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通过
在花园附近不远处的一座院子里,有一座二层阁楼,站在阁楼上可以遥遥看到花园里的考试。
在考试刚开始时,陪同家中女儿前来的贵夫人们都安静的站在扶栏处远眺,一切都好好的,但没过多久,三号考生竟然惊叫连连,又蹦又跳的跑出花丛,还把学子服给拉开了,当时看到这一幕的三号考生的母亲脸都黑了,太丢脸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衣裳不整,还又叫又跳的,成何体统。
其她的贵夫人有的掩嘴偷笑,有的低声安慰,不过这些安慰却让三号考生的母亲的脸色越发难堪。
但后来花园里发生的一切,令所有贵夫人都坐不住了,越来越多的考生发出惊叫,连蹦带跳,你推我挤的,后来甚至还大步狂奔起来,贵夫人们不知道场上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肯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她们过不去,帮不上忙,只能在这里心慌意乱地祈祷漫天神佛,保佑自家的女儿、侄女、外甥女平安无事,顺利通过考试。
越不知道实情,越是令人担心,就在贵夫人们越来越坐不住,想要一齐去寻找山长问个明白时,山长终于来了。
山长简要的解释了一遍花园里发生的事,并说了各位受伤考生的伤情,同时还把第二场考试的两项决定说了一下。
两项决定一说,尤其是后一项,之前还在为自家孩子的伤情而担心不己的贵夫人们,这下连担心都飞没了,全都被山长的品性不佳的评定给惊呆了。
品性不佳?这不是要了人命嘛!
这是何等可怕的评定!
这种评定应该不会落在自家孩子头上吧?
会吗?
不会吗?
心情急剧转差的贵夫人们很想出言反驳山长的后一项决定,但是山长背后站的是蔡家,是五百年传承的蔡家,是封州的第一望族,就是放眼整个夏国,蔡家也是举足轻重的高门望族,以她们自家的门庭,只能仰望,有的甚至还要依附,她们根本开不了口反驳,只能咽下满腹的不满,委委屈屈的默认了。
决定已下,无可挽回,贵夫人们只能胆战心惊、提心吊胆地等待明日的放榜,明日的红榜,将会决定自家女儿的一生。
在一众提心吊胆的贵夫人之中,唯有张氏和顾婵的母亲夏氏面色较为从容,因为这场考试中,宋知夏和顾婵顾妍并没有与旁的考生起纷争,也没有参与考生之间的推搡踩踏,以及后来的狂奔喧闹,相较于旁的考生们的一团混乱,她们三人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镇定,落榜这事,应该落不到她们的头上。
山长又安慰了贵夫人们几句,虽然在宣布决定时山长的态度很强势,但是在明面上,山长还是要照顾一下这些夫人们的颜面和心情,山长亲自带着她们前往书院大门,医室那边应该开始护送考生上马车了,她正好将这些夫人们送过去。
来到书院大门,书院的仆妇们正在小心地将受伤的考生们一个个背上马车,因为书院大门前的空地并不大,马车只能一辆一辆的带过来,这也才刚刚送上三名考生而已。
正在为自己的伤情和明日评定而担心的考生们,见到自家长辈过来,心里一下有了重心,急切地看向自家长辈,很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同样担心着自家女儿的伤情和今日表现的贵夫人们,见到自家女儿,也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但心里再急,再有话要说要问,也不能在这里说,山长可在旁边看着呢,有些话只能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才能说,尤其是那些作弊被搜了出来的考生,她们更加不敢在外面说这些。
考生们和贵夫人们汇合后,便匆匆地向山长话别,伤情轻的,可以自行上马车的考生,与自家长辈相扶着上了马车,直接走了。
伤情重的考生只能等待着书院仆妇们的背负,双梅书院的背景厚、门槛高、要求多,考试时不仅不允许考生们带下人过来,就连陪同过来的长辈也只许一人而已,丫鬟仆妇是绝不许进入书院的,所以此刻受伤的考生们连个背负上马车的下人都没有,考生们就算再心急回府,也只能忍耐着等待着。
山长在书院大门送别了所有考生和贵夫人们后,便迈步进了大门,回了渊阁,她还得与先生们好好议一议明日上榜的名单呢。
宋知夏与母亲一同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巴眨着眼睛看着母亲。
张氏绷着一张脸,看着女儿眨眼撒娇的样子,恨的一指头一指头的戳着她的额头。
“你说你,你说你,今日可是考试,你就不能安安份份的,做什么非得带着个荷包进去考试啊!万一让人以为你是作弊呢?万一让人以为这场虫灾是你引来的呢?你想过没有?你想过没有?”
