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杏落
然而众人皆知林琅做不了王妃也阻挡不了大家议论纷纷的热潮,甚至传言渐渐放大,都传到了上位者耳里,直到有人用此事来打趣沈连卿,他才不得不重视起来。
沈连卿自知围绕他的传言一直不断,然而他早已习惯,因此并不在意传言,也少有关注。
可如今牵连到林琅,他就不得再任其发展,但不能由他出面,否则会愈演愈烈,只是在这之前,必须先将源头`拔`出来。
传言说的太过详细真切,直指自己身边的侍从,而能说出这样混话的人,不必多想,唯有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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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季明被木伯拎着脖子带到厅中时,沈连卿已坐在上首。
莲纹雕刻的案台上摆着白雾袅袅的翠玉茶盏,旁边是男人白皙修长的手,而手的主人表情和悦,却探查不出丝毫情绪。
不知是喜是怒,顿时让季明心里七上八下极了。
他最怕沈连卿这样的表情了,根本摸不准脾气,就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他就完蛋了。
“爷,您叫我?”季明皱着眉毛,圆脸上一双眼睛水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嗯……还有点贱的让人想打一顿的感觉。
沈连卿慢条斯理地瞥了他一眼,看的季明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
“你自己说,到底在外面说了些什么。”
季明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本来还想狡辩一下,边上儿的木伯一个拐杖打在他背上,啪的一下生疼,同时喝道:“你小子还不快说!”
季明哎呦的叫唤了一声,刚想求饶,没料到自家老爹突然给了他一个暗示的眼神,示意沈连卿的位置。
季明心底咯噔一声。
平时自己再胡闹,王爷宽容,老爹却是下了狠手揍的,今天这情势好像是反过来似得,怕是不对劲了。
他心里悬乎,赶紧老实交代了:“爷,是、是我自己说错话了。”
沈连卿微微颔首,并不看他,只一句话,就令季明浑身一颤,“从头说,若是说不清,你以后也不必再说了。”
“好、好。”季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磕磕绊绊的道:“前些日子我去酒楼买王爷喜欢吃的栗米糕,恰逢卖光,只能现做,我便等着,可等的太久于是就和店小二聊了聊,其实也怪那店,若不是他们浪费时间,我怎会在那里多逗留——”
沈连卿细微的皱了一下眉,木伯立刻嗯哼了一声。
季明不再废话,直奔主题:“后来我就听一个厢房里传出一阵阵的笑语,仔细一听才发现,他们正在议论爷呢。”
木伯道:“京中谈论王爷的人不少,你何必理会。”
“对呀,若是平常我自然就当耳旁风过一遍就算了,可那天,他们那话……”
季明一想起那天的事依旧心中气愤,声调猛地提高,双颊都鼓起来了,他似乎有点难以开口,突然停了下来。
沈连卿手指敲了敲扶手,声音轻慢:“继续。”
季明握了握拳,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开口:“……我当时等的无聊,听闻他们议论就去瞧了一眼,里面是一群年轻男子,倒看不出是哪家的少爷,但陪酒的都是一群小倌。”
他这句话刚落,室内突然蔓延出一股奇异的气氛,木伯可怕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沈连卿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倒看不出神情,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眼,让季明继续。
“这本来也没什么,可他们、他们中有一个人竟然说爷多年不娶女子,必然也好龙阳!我草他奶奶的,我当时就没忍住进去给那人给揍了!”
木伯突然在一旁大喊一声:“揍得好!”
看他那样子,似乎还要上前夸季明两句,若不是沈连卿一个眼神递过去,他肯定忍不住。
只是这么一喊,季明立刻神色飞扬起来。
随即沈连卿看向季明:“然后呢,你说了什么。”
一提这个,季明就心虚了,刚刚因暴怒涨起的情绪瞬间下降,又恢复成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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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说,当时他太生气了,这种污蔑是个男人都没法忍,而且他们王爷明明有喜欢的女子!
所以他给了那说混话男子一拳后,对着满屋子愣住的人喊道:“胡言乱语,谁说端王爷不娶女子了,我家爷可是有心仪女郎的!”
