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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78章 煮玉米

作者:三水小草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462 KB · 上传时间:2014-10-24

第78章 煮玉米


又是一天乌漆墨黑的早上三点半,正川平次打着哈欠穿着塑料拖鞋和短袖汗衫拖拖拉拉地走出房间,一股子带着海水气的凉风从他的头顶呼啦到脚后跟,让他整个人立刻清醒了不少。


现在的他每天从早上三点半忙到夜里,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收到了莫大的摧残,简直是被摧残到连去买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他的几件西装衬衣穿进厨房工作方不方便不说,厨房里的高温能在半个小时内让汗水把他的衣服里里外外洗两遍。


思来想去,他最后只能拜托了光头去帮他去买衣服,结果光头买回来的是菜市场上五块钱一件十块钱三件的大汗衫、大裤衩和塑料拖鞋。


看见衣服的时候,国宝大师的孙子、片儿国年轻一代厨艺翘楚的正川平次先生深吸了三口气才强忍住把衣服糊到光头脸上的冲动。


在穿和不穿之间正川平次整整纠结了两分钟,结果就是当日里那个西装笔挺的成功人士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了一个除了头发上还有毛其余的都和川娃子光头同一批流水线出产的村货年轻人。


这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他和厨房里的其他人之间那一点似有似无的隔阂又消除许多,偶尔在沈何朝不在的时候,成子和文河他们也都乐意再和他交流点厨艺上的心得了。


虽然是物质上前所未有的苛待,虽然身体和精神上都饱受蹂躏,正川平次却觉得在这样的生活和工作中,自己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到底爱的是厨艺还是厨艺背后的荣耀,我到底是应该作为正川平次活着还是应该作为一个寿司大师的孙子活着,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无论是沈大师的犀利评价,还是沈何朝对他的捶打磨练,在这些东西的背后他能感受到对方对他的善意,他的厨艺本身已经学了太多,但是他在如何做人如何做好一个厨子的事情上学的太少。


无论是弯下腰还是稳下心都是他现在最应该做到的事情。


爷爷,也许等到您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您也会觉得这样的我更符合您一直以来的期待吧、


把板车推出院子,转身关上院门,乡土版正川再骑上车子往外走。


巷子头上照例会有沈何朝骑着另一辆三轮车在等着他。


不过今天的情况有点例外,昏黄的灯光下除了沈何朝,还有一个女孩儿也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沈何朝并没有给两个人互相介绍的意思,他还记得正川平次干的蠢事,他对着正川平次轻轻点点头,就一马当先地把车骑到了前面。


年轻的女孩儿扎着马尾辫,腿上穿了一条牛仔五分裤,上身是一个淡黄色的短袖T恤,因为早上风凉雾重,她还被哥哥强制披上了一件大号长袖衬衣当外套,看起来身材纤瘦面庞娇美。


这位当然是回来之后一直腻歪着自己哥哥的沈何夕,在她的车筐里还有一条小狗在趴在竖放的背包里摇着尾巴——照着沈老头子的说法,这就是“大腻歪带着小腻歪,小腻歪腻歪着大腻歪。”


看见正川平次,沈何夕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


肩不能挑手不能抬……每天被发配着来买菜,他是得罪了爷爷还是得罪了哥哥?


如果得罪了爷爷也就算了,如果是是得罪了哥哥的话。


呵呵。


恩,妹子,他其实是把两个都得罪透了,而且似乎马上还要得罪最不该得罪的那一个。


沈何朝买菜的路线一贯是先去河边的市场买菜再去码头挑海鲜,沈何夕轻车熟路地跟在他的侧后面,因为沈何朝的特殊情况两个人无法正常的“交谈”,但是他们偶尔看对方的眼神,就让正川平次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起的越来越频繁了。


难道这是朝君的未婚妻?看起来长得真是不错啊。


昨天他打着呵欠清理菜篓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别睡过去上,根本没注意到厨房里进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儿。


他自然也就错过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沈何夕就是沈何朝的妹妹。


穿过栽满了梧桐树的老街道,再经过新建在小河上的钢筋桥,早市上的熙熙攘攘就在眼前。


现在正是城里各大菜馆挑菜进货的时候,不少人看见沈何朝都笑着跟他挥手致意,沈家的小师傅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在整个太平区也算是出了名的好人缘。


沈何朝并没有向往常一样直奔去几家相熟的菜肉摊子,而是先去买了一棒热乎乎的煮玉米放在了沈何夕的手里。


六月的早晨风凉,把玉米捧在手里能够取暖,吃到肚子里又能饱腹。


沈何夕就笑眯眯地背着小腻歪啃着玉米跟在哥哥的后面看他们挑选各种各样的肉和蔬菜。


黄瓜、韭菜、西红柿、芹菜……这些都是不能少的,新鲜的山药和刚上市的韭薹也买了一些,山药适合两个老人吃,韭薹可以用来给妹妹包小馄饨,这么想着,沈何朝又挑了一把青蒜。


猪肉平时都是订好了一家老店的五花和后肘,今天店老板来的晚了,肉还没来得及分割,沈何朝直接让他把整个那块肉搬到了正川平次骑着的三轮上。


是的,在这里买的蔬菜和肉类全部都放在了正川平次的车上,然后他还要满载着东西积蓄跟着骑着空车的沈何朝去海边码头,他自己大概也习惯了这样被调教着,乖乖地把东西都往自己的车上搬。