宋知夏挨了好几下戳指头,觉得实在是有些疼了,才微微偏过头去,用手捂住额头,避开了张氏继续伸过来的戳指,撒娇似的说:“女儿知道错啦,母亲您就别再戳女儿啦,万一破相了可怎么得了。”
“你的皮那么厚,还怕戳!”张氏快手拉下宋知夏的手,又在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万一让山长以为是你引来的虫子,让你落了榜,你这层皮就别想要了。”
“不会的,荷包的事书院的先生是知道的,在女儿进花园前就已经被先生搜过身了,当时就搜出了荷包并检查过了,女儿的荷包里的确只有花瓣,而且没有味道,当时先生都肯放女儿进去了,可见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虫子的事怎么能怪到女儿的头上。”宋知夏宽慰着母亲。
张氏就荷包的事又问了好几句,从里面是什么花瓣,先生检查时说了什么,到后来荷包是怎么掉的,再到医室里先生搜身时又说了什么,全部都问了个仔仔细细,待真的问无可问后,张氏就绷着脸不说话了。
“好了,母亲,您别担心了,女儿不会落榜的。”宋知夏抱着母亲的手臂摇晃着。
张氏撇了她一眼:“但愿吧,如果落了榜,看母亲不扒了你的皮。”
宋知夏笑嘻嘻的,毫不担忧。
不同于宋知夏这边的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在别家的马车里,却有不只一位考生在伤心哭泣,她们有的是作弊被搜出来了,有的是被虫子咬惨了,有的是被人给踩伤了,有的甚至是直接被山长指着鼻子骂斯文扫地,总之都是惨事,怎么想都是前途堪忧,怎能让她们不伤心不害怕。
马车回到了武宁伯府,晚饭时宋勇毅仍旧过来了,张氏简单的说了今日考试的事情,她只说今日考的是花艺,但花园闹起了虫子,所以考试作废,明日直接进行第三场考试,旁的一句也不肯多说。
宋勇毅不知道内中详情,在知道了今日考试作废,明日继续第三场后,便不再多问了。
入夜后,为了不影响宋知夏的心情,让她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张氏并没有与宋知夏多说什么,只让她快快回去休息,武宁伯府这一夜便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与武宁伯府这一边的平静不同,另外几家家中有严重咬伤的考生的府邸却彻夜难安,因为她们身上的虫毒太厉害了,虽然喝过解□□,也抹了解□□膏,但被咬的全是娇小姐,从落地开始她们就没吃过什么苦,身体完全抗不住虫毒,夜里通通发起了高热,人都烧得有些迷糊了。
又是中毒,又是高烧,这些考生的家人只能急匆匆去请郎中,但封州府里有名的善治毒的郎中并不多,早去的有郎中请,晚去的可就没得郎中请了,只能再赶去别家府邸请郎中移驾,直到深夜,还有好几家的马车在封州城内奔走呢。
这一夜,封州城里的治毒郎中都忙碌的不行,待得一夜过去,郎中们好不容易告辞回家,结果家门口又有几辆马车等着,郎中一回来就有好几家的家仆过来求情,请郎中先去自己家,然后又是一通抢人大战。
原来昨夜里,除了那几个咬伤严重的考生发起高热外,还有近十位被咬伤的考生的伤情转重,她们夜里没有起热,但早上醒来时,整个脚面和小腿,却肿了一圈,面上皮肤还泛着红,看着就令人心惊胆颤,考生和她的家人们都吓坏了,一大早就急急地就派人来请郎中,结果郎中全不在家,家仆们只能守在门口,等着守株待兔,此刻郎中这兔子果然被守到了,于是几家人就开始抢人了。
天色大亮,宋知夏与张氏一齐坐上马车前往双梅书院,宋知夏不求上进,所以她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夜,而张氏却不同,辗转反侧,提心吊胆,直到下半夜才将将睡着,此刻张氏的眼中还带着血丝,神情有些萎靡。
路上宋知夏不停宽慰张氏,但张氏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好不容易忍到了双梅书院,张氏不待马车停稳便急急地撩了帘子下了车,下车后还嫌宋知夏手脚慢,下车太慢了,一句又一句地催促着,待得宋知夏也下了车,张氏拉着宋知夏便往影墙处急走,脚程快的连迎客生都惊了一小下,惊后还在心中暗想,果然是将门夫人,手脚就是比旁的夫人快。
左拐右拐,影墙近在眼前,张氏快步上前,眼睛就在红榜上搜了起来。
“夏儿你上了,你上了!”张氏欢喜地大叫,抓着宋知夏的手臂大力摇晃起来。
宋知夏笑着应道:“是是是,女儿早就说过了,女儿必定会过的。”
张氏欢喜地大笑,边上的迎客生赶紧大声恭贺,张氏喜不自禁,随手就塞过二两小银锭给迎客生做赏钱。
迎客生收到这么大的赏钱,心中欢喜,口中的恭贺词越发顺溜地往外蹦了。
恭贺好了张氏和宋知夏,迎客生向宋知夏指引了第三场考试的地点,然后照例带着张氏往另一处院子走去。
宋知夏步态轻松地朝第三场考试的地点行去,这一次她身上什么也没带,出门之前张氏已经连搜三遍了,什么也没让她带。
绕过影墙,步入书院深处,宋知夏的鼻尖缭绕着越来越浓的药味。
药?这是在驱虫?