“问我是谁?呵,你们配知道吗。”
“再让我知道你们聚众谈论这些,就不仅仅是拳头了,一个个身为男子整日就知道寻花问柳,呸,是寻柳问柳,有本事你们去打燕国人去呀,就会靠一张嘴,小心一觉醒来没了舌头,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这些公子哥享乐惯了,而且虽看季明衣裳料子上层,但一眼也能瞧出对方是个奴仆,怎能忍下这种侮辱,当下就要上前理论。
有一个不要命的还上前故意挑衅说莫不是季明喜欢端王才会这般恼羞成怒。
季明虽爱偷懒撒娇,但他爹木伯是参军的军官,行军多年,手下都是硬功夫,他就是不爱学,也是比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要强的多。
因此他并没回答,直接上前一拳头打断了对方的鼻梁,那人倒在地上,汩汩的血流了满脸,惊叫四起,这下是收不了场了。
不过没多久店老板赶来,中间斡旋,拉着那群公子哥的头儿偷偷告诉对方季明的身份后,那个带头的男子脸都吓白了,像是被人一碰就能和另一个见血昏倒的兄弟一起倒地下一样。
当着端王的贴身侍从说了这种混话,岂止是得罪人,就怕真如刚刚季明冷声说的,半夜里舌头被割,早上起来就没了变成个哑巴。
他不敢再纠缠,主动长揖到地的致歉,又命令剩下不知情况的人冷静,季明看着对方虚与委蛇的样子就心底作呕,懒得再说,让他们以后说话小心便提着自己的栗米糕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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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本来季明也没太当回事,只是也不知怎么,第二天起,沈连卿与林琅的传言如同一团火龙游走京城,四处燃起议论,多日不灭,如今再想,可能是那些公子哥被打,心有不甘,故意煽动这个言论报复,直到如今,沈连卿亲自来问,显然是事情严重了。
季明忐忑地看着沈连卿,心里没底极了,但其实他也很不服气。
毕竟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是那些公子哥散布谣言才会造成此时的境况。
沈连卿看着气鼓鼓的季明,脸显得更圆了,如同被吹涨的鱼泡,又白又圆,又傻乎乎的。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这种没脑子的家伙是怎么长大的,天天在他身边伺候,怎么还这么死心眼,难不成小时候他捉弄的太狠,才会这样?
片刻后,沈连卿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案头:“以后将嘴闭严实了。”
季明虽忿忿不平,倒也老实的嗯了一声。
“以前总觉得你年少气盛,也懒得管你,如今看是不行了,之后你跟着平叔做事,学学规矩。”
这话一落,平叔都松口气,之前他瞧着,王爷应该是打算将季明遣到京外的宅子去,如今只是不在身边伺候,还放到他手底下,已经算是轻罚了,而且之后季明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也能放心。
只是显然,这对于季明而言,是大大的重罚了。
他自小跟着沈连卿,几乎等于是围着转,对沈连卿是又崇拜又敬爱,而且还行动自如,无人管罚,如今不能伺候了,还被老爹看着,这不天天三顿鞭子当饭吃?
他还要不要活了?
而且,他想伺候他家爷啊,他还得帮着爷把林小姐娶回府呢,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若是这件事没有他的参与,那不泡汤了?
多年的希望付诸一旦,季明整个脸都灰了,他巴巴的喊了一句,声音都带哭腔了:“爷,您不要我了啊。”
沈连卿斜了他一眼,这语气,这声调,这委屈的模样,简直和被情郎抛弃的怨女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不知道情况的人还以为自己将他怎么了呢。
一看季明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沈连卿就觉得他特别像后院那只委屈的小八狗,连眼神都像,然而这对于铁石心肠的端王爷毫无用处。
他仅剩的那点良心,估计全给林琅了。
“下去吧。”
沈连卿对外是光风霁月、温文尔雅地端王爷,然而王府内众人虽清楚沈连卿性格随和淡然,然而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绝无回转之可能。
这一点,府内人都深知,积威之下无人敢冒犯,因此季明再委屈,也不敢多说一句,像个小媳妇似的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了。
木伯一看他这幅模样,若不是沈连卿在,估计又要掏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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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季明离开,木伯上前跪下,沉痛道:“爷,是我教导不善,之后我会向他阐明此事的严重。”
沈连卿淡淡的点头,“你做事我放心,至于季明刚刚提的那些人你去查一查,查清了真是他们做的,就按季明说的做。”
木伯微微一愣,有点没懂。
沈连卿一弯嘴角,如月之华光,粲然美貌,只声音冰寒,“不知一早醒来舌头没有的经历是不是很有趣呢。”
他不施些手段,京中暗地里的那些人莫不是真以为他是好惹的。
木伯瞬间明白,颔首低道:“知道了,爷你放心。”他还有一点担忧的地方,“不过林小姐那里如今肯定也不好过,爷……要不要你去见见?”
