简单的材料,都能把他从那么严重的伤拯救下来,还不算是神医?


柳·真神医·云舒歪了歪头,道:“是吗?那如果一个人在躲避敌人的过程中受了伤,使用了你这伤药。结果敌人立刻就寻找味道找来了,你说这人倒不倒霉?冤不冤?送了命找你说理吗?”


“……”夏一依一时间竟完全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语言来回击他。


墨相白心服口服:“柳医仙果然经验老到。”


柳云舒神采飞扬:“那是自然的。行了,今天的课程结束了,师妹,我们来上药吧。”


夏一依麻木地伸出手,反正也说不赢,已经不想和柳云舒争辩了,不过还是提了一句:“我现在又没有躲避敌人,就用自己做的那一瓶就行了。另外两瓶治疗这种伤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柳云舒接过她的手,点点头:“我也怎么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在你身上是浪费了。”


夏一依立刻愤怒地把手抽了回去。柳云舒这个人是在太讨厌了!!!


柳云舒马上又把她的手抢回自己手心:“师妹消气消气,我说的是用在你手上这伤上面太浪费。我们做医者的,就是要对伤不对人!师妹你应该懂的~”


说着,还安抚地用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点了几下。


夏一依就像一只被抚到了脖子的小猫咪一样安静了下来,一切的张牙舞爪都被收起……


柳云舒这才松了口气,开始细心认真地给她上药。


柳云舒果然没有说大话,上药的时候夏一依一点都不觉得疼,真的就如同一阵风轻轻吹过。


如沐春风的那种风。


夏一依抱着学习的心态观察着柳云舒的手法,她看着柳云舒修长灵活的手指,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想,他的手挺冰的,但是手指落在手背上却热乎乎的,真奇怪。


似乎不管从哪一本医书,哪一种医理,都解释不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边,两人一个上药,一个“学习”,都是专注到了极点。


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观的两位越来越皱起的眉头……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摸爬滚打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室的静谧——


“殿下!殿下!太后娘娘醒了!!!”


第2.9章第29章.晋江独家


一听到太后醒来的消息, 一行人立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宫里面见了。


当然,毕竟男女有别,只有夏一依能跟着墨相白见到太后真人, 而柳云舒和纪冷只能在偏殿等候。现在这种情况,纪冷着实不敢离得夏一依太远。


隔了一世, 终于能再见到皇祖母平安地醒过来,饶是墨相白这样的七尺男儿也红了眼眶。


墨相白半跪在太后床榻边, 轻轻握住祖母的手,哽咽道:“皇祖母受苦了。”


太后背靠着几个明黄色的枕头在床上靠坐着, 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孩子, 哀家知道这段时间都是你在为哀家奔波,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只要皇祖母能好起来,这都是孙儿应该的!”


“你瘦了……”


夏一依垂着头站在墙角,微微抬眼看着祖孙二人絮絮低语地说着体己话, 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这一世,魔教并没有屠村,她的父母还活着。


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 一定要找机会回家看看。只是不知,父亲的唠叨, 母亲的拿手菜,是不是都是和上一世一般滋味……


“这就是为哀家看病的医者吗?竟如此年轻。”


听到提到了自己, 夏一依猛然抬头, 就见太后一双略显苍老但是却透着睿智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其实太后看到她的出现也有些不解, 按照常理,不管是什么名医救治太后都属于本分,最多就是大大加赏,不至于要单独面见。


但是一听到墨相白介绍时那分外温柔的语气,太后就明白了,这是孙儿对人家姑娘起了意。


再一看夏一依,姿容出众、举止自有风骨,心中好感顿生,这才纡尊降贵地主动与夏一依搭了话。


“民女夏一依,参见太后。”夏一依躬身盈盈一礼。


周边的几个侍女嬷嬷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姑娘虽然显得有礼有节,但是很明显并不是按照宫中的规矩进行跪拜大礼。即便是八殿下带来的人,也不能够如此放肆!


立刻就有人出口训斥:“大胆!”


墨相白还未开口求情,太后就已经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夏一依,问:“这么年轻,医术便如此高明,不知姑娘师从何处?”


夏一依定定地看着太后,不卑不亢道:“苍羽门。”


这三个字一出来,太后脸上那种如同刻上去的高贵睥睨一下子消散了不少,眼底浮现出一点明悟。


“其他人都出去。”太后淡淡道。


一屋子的侍女们都出去了。


墨相白:“我再给皇祖母介绍一下,这位是——”


太后:“你也出去。”


刚刚还在祖孙情深,现在瞬间被当做外人的墨相白:“……是。”


此时,屋内终于只剩下了太后和夏一依两人。


“你的师父是?”太后问,声音轻轻的,像一声叹息,仿佛早已经知道了答案。


“青羽祖师。”


太后了然地笑了笑,问:“姑娘可是有事相求于我?”


夏一依一愣。


太后胸有成竹地道:“你师父那人的性子,我是清楚的。从来都是做好事不留名。他若真心让你们来给我看病,断然是不会让我知道的。但是我一问,姑娘就告诉我了,我只能猜测,是姑娘本人有什么别的打算。”


没料到太后竟然如此精明,不过几句话,就把她分析得清清楚楚。而且,夏一依发现,太后说话间已经从“哀家”变成了“我”,也就是说,她现在并不是用皇太后的身份在于她对话,而是修真界的前后辈的关系。


夏一依简直心服口服,言语间更加恭敬了:“前辈果然了解师父,师父确实临走之前告诫,我们不要告诉前辈我们的身份。但是晚辈心中有一个问题,只有前辈才能回答,这才厚着脸皮想用师父的名义和前辈套套近乎,希望前辈不要怪罪。”


太后莞尔一笑:“你既已救了我的命,我还有什么不能回答的,问吧。”很显然,是接受了这份“套近乎”。


“我有一个故人,十年前被一个手上印有‘尸’字记号的人抓走了。因为年份隔得太久,无可查,晚辈只能联想到炼尸堂的身上,但是炼尸堂消亡的时间太久,更加加大了难度。临行前,师父无意中提到前辈师从炼尸堂,所以,恕我大胆,请前辈好好回忆一下,炼尸堂中可有这样一个人?”


太后非常不“皇室”地嗤笑了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道听途说,谁说魔教的就一定要把那丑兮兮的字纹在身上,就算要纹,也是在那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隐秘处,据我所知,我们师门还真的没有一个纹在手上的。”


夏一依只觉心一沉,惆怅与失落同时涌上心头。没想到废了这么多功夫,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连太后也不知道。


“不过……”太后顿了顿,问道:“姑娘可知道那位故人的生辰八字?”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夏一依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准确而熟练地报出了夏梦莹的生辰八字。


那,也是她自己的生辰八字。


太后:“根骨灵性如何?”


夏一依短暂地沉默一下,如实说道:“万里挑一。”


太后沉吟片刻:“我只能说,如果真的是被炼尸堂的人抓走了。姑娘的这位故人,应该还没有死。”


听到夏梦莹还没有死的这个消息,夏一依一时间有些茫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应该遗憾。


“前辈为何这么肯定?”


时间已经过了十年,怎么能够肯定说夏梦莹还没有死?


太后没有回答,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姑娘可知道‘炼尸堂’这几个字的意义?”


夏一依道:“我曾在书中读过,炼尸堂有一种秘术,可以从刚死之人的体内提取到怨念,以怨念为力量,提升自身的修为。”


“确实是如此,不过书中说的不甚清楚,不是从刚死之人的体内,准确地说,是从刚死之人的血中提取怨念。根骨灵性越好的,越佳。”


血……


夏一依的心猛地一沉。


“可……可是,前辈不是说,她应该没有死,怎么又说是刚死之人?”


太后的表情渐渐黯淡下去:“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虽然也有人说我们这一派过于邪门,但是毕竟算不上伤天害理。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位师伯研制出了一种蛊毒,配合本门的功法,竟然能够直接使用活人的鲜血,只需要生辰八字匹配……”


“虽然会产生一定的副作用,但是找一个生辰八字匹配自己的好苗子,总比一个一个地找死人容易……毕竟,活人只需要一个,长长久久地养着,半死不活低吊着,就是一劳永逸……”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炼尸堂的所作所为终于触怒了其他门派,没过多久就死的死,逃的逃,渐渐消亡了。”


长长久久地养着,半死不活低吊着……


真是好熟悉,好熟悉的情节啊。


夏一依几乎是一句一顿,艰难地说:“所以,前辈是觉得,我的那位故人,是被一个生辰八字与她匹配的人抓走了。”


“我也不确定,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


“想来,前辈应该知道如何计算出对应的生辰八字?”


“自然知道。”


“那么反推,也是没有问题的?”夏一依问,冷静而又清晰。


太后叹息:“姑娘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你总归是会知道的,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那个与你的故人生辰八字相对的,是魔教少主慕容棠。”


夏一依心中重重一跳,压抑不住地急促喘息着,喉头与嘴里都是灼热的血腥气,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慕容棠,那个上一世于夏梦莹深情似海,闹得天下皆知的慕容棠。


血……


两年,足足两年?夏梦莹,你拿我的血去给你的情郎做人情?!


上一世,夏一依一直想不通夏梦莹为什么要每日给她放一碗血,事后还要再用补血的灵药补回来。


毕竟若是单纯地想要折磨她,这种做法好像显得太过于钝刀子拉肉,不痛不痒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折磨,不是仇恨,夏梦莹这种做法几乎没有把她当人看!而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物件,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血囊!


太后没料到夏一依听到慕容棠的名字会有这么大反应,疑惑道:“姑娘是认识这人?”


夏一依努力平复着心情,不愿意在太后面前丢人,咬牙道:“不认识。”


不认识,她甚至没有见过这位魔教少主一面,但是那个人却生生地吃着她的肉、饮着她的血……


他知道吗?


还是以为,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每日无私奉献出来的?


她简直可以想象的出来夏梦莹每天做西子捧心状,眼角带泪、可怜兮兮地捧着一碗血,向魔教少主叙述着她的痴情。


就好像,夏梦莹捧着自己熬夜做出来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给纪冷邀功一般。


“认不认识也无妨,因为抓你那一位故人的,也不是他,毕竟慕容棠十年前也不过几岁而已。动手的是他的父亲,魔教教主慕容轩。”太后笃定地抛出了另一个名字。


夏一依皱眉,她对魔教教主慕容轩知之甚少,只知道他行事疯狂而狠辣,为修真界不齿。最重要的是,是纪冷的手下败将。


“慕容轩只有慕容棠一个儿子,他知道自己资质有限,即使用了这么阴毒的法子依然做不到他梦想中的一统修真界,便从一出生就对这个根骨奇佳的儿子给予厚望。他既然尝过了这种功法的甜头,便一定会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再次实现。”


夏一依一愣,问:“什么叫做‘他既然尝过了这种功法的甜头’?”