宋知夏仔细打量四周,果然,墙根和走廊都有药粉的痕迹,除了药粉,走廊顶上的一些角落里还插着一把一把的艾草。
看来昨日那场虫灾把书院吓得不轻啊。
宋知夏嘴角轻扬,目视前方,坚定的走向书院深处。
第三场考试的地点定于湖面之上,湖面上有一座水榭,水榭与岸边连接着九曲回廊。
九曲回廊的入口处,照例站着两位女先生,一人分发号牌,兼记录考生姓名,另一人负责搜身,这一回的搜身可比第二场时仔细的多,岸边架有一个四面幕帘,宋知夏进去后,负责搜身的女先生也进去,先是扒开宋知夏的发髻中心查看有无夹带,然后撩开她的学子服查看内衬有无字迹,又让她脱下鞋袜查看内里有无夹带,最后甚至还让她卷起袖子,把双臂全部露出来,查看手臂上是否有字迹,这等搜查,比之男子科考也不差了。
搜完全身,宋知夏的朝云髻和学子服都有些松歪了,在幕帘里仔细地整了整仪表,宋知夏这才敢迈出幕帘。
宋知夏过去后,两位女先生交换了位置,原来搜身是轮流着来的啊。
宋知夏拿着号牌暗暗轻笑,果然昨日那场虫灾把书院给吓坏了啊。
这一回,宋知夏拿到的是第五号,比之前两场又前进了一些。
不知道这一场,会来几个考生呢?
第三场考试
在水榭里等待了一柱香的时间,最终只来了十七位考生,这个人数实在是太少了,甚至还低于去年和前年双梅书院招收的人数。
水榭中十七个考生,除了宋知夏外,十六个考生无一例外,全都满脸喜色,通过的人越少,后两场的竞争就越宽松,人数已经这么少了,总不可能再严加筛选吧,今年可是扩大了新生名额啊,总不能比往年的人数还少吧。
顾婵一脸喜色的缠着宋知夏叽叽喳喳,顾妍也是难掩笑意,虽然不说话,但时不时的就抬袖掩唇,明显的喜难自禁。
不过经过前面两场考试的筛选,考生们都知道需要时刻关注着先生们的动向,万一像上一场那样,先生们都来了,她们还在说话,那就肯定要糟糕了,所以考生们虽然说着话,眼睛却不停地往外面飘,时刻关注着水榭外面。
没过多久,岸边又出现了几位先生们的身影,她们与原先的两位考生汇合后,便抬步朝水榭走来。
考生们立刻闭嘴噤声,安静的等待着先生们的驾临。
待得先生们进来后,考生们发现这一场的考试又换了先生们,看来为了防止私底下的人情关照,双梅书院对于先生们的管制也很严格啊,每一场的监考先生都不相同。
仍旧是五位女先生,为首的女先生上前一步,宣布这一场的考试内容。
“这一场考的是画技,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你们观察水中的游鱼,然后作画一幅,尺幅不限,不要求题诗,但若有题诗,可以酌情加分。”
为首的女先生说完,边上的四位女先生便开始分发笔墨。
每位考生都领到了统一样式的画笔和墨砚,纸和桌子则在水榭的另一侧,纸是统一的湖阳纸,但考生可以选择纸的尺幅,桌子已经摆好了位置,一人一桌,没有椅凳,因为水榭并不大,桌子的间距并不算宽。
不过水榭里的桌子足有二十张,而考生人数却只有十七人,看来到场的考生人数比实际通过的要少,出乎了书院的意料。
考生们领到了笔墨,便走到水榭另一侧,先挑选起了桌子,挑好了桌子,便把自己的号牌和笔墨放到桌子上,表示这一张桌子已经有归属了。
宋知夏没有挑桌子,她直接把笔墨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桌子上,然后便走到临水的平台上,扶栏看着水中的游鱼。
为了吸引游鱼,扶栏处备有小碟的鱼食,也有二十碟。
看来第三场考试的人数本应该是二十人,只是意外的有三个考生未能前来。
能通过两场考试,进入第三场考试的考生,都是心思聪颖之人,见到二十张桌子,又见到二十碟鱼食,她们立马便想到了第三场考试真正通过的人数,同时也想到了那三个未能来的考生不能前来的原因。
她们不想来?不可能,双梅书院可是封州廊州唯一的女子学堂,夏国全境也只有三家女子学堂,哪个女子不想入读。