其实,他一点都不介意王爷和传言中一样,今年就把林琅小姐给娶回来的。
嗯,这些破烂传言里,就这一句话他最满意了。
沈连卿一眼就瞧出木伯的意思,顿时无奈扶额,他府里这些人整日都想些什么啊,这父子俩真是疯了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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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间,木伯到季明屋子时,季明已经主动跪在地上自罚了。
不过让季明意外的是,木伯没像以往一样抡起鞭子抽他,这不对劲儿啊。
木伯长得人高马大,气性暴躁,脾气不好,但看事很准,而且这件事他倒也认为错不全在季明,因为有些事情毕竟他不了解,但太过冲动的确犯了大忌。
木伯越不出声,季明的冷汗冒得越狠。
这次不会直接要把自己打死了吧?
木伯搬了个凳子在季明旁边坐下,看着季明一动一动的耳朵,就知道他全神戒备着,怕是不打他都心急了。
贱样啊。
他伸手拧了那招风耳,可比鞭子落在他身上反应都大,季明痛呼:“疼疼疼,爹你轻点,我耳朵要是被拽掉了哪家姑娘会嫁我呀。”
“就你这样还想着娶姑娘!整天不务正业,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谁说我没用啦,”季明愤愤反抗,“我也是打算爷娶王妃再找姑娘的,天天都盼着王爷娶王妃,我脑袋都大了……”
“你脑袋本来也不小,跟个缸似得,这下可好,闯祸了吧,缸都比你稳重!你连缸都不如!”
木伯松了手,季明双手捂住发红的耳朵,不发一语,面上明显不乐意。
“你小子不服是吧?”
季明撅着嘴不说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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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木伯格外有耐心,不同以往的武力惩罚,他一直认为儿子要糙养,打一打第二天也就好了,但有时候也得教,季明虽说不是他亲生的,但也是他从小养到大,虽说不聪敏,倒也心诚志善,品行难得,但做起事来还是欠点火候。
这时候要添柴,就不能打了,否则越打越反弹,毕竟是自己儿子,又不是新兵蛋子,哪能真下狠手让人服从呢,这是王府,又不是在军营。
因此他没有如季明预想的暴怒,一张凶厉的脸上堪称平和,看的季明心惊肉跳,在心底大呼不妙。
不过木伯一开口,倒是令季明吃惊,看来是真暂时不打他了。
“我问你,京中多少人言论王爷?”
季明眨眨眼:“这……我怎么知道?”
“那你打算将所有诋毁王爷的人都揍一顿?”
季明扁嘴又不吭声了,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明明他是为了王爷的名声嘛。
一看他这样,木伯气不打一处来,看着真欠揍,手一抬,啪的一下照脑袋拍了下,“笨!我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儿子!”
季明抬头不平地道:“那爹你听到那些话不生气?能不找他们算账?”
“当然得算!谁不要命说我们爷是断袖我宰了他!”木伯高声道,一提起这个又想起季明之前买的那些乱书,更生气了,但他克制了一下,低头看着季明,“可当日换做是我,绝不会像你一样冲进去打人。”
季明反问道:“为什么?难道不该打烂他们的破嘴么?”
“打是该打,但不能明着打,我们是爷身边伺候的,人家看我们,就是在看爷……”
季明忍不住插嘴;“爷那么好看,爹你比不了。”
木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这才忍住抽他一鞭子的冲动,“我是说,外人看我们做事,就等同于王爷的意思,你看这次传言如此传播,不就是因为是你说的话,否则怎会这么严重?”
