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简宝珍的心思
“我收到了你祖母的信, ”简延恩不欲多说去女院的事,便转了话头,“你的祖母已经到了洛阳城了, 这一次不会耽搁, 直奔京都。”
“当真?”简宝华的眼睛一亮。
简延恩含笑点头,“肖氏的身子有些不大舒服, 所以路上耽搁了些。”
肖氏身子不舒服?
恐怕是因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吧。
简宝华抿唇而笑。
简延恩见着简宝华笑着, 心中微松, 一开始女儿是待珍珠亲切的,随着日子的推移, 尤其是女院一事,隐隐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生了隔阂。
心中一叹,想到了身份上的天然沟壑,除了让珍珠调整, 也别无他法。
简宝珍从简延恩的口中知道了终究只有自己在府里头待着, 简宝华是要去女院的。眼泪刷的一下落下。
简延恩见着简宝珍落泪,就有些手足无措。他的娘亲性子坚韧, 极艰难的情况下抚养大他与妹妹。他的妹妹与母亲的性子一般。亡妻与简宝华都是爱笑的性子,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 让人也忍不住牵起嘴角。
唯有眼前的简宝珍是柔软的, 落泪的时候并没有抽泣声,只是看着你,忽的就落下泪。
豆大的泪珠沁出, 鼻尖微红,她的眼里雾蒙蒙又水汪汪。
如同水做的一般,让人心痛,又无所适从。小心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珍珠……”
“爹爹。”简宝珍抿唇,她早已厌恶极了珍珠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无时不刻都在提醒她,她与简宝华是不一样的,“我……现在叫做宝珍,不是吗?”
“宝珍。”他改了称呼。
简宝珍含泪笑了,她已经是简宝珍了,她不爱珍珠这个称呼,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她只是刘珍珠。
简延恩见着她的笑,忽然想到了简宝华的话,他予了她新的生活,她迫不及待割裂去过去的联系。
但她的出身决定了一切,那些过去无法抛却。
她需要做的是以平常心正视过去,若是没有认清楚这一点,今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简宝珍的面上还挂着泪,简延恩硬着心开口说道:“你要知道,改了名只是改了名,那些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仍然是存在的……”
简宝珍见着简延恩的眉心攒起,心里头似被一只大手揪了起来,听到后面的话,面色刷的一下雪白,“爹爹,我……”贝齿把下唇咬的都失了血色。“我都知道。”苍白的面上泪水簌簌落下,“求您别说了……”
她在恳求自己不要再说。
简延恩除了叹一口气,还能说什么,咽下了未尽之语,伸手摸了摸简宝珍的发,“别哭了,仔细眼睛哭坏了。”
他的声音温和,可就是这温和的声音,刚刚告诉她最残酷的现实。
简宝珍乖乖点头,应下不再哭泣,眸子里仍然噙着泪。
简延恩想了想又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娘已经到了洛阳城,先前有些不舒服,路上耽搁了一震。今个儿宅子已经落了契,屋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搬过去就可以住,先买些小丫头做打扫,晚些时候,就住自己的院子了。”
她的娘要来了。
简宝珍低垂着眼,用浓密的长睫掩住了她冷漠的瞳眸,声音里是欢喜,瓮声瓮气说道:“当真?”
“是。”简延恩见着小女儿终于不哭,松了一口气。
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吩咐她好好休息,简延恩就离开了。
等到简延恩走了后,简宝珍撑着手看着窗外。
虽然已是深秋,单看这天却不会觉得冬就要来了。
今日里是难得是艳阳天,无风无雨,院中种的金黄色秋菊舒展丝丝缕缕的瓣,一只枯黄的蝶停在花蕊处。
简宝珍就这样看着花与蝶,想到了刚刚简延恩说得话。
他在提醒她,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心尖像是被扎过一般,密密的阵痛。那疼痛让她的额头沁出汗水,她的牙关用力,终于咬破了唇,舌尖尝到了甜腥的味道。
他怎能这样说她?是简宝华做得吗?、
好似看到了简宝华低眉浅笑,简宝珍以为自己已经不太像是六岁的孩童,简宝华比她还要早慧。
自小她都是靠着自己,父亲与祖母不爱她,恨她是个丫头,母亲只会一味哭泣,她心中也是怨着,为什么自己不是个男孩儿?
她从哪些势利眼的嫂子、坊间的邻里的唠嗑、孩童的无心之言中汲取用的上的,一点点的成长。
她很早就没有了孩童的那些天真。
为什么这么早熟的她,还是比不上简宝华?