为什么不能来?很可能是因为昨日的虫灾,她们必定是被虫子咬伤了,然后昨夜她们的伤情肯定转重了,所以今日才来不了了。
除了宋知夏之外,十六位考生都在庆幸自己福大命大,逃过了一劫,有些心思敏感的,还在心中谢起了漫天神佛,并同时在心中祈祷漫天神佛,一定要保祐她们顺利通过考试,入读双梅书院。
所有考生都选好了桌子,摆好了笔墨,为首的女先生燃起了一柱香,插在了香炉上,考试正式开始了。
宋知夏拿起一碟鱼食,手指头摄起一点点,朝湖面上撒去,鱼食一落水,原本在水中零零散散游动着的鱼儿便迅速往这点鱼食涌来,你争我夺的,挤成了一团,就像是在水中盛开了一朵硕大的不停涌动的花团。
花和鱼是女子学习画技时最常绘画的事物,画的多,练的熟,不用看鱼也能轻易画就,这一场考试让考生们画鱼,几乎可以说是明晃晃的放宽要求,让考生通过了,只是考试要求是放宽了,轻易便能通过,但要在十七幅画作中突显出自己的作品来,赢得高分,反而显得难了。
于是考生们看着水中的鱼儿,眼神却在发呆,一个个都在脑中构思着题词,之前先生说了,题词可以加分,所以要想拿高分,就得在题词上下功夫,应景的题词好想,但要拔得头筹,就得费心琢磨了。
宋知夏却半点不走神,反而极有兴致的看着水中抢食的鱼群。
对于宋知夏来说,反正她是不想再入读双梅书院的,书院里照样不干净,她又何苦再入这趟混水,反正她再努力也改不了出身,在这满满的文臣之后的学生堆里,她这武将之后,天生就低人一等,她难道还要再苦苦挤进来看她们脸色吗?
而她要报复的人,也都被她设计刷下来了,品性不佳,这个评定落到她们头上,就是她们难以洗刷的污点,她们说她不清白,她就让她们也蒙上污点,这一次,看她们谁还敢背后说她是非,甚至当面议论她,她们立身不正,再敢说人是非,那就真正的落实了这个品性不佳的评定。
宋知夏心中痛快,看着抢食的鱼群也就越看越喜欢,好,等会儿就画这幅争食图。
宋知夏放下碟子进了水榭,在纸堆中挑选了一张中等尺幅的画纸,然后边磨墨边构思,待墨汁浓厚,她提笔开始作画。
在别的考生们还在琢磨题词的时候,宋知夏已经提笔作画了,她是第一个动笔的,自然吸引了先生们的目光。
书画一道,首重每日勤练,所有书画大成的大师,无一不是每日动笔的恒练之人,一日不练,倒退三日,三日不练,倒退十日,一月不练,很多人甚至羞于展示人前,之所以要恒练苦练,除了要练习笔力之外,还在于心境的雕琢,醉心书画,不为外物所侵扰,才能成就书画大道。
但宋知夏已经有小半年没有作过画了,加上她被囚冷宫受折磨的日子,她足有两年的时间没有作过画了,更不要说在书画一道上的心境雕琢了,在初初提笔的时候,宋知夏一连扔了三张纸,全是因为她已经难以画出她想要的画了。
看到宋知夏一连扔了三张纸,先生们都默默收回了关注的目光,原以为这个考生是个胸有成竹的,提笔便能一气呵成,原来不过是半瓶水罢了。
宋知夏铺好第四张画纸,不过这次她没有立刻下笔,反而搁下笔,闭上眼,平心静气。
脑中回忆着鱼群争食的情景,手悬空而动,宋知夏在心中默画着争食图,一尾又一尾,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腕越来越流畅,宋知夏重新提起了笔。
寥寥几笔,半尾鱼便落在了纸上,又是寥寥几笔,又是半尾鱼落在纸上,在宋知夏的笔下,鱼儿全都是不完整的,有的鱼只有一个头,有的鱼是一个头加前半截,一尾又一尾的鱼紧紧的簇拥在一起,向上翻腾着,鱼群翻腾的力量带动了水花的涌起,似有似无的淡墨,与鱼身上的一点留白,都是水花的痕迹,而在一圈又一圈簇拥成一团的鱼群外围,是或隐在水下,或掀起大朵水花的鱼尾。
在留白处题好了画名和自己的名字,宋知夏搁下了笔,一幅翻腾欢跃的鱼群争食图完成了。
宋知夏捧着画作走到先生们的面前,微微躬身:“禀先生,小女子的画已经作好了。”
为首的先生示意她把画放到一旁的长桌上,宋知夏把画放好,向长桌后负责记录的先生报上画名和自己的名字及号牌。