“真是生气,趁他们不备打残都没事,再不行,当面下罪,谁敢诽谤端王,不要命了,京中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他!咱明里暗里都没事,可你是怎么干的,冲进去给人一拳,说我们爷有喜欢的人,你说,这些人真的在乎这些么,他们会信么,到最后自己惹一身骚。”
季明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的行动欠妥,闷闷道:“下次我注意。”
“不是注意!”木伯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桌角都被他震裂,“还是刚句话,京中有多少人注意爷,就等于多少双眼睛盯着爷,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歹人可趁,远的不说,就说林小姐的大哥是怎么下狱的,别以为我们爷身份尊贵就没事了,上头那位的心思可不一定呢,他可是巴不得我们爷赶紧死了。”
季明一愣,“上头?谁啊?”
木伯如同看傻子一样斜了季明一眼,那点耐心早被季明的傻气给磨没了,没好气道:“咱申国的上头就一位,你说谁。”
季明呆了良久,片刻后感到一股凉意从尾椎上涌,凉透了整个胸腔,后怕的冷汗一下就激出来了,沁透了衣衫。
他有点不确定,试探的问:“……爹,您是指?”他没太敢开口说,只做了个口型。
皇上。
木伯嫌恶的嘴巴一抽,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这下季明真的被吓到了,惶惶无法回神,半响念了一句:“怎么可能呢?皇、那位不是一直对我们爷很好的么。”
“好个屁,我陪爷来京这么多年了,当时爷才多大,十岁出头的孩子,明面上是陪着公主殿下来看皇兄,实际上呢,没多久爷就中了那奇毒,差点就死了,好不容易熬过来,结果公主暴毙,都说那位是思念独妹让爷留在京中,可这都多少年了,爷回一次南阳没有?”
南阳便是沈连卿父亲沈从嘉的故乡,如今沈家全部迁移到南院,唯独身为嫡子的沈连卿承袭王位,独自在京,数年来,只在他及冠之年时,他的继母带着庶子过来,老王爷沈从嘉近十多年没踏入京城了。
这件事季明是头次知道,心惊不亚于天崩。
木伯看着他僵硬震惊的脸,心中有几分不忍,以前不告诉他这些隐秘之事是觉得他小,今夜之后,怕是他不再是从前无忧无虑的孩子了。
他心底一沉,补充道:“前年那位急着把王爷从庄子召回京,去年干脆都不让我们去京外庄子修养你以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回来了,他紧着让我们爷上前为他冲锋陷阵呢,看这两年的情势你也能猜到,我们爷这次没插手,若是一招不慎,那位发起脾气来,谁能护着我们爷,你自己说!如今太子与五皇子打得厉害,你还敢这么惹事,爷还让你留在王府都是多大的恩赐,你还敢不服!”
季明回味过来,登时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立刻跪地:“爹,我错了,我这就去爷那里认错!”
“罢了,王爷烦着呢,你这话说出去了,不仅给爷找麻烦,还给林小姐招祸,王爷这边都这么大影响,林小姐那更不能好了,现在爷正琢磨这事呢,你这段时间老老实实跟着我,改改你上蹿下跳的毛病,也好以后帮着爷做事。”说着说着,木伯也感叹了下,“爹年纪大了,早晚要死,到时候谁照顾爷啊,你还有我这个爹呢,你想想爷多大就来京了,见不到老王爷,文德公主早逝,又身重剧毒,到现在每年还得让国师施诊,每次都跟死一次一样,这要换我,扎一针我都恨不得干脆死了省事,遭这娘罪。”
木伯一想起这些事,心里就难受的紧,沈连卿是他看着长大的,以前明朗的少年已变成城府颇深的端王,全部情绪都掩在一张淡笑的脸下。
他们爷,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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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伯还没感慨完,就被一声声的呜咽给打断了。
季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抽抽的,满脸的泪,“呜……爹,我错了,我以后再不胡乱说话,不不,我都不说话了,不给爷添麻烦,呜……”
一个大小伙子哭的跟个泪人似得,木伯眼皮一跳,觉得心底那点惆怅全让季明给哭没了 。
他忍了再忍还是没能忍住,一鞭子打在他肩膀上,大喝一声:“哭什么哭,把眼泪给我抹了!”
“我、我忍不住……咯……”没说完,季明还打了个嗝。
木伯挥着鞭子又是一下,怒道:“有啥忍不住的!爷被国师扎成刺猬都没叫一声,你哭啥!”