沈何夕自己溜溜达达也买了一点口蘑和豆腐,看着她一直有说有笑地跟在沈何朝的身边,两样小东西几位摊主都给了她批发的价格。


小腻歪从她的背包里把脑袋挣出来,抽着小鼻子闻着早晨这个市场在人来人往中蕴含出的生气勃勃。


东西买的差不多了,沈何朝又想起来去了稍远的禽蛋摊子挑鸡和鸡蛋。


正好这时一个三轮货车轰轰隆隆地开了过来,车子正好停在了明亮的路灯下面,在灯光的映衬下满满的一车甜瓜都是白里透着黄绿的颜色,怎么看都觉得喜人。


回国之后,沈何夕发现在自己的眼里国内的一切都变成了好东西,比如手里这个两块钱一大块的豆腐,再比如不远处那车似乎带着露水的甜瓜。


女孩儿走到货车的跟前,摊主带着自己才两三岁的孩子一起从车上下来,小孩儿自己笑呵呵地跑到了车后面,手里还举着甜瓜的价牌,摊主从另一边绕过来,把车子的后斗插销拔了下来。


车斗里的甜瓜堆得太满,有几个甜瓜滚了几下,摊主也没在意,还在忙着招揽生意。


沈何夕走到车子的跟前,正好看见车主把车斗的挡板打开,满车的甜瓜咕噜噜地就开始往下滚,瓜砸下去的方向还有摊主的孩子站在那里。


瘦削的女孩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手拎起了摊主的孩子,一手把车斗的后挡板掀了上去。


摊主到了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立刻抢过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小孩儿还是笑呵呵的,他的爸爸后怕到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少说也有一二百斤的甜瓜被后挡板一挡,停住了滚动的势头,女孩儿就把挡板的插销插回去,又没事儿人一样地拎着豆腐和口蘑走了。


一边走一边有点小忧伤,可惜那个还剩了两口的玉米,被她情急之下扔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被等在车边的正川平次看了个正着——没想到朝君的女朋友看起来瘦瘦的居然是个大力士!?


喜欢身娇体软型女孩儿的正川君在心里默默为沈何朝哀悼了两秒。看起来这么厉害的朝君将来如果和女朋友吵架的话会不会被人失手打死?


沈何朝拎着给妹妹买好的一只草鸡走了过来,看见沈何夕的手里的豆腐颠碎了一块,急忙又给她买了一块。


女孩儿笑容满面地享受着哥哥对自己的疼爱:“哥哥你真好,中午咱们让老爷子做锅塌豆腐吧。”


沈何朝点了点头,兄妹两个肩并肩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留下正川平次一个人石化在晨风里。


哥、哥哥?


朝君只有一个妹妹吧?


朝君的妹妹就是爷爷说让我娶的那一个吧?


朝君的那个妹妹就是被我“退婚”……


想到刚刚那个女孩儿一手拎着小孩儿一手推上了满车甜瓜的样子,正川平次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遍体生寒。


当初沈何朝揍了自己一顿的地方现在又开始疼了起来。


爷爷……如果你再来不救自己的孙子,可能我们就只能在天国相会了!


*******


沈何夕心情愉快地抱着小腻歪回到了家里,看见的是两个老人面色难看地坐在院子里。


“你们今天怎么了?早饭没吃好么?”她扬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早饭我给你们做口蘑瘦肉的疙瘩汤怎么样?”


“丫头,你说我明明和徐老头约好了他夏天来这儿消暑的,怎么他现在就不接我电话呢?”


“嗯?徐老头?”


徐汉生徐大师么?从年份上看……他似乎、大概、就是今年去世的吧?


回想起自己听说过的徐家的传闻,沈何夕默不作声地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抓了一下小腻歪的脑袋。


“既然你们这么担心,那就让我去省城看看呗。”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79章 三菜四不要


刨除年龄和性别,沈何夕确实是最适合去省城走一趟的人选,大朝确实是熟门熟路,可他身后还有沈家饺子馆好几号人,无论只是出了小事儿还是事情比较棘手,他一走就是饺子馆停业,或是得不偿失,或是归期不定。


更何况,沈何朝不能说话,这确实是不能回避的一个问题……沈老爷子想到这一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在很多时候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他倒是也想过自己去,可是无论是他还是正川雄一两个老爷子年纪都不小的,省城的夏天又闷又热,沈何夕也担心他们一着急再倒了一个。


如果沈何夕去的话,沈老头是对自己孙女的智商和应变能力有信心,但是他怕出了特别的情况会让小夕陷入危险。


嗯,这个顾虑在沈何夕徒手掰断了手腕那么粗的树枝之后好像也不算什么顾虑了。


“丫头你去洋人那里到底是读书啊还是习武啊?”


沈何夕笑的很甜:“牛肉可能比较养人。”


沈老爷子哼了一声:“我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你变成孙悟空了也是我孙女。”


女孩儿听出来他的话里意有所指,从后面扑上去抱着自己家里的老爷子:“老头你是大好人啊!虽然脾气很烂嘴又很硬但是还是大好人啊!”


就算自己有秘密也依然被家人包容和亲近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这种不管你是干了什么当了什么我永远支持你的隐晦表态,大概也就只有自己家里这个别扭的老爷子才能说得出来吧!


沈何夕一高兴,手臂上上不自觉地就使了力。


“你你你!你这个丫头!”一代名厨沈大师一辈子没被自家的孙女这么亲近过,这一下子大腻歪结结实实地腻歪了他一下,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甜还是酸了。


甜的是孙女的亲近,酸的是,如果当初……


“哎!臭丫头你干什么?”


使力的后果是沈何夕同学用手臂把自己的爷爷夹了起来,可怜了老爷子一把年纪还双脚离地的状态真是好笑又有一点滑稽。


女孩儿的脸上笑得简直淘气地一塌糊涂: “老头儿,我送你回房间啊!”