简宝珍怔忪着,呆呆地看着天。
为什么她去选了宅子和店铺,为什么她能够去女院让自己留在后院?
她轻轻松松不过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落到了泥泞之中。
简……宝……华……
从舌尖里吐出这几个字,都带着浓烈而又决绝的恨意。
因为她托生的好,她生的不好,所以她就要认命?
只有落水的那一次她认过命,之后再也不信老天爷,她不认命,只信自己。
还有什么?
简宝珍的目光没有焦距,她的娘也要来京都,祖母也要来京都。
说好只是述职,为什么简延恩会留在京都呢?
明明一开始,他同自己说,他为圣上不喜,不是回旧地,也要换个地方外放,为什么他们就要留在京都呢?
简宝华有一句话说得是对极了,那些世家女拐着弯把人的背景摸得是干净清楚,留下京都里,她的身份总是会被提起。
这些日子,她也跟着见过客。
那些贵夫人,见着了简宝华,就是一箩筐的好话,生得好气质端庄,去了女院也是拔尖的,俨然今后会嫁得如意夫婿。轮着了自己,不过是笑笑,夸一句生得好。
简宝珍的手捏成了拳,指甲掐在了手心里,那阵阵的疼怎及得上她心中的疼。
那些人在怎么想她?因为肖氏生得好模样,才让简延恩娶了她。
若是见到了肖氏,她们只怕会赞叹自己的明智。
这些夫人,喜欢的是端庄大气气定神闲的女子,瞧不上肖氏这般的女子。
就连……简宝珍自己,对肖氏也是看不上的。生父还活着的时候,肖氏和她是被祖母和爹爹打,肖氏只是哭着。连护着她也做不到。
生父死后,除了了投湖,明明还有别的法子。肖氏只肯抱着她去死。
想到了这里,好似想到了那湖水铺天盖地裹住她,让她不能呼吸。
简宝珍的背脊起了细细的汗水,让自己不再想肖氏。
此时那停留在花蕊的蝶,展翅而飞。原来那蝶收敛了蝶翼的时候,像是干枯的树叶,而展开后,蝶翼美的惊人。
简宝珍痴痴看着,看着那蝶翩翩飞起,飞出了这一小方的院子,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若是简延恩也能够离开京都,该有多好。
为什么……非得要留在京都,为什么要升了官呢?
开海运的事,他不是违了禁吗?为什么还能够荣宠在身?擢升为户部右侍郎。
想到让肖氏去与那贵妇交际,她的手心是汗涔涔的。肖氏的本事,她清清楚楚。
手指拂过眼下,因为哭过肌肤有些干,残留着哭过后的细小盐粒。从肖氏身上能够学到的,也就只有落泪了。
远远看到红笺进入到小院里,简宝珍停下了漫无边际的思索。
曲起来双腿,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红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是见到这样的简宝珍。
“小姐。”她轻轻开口。
简宝珍抬起头,红笺一惊,小姐的眼眶通红,她的唇被她咬的都是血。
连忙去找一块儿干净的巾子。“小姐你没事吧。”红笺小心翼翼用细绢擦去血。
“我不能去女院。”简宝珍低低地说道,“我只能在院子里待着,姐姐是可以去的。”
红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如果说一开始她不明白女院意味着什么,在京都的这一段日子,她知道的清清楚楚。
“还是不能去吗?”
“恩。”泪水再次涌出。简宝珍从母亲那里学到的落泪的本事,不同于母亲时时哭泣,她总是可以用的恰到好处。
“我可怜的小姐。”红笺见着简宝珍,只觉得她可怜极了。
她所能做的很少,只能暂且笼络住两个丫鬟。
简宝珍偎在红笺的怀中,她听到红笺说道,“小姐,我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夫人很快就要到京都了。”
又是肖氏?
简宝珍在红笺的怀中,没有人瞧得见她的面色,她的面上是浓烈的嫌恶之色。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到了京都里,只会让她更丢脸。
“夫人来了,就好了。”红笺努力想要让简宝珍高兴起来。
“祖母……也要来的。”简宝珍声如蚊蚋。
红笺想到了老夫人,她是极其不喜欢夫人的,对简宝珍也是冷冷冰冰,声音干瘪地说道:“我听说新院子要比以前的大,没干系的。不会常打照面的。”
简宝珍想到老夫人的眼,刚想要咬唇,就发出了呼疼声。
红笺连忙支起身子,“我去拿药。”
简宝珍也渐渐挺直了身子,事情已经成了定居,有些人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