季明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地方,泪眼朦胧的,这时候还没忘嘴贫,“爹啊,你刚刚有个地方说的不对呀。”
木伯动作一顿,奇怪的问:“哪儿不对?”
“你说你年纪大要死了,我看你这么虎虎生威,起码还能再活个四十年吧——”
他还没说完,木伯的鞭子就又飞过来了。
就听见季明屋子里鞭子挥舞的猎猎声响,与季明不断躲避的呼喊,看来这夜,又是不安稳的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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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沈连卿,林琅这边的确麻烦的多。
自从谣言四起后,林家的门就被敲的没断过,若不是还有蕙娘大病要死了这层印象在,林琅还能以侍候母亲为由拒绝,否则早被一些看热闹的人当猴一样拽走了。
就这样那些人还不死心,带着大夫上门说是要为蕙娘看病,好在林怀瑾如今运势当鸿,从大狱里出来,非但没降职,反而升官,他冷面出言阻挡了大部分人后,总算让那些人的热情消退了些。
只不过这下子,林怀瑾是把沈连卿给记上了。
如今京中谣言四起,不必想,林琅此后再想嫁人一定难上加难,就算又人要娶,也很难保证心诚意善,保不齐是和端王又怨,故意上门提亲,这样的人,他已经推了三波了。
可依旧暗示的人不断,要知道如今林琅十六已经算大姑娘了,再不嫁就生生拖累,可这么一闹,显然林琅的婚事不可能顺利,林怀瑾甚至暗想,沈连卿是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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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林怀瑾生气,林琅也在暗地里把沈连卿骂个遍,这下可怎么办。
若是再见到他,一定要狠狠咬他一口,不出血都不行!
因此,在有人偷偷上门,拿了沈连卿的字帖,说是要约她到一个地方见面时,林琅立马就去了。
好在沈连卿还懂得避嫌,没有明面上来下帖,而是找了一个小姑娘来告诉林琅的,这下林琅攒的一肚子怒气有地方撒了,马上命人准备马车,如今在府内几乎是她做主,也没人拦着,她只说自己要出门办事便从后门离开了。
如今已是初春,柳树抽芽,暖意覆上,正午的阳光甚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上,林琅一下一下的扯着叶子,弄得手指尖儿都绿了。
见她扯完了叶子,杏儿赶紧用水弄湿帕子让林琅擦手,一边劝着:“小姐别气了,有话一会儿好好说。”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林琅气鼓鼓道。
过了一年,她个子只长高一点,身子依旧纤薄,只是有些地方已经变了,曾经略丰润的脸庞消去,成为娇美的鹅蛋脸,双眼张大,瞳仁深黑,显得越发的灵动,而且令林琅害羞的是,胸前的丰盈鼓起,衣服再遮挡,也掩不去窈窕的曲线。
她喊了一声:“平叔,到了吗?”
平叔在前面答:“小姐别急,马上到了。”
林琅雪白的脸上红了下,回了句:“谁急了,我才没有。”虽这么说,她还是摸了摸盘好的发髻,上次见他,自己还是那副肿胀难看的模样,这一次总比之前好多了吧。
不对,她在想什么呢,自己可是要找他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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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叔说的没错,果真,没多久马车就停了,林琅与杏儿下车,往前走了走,望着四处郁郁葱葱的树木青草,却不见一人。
杏儿左右看看,见并无他人,问道:“小姐,是这里吗?”
“那姑娘给我的纸条上写的是这个时辰在山下见面的,”她侧头问,“平叔,茫笙山是这里吗?”
被质疑的平叔将胸脯拍的极响,“就这儿没错的,我以前来过的。”
三人一起往前走了走,可还是没见到人。
杏儿道:“奇怪了,端王爷莫不是因为有事来得迟了?”