“放下我!你这成何体统。”


“嘿嘿嘿嘿~”沈何夕笑着直接把自己爷爷“挟持”到了两步外的石凳上。


沈抱石刚刚坐稳,就拉着沈何夕的手臂说:“一定是要注意安全,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到了徐家之后立刻打电话给我。”


沈何夕知道“坏消息”指的是什么,她轻轻地拍了拍老人一点也不厚实的肩膀,一脸的自信笑容:“老头儿你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坏消息的。”


就算真是坏消息……我也会给你带回有仇报仇了的好消息。


正川雄一坐在摇椅上看着祖孙两个人嬉闹,心里也有那么一两分的羡慕劲儿……我也是有孙子的人啊,怎么我的亲孙子就不能这么跟我亲近一下呢?


咦?我的孙子呢?


一刻钟之后,正川平次穿着汗衫、枣红色的防水大裤衩还有一双绿的有些恶心的拖鞋抹着汗从厨房的门口出来,说话的时候还带了一点也说不上是本地还是川地的口音:


“谁在找我?”


他亲爷爷找他。


看见正川雄一,正川平次石化了。


他一向古板严厉的爷爷突然就笑了起来,还是正川平次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大笑,笑的真是英武豪迈声震十里,一点也看不出平日里是个面瘫脸:


“这样才好!这才是我沈抱云当年学艺时候的模样!这才像是我的孙子。”


石像版的正川平次慢慢龟裂了。


“平次,你就在这里继续磨练你自己吧,看到你现在的进步我真的是太欣慰了,这才是我的孙子应有的觉悟和态度,对厨艺的追求就是需要你放下身份和地位之后的虔诚。”


虔……诚……么?


正川平次知道,爷爷说的并不是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也不是自己的现在有些邋遢的形象,他说的是自己这里的精神状态。自己在厨房里感觉到了某种奇妙的快乐,这种快乐让自己能融入到这个异国的小小餐馆里,并且在这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


在这个厨房里的每一个人,他们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爱好,但是他们面对了厨艺的时候,总是会被一个人影响,变得专注又平和。


这个人,就是沈何朝。


可是爷爷,难道你就一点你的孙子的人身安全么?


*******


沈何夕在当天上午就出发前往省城,开的是苏仟的车,还带了一个男丁——也不知道苏仟从哪里雇了一个司机,体格五大三粗相当能唬人。


开着车的时候还不忘了推销自己的副业:“堵门口一小时二十!拿刀五十一小时!戴墨镜戴金链子拿刀是八十一小时,您要是包的时间长我还能给您五赠一!”


沈何夕看向苏仟:“你雇司机的时候到底怎么说的?”为什么对方会觉得我是职业上门讨债的?


苏仟笑了笑,贴在沈何夕的耳边小小声地说:“我点名要他们那最听话的。”


“这样叫最听话的?”沈何夕也学着自己朋友的样子说着“悄悄话”。


“连我说去讨债的话都信不就是最听话的么?”苏仟把最后一句说完,沈何夕差点笑出来。“话说你非要咱们两个出来,到底是这个事情太好办还是这个事情太难办?”


苏仟很清楚,这件事儿说到底就是来看看沈爷爷的老伙计出了什么事儿,无论是工作量还是工作强度都低的让人发指,两个老爷子和小夕的哥哥之所以同意让她们两个女孩儿单独走这么一趟,也是因为基本确定了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大概也就是徐师父住院了甚至……了而已。


但是看沈何夕的态度,事情没这么简单。


无所谓啦,反正总能解决,苏仟把爪子默默伸向沈何朝塞给她妹妹的饭盒,她们两个急匆匆出门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饭盒里装了满满的饺子还有几块炸刀鱼。


沈何夕没空去注意自己的肚子,她用手指敲了一下车门,心里把徐老爷子的这件事儿对比着上辈子的反复琢磨着。


她上辈子去省城是2003年,那个时候徐大师已经去了五年,他的儿子一家家地找人买卖白汤方子,几乎全省城的馆子都能背过他们家那张大白羊汤的汤方,可是没人能照着炖出一锅好汤。


也就是说,徐老爷子的儿子卖方子的事儿终究成为了泡影。


但是反过来想,徐老爷子又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给出了一张有问题但是人们又看不出来的方子的呢?


他如果是身体康健的时候,他的儿子怎么可能逼迫他到这种地步,他如果是病重垂危又怎么可能要用这么样的一张方子来坑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方子是徐老爷子身处困境的时候被人逼着写的,他知道自己的方子要被卖掉,所以迫于无奈写出了这么一个方子。


那逼迫他的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儿子和儿媳。


这样一想,如今的徐汉生徐大厨很可能就深陷在这样的困境里,变数大概就是哥哥跟徐大师学了艺,对方怕他们找上门很可能把徐大师藏起来。


沈何夕没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任何人,她要想办法解决这个事儿,那就只带一个不会拖后腿的帮手也就够了。


汽车开了几个小时,到了夜里七点终于抵达了徐家大白羊汤馆子的门口,大门紧闭,看起来已经有几天没营业了。


就算是没有人,沈何夕也扒着门缝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里面。


地没扫,柜台上东西乱摆着,光这个就能判定在这个餐馆最近营业的最后一天,那位和她爷爷同时代的徐大师并没有来这个餐馆,或者说那个时候他已经遭遇了什么事情了,不然他这种老人不会连餐馆的卫生情况都没顾上。


电话没人接,徐家的房子里沈何夕找了法子翻墙进去也没有找到人。


面对这种情况,苏仟也有点犯愁了:“我们是报警还是花钱找人?”


“都不用,现在那个家里东西都还没收拾过,说明徐老爷子现在还是安全的。”


“啊?什么?”