同时,她又想到另一件很不合理的事情,如果真的是魔教教主慕容轩出手给自己的儿子寻找合适的人,那为什么只抓了夏梦莹,没有连带她一起抓?这难道不是多多益善?


太后摇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慕容棠的生母,是我的师妹。当年就是她将这功法告知了慕容轩,而那个与慕容轩生辰匹配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以为为爱情奉献鲜血是一间崇高而伟大的事情,实际上,不过是男人实现霸业时的一块垫脚石。生了孩子之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直到,油尽灯枯……


你说她有多傻,她分明是死在了她最爱的那个男人手中。”


【我爹娘都是魔教中人,我一生下来就是魔教的一份子,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直到后来我爹杀了我娘,我开始有意识的想要离开魔教。】


慕容棠、慕容棠、慕容棠……


夏一依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


“我想问前辈最后两个问题:


您刚刚说的副作用是什么?


还有,您的师妹,是不是姓高?”


第30章第30章第.晋江独家


出了太后的寝宫, 夏一依心中一片冰凉刺骨。


【姓高,单名一个棠字。】


呵呵。


用母亲的姓名作为自己的假姓,真是没有丝毫的创意。


虽然假名没有丝毫创意,但是慕容棠进入苍羽门着实是费尽心机,几乎是踩着那倒霉的金掌门进入的苍羽门。


他进入苍羽门想要做什么?


如果夏梦莹真的如同太后所推测,是被慕容棠的爹抓到了魔教中为他的儿子提供鲜血。那他现在出现在苍羽门、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是做什么?


难道说是血不够了?


可是如果真的觉得一个不够,那为什么当初不就把她们两个都一起抓走,一劳永逸。对于动不动屠人村落的魔教教主来说,抓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和抓两个又有什么区别?


千万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夏一依脑中盘旋, 绕的她头昏脑涨,耳边似有轰鸣声嗡嗡作响。


同时, 另一个巨大的问题忽然在她心间炸开——


纪冷呢?


纪冷对于这件事情又知道多少?他知道慕容棠的身份吗?他知道他收的这个弟子是魔教少主吗?


他,实际上是知道的吧?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多想。


纪冷是谁, 与魔教争斗数年,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魔教少主?


可他若是知道, 到底为什么还要默许慕容棠进入苍羽门?


这些人到底在密谋着什么?这一切又和她夏一依有什么关系?


或者说,这一世的他们, 又和夏梦莹有着什么关系?他们对自己假做关切是有什么目的?


想到这里, 夏一依心中一阵绞痛,眼前蓦然发黑,脚下顿时一个踉跄, 幸亏及时扶住门框, 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夏姑娘, 你没事吧?!”


一片模糊, 夏一依看到了一身黑色锦服的墨相白,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关切。


他伸出手,原是想要扶她一把,又觉得此举不妥,默默地收回了手。


夏一依并没有观察到他细微的心理波动,有些迟钝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道:“没事。”


看她明显情绪不稳的样子,墨相白只能猜测是于太后的谈话产生了不快,立刻温声安慰道:“是不是我皇祖母没有告知姑娘想要知道的事情?没关系,我可以去帮姑娘劝劝皇祖母,皇祖母自小疼爱我,肯定会……”


夏一依稳了稳心智,淡淡地打断他,并感谢了他的好意:“不是,太后娘娘人很好,已经都告诉我了。我知道殿下带我来面见太后,其实是非常逾越的,对此我深表感激。”


墨相白担忧又不解地看着她:“那姑娘这是……”


夏一依移开了眼,却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师兄他们呢?”


墨相白:“还在偏殿等着姑娘。我这就命人去通传……”


“不。”夏一依制止了他:“不用了,不要惊动他们。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墨相白怔了怔。


他知道皇祖母年轻时师从炼尸堂,也知道夏一依此行就是为了向皇祖母询问出抓走夏梦莹的人的线索。


说实在话,他也很想知道夏梦怡的下落。包括纪冷,包括慕容棠,都是非常非常地想要知道夏梦莹的下落。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本厚厚的账,要与这个魔鬼一般的女人相算!


可是皇祖母到底与夏一依说了什么,竟然会让她产生这么巨大的情绪波动?


如果只是单纯的不知情、或是没有告知,夏一依即使是失望也不至于难过成这样。


难不成那个抓走夏梦莹的人,是她熟识的人?


正当墨相白千头万绪地想着,夏一依这边安静了片刻,忽然认真地道:“我是不是看着挺蠢的?”


墨相白想也不想地道:“怎么会?姑娘聪慧过人、百样玲珑,外加心地善良、外柔内刚,怎么会产生这样贬低自己的看法?”


读书人夸人的方式果然都要花样繁复一些。


夏一依摇了摇头:“那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总是在欺骗我?”


墨相白心中一震,陷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事出必有因,说不定,那人心中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夏一依有些意外地看着墨相白,她以为这种时候,像他这么会说话的人,肯定是帮着自己、哄着自己,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在为骗子辩解?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说,如果那人有苦衷,他就好无辜。那我呢?我难道就不无辜吗?”


“姑娘自然是最无辜的,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呢?后面的话墨相白自己都几乎说不出口。


只是,即便是罪人,即便是犯下了最无法饶恕的罪行,那个人,也还是希望能被你原谅一次啊……


夏一依目光灼灼地看着墨相白:“事出必有因,说得真好。古人言,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然木虽蠹,无疾风不折;墙虽隙,无大雨不坏。


但是树木终究是生了蛀虫,墙壁也确实有了缝隙。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造成的,又与我何干?”


墨相白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无言以对。


夏一依忽然嗤笑了一声:“算了,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是我失态了,殿下,我告退了——”


“别走!”墨相白一个用力,忽然猛地抓住了夏一依的手腕!


夏一依一愣,当即就想挣开,却听墨相白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声音带着颤抖道:“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不是你……”


他在说什么?


墨相白的声音颤抖而破碎:“那天你说你去买药,我一直在破庙里面等着你。我想着,那一天我就可以摘掉绷带了,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你我的姓名、我的身份……后来‘你’就突然回来了,后面跟了追兵,我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只想着一路快马加鞭离开原地!”


“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那个人不是你……”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被他说得肝肠寸断,几乎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墨相白一阵哽咽,实在说不下去了。


因为此时此刻,再多的言语也是苍白无力。


他并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夏一依的眼神。


从惊讶,转到愤恨,最后,转成一潭平静的死水。


夏一依只是静静地看着墨相白,墨相白却觉得那目光犹如实质,仿佛世上最尖利的寒冰,刺入了自己的心魄。


她轻轻一转,从他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于是她告诉你,她叫夏梦莹,你就信了?”


“然后带她回了皇宫,惊喜地发现,这个夏梦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做,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轻而易举地帮你夺回了皇位。”她嘲讽地笑了笑:“可比那个破庙中只会看病的那个人强多了。”


不然,饶是墨相白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一点怀疑都没有。


还是说,因为喜出望外,因为现在的这个人更“好用”,所以根本就顾不上怀疑了?


墨相白眼眶通红:“不是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夏一依听若未闻,继续道:“最后,你实现了你的诺言,‘良田千亩、十里红妆’,娶了她为皇后。要不是慕容棠横刀夺爱,估计孩子都满地爬了?是这样吗?真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墨相白心中骤然涌上悲恸:“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利求姑娘的原谅。只能用另外的方式,来偿还上一世对于姑娘的亏欠。”


另外的方式?


夏一依心下了然,淡淡地道:“你说的是这个吧?”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了那块晶莹的羊脂玉佩,上面雕刻着的“十里”两字此刻就像一个莫大的嘲讽。


墨相白痛苦而绝望地看着夏一依,说不出话来。


夏一依形容姣好的唇微微扬起,似笑似蔑,目光澄澈无比。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救你吗?”


“因为我也经历过绝望,我多么希望自己在同样的情况,也会有一个人来拉自己一把。”


“感谢你,正巧破坏了我对人性的最后一点点指望。”


下一瞬,夏一依抬手,把那一块真真正正价值连城的城主玉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遍地晶莹的碎玉,在坚硬的大理石块上飞溅开去,如同滚落的泪珠。


墨相白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一滴的碎渣,巨大的痛苦从内里一寸一寸蔓延至全身,仿佛内心最后一丝希望和热切都被摔碎了一般。


他颓然地半跪在了地上,伸手想要捡那些残破的碎片,哪怕只能拼凑出当初一点点美好的余温,只可惜却再也捡不起来。


夏一依冷然道:“偿还,你想的真美。”


第31章第331章.晋江独家


“什么叫做不见了?!”偏殿中,柳云舒怒火中烧地抓住了墨相白的领口:“我师妹跟着你去见你的祖母, 还不到一个时辰, 你告诉我人不见了?!”


门外的侍卫被这动静惊动了,当即手持利刃地冲了进来, 将两人团团围住, 怒吼道:“放肆!竟敢对八殿下无礼!拿下!”


纪冷凉飕飕的声音在侍卫们耳边响起:“出去,我不愿与你们动手。”


墨相白焦头烂额:“所有人出去!”


侍卫长迟疑地看着墨相白。


墨相白:“他要是真的动手你们来多少人都一样死!所有人都给我滚!都不许靠近这里!”


这侍卫长在太后宫中侍候多年, 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墨相白长大的,竟没有想到有生之年居然可以在他口中听到“滚”这么粗俗的字眼, 怔了一瞬间,犹豫着,终于还是退下了:“臣遵旨。”


室内安静了一瞬。


柳云舒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沉重地闭了闭眼, 又睁开,他松开了墨相白的衣领:“解释, 我需要一个解释。”


墨相白整个人就像是失了魂魄一样,混混沌沌又含糊不清地说:“我跟夏姑娘……因为一些事情……争执了几句。然后, 她就跑了……”


柳云舒半点不信:“休要诓我,我师妹和你有什么事情可以争执?”


夏一依的个性从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与人争执!


纪冷也紧紧地盯着墨相白, 琉璃色的眼眸中却多了几分紧绷。他已经从墨相白的反应中品出了不祥的预感……


“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还是说, 你祖母和她说了什么?!”柳云舒逼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夏一依这么急促地离开这里, 几乎可以说是逃离, 就仿佛再也不想看到这里的人一眼一般。


“我……我不知道我皇祖母和她说了什么,我……当时并不在场。只是,她从我皇祖母那边出来,看起来就情绪不稳。她说……身边的人都在骗她……”墨相白极小声道,若细看,会发现那常年执笔的手指都在局促不安地颤动。


他看向纪冷,绝望地说:“我没有忍住,让她知道了,知道我骗了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轻,几近是无声地飘了过来,仿佛所有力量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一依临走的时候那决绝的样子似乎还在他的眼前。


他当时几近泣血地喊着她的名字:“依依!”