负责记录的先生记好册子,然后朝水榭的另一侧小平台一指:“你先去那里等候,不要打扰了别的考生考试。”
宋知夏恭敬行礼:“是。”
水榭那一侧的小平台很小,但有美人靠和凳子,等候的考生们可以坐着歇息,而且这处有杨柳遮阳,兼伴有凉风习习,比之那一侧的大平台半点不差。
宋知夏挑了个位置,舒舒服服地享受这片刻的清闲。
水榭里,五位先生们正在围着宋知夏的画作品评着。
这幅争食图的画面极有生气,鱼儿翻腾争上,汇成一团,你争我夺,你跳我跃,虽然鱼儿长得都一样,但每一尾的动作和嘴巴开合皆不相同,这些细节让这一幅鱼群扑腾争食的画面分外逼真,极为吸引人,甚至就连鱼尾带起的水花也有几分神韵,似画中真有腾腾水汽,望之便能扑面而来一般。
“水花竟也有神韵,可。”
“观察甚细,每尾鱼皆有不同,可。”
“画技一般,但胜在笔力上佳,难得。”
“可惜没有题词,不然定是上等,可惜可惜。”
“题词无碍,入了书院,还怕学不会题词?我最欣赏的还是这份笔力,这等年纪的小姑娘,能有这份笔力,实在是难得。”
“确是,难得有这腕力,还用得好,这字也有筋骨,小小年纪便能有筋骨,大善。”
宋知夏这小半年来每日习武,腕力较之寻常女子大为不同,握起笔来,笔力自然与众不同,加之她经历离奇,心境不同,又见世道不公,心中不平,誓要与人争,与天争,写出的字自然也带有两分峥嵘之相。
这样的笔力,这样的峥嵘,反而入了先生们的眼,宋知夏的争食图未评已先入了中等线,第三场考试稳稳可过。
第四场考试
第三场考试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顺顺利利的结束了,没有发生如第一场那般的波折,更没有发生如第二场那般的惊吓,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鳳/凰/ 更新快 请搜索】
考生们和随行长辈们通通呼出了一口气,不只她们,就连双梅书院的山长和先生们都长呼了一口气,双梅书院立派招生几十年,也是第一次如今年这般不顺利不太平,若是这场再不顺利,书院都要考虑是不是要延期再试了。
次日放榜,第三场考试,二十名考生全部通过。
“二十名?”张氏疑惑地问向迎客生。
迎客生恭敬地回话,昨日她收了张氏的二两赏银,今日她抢着接待张氏,还指望着再收一次赏银,所以她对张氏的态度好了许多:“是,二十名,第三场考试共通过了二十名考生,昨日在书院应考十七名,另有三名,因伤势太重,不便出门应考,书院便派了先生去考生家中,当场考试。”
张氏听明白了,不过她还是有疑惑:“既然伤势太重不便出门,今日这场还能考吗?”今日这场是最后一场,考的是国文,双梅书院的规矩是必须在圣贤庙中考试,这三人不便出门,书院总不能为这三人破了例吧。
迎客生摇了摇头:“这个小的便不知了,小的只是迎客生,位卑人轻,只知第三场通过了二十名考生,至于那三名考生能不能来书院应考,书院又如何安排,小的便不知晓了。”
张氏知道从迎客生这边是问不出什么了,不过她也不是一定要问个明白,那三个考生又不是她家的女儿,来不来都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不过就是好奇而已。
张氏塞过一锭小银锭,也是二两,反正是最后一场了,张氏愿意花钱买个心安,万一她没塞赏银,这个迎客生在背后使小绊子折腾她的夏儿呢,刚刚她可是看的真真的,这人是抢着过来的,昨日她在门口迎客时可不见这么殷勤,说白了,不就是因为她昨日给的赏银多,老话说的好,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有时候底下的小人物使起绊子来,那才是真正的让人吃亏在心里,有苦说不出,不过就是一点小钱,给就给了吧。
“我家女儿通过第三场了,这是喜事,来,这是给你的赏银。”张氏笑着说道。