沈何夕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徐家的那对夫妻瞻前顾后又爱投机取巧,可不是能果断地放弃家里的院子和铺面的人。如果说真的是徐老爷子去世了,他们要躲起来也是要收拾了家里的东西再走。


现在的这种情况更像是他们带着徐大师藏了起来。


沈何夕站在徐家的大门口慢步走了两圈,最后站住脚拍了一下手:“既然卖方我们找不到,那就去看看买方吧。”


女孩儿拉着苏仟坐回了车里跟那位粗犷的司机说:“去泉声路9号。”


泉声路也是省城的一条老街道,灰色砖瓦的二层小楼,前前后后都已经拆改的不成样子,只有那个挂了九号门牌的“合意居”还带了浓浓的旧日风味。


这一天的合意居照样生意兴隆客似云来,两个女孩儿一个壮汉进来之后跟人拼了桌才能混上一顿晚饭。


跑堂的一脸笑容过来点菜,扎着马尾穿着短袖的女孩儿看也不看菜谱就直接说到:


“我要一份奶汤元鱼不要汤也不要鱼,要一份汤爆三样也不要汤,再来要一份筒子鸡不要鸡。”


跑堂的傻眼了,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这是吃的什么饭啊?


没办法,他举着记菜板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厨师衣服的中年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合意居的三大招牌菜你来了个四不要,这是谁摆了阵势要见我元三同啊?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0章 清茶一杯


穿着普通但是长相漂亮的女孩儿带着笑容朗声说:“听说元大厨有三样四要,三样拿手菜是奶汤元鱼、汤爆三样、筒子鸡,四要是要名要钱要食方要消息……我们没命没钱没食方更没消息,只能用这点小东西来请元大厨出来见一面了。”


难得说话带了一点江湖气的沈何夕看见这个中年矮胖子,竟然觉得有点怀念,也有一点不适应——五年以后的这个脑袋明明是个干净利落的光头啊,现在这种地中海猥琐大叔的造型是要搞什么?


元三同看了沈何夕一眼,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个女孩儿也正大光明地任由他看着,且不说沈何夕的长相也是回头率相当之高的美女,单凭苏仟这张妖孽的脸和身材也没引得这位圆胖大厨什么歪歪的眼神,也足以说明这个人虽然油滑了一点,但是行事作风应该还算是正派。


“有事儿直说,两个女娃娃跑出来,你们家里人也不担心。”言下之意就是觉得她们两个还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沈何夕毫不介意地轻轻摇了一下手:“元师傅,我们是有事要找您帮忙。”


“找我?”元三同看着面前的两个漂亮的女孩儿,只能看出家境不错教养良好,还都有一双细嫩的小手,大概也和厨子扯不上关系,这样的娇娇女会有事儿找自己帮忙?


一直跟他说话的那一个女孩儿站了起来,比他还要略高挑一些,她对他点了点头点了点头:“我来找您打听一点事儿。”


元三同拍了拍自己头顶那块反光区域:“你们两个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也学着大人找我元三同问事儿啊?”


高挑的女孩儿嘴角带笑:“因为这个合意居最有名的除了您的奶汤元鱼,还有您在省城的无所不知啊。”


沈何夕没有像往常站成一样腰板笔直、双手放在身前的挺拔姿态,她有点懒懒地扶着两个桌子之间的栏杆,身体微微前倾,有那么一点的漫不经心的江湖气。


元三同脸上带了三分的笑,任谁看都觉得笑的很假:“呵呵,我是个厨子又不是看孩子的,没空陪你们两个小女孩儿过家家”。


没想到如今的元三同比几年之后还要看不起女的,两个女孩儿辛辛苦苦找上门他连问也不问就要赶人走。


苏仟闻着这满室菜香,在沈何夕的背后放下手里的青花瓷小茶杯,招了招手又把跑堂的叫了过来:“刚刚那个奶汤元鱼,我要一份,要有鱼的。”


半个馆子里的人听了这句话都笑了:“这姑娘还真以为元鱼的鱼啊?”


“姑娘你外地来的吧?咱这的元鱼可是长寿鱼啊,千年元鱼哈哈哈……”


苏仟不明所以地看着饭堂里人们说说笑笑的样子,沈何夕转过头来跟她说:“元鱼不是鱼,是鳖,也叫甲鱼……也叫王/八。”


她扭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中年男人。


王/八?


虽然吃了很多华夏美食但是对于某些国外真的没有的东西,苏仟是真的不清楚了。此时看着沈何夕脸上的表情,她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王/八……不是不好的意思么?”


“但是王/八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还能吃。”沈何夕的语气里有一点蓄意的戏谑。


“那王/八蛋呢?”


“也有,也能吃。”


哦……苏仟觉得又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向自己打开了,华夏烹饪的食材来源真是广泛啊……难道天天骂别人王/八王/八蛋就是为了把人煮来吃么?这个连骂人都如此奇特的国家,到底有多少好吃的东西在等待自己发掘?


苏仟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华夏真的是来的值了。


“小姑娘,你们这什么都不懂,就来找我元三同,是不是也有点太看不起我了?”


奶糖元鱼是合意居的招牌菜,但是合意居的老板偏偏也姓元,所以在合意居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能在这里提元鱼就是王/八。


现在沈何夕和苏仟两个一口一个王/八,让元三同觉得自己简直是被指着鼻子在骂。


“我听我干爷爷说元大厨一向急公好义消息灵通,没想到居然这么大的气性,和我们两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刚刚因为是“小姑娘”而被对方嫌弃,现在沈何夕就用同样的三个字儿糊了对方一脸的“为老不尊”。


元三同差点气笑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小女孩儿,一唱一和又刁又钻还真有两分对了他的脾气。


“你们两个来找我到底是干什么?”