她冷冷地回头看着他:“别这么喊我,我们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是。”


纪冷闻言心中轰然一声。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这世上还有其他人也重生的事情。她如此聪明,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也已经联想到了他的身上?


纪冷一句话都没有说,当即推开门就要出去!


“找人,你知道去哪里找吗?”柳云舒冷冷道,眼中有阵阵阴霾闪烁。


他没有问“你骗了她什么”,仿佛一切都已经在心中知晓。


纪冷有些诧异地回头望向柳云舒。


这是他的这个七师弟第一次没有尊称他为“师兄”,而是直接用了“你”字。


那双平日里总是风流婉转的桃花眼里再也看不到温柔亲切,徒留一片深沉冷然。


那一瞬间,纪冷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认识这个已经熟识了数十年的七师弟,亦或者,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我需要知道你祖母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柳云舒直直地看着墨相白,眼底深沉莫测。


墨相白定了定神,也对柳云舒这个决断深以为然,夏一依刚刚离开的时候他就乱了心神,一心想着她应该是会来找她的师兄,却不曾想他们这边也没有,才彻底慌了。


“两位稍等,我现在就去问问皇祖母。”墨相白道,整理好思绪,转身就要出门。


柳云舒却阻止了他:“我要的,不是转述,我要亲自去问。”口气是那样的强硬。


墨相白一愣:“这可能,有点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已经说得非常和缓了,这哪里是不方便,简直是太逾越了!


这里毕竟是皇宫,他怎么可能带着几个外人去找皇祖母问话,不说男女有别,身份有别,就看柳云舒此刻的情绪,这哪里是问话,简直就是兴师问罪!


柳云舒不想和他多废话一句,肃穆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种,让我自己去问;或者第二种,我一颗药下去,让你祖母把这辈子的真心话都说出来。”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了!


墨相白简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谁能想到医者仁心的柳医仙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威胁人?


但是,他看着柳云舒的神色,却也不得不信,他此刻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连纪冷此时都觉得柳云舒的行径大大不妥,皱眉道:“不得无礼。”


听到来自师兄的告诫,柳云舒心头仿佛更加怒火万丈,冷冷道:“我无礼吗?我要是真的无礼,今天她怎么醒过来的,我就应该让她怎么再重新躺下去!


八殿下,你敢试试吗?!”


.


终于,墨相白还是带着纪冷和柳云舒,在整个宫殿的人惊诧的目光中去见了太后。


听说夏一依在与她的谈话后竟然独自离开了,太后也很诧异,再看自家孙儿这颓丧得仿佛心头空了一块的表情,更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太后毕竟不是传统的名门贵女,甚至比墨相白还要爽快,并没有责怪纪冷和柳云舒的逾越,详细地把于夏一依之间的谈话告诉了他们。


这一番折腾之后,已至深夜。


夏季深夜凉风的吹得柳云舒一袭单薄的青衫猎猎作响,月光下,他静静地看着墨相白,平淡地叙述道:“所以,你在她刚刚知道自己被人骗了的惨痛经历之后,立刻心急如焚地告诉她,没关系,不光他骗了你,这里还有一个呢?就差再问她一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了……”


完美至极的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墨相白听完太后的话后已经是双目泛红、五内俱崩,再听柳云舒的一番话几乎要椎心泣血:“我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魔教少主的事情,我以为她是已经发现了我的事情……我不忍看她伤心……所以……所以才主动坦白的!”他心中悲恸至极,连语音调子都颤了起来。


柳云舒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仿佛一丝触动也没有:“你的意思是,你这还是为了她好?”


墨相白目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纪冷:“够了。”


柳云舒:“够了?不够。”


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迸射出来两点冰寒至极的利芒——


“你是为了她吗?你明明是为了你自己!”


“她欠你什么?为什么要听到你的道歉?为什么要原谅你?”


“你若真是为了她好,你明明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默默地看着她就好了!”


“可是你就是不甘心!你偏偏就是要刷一顿存在感!”


“你是不是这样想的:恨我,总比不在乎我好。这才是你的目的,是吧?”


柳云舒看着墨相白,随后把目光落到了纪冷身上,目光说不出的凄冷:“这就是你们的喜欢,这就是你们的爱。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柳云舒唇角嘲讽地挑了挑:“你们每一个人,都比我想象中的,还没有用。”


这一世,上一世,都是如此没用。


第32章第32章3.晋江独家


苍羽门山脚下, 一个连名字都不值得被人记住的小村庄里, 原本人来人往的市集里, 来自女人的一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陈家宝!你要是敢去找那个女的!我就死给你看!”


这是一句多么能够让人浮想联翩的话,所有人瞬间就对这句话里面出现的三个人的关系出现了无限的遐想。


结果一看那说话的人, 立刻就没了兴致。


“我的妈呀,我没看错吧,陈大婶居然在骂她儿子!”


“他们家那九代单传的儿子, 不是这十五年了一直都当做祖宗一样供起来的吗?”


“我听说十岁了都还在喂饭。”


“别说喂饭了,十二岁了还得跟他娘一起睡呢。”


“啧啧啧”


……


那名叫陈家宝的是个清瘦的少年,原本被亲娘指着在大街上骂就已经很丢人了, 又听到街里街坊的议论声, 立刻一张苍白的脸涨的通红, 不甘心地道:“为什么他们都可以去苍羽门,我就不可以去?!”


众围观群众恍然大悟, 哦,又是一个想去修仙的。


他们村子在苍羽门山脚下,自认为是比其他人要多几分仙缘的,这几年也确实出了几个最后成功拜入苍羽门的。


比如这一次的夏一依和李小虎。


陈大婶单手叉腰, 怒不可遏地骂道:“你哪里是想要去修仙!你明明就是为了那个姓夏的死丫头!”但是由于她的腰实在过于圆滚,这个动作显示不出威慑力, 只像一个粗劣而搞笑的酒壶。


“娘!依依是我朋友!”听到母亲竟然诋毁自己的朋友, 陈家宝难得提高了声音。


然而他母亲的声音比他高了几倍:“什么朋友!我看你就是被那小妖精勾了魂魄。”


被说中心事的陈家宝破罐子破摔道:“没错, 我就是喜欢她怎么了?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喜欢她有什么错!”


围观群众——


“又一个喜欢夏一依的。”


“夏家姑娘这么漂亮, 我要是能年轻二十岁,我也喜欢啊……”


“我怎么没有看出他们两小无猜了?”


“估计一个村子长大就算吧?”


陈大婶被儿子的真情告白彻底气炸,肥肥的手指直戳他的额头:“你喜欢谁不好,喜欢那种不吉利的人!她们家一家都是丧门星你不知道吗?!”


“够了!你骂谁是丧门星?!”另一个女声厉声道。


哇塞!这么精彩的战局竟然还有第三方要加入,真是太值得一看了!


兴奋的围观群众一个后退,立刻就把刚刚发声的一个手里还抱着孩子的三十多岁妇人显露出来。


她的旁边是另一个面容清秀的妇人,拽着那抱孩子的妇人道:“小虎娘,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李小虎的娘怀里还抱着孩子,但却是输人不输阵,那叫一个气势如虹:“什么算了!这些年她多少次话里有话、指桑骂槐,这次都骂到头上了!凭什么算了?!我告诉你,今天依依娘可以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不行!你要是敢口出秽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李小虎的父亲是村里的大夫,所有人对他们家都是礼遇有加从没受过委屈,加上平日里小虎娘就与依依娘交好,听到有人污言秽语的,立刻就忍不住回骂了过去!


一看被骂的正主,李小虎的娘和夏一依的娘正巧都来了,陈大婶心中那战斗的火焰立刻熊熊地燃烧起来:“就是骂她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当年怀胎的时候大夫就诊出来了,怀了个丫头。不过就是个丫头而已,也不知道低头做人,还得意洋洋的,连取名字都是算了又算。什么千依百顺?独一无二的一,千依百顺的依。


最后呢,落下来是两个丫头!两个赔钱货!夏家娶了你这样的媳妇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霉,你敢说你不是丧门星?!”


“哪里像我,第一胎就是个儿子,九代单传的儿子!你这辈子都别想要!”


听这样一番“有理有据”的推论,围观群众都是瞠目结舌。


再看那“九代单传的儿子”陈家宝,要不是清瘦的小身板被他娘拽着,简直就想要夺路而逃了。


这满集市生了男孩的家庭数之不尽,但是也没有哪个把这当做什么天大的荣耀天天挂在嘴边说,他们家,这也是独一份了!


饶是同样是生了儿子的小虎娘,也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你生个儿子很了不起吗?你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还是怎么的?你就是当初没有嫁到夏家嫉妒而已!”


当年夏一依他爹是村里有名的才子,有才有貌,家里还富裕。


陈大婶年轻的时候也爱慕过他,但是她不管是容貌还是才情,亦或者是性格,处处都比不过依依娘,最后自然也不可能如愿嫁给依依爹。最后心灰意冷,随便寻了个人草草嫁了。


直到后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件事情比过了夏一依的母亲。


那就是——她生不出儿子!


我生的出!你生不出!我比你强!


一个女人,连儿子都生不出来,别的那些又有什么用?!


嫉妒?陈大婶冷笑一声,她怎么会嫉妒一个连儿子都生不出的女人!


“我告诉你们大家!不仅她是丧门星,她那个女儿也是丧门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产前看大夫,一直都说只有一个,从来没有说有双生迹象。结果生出来的时候却凭白多了一个!


为什么会这样?这说明就是天降灾星!不然为什么她小女儿才五岁的时候就不见了?说明就是被那个天降的灾星害死了!


就是夏一依这个灾星!克死了自己的妹妹!”


依依娘终于忍无可忍:“你又什么不满可以冲着我来,与我女儿何干?”


陈大婶比她还要生气:“你要是能管好你女儿不来祸害我儿子,那种赔钱货我是一眼都不想看到!”


依依娘简直要被这人颠倒黑白的能力气的昏过去:“我女儿清清白白,行事正大光明,哪里有你说的那些腌臜事!”


“若不是你女儿,我儿子能想着修仙?女儿这种赔钱货,你反正丢了一个也是丢,另一个天天不安生要去哪里要死要活也无所谓!但是要耽误了我儿子就是不行!”