林琅望着空寂无人的山野,心头猛地一跳,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也不想再多等了,转头对平叔道:“我们先回去吧。”
平叔知道这阵子小姐受了好大的委屈,怎么也该找人问一问,便不甘心道:“要不小姐再等等?说不定等会儿王爷就来了。”
“不是,”林琅摇了摇头,“我觉得心底有点慌,那纸条上的确是沈连卿的字迹没错,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我们先走——”
“哎呦呦,这是要去哪儿啊?”一声轻佻的男声出现,从另一边走来一个年轻汉子,眼下是深深青黑,满脸欲色,见到了林琅,惊艳的脚步都顿住了,“草,真他妈的是个美人呢,兄弟们快过来看看。”
随着他的到来,他身后又走出来三个壮年汉子,各个神色猥琐阴暗,看得林琅一行人心中一惊。
三人都是在来京路上遇过难的,曾经不崀山的经历让他们比起常人反应更快,平叔立刻向两人呼喊:“小姐、杏儿,快上车去!”
两人直接往马车的方向跑,可刚跑了几步,两把飞刀突然扎入地上,正正好好在他们脚前,银光照应,映着林琅惊诧的脸。
为首的汉子大喊一声,“美人别跑啊,我这飞刀可不想伤了你,划伤了脸就不好看了呢。”很明显,这帮人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那四个汉子也没闲着,也往林琅处奔来,毕竟是男子身高体壮,没多久便围了过来,甚至还有一人已经率先跑到马车处已经将毛豆制住!
林琅见势不妙,经历种种事后,她心性坚韧,除了最初的惊吓,已没了惧怕,她当机立断道:“上山!”
平叔没动,捡起地上的飞刀挡在林琅面前,声音带着微颤,但却一动未动,“小姐你们先走!”
对方是冲着自己而来,并不一定会为难他人,如今不是扭捏的时候,林琅低念一句平叔小心,便拉着杏儿赶紧爬山。
身后是男人们的呼喝:“美人儿别跑,哥哥们来疼你啊。”
“哎呦呦,看你的屁股老子都忍不住了,何必逃跑浪费体力,一会儿有你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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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污言秽语在林琅耳边环绕,她红唇紧抿着,表情沉郁。
是自己大意了,那个姑娘一定不是沈连卿派来的,现在荒郊野岭,没有一人援助,对方是四个壮年汉子,如何能对付,恐怕自己难逃一劫。
爬山的过程令两人腿疼酸胀,毕竟这两年在京中安逸惯了,很快体力不支,肺子像是扎了根针,每呼吸一下都疼的厉害。
她们气喘吁吁地的脚步慢下,这一次,林琅始终没有放开拉住杏儿的手,上次失散让她记忆深刻,这一次自然不能再分开。
只是这次不同了,身后追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
“怎么办,小姐?”杏儿的声音已经慌了。
林琅也不知该如何,环顾四周,眼前突然一亮,“来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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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着杏儿走到一块大石下,不同于京中,山上的草长得极快,又长又高,石下周围长满了青草,而这大石下面正好能够容纳一人,若是卧躺,又以草木遮掩,不注意一定不会发现。
两人都是身形娇小的少女,虽说挤了点,但也还好,她们蹲在石下,脸色俱是青白,还在压抑的细喘。
杏儿依旧不安,小声问道:“小姐,你还好吗?”
林琅点点头,但脸色很难看,心情更是十分担忧山下的平叔,然而相比杏儿,林琅的情绪稳定得多:“我被算计了,这些人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的。”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等天黑,他们不好找人,我们再逃出去。”
杏儿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周围,默默道:“小姐,这里藏两个人,很容易被发现的。”
林琅抿了抿唇角,“……我们跑不动了,若是他们再追上,身边又没有遮挡,一定会被抓住,躲在这里,若不细查应该不会注意,”她顿了顿,有些后悔,“带刀出来就好了。”
可再后悔也无用了,她是来见沈连卿的,哪能真的身上藏把刀呢。
杏儿出奇的沉默,春日和煦的风吹拂,一点都不能吹散两人心中的阴霾,直到有脚步声响,两人同时一震。
脚步声绕了绕,还骂了一句:“妈的,臭娘们跑哪儿去了,费这么大劲,早知道当时把刀插她身上一把,她就跑不了了。”
有人哈哈笑道:“得了吧,那么个大美人你舍得插吗?”
“你看我抓到她舍不舍得,玩完了把她胸割下来给你戴上爽不爽!”
“滚!老子没你那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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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对话令林琅立式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刺到骨头缝儿,像是被冻住,浑身动弹不得。
直到脚步声没了的时候,她都没敢大幅度的喘气,还是杏儿先开口:“小姐,他们走了吗?”