迎客生接过赏银,又开始溜溜的说起恭贺讨喜话了。
一人给赏听喜话,一人收赏说喜话,两人都很满意。
迎客生向宋知夏指引了第四场考试的地点,也就是圣贤庙的方向,然后照例引着张氏前往另一处院子。
宋知夏在双梅书院读了三年书,对于书院的布局十分了解,圣贤庙在哪,她当然知道,她绕过影墙,目不斜视地朝考试地点走去。
按着路边的指引,宋知夏来到了一处小院,这处小院十分安静,还露着股肃穆,看规制便知是圣贤庙。
圣贤庙的正门旁边有左右两扇边门,其中一扇已经打开,宋知夏从这一处边门进入了圣贤庙。
这一次进入考场,入口处却没有搜身的先生,宋知夏还小小的诧异了一下。
国文考试难道不应该更严肃更严谨么?
这一回不怕有人夹带了?
以前她考的那一场国文考试可是有搜身的啊,今日为什么没有?
宋知夏怀着小小的诧异,环视了一圈,发现考场里一个先生的身影都见不到,只有几个考生在。
圣贤庙并不大,正殿前的空地也不大,考生们自觉地等候在空地的一处边角上。
这一回宋知夏来的不算早,来的时候已经有八、九个考生在等候了,但这八、九个考生却无一人说话,全部都安静端庄的等待着,因为这里是圣贤庙,是最庄重最肃穆的地方,这一辈子,也许除了这一次考试,她们身为女子,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踏足的机会了。
顾婵和顾妍已经到了,但因此处是圣贤庙,她们见到宋知夏进来也不过是用目光看向她,却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抬步过去,就算先生们不在,她们也不敢惊扰了这里的庄重气氛。
宋知夏朝她们点了点头,抬步朝她们走去,站在了她们的身边。
宋知夏抬首看向正殿的大门,这是她第三次踏足圣贤庙,第一次是国文考试,第二次是入读书院,敬拜圣贤,今日,在这场长长的梦里,是第三次。
正殿,这个最神圣最肃穆的地方,她这辈子只进入过一次。
每位新生在入读双梅书院时,第一日都要来到圣贤庙,奉香敬拜先贤,也唯有这一日,身为女子的她们,可以踏入正殿,给每一幅先贤画像敬香,唯有敬了香,拜了诸位圣贤,她们才可以堂堂正正的自称一声,“学生”。
宋知夏深深的看着正殿的大门,看着看着,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感情,难以言说。
考生们陆续到了,就那三位被虫子咬伤的考生也到了,她们是由书院仆妇背负到圣贤庙门口,然后拄着拐进来的,她们的腿脚处都被重重包裹,只能靠着拄拐勉强前行,但就是如此,她们也不肯放弃,咬着牙,一步一步的走进来了。
最后一场考试,考生们到齐的很快,宋知夏没有等待多久,二十名考生便都到了。
考生到齐后,五位女先生也从圣贤庙的后殿过来了,仍旧是不同的五位女先生。
“这一场考试,考国文。”为首的女先生扫视了一遍考生,稍稍停顿后加重了语气,“这里是圣贤之地,庄重之地,你们在这里考试,在诸位圣贤的面前答卷,答的不只是卷子、学识,更是你们的一颗向学之心,所以你们一定要如实、从心,不许舞弊,若是玷污了圣贤之地,休怪书院铁面无情。”
女先生说的很重,考生们惶恐应声,连道不敢。
见考生们如此惶恐,女先生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一些:“考试地点就在后殿,你们跟随我进来,不许出言喧哗,出言者,立即撤销考试资格。”
二十名考生齐齐行了一礼,不发一言。
为首的女先生满意地微微颔首,转身领着考生们前往后殿,考生们紧随其后,另外四名女先生则进了正殿取卷去了。
绕过一个弯,过了正殿,后面便是后殿,但后殿并没有开启,殿门紧闭,与正殿一样。