依依娘是个性子文弱的,这种话简直闻所未闻,两眼盈着泪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是小虎娘却是个性子泼辣的,把手里的孩子往依依娘手里一塞,扯着袖子就要去跟那泼妇决一死战。


依依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赶忙拉住她:“别!你别去!”真打起来,看这体型对比,估摸着小虎娘还真不是陈大婶的对手。


小虎娘气急了,骂道:“你个不知道死活的东西,不知道依依已经被苍羽门收做了弟子吗?!明明就是仙缘无限,你敢说她是灾星?!看她回来怎么好好打你的脸!”


陈大婶冷笑一声:“苍羽门是什么地方,能收你们这样的东西?没有下山就代表已经被收为弟子了吗?我看,指不定是苍羽门没有收,他们俩不好意思回来见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野了。”


这句话就是把李小虎连着一起骂进去了。


小虎娘气的火冒三丈,依依娘几乎要拉不住了,另一只手里的孩子也被惊动了,哇哇大哭。小虎娘看着心疼,接过孩子哄了一会儿,也自知自己今日带着孩子不宜和人逞凶斗狠,只好恨恨地放下狠话:“你给我等着,看我儿子回来了,怎么收拾你!”


陈大婶呸了一声:“就算是回来了,指不定就是找哪个江湖骗子学了点什么胸口碎大石的东西来糊弄我们,反正我是肯定不会信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优美的女声从所有人的头顶传来:“胸口碎大石我还真的没有学过,不过大石碎胸口我倒是知道怎么操作。陈婶,你敢试试吗?”


转瞬间,众人就看到一道银的光华如同闪电一般地从长空中盘旋着,然后慢慢停在了他们身边,一个身穿着浅粉色衣衫的少女立于光华之上。


足间轻点,稳稳落在地上。


那璀璨亮眼的光华立刻肉眼可见地缩小,幻化成一把撒发着冰霜之气蓝色的短剑,飞回到少女的腰间。


少女冲众人微微一笑:“各位叔伯街坊们,好久不见。”


那是说不出的颜色风华,道不尽的英姿飒爽,九天仙女也不过如此了。


围观群众都被震惊得只知道尖叫了——


“娘!快出来看仙女回家!”


“活的苍羽门弟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御剑?!”


“仙剑仙剑仙剑!一定要让我摸一下!”


看她这一派仙人之姿,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情况。


夏一依和李小虎果然真的被苍羽门收下了!而且不仅如此,还是混得非常非常好的那种!


什么丧门星,人明明就是九天仙女转世!


要么说这陈大婶真的就是个做大事的人,刚刚说了那么狠毒的话,这下被当场打脸,第一反应就是松开儿子落荒而逃,如同见了鬼一样!


夏一依:“陈婶——”


陈大婶一听到夏一依在叫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料到脚下正好有一块碎石,直直踩上去,瞬时间摔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头破血流!


夏一依无奈又无辜地笑:“我是预备提醒注意碎石的……”


依依娘噗嗤笑出了声。


陈大婶恨恨地捂着额头的伤口,也顾不上肆意流淌的鲜血,跑远了。


小虎娘看着那圆滚滚的背影,鄙夷地呲了一声。围观群众见终于没有戏看了,也慢慢散去。


夏一依满眼都是自己母亲身上,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娘,我们回家吧?”


见到想念了多时的女儿,依依娘自然心中也是大为感动,抹了抹眼角的泪,幸福又激动地点着头:“走!娘给你做饭!”


小虎娘也很激动,问道:“我们家小虎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夏一依笑了笑,随口解释道:“我是下山有事,临时路过家里,所以回来看看。”


小虎娘哀怨道:“早知道就不让他跟你一起去了,谁能想到他那猪脑子也能真的选上啊……这个小的还要一年才会说话,可把我无聊死了……”


几人说着家常话,携手就往夏家的方向走。


她们的身侧,是一个凄凉无比的声音:“依依。”


陈家宝几乎是眼含热泪:“依依,对不起。但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简直就是一个为了爱情受到父母压迫的情种。


夏一依停下了脚步。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多么讽刺的一句话。


这个人若是真的对自己有一点喜欢,刚刚自己母亲受到委屈的时候,他怎么能做到一言不发的?


夏一依没有回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如果你明知道你的喜欢,给别人带来的都是侮辱和谩骂,还要‘情深一片’的继续喜欢下去。


你们的喜欢,真够自私的。


恕我,无福消受。


别再让我看到你了。恶心。”


.


夏一依回家之后,就收到了父母爱的洗礼。


好吃好喝的一顿伺候,吃得她都快走不动了。本想去帮忙去收拾碗筷,又被赶紧制止了,手里被塞了一盒子精美的饭后甜点。


正在客厅吃着甜点的她就听到敲门声,门一开,竟是李小虎他爹。


“李叔,你怎么又来了?”


小虎爹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听村里人说又看到一道剑光,就跟你回村的时候差不多的。我就想,是不是我们家小虎子也回来了?他娘着实有些想他,托我来问问……”


夏一依一愣:“又看到一道剑光?”


这道剑光自然不可能是李小虎,且不说他现在在青竹峰,没有柳云舒的首肯不能下山。就是是他下山了,以他现在的程度根本就不可能御剑!


正想着,夏一依绝佳的耳力就听到了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随后,缓缓地最东边的一侧。


那是夏一依的卧室。


夏一依镇定地朝李叔笑笑:“不是小虎,应该是和我一起下山的人来寻我了,他们不知道我家的具体住址,所以走岔了。”


送走了有些失落的李叔,夏一依抽出寒露藏在身后,慢慢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还没行动,就看窗户正在被人从外面一点一点地掀开……


夏一依心一横,悄悄藏于墙边,就等着窗户打开。


只见窗户越开越大,屋子外那人的半个身子轻轻地送了进来……


夏一依如闪电般地出手,神兵寒露的剑尖对准了那人的喉咙!


然而定睛一看——


夏一依震惊道:“是你?”


第33章第33章.晋江3独家


窗边露着半边身子的那人, 一袭青衣风流韵致, 不是柳云舒又是何人?


柳云舒被寒露的剑尖指着,高举着两只手做投降状, 一脸惊慌地小声说:“你小心点, 戳死了事小,把我划破相了小心我讹你一辈子!”


夏一依嘴角抽搐两下,收回剑。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终于努力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的柳云舒:“你……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还有,你为什么不走正门?”不走正门就算了, 最后竟然是用这种窃玉偷香的方式进来的。真是不怕被人当做淫贼打死。


柳云舒刚爬进来, 还在整理衣衫,听她这么问,拿扇子挠了挠脑袋,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听说你生气了,找村里人问了你家地址, 又怕你不让我进,我就想偷偷进来, 给你个惊喜……”


夏一依心道:差点就变成惊吓了。


所以说, 李叔提到的那个剑光竟然是柳云舒?


夏一依想了想, 忽然震惊地道:“等等, 你原来会御剑吗?”这人不是两辈子一直都是“剑术废柴”的人设吗?什么时候学会的御剑?!


柳云舒大大方方地道:“是啊,我一直都会。就是飞得慢了些。”


夏一依都惊呆了:“那你为什么一直都说自己不会?”


柳云舒:“我当然要说自己不会。我在山上躲着不出门,那些人都已经指望我能够医尽天下人。这要是知道我会御剑, 那我不得满天下飞地拯救世界?


万一要是哪天, 东边去了, 西边没去。那些人就会开始骂我区别对待,草菅人命,总之一堆道德绑架的话等着我呢。


我才不惯他们的臭毛病,干脆就假装自己不会算了。有谁正想看病的,自己来苍羽门求医,对大家都公平。”


这……都可以?!


夏一依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觉得他说的这个理由挺好笑的,细一想又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再一想还是觉得这人可真够肆意任性的。


但是,肆意任性的好真实。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从皇宫跑了?”柳云舒终于想起来兴师问罪了。


夏一依怔了怔,垂下眼睛,不是很明确地说:“因为一些事情,有些人骗了我……我就不想待在那里了……”


她原以为柳云舒会追问下去,却听柳云舒轻轻松松地说:“行啊,反正病人也已经醒了。后面本来就用不上我这种等级的神医了。”


夏一依奇怪地看着柳云舒:“你就不问问我,具体是什么人、什么事?”


“反正就是一些让我师妹生气的事情。既然如此,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想了想,柳云舒还是劝慰道:“这人生在世,谁不会说一两句谎话。《黄帝内经》有言,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这肝柔则血和,肝郁则气逆。你若为了别人的一两句话反而伤了自己的身体,岂不是太傻了。你若是实在是气不过,那以后咱们就不跟他玩了不就行了。”


不跟他玩了。多么孩子气的一句话。但是,却又是那么实在的一句话。大概,也就只有柳云舒会这么安慰人了。


夏一依浅浅地勾了勾嘴角,轻声道:“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不会骗我了。”


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却是包含着万千的缱绻深情。


然而,柳云舒回复给她的是一个“关爱病人”的眼神:“我说你这丫头记忆力是不是也有点问题?我刚刚还在会不会御剑这件事情上被你发现说谎了。”


夏一依:“……”说的也是。


她眨眨眼:“也对,那按照你的说法,我就应该也不要跟你玩了。”


柳云舒轻咳两声,扇子一展,风度翩翩地说:“当然了,像你师兄我这么英俊潇洒的,偶尔说了两句小谎话。师妹这么宽宏大量,肯定还会继续跟我玩了。”


夏一依笑出了声:“你可真不要脸。”


柳云舒也笑,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终于笑了。


“行了,我放心了。那我走了。”说着,挥挥手,就打算爬窗“原路返回”。


夏一依一愣:“你走了?去哪里?”这天都黑了,他要去哪里?


“当然是找地方住啊?不然……”说到这里,柳云舒凑近了下,带着几分调笑地道:“我跟你睡一屋?”


夏一依一把把他的头推开了,侧过脸道:“我们这小村子平时就没有什么人来,连个客栈都没有,你打算住哪里?我总不能看你露宿街头吧?


你先从这里出去,待会儿从正门敲门进。我给家里人介绍一下,就说你是来门派派来接我的,晚上就在客房住。不过,我家那客房好久没有人住了,我待会儿得去收拾一下。”


也幸亏她侧过了脸,才刚刚没有让柳云舒看到她泛红的脸颊。


柳云舒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村子会没有客栈,听到夏一依这么安排倒也妥帖,也就答应了。


正当他重新打开窗户,正打算出去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两个中年汉子的声音——


“老李!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唉,我这家里真还有事。”


“不行不行,你看,今天我闺女回来了,我高兴得把好酒都开了,正愁没有人陪我喝!我告诉你,我们家依依和你们家小虎,以后肯定是要有大出息的!今天我们哥俩必须庆祝一下!就在这院子里,不醉不归!”