林琅默默摇头,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抓不到我,他们不会走。”
杏儿看着脸色铁青,额头出汗的林琅,微微垂下眼帘,随后握了握拳,问道:“他们还会回来的,对吗?”
这个石头虽然大,但两个人都在,只要细心,一定能看到,如果他们在别处找不到自己,回来细找定会发现,到时候无论是林琅还是杏儿都在劫难逃。
从刚刚的对话中就能想象对方的手段,实在太可怕,林琅觉得自己哪怕是坠崖,也比落在这群淫棍手里强。
身旁,杏儿声音微颤地对林琅说:“小姐,我之前给你的药水可带了?”
林琅愣了愣,心头一喜,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你之前让我随身带着我就习惯了一直带着,好像用这个捂住对方口鼻可以让人很快昏厥?若是被发现可以一试,对了,我们可以再找些石子,我可以打石子。”
奇怪的是,杏儿一直没搭话,她从林琅手里拿过玉瓶,在绣帕上侵染,水泽很快湿透帕子,一股淡淡的香气溢出,林琅只以为杏儿在做准备。
“小姐,你往左边看,我看另一边,这样来了人我就能及时发现了。”杏儿道。
莫名的,林琅感觉杏儿的声线中带着一点点不受控的颤抖,如同要做一件大事前激动的不可抑制,只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避过那些人的寻找。
她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在草丛的细缝中观察是否有人过来。
然而她刚定身,就感到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湿润的帕子按在自己的口鼻之上,身后之人不必猜想,自然是杏儿。
她挣扎了下,想要喝问杏儿要做什么,可刚一开口,满嘴的异样芳香,瞬时头晕目眩,刚刚的奔跑已让她体力不济,呼吸难捱,这下更是没能坚持多久便浑身无力倒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昏过去,眼睛半眯,心头仍是震惊。
杏儿她在干什么?
见林琅瘫软下去,杏儿立刻将她扶下,动作轻微的和从前并无二致,直到将林琅卧躺着塞到石下,长草遮掩,这下便很难让人察觉到这里藏了一个人了。
“小姐,别怪我,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只能药晕你,”她苦笑了下,“真是命运捉弄人呢,这药水本来是我拿来想让小姐防人的,结果竟然由我自己用在小姐身上了。”
林琅舌头麻了,全身只有能手指能微微一动,她已经猜到杏儿要做什么了,想要阻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杏儿看着林琅,一双杏眼滚出两行清泪,声音哽咽:“小姐,若我不幸,你千万不要内疚。我就早该死了,我第一条命是夫人给的,第二条是小姐救的,少爷和你都知道了我逃犯的身份,还是把我留在身边,如今,是该还的时候了。”
不要,不要犯傻,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女人的,杏儿,别走!
这里可以藏身的,他们或许已经下山了,千万别走啊!
林琅不断在心里呼喊,都抵不过越来越昏沉的意识,这一刻,她恨自己无能的身体,眼看着杏儿的模样渐渐模糊,却无能为力。
若是自己小心一下,警醒一些,就不会沦落至此,杏儿别走……
无论她在心底如何呐喊,依旧无法阻挡杏儿的动作,她将林琅的外衫脱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最后朝她轻轻一笑,甜美如花,是她少有绽放的笑颜。
“小姐,我去了,你保重。”
临走前,她调皮的眨了眨泪眼,“小姐虽然不承认,但我知道小姐是真的喜欢端王,既然喜欢,就别放过他。”
她微微一笑,擦干脸上的泪,然后向山上跑去,没过多久,林琅迷蒙间听到有人兴奋地高喊:“这儿了,快来!”
一群脚步声传来,而林琅已彻底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更,实在是太惨了。
之前说我1、2号都失眠没睡好,3号可好,直接拉肚子一宿,第二天中午才睡着,醒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而且一天没吃饭,很难受,实在写不了,我连放防盗章的精神都没有了,于是没更,不过今天万更哦~买了这章防盗的小可爱们是不是很惊喜!
作者码字真的是不断在掏空自己,身边很多码字基友身体都有病,依旧感谢一直支持正版的读者!
起码生病了还能有点医药费,QAQ。
AND万更能炸出潜水的你们嘛~求留言~求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