沈何夕看了看人声鼎沸的大堂,指了指合意居的后院:“元大厨,咱们可以找个僻静地儿说两句吧。”


合意居前面是个二层小楼,后面是一个院子,一侧是厨房,另外两边都是馆子里的雅间,元三同打开了一个刚刚收拾完的雅间带着两个女孩儿坐了进来。


“别浪费我的时间,有话快说。”说完了再算你们当着我的面说元鱼是王/八的账,元三同举着茶壶打算往自己嘴里倒一口浓茶, 。


沈何夕就直截了当地问了:“您最近是不是在打徐家大白羊汤的主意?”


“噗!”元三同差点同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女孩儿老神在在地继续扔重磅炸弹:“我只知道徐家的那个儿子可不止找了你一个卖家,而且每家都收了定钱。”


元三同除了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小有失态现在是一直不动声色,没有听到这个女孩儿说出她自己的目的,他也不会随便就表了自己的态度。


“我知道元师父想要的大白羊汤里面藏香藏鲜的诀窍,可是就这么被人坑了一次,那可就太惨了,一张方子您至少得花两万吧?定钱给了多少?五千?说不定有人给了五万、十万……比如,一直想要在调汤上更进一步的聚仙阁,再比如牌子更老更硬的秋湖饭店,或者才开了两年但是财大气粗的梅香园。”


沈何夕也在观察着元三同的神色,她说的这三家店到底买没买徐家的汤方她是不太清楚,但是她知道这三家一直和合意居不对付。


当年她就是是在秋湖饭店学艺的时候认识的元三同。


秋湖饭店的李师傅也是她爷爷的老朋友,但是为人上实在是有点不堪,明明拿了沈家十技中的冰爆法,但是教她的时候藏头露尾应付了事,还把她当成免费劳力整整压榨了半年,就是想逼着她自己放弃学习离开省城。


从沈家出来就没想再回去的女孩儿在省城孤立无援受尽磋磨,就是在她已经艰难到想要放弃的时候,恰好一向消息灵通的元三同元大厨在省城的名厨展上嘲笑李师傅“顶着厨子招牌,干的不是地道的事儿”生生逼着伪君子的李师傅当众答应了教沈何夕控火调汤的本事。


后来沈何夕学成之后向元三同道谢,一个是外表高冷内里促狭劲儿十足的小姑娘,一个是外在嘻嘻哈哈内秉风雷之性的厨界百晓生,两个人一来二去就这么熟了起来。


某日一起聊天吹牛,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各自揭短,沈何夕刚说完自己刚学艺的时候连灶头的都搞不懂,把木头往炉灶下面的通灰孔里塞,喝了几口小酒的元三同就开始讲起了自己被人骗了的经历。


“徐家的老爷子那是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儿,当年他爹说是……犯了错,后来人们就找到他头上,那几年他是连个不字儿都没说,一条腿就是那么瘸的。你看看,临了让自己的儿子把汤方当成东西给卖了,还卖了好几家,都TM是假方子。要我说啊,也是我们这些人的报应,贪心徐老爷子的东西,结果都赔了钱还丢了人。”


年轻的沈何夕把这件事儿当成笑话来看,可是偏偏记在了心里,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心里酸的厉害——如果不是元大厨帮了自己这一次,沈家岂不是送了方子自己还没学到本事。


“小姑娘,你们想要什么直说吧。是,我是跟徐宝树买了大白羊汤的方子,已经给了定钱。既然你们着两个从外地来的小姑娘连省城这几家店的纠葛都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故意点出了和我关系不好的几家店,那肯定也是冲着徐大师来的吧?”未来的光头如今的地中海用一个青花茶壶给两个女孩儿的杯子里都续上了一杯茶:“天下第一泉的水泡出来的茶,你们来了省城不喝一次那算是白来了。”


沈何夕低头喝了一口,茶香的味道中似乎略带甘甜,冲泡绿茶的水讲究的是水轻浮无杂,所以有了古时传说里雨水、雪水、露水的贮藏冲泡的讲究,相较而言,泉水只能算次而再次,但是这里的泉水清冽甜柔远胜很多地方的水源,泡成茶之后喝在嘴里茶香聚而不散别有幽香。


苏仟不懂茶,沈何夕只懂品尝味道,不过一杯茶下去两个人的精神都振奋了不少,这杯茶确实是好东西。


“元师傅,我想请您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徐大师的儿子。”


“嗯?”元三同笑了,“你想找徐宝树?那又怎么能证明你不是也想买徐家的汤方子呢?”


虽然越想越觉得徐宝树坑了自己一笔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元三同也不是聊个几句就能信任了别人的傻瓜。


女孩儿笑了:“大白羊汤的方子我们家又不是没有,我姓沈,是沈何朝的妹妹,沈抱石的孙女。去年我哥哥拜师徐大师的事儿您肯定知道吧。”


元三同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划过沈何夕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我知道沈何朝,可我不知道你,你怎么证明你是沈家人?”


沈何夕笑的自信极了:“试试,不就知道了?”


在去往合意居厨房的路上,苏仟问了沈何夕一个问题:“我记得你说过炒混蛋,现在连王/八蛋也能吃了,那是不是所有骂人的词儿都能吃?”


沈何夕站住了脚瞪着自己的好友,有时候她的奇怪脑回路自己也有搞不懂的时候啊。


“大概……不能吧?”


原来不是为了吃才骂人啊,苏仟脑子里觉得吃货帝国的形象不像自己刚刚想着的那么“接地气”了,她有些怨念地说:“哼,一切不以吃为目的的骂人都是耍流氓”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1章 听荷一壶鲜


元三同径直带着沈何夕到了一个空灶台前面:“听说东海沈家最有名的就是各种海鲜,我这个馆子里也就有点活的海参鲍鱼什么的,你就将就着做一个吧。”


他的话里头是一点“将就”的意思都没有,省城地属内陆,能随时备着养着海参鲍鱼的那也不是一般的小馆子能撑得起的。


沈何夕看看自己面前,瓶瓶罐罐里面装了各式各样的汤水酱料调味粉,她慢慢地叹了一口气:“确实是够将就的。”


一边打荷的小工差点把一份九转大肠给甩飞了。


元三同的一张圆脸差点拉成了长脸。


偏偏那个说话刁的不行的小姑娘还转过头来看他:“元大厨,我就用你这个油锅腻灶给你做了一道菜证明了我是沈家人,那您怎么办?”