“哎呀,好好好!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


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盘子碟子杯子碰撞的声音。


柳云舒满脸无语地看向夏一依。


夏一依:“……”


她也没想到他爹会把李叔拉住不让走啊,而且看他们这架势,是打算在这院子里面喝上一晚上!她这房间就一个窗户,而且窗户正对着院子,这让柳云舒怎么出去啊!


一计不行,夏一依立刻又心生一计。


“要不这样,我现在去把我娘引到厨房去。你待会儿就悄悄地从我房里溜到正厅,再从正厅的后窗户出去。最后再从正门进来!”这样就无论如何都不会碰到人了!


柳云舒无奈点头,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夏一依刚打算推门出去找她娘,就听门口传来依依娘的声音:“依依,你在房里做什么?这点心你怎么不吃了?我给你拿进来?”


“!!!”夏一依这小心脏差点没被吓得跳出来!


柳云舒却比她反应要快,飞快远离房门,已经左右打量着开始寻摸着有什么地方能躲一躲了。


柜子?不行,太小。


房梁?不行,太矮。


“床下!”柳云舒一个健步奔到床边,弯腰一看,却只看到床底下摆着满满当当的书籍。


柳云舒:“……”


这是天亡我也?


明明有灯火亮,却半天没有听到里面有回应,依依娘不禁起了疑心:“依依,你在里面吗?”


夏一依心一横,也快步奔到床边,一把把柳云舒推上了床,手脚利落地把薄被一散,正好把柳云舒整个人堪堪盖住。


随后,从床底下随手拎了一本书,鞋一脱,自己也坐进被子里,为了让被子显得鼓鼓囊囊的,她特地翘起了腿。


“!!!”柳云舒被她一连串的举动都吓傻了,从被子里面露出一张惊恐的脸,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夏一依根本没有时间管他,毫不留情地使劲踹了他肩膀一脚,把他踢的下去了一些,低声吼道:“给我藏好!”


依依娘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宝贝闺女已经上床了,连蚊帐都已经放了下来,腿上盖着一层薄被子,正坐在床上看书。


依依娘端着夏一依刚刚没有吃完的点心,奇怪道:“这么早就睡了?”


夏一依胡扯道:“早上来的时候一直在赶路,有些累了。”幸亏这蚊帐有些厚,影影绰绰的,娘应该是发现不了被子比平时鼓了一些。


“也是,那你早点睡。”依依娘点头,看了看女儿腿上的薄被子,又关心道:“你这被子这个季节盖可能热了些,我记得你柜子里面还有一床薄的,我去给你换了。”说着就要去柜子里面找被子。


这话把藏在被子里的柳云舒可吓了个够呛,这要是一换被子,他可不就被“抓奸在被”了?!


他也不敢乱动,只敢用手使劲去扯夏一依的衣角,表示自己的惊恐。


他可不想一世英名就毁在这里了!


夏一依愤怒地把左手悄悄伸进被子里,握紧拳头做了一个“再动揍死你”的手势。


随后连忙对娘解释:“不用不用!我现在修炼的属于冰霜剑气,体内都是寒气,不怕热,反而是怕冷。这一床正好。”这一句纯属于胡说八道,也就是欺负她娘听不懂。


不过,她现在浑身上下简直冷汗连连,真的是一点都不觉得热。


柳云舒当时就在被子里面偷笑开了,忍不住在夏一依那握得紧紧的小拳头的手背上,悄悄写了两横。


那是“二”的意思。


他要给夏一依传达的就是:这么短的时间,你都已经撒了两个谎了,我这都给你记着在!


夏一依那个气啊,使劲一弹手指,把柳云舒的手弹开,让他老实点。


表面上还是要对着娘言笑晏晏:“真的,我这床被子睡得正好,娘你就别担心了,我这看一会儿书就睡了。”


依依娘听不懂那些,但是既然女儿都说了,她也就不再多说了。


“行,那你休息,我走了。”


还没等柳云舒松一口气,就听到刚走到门口的依依娘却又折了回来,声音严肃地问:“依依,为娘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在那苍羽门里,可有什么与你走的近的师兄弟?”


夏一依刚准备松的一口气哑在嗓子里,凄惨地想:这可不是有吗,都近到一个被窝里了……


第434章第34章.晋江独家


“娘, 你怎么忽然问起这种问题?”


要不是一只手在被子里, 另一只手还拿着书,夏一依真的很想抚摸一下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问题也太渗人了。


特别是现下就有一个“真·特别近的师兄弟”……那就更渗人了……


依依娘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慈爱的目光落在夏一依的手上,笑着打趣道:“因为,我家依依以前是从不看这种书的。”


夏一依一愣,低头去看自己手头的那本书, 映入眼帘的就是“鸳鸯交颈翩翩舞, 翡翠交欢在一笼”这样的句子。


再一翻封面。


书名倒是不知名,但是中间一副描绘床笫运动的水墨画真是画的精彩极了。


真是果不其然的“鸳鸯交颈”。


夏一依:“………………”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这样的淫词艳曲会出现在我的床底下?!!!


夏一依脑袋简直要炸了,悲愤地叫道:“我我我我我我……我随手拿的!这不是我的书!!!”


天地良心!这真的不是她买的!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本书!!!为什么她房间里会有这种东西,哪个丧尽天良的用这种法子来陷害她?!


她的喊声甚至惊动了外面喝酒的两位老爹。


依依爹:“依依, 有事吗?”


小虎爹:“丫头,怎么了?”


夏一依尖叫:“没事!!!两位继续喝!!!”


依依娘乐得不行,简直笑得直不起腰:“这段时间村里面的书局搬家,清理了一些有损伤卖不出去的书。你爹和书局老板交好, 就低价都买回来了, 没地方放就在床底下塞了一些。倒是没想到,连这种书都有……”说到最后, 已经完全是揶揄的口气。


夏一依恨不得当即把这本仿佛烫手的书扔回床底下!但是回头一想,丢书那肯定是要打开蚊帐的, 那岂不是要把柳云舒给暴露了?


只好悲悲切切地把书放到了枕头边, 还不忘补了一句:“我明早就把这本书给烧了!”


听听, 这话说得多么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她自己都不信。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


毕竟,被抓到看讲人翻墙偷情的故事,总比被抓到房里真的有一个翻墙进来的要强多了……


不过,翻墙进来的那一位此刻倒没有她这么紧张,被子里面的柳云舒甚至听得好奇心大涨,恨不得探出头来看一看,夏一依手上到底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书。


可真够气人的,说了半天,偏偏她们就是不说书名,把柳云舒好奇得抓耳挠腮的,抓着夏一依白白嫩嫩的手心写了一个“啥”字。


意思是:说呀,你到底看了啥见不得人的禁.书啊?


夏一依面无表情,在被子里抓着他的一个指头使劲往上一掰!


柳云舒差点没疼出泪来,赶紧老老实实地收回手不作妖了。


哼,师妹也太凶了。


依依娘见女儿这么害臊,软下声音道:“别不好意思,这里又没有外人,就只有我们娘俩,说说知心话,没人会知道的。你爹我也不会告诉。”


夏一依心都要碎了。


这里有外人啊!


这么大一个外人啊!


只是你没有看到而已!


换做平时,和娘说说体己话,都是很正常的。但是现在柳云舒藏她被子里面,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啊!!!


依依娘自然是不会知道女儿现在心中的惊涛骇浪,慈爱地看着夏一依,道:“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和你爹定了亲了。”


夏一依假装听得很认真地点点头。


心中却是悲凉地想:完了完了,要从“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开始回忆起,那一个时辰都打不住!


依依娘如她所料地开始回忆往事:“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大夫早说过我可能不好生养。我本打了做一辈子老姑娘的打算,可你爹偏偏不在乎,得罪了家里的长辈也要娶我。”


说到这里,依依娘的脸红了红,泛出小女儿家的情意:“成亲了两年之后,我竟然有了。可能是因为我的身体,当时我就有个直觉,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后来我去看大夫,大夫说是一个女孩儿。你奶奶当时是不高兴的,可是我却很高兴,女孩儿好啊,女孩儿乖,女孩儿贴心,最好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不离开。


当时我就给你把名字取好了:夏一依,独一无二的一,千依百顺的依。”


独一无二、千依百顺,这是这个温柔的女子对自己未出生的女儿最温柔的祝福。


“等等,大夫说是一个女孩儿?一个?”夏一依怔了怔,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一说:“可是娘最后生下的不是两个孩子吗?”


提到“两个孩子”,依依娘的情绪立刻没有刚才那么好了,幽幽叹息道:“是啊,一直到生产之前,大夫都是说只有一个。不然我也不会用‘独一无二’这样给你取名字。谁知道,生产那天,你出来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连接生的产婆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真够稀奇的。”


夏一依皱了皱眉,她以前听亲戚闲聊的时候说过自己出生时的体重,和夏梦莹一模一样,都属于绝对标准的胎儿大小。这样的大小的胎儿,绝对不可能存在误诊的可能。就算是再没有经验的庸医,也不至于看错。


原本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夏一依,和忽然多出来的一个妹妹……


“娘,你还记得妹妹的事情吗?”夏一依忽然问。


依依娘一愣。自从十年前小女儿失踪了之后,家里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不管是谁都再也不提到她,以免徒增伤心。


她垂下眼,不知为何,竟然不敢去看自己的女儿:“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伤心事吗?”


原本,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束对话,让娘出去的机会,但是夏一依忽然发觉有些不对。


娘这样的反应很奇怪。


因为夏一依惊讶地发现,娘的眼神里,比起伤心,更多的竟然是一种恐惧。


娘竟然在恐惧?她在恐惧什么?是恐惧带走夏梦莹的魔教中人,还是……


恐惧夏梦莹本人?


夏一依心中一动,换了个问题:“那娘还记得我五岁那年掉到河里的事情吗?”


依依娘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记得,你和你妹妹在河边河边玩,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了。”


夏一依镇定自若地说:“娘,如果我说,是妹妹推我下去的,您信吗?”


依依娘错愕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瞎说什么!”


夏一依没有半分犹疑,坚定地说:“我没有瞎说,她就是故意把我推下河的!要不是小虎那时跟他爹刚学会游泳,把我救起来了,我早就死了!”