不过在后殿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二十张小桌和小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为首的女先生站在后殿前的台阶上,看着下面的考生们:“这里便是考场,你们选张桌子便坐下吧。”
看了看拄拐的三位考生,为首的女先生说道:“原本按照书院的规矩,国文考试时的用具应是正案和蒲团,但这次考生中有伤员,正坐不便,书院照顾伤员,这才改为桌和凳。”
女先生略略停顿:“你们要好好考试,不要辜负了书院的照顾。”
三位考生赶紧行礼:“谢书院体恤。”
其她十七位考生也跟着行礼,齐齐应声:“谢书院体恤。”
女先生点了点头:“如此,便开考吧。”说罢,女先生燃香上炉,计时开始。
二十位考生赶紧就近入座,也不去挑位置的好坏了。
考生们入座后,四位女先生分发卷子,这一次没有分发号牌,考生们只需在卷首写上自己的姓名即可。
宋知夏接过卷子,轻轻摊平,随意扫了一眼。
她不打算进书院读书,所以她对这一场考试也没什么在意的,第三场考试时她便只作画不题词,敷衍而过,这一场,她就更加敷衍了。
她记得,她那一次国文考试,考得很是艰难,双梅书院出题太深,用到的典故太偏,七个典故中,她竟有四个不知晓,所以她作答时分外心焦,简直可以说是搜肠刮肚才算勉强答完了考题,后来她的名次果然很低,二十六名录取新生中,她竟然只得了十九名。
因为太艰深太偏僻,所以宋知夏记得那一次国文考试的全部考题,如果她有心要过,她只要提前写信问一问外祖,便能知晓典故来由和如何破题,轻易便能拿得高分,但她没有,因为她打算顺势而下,淘汰出局。
宋知夏的算盘打的很好,前三场术艺她都过了,这就不会让人说她不学无术、目不识丁,并且她还顺便把该报复的人都报复了,谁也抓不住她的把柄,痛快。
而后面的国文考试,因为太难了,宋家底蕴太浅,又是将门,她一个将门之女不懂得那些典故,被淘汰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谁也不会多说她什么,毕竟那些题的确太难了,能过的本就不多,文臣之后尚且有落榜的,她一个武将之后落榜了更没什么了。
既能落了榜,又不能叫人说她什么,多好。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宋知夏的小算盘在看到这一场的试卷时,全部被打翻了。
仍旧是七道题,但这七道题全部是粗浅的不能再粗浅的题目了,上面用到的典故,只要是学过启蒙之书的人,全部都能知晓。
失算了!
宋知夏恨恨地盯着试卷,就似在看着她的生死仇敌。
这么粗浅的题目,要是做不出来,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真正的白丁才会答不出来吧!
要是为了被淘汰而主动弃答,或者乱答一通,这是要被世人嘲笑一辈子的吧。
她虽是武将之后,但也不至于连这些典故都不知晓,要是她真的乱答,事后会被外祖和曾外祖给打死的吧。
宋知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书院也真是太狠了,为了允诺的扩大招收人数,连这种题都出了,够狠。
好,算计不过书院,我认赌服输,答!
怀着一腔怒气,宋知夏提笔答题。
宋知夏答的快,手中的笔更快,笔尖在卷面上刷刷扫过,一道题又一道题顺利写完,很快,她写完全卷,第一个交卷了。
为首的女先生收好卷子,示意宋知夏到正殿前的空地上等候,宋知夏行礼告退。
因为七道题实在太过浅显,一柱香还未燃完,二十位考生已经全部交卷,到正殿前的空地上等候了。
五位女先生封好卷首,把考生们的姓名糊上,然后把收卷的箱子封好。
为首的女先生抱着封箱,来到正殿前。
“今日考试结束,你们可以回府等候去了,两日后,书院张榜,到时你们自来看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