凉拌!把你撕了凉拌!这是谁养出来的熊孩子一口一个王八你嫌弃我的秘制调料……元三同的肚子里是一肚子的怨气,怨气豆到了舌尖上硬在女孩儿似笑非笑的眼光里化成了一个假笑模样:“呵,你只要你证明了你是沈家的丫头,我就告诉你去哪儿能找到徐宝树。”


这个小姑娘站在灶上的气势够足的,光凭这一点倒有几分像是哪家人调/教出来的后人。


“成,您要是不说,我就把您这儿所有的‘元’字儿改成‘鳖’字儿。”沈何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表,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


一群厨子都忍不住笑了。


元大厨的脸已经又绿又长成了一张苦瓜脸,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小丫头,怎么说话就这么损呢?


“你是要做葱烧海参,还是要做扒酿海参啊?我记得沈抱石沈大师当年在省城可是做了一道龙王过海,用了整整九个小时,你也做这个怎么样?”


听见这个不怀好意的建议,沈何夕连个眼光也欠奉,龙王过海,十八参三十鲍做龙身翅丝为须花胶做云,我做得起你们吃得起么?九个小时我今晚还睡不睡了?


“不用,我做一个简单的,就是配料麻烦了一点。”


沈何夕指了指屋子外头:“你们这儿不是有个小荷花池子?去给我摘一朵荷花,要鲜嫩的。”


荷花?不是说沈家是做鲍参么,要荷花干什么?


再说那个小荷花池子,可是元三同引了活水进了后院自己砌起来的,池子边上建了一个小亭子叫闻荷,到了夏天的时候,那些客人一顿饭不吃上小两千都摸不着亭子的门儿。


这可是元大厨的得意之作啊,就这么就……去摘了?


厨子们看向他们的头儿,圆胖胖的厨子挥了挥手,一个小工立刻跑了出去。


女孩儿还不见动作,她看了看被油润的黑亮的炒锅,轻轻皱了皱鼻子:“再来一些好水,水温要五十度上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陶瓷瓮里装了一瓮的热泉水也端了上来。


沈何夕把已经洗过的荷花放进了瓮里,瓮是青花的,夜间未曾开放的荷花是紫粉色带白的,花入净水,映的一瓮清水分外透亮明净。


美则美矣,和做饭又有什么关系呢?女孩儿不说,他们也就不明白,只看见女孩儿又随意地往清水里放了一点糖和白醋。


试了一下水温,女孩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拿一只活海参,一个大盆的冰水过来。”


听见这句话,不知不觉围过来的几个厨子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上了能吃的了。”


一只活海参和冰盘送了上来。


沈何夕拿起一把尖刃刀,自上往下把海参开膛破肚取出了里面的内脏和沙嘴,然后她冲洗了一下海参和自己的手。


那一瓮荷花润净水放在一边,她就拿着海参把手直直地放了进去,开始给海参“按摩”。


一众厨师的表情全是( ⊙ o ⊙)。


上好的瓮,上好的水,水里还放了一朵上好荷花,这就是用来给海参“马杀鸡”的?


沈何夕旁若无人地给海参揉啊揉啊揉啊……


元三同死死地盯着她的手的动作,好像能把那双小白手上盯出一朵花来,可不管怎么看她就是那么揉啊揉啊……


“你这是要做什么?洗个海参洗这么久,今儿你是真不打算睡了?”


女孩儿对他笑了笑:“麻烦元大厨再给我泡一壶茶,茶要好茶,水要好水,再来一个空的紫砂壶,越老的紫砂壶越好。”


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泡手泡爽了再来一盅好茶歇一歇的节奏啊!


元大厨哼了一声,还是扭头泡茶去了。等着菜拿不出来,你等着看我揭了你这层小狼崽子皮。


柔软的手指在净水里揉捏浸泡,那只海参变得越来越柔软舒展。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本来还用余光看着热闹的厨师们也渐渐地收回了注意力该干嘛干嘛去了。


这时,沈何夕让苏仟也去洗洗手:“洗手了来帮忙。”


“啊?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女神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满屋的大厨们,乖乖地去洗了手。


“手臂打开,一会儿要记得不能松手,不能合拢手臂知道么?”


“哦。”苏仟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合拢手臂,十一二公分长四五公分粗的一小根海参,和她的手臂有什么关系么?


沈何夕的手从水里拿了出来,双手还捏着海参被切开后的两侧。


然后,女孩儿的手腕一震一拉,整个海参顿时就被拉扯了开来,原本完全展开只有七八公分宽的的海参顿时被拉成了几十公分长,而且女孩儿的拉扯并没有停止,那一双娇嫩的手就这么缓缓地,有力地、不断地拉扯着海参的两侧,一点点地把海参扯成了五六十厘米宽。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苏仟和端着两个茶壶的元三同都已经看呆了。


这、这是怎么一个道理,这是海参还是什么胶啊?