这是她重生的第一天李小虎告诉她的真相。


也是这件事情,让夏一依知道了,夏梦莹已经提前她一步重生了,而且迫不及待地用各种方法想要干掉她。


“妹妹要杀我。娘,不管您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有预感,她还会回来找我的。我希望如果有那一天,娘能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依依娘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有痛苦和恐惧交错。


就在夏一依以为今天的谈话就此结束,却听娘亲哽咽着说道:“有一些话,我本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


夏一依心中一凛。


“那天你掉到河里,被村里的大人送回来,忙作一团的时候小虎跟我说,他看到是妹妹把你推下去的。我当时觉得特别荒谬,这怎么可能,肯定是小虎看错了!随便感谢了他一番就把他打发走了。”


她颤抖着对着夏一依,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落下:“但是半夜里,我起夜来看看你们,竟然看到你妹妹在掐你的脖子!她就跟中了邪一样!死死地抓住你的脖子!那种眼神、那种动作,狰狞得根本就不像一个几岁的孩子!”


似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深夜里的恐怖画面依然留存在她的心间,化作最最恐怖的阴影,时不时还要出来咬上她一口!


被子里,柳云舒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温热的大手,覆盖住了夏一依颤抖的拳头。


依依娘簌簌落着泪,继续道:“我扑过去把她拉开了!可是她依然是那么愤怒,充满了恨意,一直在高声尖叫!她说……”


“她说,是你抢了她的人生……”


“依依,你可能不信。第二天,你妹妹失踪了。我作为一个母亲,心里想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她终于走了’……”


第晋35章第35章.晋江独家


看到娘亲这么伤心, 夏一依终于也没有办法在蚊帐里面稳稳坐着了。


打开蚊帐握着娘亲的手,好一阵安慰, 又亲自把把娘送回了房间。


好在娘此刻心绪不宁、泪眼婆娑, 最后也没有发现这房间里、她女儿的床上,竟然还躺着另一个男人。


把娘亲送回房里, 又说了一些体己话, 给娘亲盖好被子,看她闭上眼睛, 夏一依才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房间。


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柳云舒靠在床边坐着,手里握着那本“不可说”的小黄书, 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夏一依心中那种悲伤立刻就荡然无存了。


夏一依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人:“ ……你还能不能做个人?!”


这个人的心怎么能这么大, 听到了刚才那么一串骇人听闻的秘事, 现在还有心思在这里看小黄书?!还看得津津有味?!


柳云舒半点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见她回来了反而还指着其中的一页赞叹道:“你看看人家写的:‘远方天色始缥缈, 低处树影已葱茏……夜深欢会静悄悄,清晨晤别尔蒙蒙……’就这种书,还不忘交代时间地点景致,果真是细致入微、堪称典范。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写的都要好。”


夏一依:“……”


夜……深……欢……会……


这种奇怪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还有!她为什么大半夜的, 要听这人在她的房间里品鉴小黄书?这到底是什么疯狂的人生境遇?


看夏一依一脸“你竟然是这样的柳云舒”, 柳云舒合上书页,笑嘻嘻地朝她招招手:“行了, 我不看了, 师妹别不高兴。”


夏一依慢慢地挪到他身边, 挨着床沿坐下,心情依然没有从刚才的沉重中走出来:“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啊。”柳云舒的回答的很轻快,和夏一依的心情成反比。


“我有一个……妹妹……”


反正柳云舒都已经听见了,夏一依想着不如自己坦白从宽算了。


“同年同月同月出生的那种。按道理来说,我们应该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妹妹非常的恨我……恨到,几乎想要杀了我的地步……”


柳云舒静静地看着她,不言语。


“直到后来五岁的时候,她失踪了。是的,我刚刚说的‘她想杀了我’的事情发生在我们五岁的时候。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我想要一个真相,我想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恨我?”


“直到今天……”夏一依认真地看向柳云舒:“刚刚我娘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岐黄之术你最精通,怀胎十月都只检查出一个胎儿,出生的时候忽然变成两个,真的可能存在这种事情吗?”


柳云舒同样正色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个时候这个人还要耍耍滑头,夏一依轻轻扬眉:“那你先说假话。”你看能翻出什么花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当然可能存在。”假话柳云舒那是张口就来。


存在是假话,那真话就是不存在了。


夏一依垂下眼,已经准备真相:“那你还是说真话吧。”


“真话就是……”柳云舒顿了顿,难得显出不好意思地神色:“医书千百万,我唯一没有学过的就是帮人生孩子,我是真的不知道……”


夏一依:“……”


她是习惯性的觉得柳云舒万事万能,就差起死回生了。但是仔细一想,他确实从来没有帮人看过生孩子这方面的事情。


柳云舒这边还哼哼唧唧地解释道:“你说我一个单身这么多年的,给人家帮忙生孩子?我给他们治病,他们往我伤口撒盐?哼,我还没有那么自虐。”


夏一依嘴角抽动,这人真是逻辑严密、有理有据、不得不服,最厉害的就是不管什么悲伤低沉的氛围,到他这边一定是正经不到一炷香的。


这种能力,都不知道是可叹可悲还是可喜可贺。


柳云舒瞥她一眼,浑不在意地说:“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两个是不是有一个人根本就不应该存在?那个人是我还是她?她说我抢了她的人生是什么意思?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人是不是我?”


夏一依愣住了。


他说的没错,一点也没错,每一句都说到了她的心里,她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越想越心寒。


还有,恐惧。


但是恐惧间却又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服。


什么叫我抢了她的人生?


这么多年,我抢过她什么东西?分明都是她在利用我!


欺骗、诬陷、迫害,无所不用其极。


从纪冷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到治了三四个月才痊愈,最后却认错了人的墨相白。


甚至是每天一碗,献给慕容棠的鲜血。


若是一定要说“抢”……那也是她抢了我的人生……难道不是吗?


“我说,你这小脑袋瓜整天都在想什么呢?”柳云舒怒其不争地戳了戳夏一依光洁饱满的额头:“每个人的人生际遇都不相同,哪里有抢来抢去这一说?我看你那妹妹就是疯了而已!”


夏一依捂着自己被戳疼的额头,怒视柳云舒:“怎么没有,明明就有!”


柳云舒叹了口气,思索片刻道:“来,我给你打个比方。比如说,我原本是苍羽门这一届最小的那个弟子,但是从来都是受欺负的份。可是你来了之后,你也是最小的那个,但是你却受尽了宠爱!”


“所以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如果说这都是可以抢的,那现在我俩换一换,你当师姐,我当师弟,我是不是就能受宠了?显示不是啊!还不是被所有人虐的那一个!”


夏一依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转,虽然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但是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柳云舒:“你要知道,这世上,真的属于你的那些东西是没有人可以抢走的。”


夏一依看着他,心里的恐惧和心寒被一个不合时宜的小念头驱散——比如,你。


这个念头不自觉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太影响身体健康了,夏一依不敢继续想。


等一下!他刚刚叫自己师姐欸!


上一世,柳云舒是师父。


这一世,柳云舒是师兄。


忽然听到一个“师姐”,夏一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拔高了一层,飘飘忽忽的,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愉悦感。


夏一依打断还在继续长篇大论的柳云舒:“咳咳,我觉得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柳云舒关切道:“哪一句?”他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都很有逻辑、很有道理,简直可以写到书里了。


“若是我当师姐,你当师弟……”她故弄玄虚地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肯定不会是所有人虐你,起码‘师姐’我肯定会好好对你的。”


柳云舒:“……”


这世道,你绞尽脑汁地安慰人,结果对方一门心思地占你便宜。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过,既然都有心思占他便宜了,那么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再安慰的了。让她占点便宜就占点吧。


柳云舒手脚利落地跳下床:“行了行了,听着动静,你爹在院子里面喝得也差不多了。我走了。”说话间又转过头,把刚才那本书塞进怀里:“这本书我也一起带走了,我还没看完,待会儿在客房接着看。”


这人认真的吗?


夏一依眉头轻蹙,嫌弃道:“……你看这种东西做什么?”


柳云舒一派泰然处之:“师妹,师兄和你说啊~人生在世就得多学习,因为你不知道哪天学到的东西,就会派上用场。”


夏一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道:这是传说中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吗?


夏一依:“你刚刚明明说自己单身好多年?”所以你学这玩意是要做什么?


这伤口上撒盐的行径让单身多年的柳医仙勃然大怒,一时间也没想清楚也脱口而出:“没吃过猪肉,还不能学学猪怎么跑的吗?”


“哈哈哈哈!”夏一依差点没笑倒在床上:“师兄对自己的定位真的是很准确!”


柳云舒:“……”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千里迢迢来安慰人,就这么对我?真的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柳云舒:“哼,不跟你说了,正厅的后窗户是吧?我走了,你待会儿记得出来给我开门。我怀疑你爹他们都已经醉的不能动了。”


夏一依:“是是是,师兄您快跑吧!”附带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柳云舒脚步一顿,哀怨地看向夏一依:“我怀疑你在讽刺你师兄……”


夏一依笑盈盈的:“但是你没有证据。好了,不逗你了,快去吧,小心我娘又忽然起来了。”


柳云舒瘪瘪嘴,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夏一依坐在床边,心里数着数,数了还不到五十下,就听到外门的院子响起了敲门声。


夏一依火速冲了出去!


然而,醉眼朦胧的依依爹却比她还要快了一步。


他看着外面一身青衣、丰神俊朗、仙气飘飘,连折扇上都仿佛盈着月光的细芒的男子,转头朝自己的老友道:“老……老李,来,过来看神仙……”


夏一依:“……”


她震惊地看向在今日在月色中格外俊美的柳云舒……


你是不是在身上用星光粉了?这东西是躲避行踪是给同门悄悄留记号用的!不是让你来耍帅的!!!


柳云舒朝她俏皮地眨眨眼,那意思是说:这还不是给你长面子?


夏一依简直不敢再去看他,非常虚伪地装出惊讶的样子:“你怎么来了?”


继而向自己的老爹介绍道:“这是我的师弟……咳,师兄!苍羽门的七长老,柳云舒。”


依依爹这边还未有反应,那边刚刚还昏昏欲睡的小虎爹一个健步冲了过来:“柳医仙!”眼神狂热无比。


也是,李小虎那么崇拜柳云舒,当然是受了父亲的言传身教。


小虎爹拉着一脸尴尬的柳云舒的手,老泪纵横,嘴里意义不明地喊着:“医仙!活的!偶像!真的是神仙!神仙显灵了!”


柳云舒:“???”大哥你谁???


夏一依赶紧过来帮忙:“这是小虎的爹,也是大夫。李叔,李叔你喝多了,这不是什么神仙……先松开手,先松开……”


拉扯间,“神仙”的身上掉出来一本书。


封面熟悉的水墨画,依旧是——精!彩!极!了!


柳云舒:“……”


依依爹:“……”


小虎爹:“?”


夏一依:“……”


收回刚刚说的话,我要是他师姐,一定按三餐揍这小子!!!


第36章第366章.晋江独家


地上静静躺着的小黄书让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但是柳云舒这种脸皮的人自然不会被这种事情影响到, 处变不惊地把书捡起来,冷静道:“在你们家门口捡到的。”就这反应速度,一看就是个做大事的人。


夏一依闻言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反咬一口?这人还要不要脸了!!!


小虎爹醉醺醺地恍然心道:就说嘛,堂堂医仙怎么会看这种书?


依依爹则是惶恐地看着那封面,恍惚中好像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见过这本书,好像确实是他从书局低价买回来的那一批里面的一本。


难不成真是自己掉在门口了?竟然被依依的师兄捡到了!实在是太丢人了!该不会影响依依以后的前途吧?


心怀愧疚地看了一眼女儿,依依爹诚惶诚恐地捡起那本书, 借着酒劲, 随手往院子深处一甩, 羞愧地说:“失礼了, 让仙君见笑了,快请进!快请进!”


柳云舒心中暗叹一声“我还没看完呢”,面上风轻云淡一笑:“无事, 人之常情, 可以理解。”


狂热粉丝·小虎爹热泪盈眶:“多好的人啊!”


路人粉·依依爹感动身受:“是啊是啊。”


简直是豁达大度、宽以待人、明月入怀!!!


黑粉·夏一依:“……”


她只看到了颠倒黑白、胡说八道、祸水东引!!!


已经没眼看了, 想赶紧离开此地的夏一依:“爹,师兄是在接我的, 会在此地徘徊几日, 今天就先在我们家住下。我去给师兄收拾下客房……”


听到柳云舒在此住下,依依爹却一愣:“客房?你说西边那个客房?被我当仓库了。”


“啊?”夏一依也蒙了。她是真没想到自己不过一段时间没有回家,家里连客房都没有了。那柳云舒住哪里?


柳云舒文质彬彬地一笑, 非常大度地道:“无事, 我找张凉席打地铺就行。”


狂热粉丝·小虎爹:“那怎么行!”


人家堂堂医仙, 你就让人家来睡地上?!李大夫代表全天下的大夫不答应!


“不行不行, 怎么能如此怠慢贵客!”路人粉·依依爹也觉得这样做不妥,思量片刻:“不然,就让师兄住依依屋里吧?”


夏一依:“???”凭什么?!!!


柳云舒笑着看了惊呆了的夏一依一眼,推脱道:“那怎么好意思?”


但是夏一依看得出来,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面全是揶揄和调笑,分明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依依爹用一种过年的时候给亲戚家的孩子塞红包的气势坚持地说:“不行不行,这事儿的听我的。就这么定了,师兄睡依依的屋子,依依去和你娘睡,至于我……”


小虎爹出谋划策:“小虎的房还空着!夏老弟可以去我哪里住!”


依依爹一拍手:“没错!就这么定了!”


柳云舒轻轻颔首致谢:“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夏一依:“……”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夏一依终于还是按照爹的吩咐去陪娘亲睡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安排听起来似乎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第二天清早,夏一依帮着娘亲在厨房里面揉面团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等等,绕了这么大一圈,为什么不直接让柳云舒睡李小虎的屋子?!


昨天两个爹都喝得迷迷糊糊的,自己也被那本见不得人的小黄书弄得紧张兮兮,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但是她不相信柳云舒自己没有发现!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他就是以捉弄她为乐了是吧?


“依依,这是早点。给你师兄端去。”娘亲吩咐道。


昨夜她一个女眷已经睡下不方便再见外男。一大清早就起来大展身手给柳云舒做了一大堆好吃的,决心在女儿师兄的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因为不知道柳云舒的口味,所以包子馒头稀饭甜品一应俱全,四四方方的托盘上摆了七八种早点,那叫一个一应俱全。夏一依在家里都是从来没有这个待遇!


夏一依看得牙痒痒的,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还要我亲自伺候!岂有此理!


夏一依气哼哼地端着盘子去找柳云舒算账,踢开门,“哐当”一声把盘子放在桌上:“你是不是故意的?!”


柳云舒正在对镜梳头,没有绑起来的一头青丝如瀑,垂至腰际,有一种温温婉婉的温柔。


听她来了,他一回头,奇怪地问:“什么故意的?”


“故意要睡我的……”夏一依抿了抿唇,卡住了。


她平时就很少看到柳云舒这种私下里闲散亲近的样子,再加上准备说出口的话实在是太羞耻了,立刻就整人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柳云舒放下梳子,眨眨眼,用一种长辈给晚辈人生忠告的语气真诚地道:“师妹,这种话不能只说一半。实在是太容易遭人误解了。知道的,明白你是说我睡了你的房;不知道,还以为我是睡了你的……呃……”说到这里,柳云舒也卡了壳。


他没有说完,但是深深知道他说话风格的夏一依立刻就知道了他没有出说口的后半句——


不知道,还以为我是睡了你的人。


听听,这是人话吗?


柳云舒少见的尴尬,夏一依则是比他还要尴尬。


真是,青天白日的,说什么睡不睡的?就不能换个纯洁一点的话题吗?


以后都不要再他/她面前提到“睡”这个字了,太丢人了!——两人在心中同时想到。


“咳咳,这是早点,你快吃吧。”夏一依假装无事发生地说。


“嗯嗯,你吃了吗?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一起?”柳云舒也假装什么都没有说过地安分坐下。


“恩。”夏一依也坐到他身边,讷讷地拿了一个馒头,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啃着。


修真界都传说柳云舒红颜知己遍天下,连上苍羽门求医问药的都是女修士更多。但是其实她很清楚,柳云舒真的就是给人看病,除却病情之外的话一句都懒得问。


但是架不过柳云舒年轻又好看,给人治病的时候那叫一个细致入微,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再加上身份高贵,苍羽门的七长老,纪冷的师弟,喜欢他的姑娘真是趋之若鹜、纷至沓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有一次听到两个女修士的对话,说纪冷虽好,但是柳云舒才真是少有的“潘驴邓小闲”全部符合的人物。


当时她不太明白,还专门找古书看了看。


所谓“潘驴邓小闲”,书里面是这样写的——


潘:貌如潘安;


驴:权且意会;


邓:钱如邓通;


小:细心温柔;


闲:时间充裕。


潘安和邓通就是长得好看和有钱的男人的代表,综合另外两句,翻译一下就是长得帅、又有钱,温柔细心,还有时间相陪。


然而,那一句“权且意会”就十分微妙了。


夏一依又翻了好几本书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是当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


……


等下!别的就不说了,她自己也能看得出来,柳云舒当真是非常符合另外四条。


但是这个“驴”是怎么回事?!她们是怎么判断出来他“符合”的?!


想着,她偷偷看了柳云舒一眼。


正巧对上柳云舒一边端着一小碗桂花米酒在喝,一边偷看她。


两人:“……”


欸,好巧。


气氛霎时间就变得微妙起来。


“咳咳咳。”柳云舒差点没有被米酒呛死:“师妹,你这么诡异地看着我做什么?”


夏一依满脑子都是驴,脑子都是糊的,脱口而出:“你驴吗?”


柳云舒满脸迷茫:“???”


夏一依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她是不是起床的时候把脑子留在梦里了?!


夏一依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是说,吃的那个驴!”


柳云舒疑惑地问:“你是说,驴肉吗?”


“对!”夏一依笃定道:“我娘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让我们俩一起出去买菜!”


.


夏一依当时纯粹随口一说,没想到柳云舒反正也闲的没事做,竟然就真的颠颠地陪着她去买菜了。


看着一身青衣、风流雅致的柳云舒挎着一个菜篮子的样子,夏一依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你还是把菜篮子给我吧。”


柳云舒兴致勃勃地:“不用不用,我好多年没有买菜了。”说着,走到一个卖土豆的摊子边,问:“买点这个?这个多少钱一个?”


卖土豆的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大姐,一听到这话就笑了:“小郎君看着面生,平时不出来买菜吧?这买菜哪里有按个数卖的?”


柳云舒面露茫然之色。不是吗?平日里他买卖的药材不都是按照个数来算吗?


夏一依心道这人也算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了,连忙过去解释:“李姐不好意思,这是我师兄,平日里没买过菜。”这村子本来就小,人与人之间都是互相认识。这位卖土豆的大姐住的还离她家里不远,更是熟悉。


那卖土豆的李大姐这才发现了夏一依,惊讶地看着柳云舒:“依依的师兄?那岂不是苍羽门上的仙君?!”


这话立刻就把周边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什么,夏一依的师兄?”


“苍羽门的剑仙吗?”


“我怎么没有看到剑?”


“哇,我就说我们村子里面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郎君了?!”


“恩?依依从苍羽门回来了!”


“仙君,感谢苍羽门一直庇护我们村子,一点心意,请一定笑纳!”


“依依,这是我今早采摘的菜,正新鲜,都送你了!”


“我们家老母鸡才下的蛋,给你给你!”


“萝卜萝卜!萝卜你们要吗?!不要也拿点回去!”


一堆形形色色的人热情地涌了过来,使劲往柳云舒的篮子里面塞东西,夏一依完全没有时间拒绝。


不一会,柳云舒挎着的菜篮子里已经放得满满当当了,另外一只手又多了一只不知道是谁塞过来的篮子。


夏一依:“谢谢各位!谢谢各位!我真的拿不下了!!!”夏一依一边连连道谢,一边拉着柳云舒赶紧跑了。


跑远了终于没有人围过来夏一依才松了口气,奇怪道:“我的人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柳云舒非常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说:“当然是因为,今天你身边有了英俊潇洒的师兄我。这就叫做锦上添花,知不知道?”


夏一依嘴角抽搐:“你一男的把自己说成是花,好意思吗?”特别是这人手里还提着两个特别不“英俊潇洒”的菜篮子。


不过她也知道,今天村里人忽然这么热情大部分还真就是柳云舒的功劳。


柳云舒半点不觉得羞愧:“我这么秀色可餐的,怎么不能说自己是花了?”


夏一依“呵呵”两声,目光却在柳云舒身后的一间店子停留了一会儿,有些许迟疑。


柳云舒转头,发现是一间卖衣服的小店。门面很小,款式和材质都属于非常一般的那种,压根就不是年轻人会逛的店子。


柳云舒想了想:“你想给你父母买衣服吧?”


夏一依一怔,他怎么知道的?