海参已经被扯成了一个长条的样子,沈何夕转身看向已经呆了的苏仟:“快点过来抓住斜上下的两个角。”


苏仟难得有点愣愣地走了过来,依言扯住了海参的两角,努力让它不要缩回去。


这时,沈何夕又扯着剩下的两个角,继续用力一拉。


在两个女孩儿四个手臂的交错间,整个海参被拉扯成了一个宽五六十厘米,长八九十厘米的灰色的膜。


从“膜”的这头能清楚地看到那头的影像,简直是纤毫毕现。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一整只海参就像是被神仙施了障眼法一样,变成了一个任谁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的东西,原本身上的刺都在这样的拉扯中变成了灰膜上的絮状物。


两个女孩儿把这个东西包浸入冰水中,过了一小会儿,同时松手,这层“膜状物”又渐渐缩了回去,浮在水上像是一片颓败的荷叶。


这时,沈何夕用自己的手拎起这个灰趴趴的东西,动作利落漂亮地把它扔进了空置的茶壶里,再将元三同刚刚沏好的一壶热茶自上而下地也浇进了空的紫砂壶里。


带着茶香的绿水飞湍急流一般倾泻而下,浓浓的茶香里似乎渐渐带了一点别的香气,正要人们去寻其根本的时候,茶水倒净,在电光火石之间素白的手将茶壶的盖子扣上。


“这道菜,叫听荷一壶鲜。”


新鲜的海参烹饪之难在于它遇热之后肌理紧致难以入味也难以咀嚼,只能用扒焖煨烧的方式借用高温彻底破坏它的结缔组织和肌肉层来达到让它渐渐酥软的目的,为了消除掉海参内的“海味”,省城一系的鲁菜师父们也多用重口味的调制方式来对付这个名贵又傲娇的食材。


而从烹饪的本质来说,如何激发蛋白质的活性让它更好吸收,除了传统的加热,还可以用物理破坏的方法改变蛋白质的排列,比如这种拉伸。


一鲜入水,茶汤入味,这道简简单单的所谓“听荷一壶鲜”用外力让海参变得不再柔韧难嚼,再用冰水浸洗掉了其中的“海味”,其后用热茶冲淋焖制已经足以让海参变得味道鲜美又好吸收。


入口软而脆,鲜而清,对得起茶的香气,也对得起海参这种食材在烹饪中的名贵度。


吃着从茶壶里捞出来的海参,元三同看着那个在一样一样研究那些“将就”材料的女孩儿,心里的感觉不是不复杂的。


难怪人家说是“将就”,这道菜确实是又雅又新,真有几分当年名动北方的沈大师的品格儿。


长江后浪推前浪,如果沈家真的是一代出了两个撑得起门脸的后人——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元师父,这下您可以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徐宝树了吧?”


把嘴里的海参咽下去,元三同的脸色还是有点黑:“在城外的果林镇上,供销社的门口巷子里有家麻将馆,你去那找找肯定能找到他。”


“嗯——元大厨啊,你的这个葱烧蹄筋的料是不是有点入味不足,你试试这个方子。”女孩儿从苏仟拎着的包里找出纸笔写了几行字,压在了调料盘下面。


“……”开始吃第二口海参的元三同有点傻了,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意思?


沈何夕笑了:“您帮我了我大忙,我也不能让您做亏本生意。”


“哈哈哈!”圆头圆脑的元大厨笑了起来,“你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今天就算了改天再来我请你吃奶汤蒲菜九转大肠。”


吃完了海参,元大厨直接开始赶人走了。


……


两个女孩儿就像她们来的那么突然一样,走得也是干净利落。


元三同送她们一直到门口,看着黑色的轿车离去,猛地转过头:“刚刚那道海参你们看明白了没有?”


厨子们纷纷摇摇头。


“现在开始都去想刚刚那个小姑娘怎么做的,每人一天一条海参给我试,谁先扯出来了我给谁涨钱!”


“老板,那荷花?”


“后院儿不是有的是么?”


另一边,坐在车里的沈何夕突然开始笑了起来,把苏仟吓了一跳。


“我只要想到元三同肯定去祸害他那一池子荷花我就想笑。”


“啊?”


“那朵花根本没用,我就是故意的……”女孩儿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的是捉弄了故人的得意。


大概听明白了的苏仟:“……”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没吃晚饭?


在前面闷头开车的壮汉打了个嗝,两个小姑娘去忙的时候,他自己吃了两碗炒饭一份把子肉——还没给钱。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2章 碎掉的盘子



已是深夜了,月光透过空空的木架子照进了破败的柴房,躺在床边草垛上的老人缓缓地睁开眼睛,苍老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等着黑漆漆的房子顶棚,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这里不是他的家,但是好像,他的一辈子也没什么家。


小时候他是跟着爹寄住在似锦楼里的,他一直以为雕梁画栋的似锦楼不是他们的家,在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年,他二十岁。


那一天,似锦楼的几位叔伯死了,他爹没死,完完整整卑躬屈膝地活下来了。


其实那是一个死去可以英雄气概,活着却是彼此折磨的年代。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笔还不清的债,毁了他们两代人的一生,可是此后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怨恨过他的父亲。俞师傅曾经说过,人干每件事儿的时候都是在心里放了无数个盘子,越重的那个越容易掉下来,然后把人的心肝肺搅在一起发疼,其实每一个都能让人疼,只是人们总是去护着最重的那一个。


在他爹的心里,性命和儿孙就是那个最重的盘子,看着沈大叔他们的尸体,那个属于家国义气的盘子砸下来了,疼到狠了,也是不能回头的。


可是不能回头,不代表那个盘子碎掉的疼能放过他爹,所以他爹就这样折磨了自己一辈子,在新生活即将到来之前,终于带着乱世不能归家的遗憾和生活赋予灵魂的卑微走了。


但是债是继续要还的,在别人都在拥抱新时代的那个秋天里,他抱着爹的牌位被徐家赶出来了,因为徐家不要一个给鬼子做过菜的厨子。那时的他还天真,他问别人,徐家的大白羊汤就摆在街边,他们知道自己卖给的是华夏人还是敌人么?还是徐家的每个人就有这样的底气,在刽子手的刀前可以说我就不能折腰?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在屠刀面前是否能够依然坚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那些人更愿意以这种折磨罪人的方式来证明他们对正义的忠贞——用能想到的最严酷的方式来惩罚非正义,就是他们的“正义”。