柳云舒现在也没有手拉她,自顾自就往店里走,边走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给钱他们,他们也不舍得用,还不如买点实际些的东西。


唉,所以说,还是闺女贴心,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一直想要一个女弟子了。我以后也想生个闺女……”


夏一依慢腾腾地跟他在身后,一边惊叹于柳云舒的细致贴心,不自觉又想到了“潘驴邓小闲”,耳根微微发红,一边小声道:“一个单身汉,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自己会有闺女……”


柳云舒刚进店门,把两个菜篮子往门边一放,转身就单手准确地捏住了夏一依的一侧脸颊,笑得阴恻恻的:“师妹,我听到你在诅咒我了……”


夏一依想躲,没躲开,被他不轻不重地捏住脸颊,还偏偏要嘴硬地说:“本来就是,这种事情你说了又不算。”


怎么了?医仙包治百病,难道还能包生男生女吗?


柳云舒轻笑一声,眼睛里泛着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狡黠的温柔:“是啊,我说了不算。那不知道,师妹说了,算吗?”


夏一依一愣。


柳云舒松开捏住她脸颊的手指,偏离她脸侧的时候,指腹好像轻轻从脸颊略到了下巴。


很轻很轻,像一片温存的羽毛。


甚至让人有种,那轻柔的触碰根本就不存在的错觉。


柳云舒大笑着扇着扇子走开,心情正好:“趁我今天心情好!买!今天肯劲儿买,师兄给你付钱!”


第37章第37章.晋江独第家


37


“趁我今天心情好!买!今天肯劲儿买,师兄给你付钱!”


柳云舒说的大方又畅快, 但是夏一依还在发愣中。


整个人处于——


“他刚刚是不是摸我了?”“没有吧?”“但是感觉好像有啊?”“错手吧?他不是那种人。”“不对, 他特别是那种人。”“所以刚刚他真的摸我了?”“没有吧?”“但是感觉好像有啊?”的无限死循环中……


柳云舒一转头, 见夏一依没有半点表情,甚至还有点迷茫,也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欢呼场景, 有些不满, 道:“师妹, 给点反应啊?你该不是觉得你师兄我给不起吧?”


夏一依把思维从死循环中使劲扯了出来, 努力思索了一会儿, 给了一个他要的“反应”:“不是,我给我爹娘买东西,凭什么是你付钱?”


她觉得她问的很有道理。


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给我爹妈买东西让你来付钱?


她看了一眼柳云舒,心里有一个轻轻的声音——


你希望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呢……


“在你家借住, 可不得买点东西给长辈吗?再说了, 七夕那次, 我们在都城,都是师妹付的账。现在可得让我享受一下这当金主的快乐。”柳云舒还是那个永远都有道理的柳云舒。


夏一依一听,也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苍羽门长幼规矩森严,柳云舒登门见长辈送礼物也是常理。


况且,这家店的消费水平她比柳云舒要清楚,就是一般平头老百姓的标准, 那真是把整家店都买下来都比不上柳云舒一瓶药钱。


不过, 总归还是有些小小的失落。


什么关系, 就是师兄妹的关系……


哼。


“怎么了?”柳云舒见她不语,走到她跟前低声问。


夏一依撇看眼,尽量使语气轻松自然:“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要是多几个师妹,就你这个作风,指不定哪天就倾家荡产了。”


“怎么会……”柳云舒低低地笑了,“哪怕再多上一百个师妹,我也就是想单纯地宠宠你而已。”


这人真是……


夏一依脸立刻就红了。不光脸热,全身都要烧起来。


柳云舒比她高一个头,以前不觉得,现在只觉得人高马大的站在她身边,把自己周身的空气都要抢光了。


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给自己换了下比较新鲜的空气,夏一依想了想,也不矫情了,有人愿意宠着,她为什么不接受?


而且,那人还是柳云舒……


嘻嘻一笑:“那今天就让师兄破费了。”


柳云舒大气道:“买!不看价格使劲买!讲价都算你看不起我!”


一边听了半天乐子的店主人被最后一句话逗得都快笑得直不起腰了,她这家店开了多年,和夏一依的娘亲年纪相仿。夏一依以前就经常陪着娘亲来,早就熟识了,看着夏一依如今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禁叹道:“依依,你师兄对你真好,看来你在这苍羽门过得真不错!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件新款,都是最适合你娘亲身材的。这一款,还有这边一排,对了,还有这一款粉色的。”


“谢谢老板娘。”夏一依道了谢,专心去看店主用撑衣杆点出来的那些款式。


看了一会儿,点了三件比较合心意的问柳云舒:“左边第一件、第三件还有最右边一件,你觉得那个最好看?”


柳云舒原本在看窗外,听她这么说,看了眼衣裳,不甚在意地说:“小孩子才做选择,有钱人全都要!全要了!直接包起来送家里去!”


老板娘立刻心花怒放,她这小本买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爽快的客人了?!


夏一依连忙拦下这位财大气粗的土财主:“瞎说什么,试都没有试,这样买回去肯定会被我娘说乱花钱的!”


柳云舒:“你娘又不在,怎么试?”


老板娘帮腔道:“依依和她娘身材差不多,她来试就行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做过。”


“恩。”夏一依点头,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行,进去试吧。还有老板娘刚刚说的那一排,也都试一试,别给我省钱,你师兄我这辈子最大的苦恼都是钱花不完。”


夏一依眯了眯眼,笑道:“是吗?我一直以为师兄最大的苦恼是找不到媳妇儿。”


柳云舒半点没有露出被说中痛处的神色,笑眯眯地看着她:“谁说找不到?我昨日夜观天象、掐指一算,老天告诉我:快了。”


夏一依一扭头,没敢看他:“咳咳,走,老板娘,我们去里面试衣服吧?”


老板娘看了一眼柳云舒,轻笑一声,抱着衣服领着夏一依去里间试衣服去了。


.


窗外,一个少年垫着脚张望着,见夏一依进了里间,终于看不到那个俏丽的身影才失望地垂下了头。


“小兄弟,跟着我师妹干什么?”身后,一个悦耳动听的男声淡淡道。


陈家宝惊恐地一回头,就发现刚刚还在店里面的男人不知道何时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陈家宝紧张得瑟瑟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我……我……就是看……看看……”


柳云舒微微一笑:“我师妹确实好看,但是你这样的行为会给她造成困扰,我奉劝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造成困扰?


【你们的喜欢,真够自私的。】昨日夏一依的话仿佛还回荡在陈家宝的心间。


“不……不是这样的!”陈家宝霎时间不知道从哪里鼓起了一股勇气:“我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她很久了!”


柳云舒闲闲散散地看着他:“所以呢?”


“我娘!都是我娘!”陈家宝痛苦地抱住头:“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娘却是是重男轻女,看到她骂依依和她娘亲我也很心痛,但是那毕竟是我娘啊!”


柳云舒原本不知道这人到底做什么的,还以为是什么青梅竹马的小爱恋。结果现在知道了,这大概就是一个妈宝的血泪史,瞬间不想听了:“那你回家找你娘去吧。”说着,转身就要走。


“别走!”陈家宝还没说完,一时间想去拉柳云舒。


柳云舒轻轻一闪。


陈家宝没有拽到柳云舒的手腕,却差点抓到他手里的扇子。


柳云舒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个常年带着温柔笑脸的医仙大人露出冰冷残酷的表情:“手不想要了?”


“不是不是……”陈家宝被吓到了,瑟缩着说道:“我就是想说,我毕竟是家里九代单传的儿子,若我是真心……”


他原本想说的是:若我是真心喜欢依依,娘最后肯定还是会接受的。


但是柳云舒根本听不下去,草草打断了他。


“够了,真是够了,你们这些人都够了……”柳云舒笑了,眼里却带着那种抑制不住的讽刺。


陈家宝:“什……什么?”


“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我师妹都看不上,能看得上你?”


“这辈子,没用的男人我见多了,你压根都排不上号。”


“少在我的人身上打主意。”


“见过我剑的人,都已经死了。”


.


陈家宝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跑回了家。


刚刚夏一依的师兄和他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冰凉而锋利的东西围着他的脖颈绕了一圈。


但是他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却让他觉得自己的人头时刻都会落在地上。


陈家宝害怕得浑身颤栗,回家就上床用被子狠狠地裹住自己,连哭也不敢哭,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陈大婶回到家里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的。


今天一上街就听到所有人都在谈论夏一依的那个来自苍羽门的师兄——


“夏一依那个师兄也长得也太好看了!”


“他这是撞了什么大运!”


“可惜我没有仙缘,不然我也想去苍羽门。”


“都说苍羽门是看脸收弟子,我今天终于信了。”


陈大婶自己其实也在街上遇到夏一依了,看到夏一依身边还有一个样貌、衣着皆是不凡的修长男子赶紧就躲开了。她心中不忿,骂骂咧咧地带上门:“有什么好看的?青天白日穿成那样招蜂引蝶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像他们这样的,指不定哪天死在外头!”


进了屋,看到的就是宝贝儿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宝,你怎么了?”陈大婶关切地握住儿子的手,冰凉地可怕。


陈家宝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娘一会儿,忽然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暴跳如雷地起了身:“放开我!”


然后竟然就这么光着脚下了地,像发疯了一样在柜子里面翻找了起来。


陈大婶被儿子吓住了:“宝,你在干什么?!”


陈家宝头也不回,大声吼道:“我也要去苍羽门!”


是的,他也要去苍羽门!他也想像夏一依的师兄一样,风姿迷人,术法精湛,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非常吸引目光的存在!而不是像一个废物一样躲在母亲的羽翼下!


一听这话,陈大婶原本的关切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搞了半天他竟然还在想着这件事情?!


陈大婶咆哮着抓住陈家宝的手腕:“我告诉你,你哪里都不许去,只能留在我身边!”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陈家宝尖叫着。


鲜衣怒马,御剑修仙,翱翔于九天之上,这是每一个少年人心中的梦想。


但是到了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时时刻刻永远在怨恨的母亲。


当爱太巨大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负担。


这个负担已经压得陈家宝再也喘不过气……


“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身边!”


“那你……就去死吧……”


.


一场血腥而疯狂的屠杀后,陈家宝目光呆滞地坐在一地血泊中,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甚至开始恍惚地怀疑这不过是一场没有醒过来的噩梦。


他杀了他娘?他竟然杀了他娘?


这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因为,这样的梦,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竟然被本座看到了这么有趣的剧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陈家宝目次欲裂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黑衣人。


被人看到了!他被人看到了!!!


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真的!他杀了他娘!还被人看到了!


“不用这么害怕,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座不会杀你。”那人说着,语调里面甚至带着一点慈祥:“毕竟,本座自己就有一个特别喜欢弑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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