他爹在混迹在京城、流落到西南的时候都时刻惦念的徐家把他的牌位踩碎了,把他以为自己以后还能有家的点点小期盼也踩碎了。


到了省城,他开了一个汤头摊子,卖着自己的汤,可是没卖几年,他就连把汤端给别人的权利都没有了——还是因为那一场“活着”。


十年里,他没了摊子,没了妻子,也没了健康的双腿,他只剩了一个儿子也没有教好。


那时,他总觉得自己该受这份罪,还活着就是要受罪的,把他爹欠下的,把他欠下的统统还清了,不管今生结束后有没有来世,他总能清清白白地挑一个属于自己的最重的盘子。


那个年代终于结束,他回到省城,瘸着腿给自己找了一份烧锅的营生,干了好几年之后,他又摆摊卖自己的羊汤,重新整治了一份家业。


真的没想到,奔波一生,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家,他想要的家不是想找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不是想找一个能闲坐树下的院子,他就是想找一个能把他装进盘子里的人——可他还是找不到。


连他的亲生儿子都能趁着他病重的时候把他锁在这个小屋里逼着他交出汤方,他这辈子心里的盘子终究一个又一个地全碎了。


全碎了……


屋子外面,他的儿子醉醺醺地进了这个破败的院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进自己的房间,就站在他的屋子外面,这个儿子开始对着自己的爹住的破屋撒尿。


“老不死的,还不交方子,我钱都收了。你知道一共多少钱么?二十万!有了二十万我干什么不行,你个老不死的逼了我一辈子,给我留二十万怎么了?个老不死的……”


骂骂咧咧地,徐宝树提着裤子回了屋,任由他的亲生父亲在这个破败的柴房里粗重地呼吸着——也许三天,也许四天,这粗重的呼吸就要渐渐消弭了吧。


老人直直地看着屋顶,一直看着……看着……


小刀啊,我是真的看不到咱们兄弟重聚的那天了。


*******


一大早沈何夕和苏仟就坐着车子往果林镇上奔去,镇子离省城不远,八点多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找到了那家麻将馆。


果林镇的地理位置其实说不上好,虽然靠近省城,但是离着它从属的县城有些远,又没有什么交通要道,镇子上有志气的年轻人都去省城打工去了,只剩下坑坑洼洼的街道、铁门都关不严实的供销社,还有这个看起来荒僻又隐蔽的麻将馆。


此时的麻将馆还没开门,歪斜斜的布帘子遮着灰尘厚重的窗子,门口还有一滩呕吐物在这样的高温下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


苏仟掩着鼻子退后了两步,几张大票子塞进了壮汉司机的手里:“先给我来五小时的。”


“好嘞!”壮汉把五张大票塞进怀里,“您这钱加加减减能是七小时,还有俩小时您随时需要我随时再扮上。”


听见这笔账,苏大女神沉默了两秒,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前途,干完了这一票你可以考虑下跟我混。”


“成啊,到时候再说。”


说着话,壮汉把狗屎金的链子和大蛤蟆镜从怀里掏了出来带上。


这般“专业”地穿戴上之后,说实话,还真有几分老片子里火拼的架势。


咣!咣!咣!


“开门!”壮汉吼了一嗓子,对这个木头门是连砸带踹。


“谁啊?”


“开门!快开门!”壮汉瞅着空子小声问苏仟,“咱这是干嘛的?”


苏仟看了一眼旁边抱胸而立的,对他说:“找人,叫徐宝树。”


壮汉立刻很有职业操守地喊起来:“快开门!我找徐宝树!”


屋子里的人似乎都是从睡梦里被惊醒的,他们也气势十足地对吼:“我们这没这人,别地儿找去!”


“开门!”


“没这人!我们这儿没这人!”


这个麻将馆里的人大概是应付临检的老油子了,说什么就是不开门,也不开灯,两遍就是隔着一扇木门对峙着。


又踢又踹对方就是不肯开门,壮汉喘了两口粗气看着自己的雇主:“这、这……敌人这是坚守不出啊。”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女孩儿轻轻挥了挥手,让他让开。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您好,我问一下,你们知不知道最近有个从省城来的叫徐宝树,应该是个厨子?”


说到厨子两个字儿的时候,她的语气格外地“温柔可爱”,惊起了苏仟一身的寒毛儿。


“没有!不知道!快滚!”


沈何夕回过头笑了笑:“讲理看来是没用。”


壮汉看见她退后了两步,盯着门锁看了一会儿,猛地抬腿一个回旋踢就踹在了门锁的边上。


天气热,她穿的是一条膝盖上的牛仔短裤,又细又长的大白腿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影,任谁看了都要觉得赏心悦目。


可是这一脚下去,木门在一声巨响中应声而开,就不让人觉得像刚刚那么轻松愉快了。


门里,两个光着膀子拿着棍子的男人看着高挑纤瘦的女孩儿从上午的晨光中走了进来。


“我只想找一个人,叫徐宝树,今年大概四五十岁,从省城刚来了没几天。”


屋子外面的壮汉很专业地对他漂亮的雇主说:“这份儿气势,要是干我这活儿,一小时至少拿五百。”


苏仟扯了一下他胸前的金链子,跟在沈何夕的后面走进了阴暗的麻将馆。


*******


一觉睡到大天亮,徐宝树摇摇晃晃地从床上起来,胡乱套上了一个沾满了汗渍的背心,他的老婆总是心软,觉得对老头子不能这么苦着,被他直接撵走去外地看读书的儿子去了。


现在衣服也没人洗,他也不想再去做饭,每天就去那个麻将馆,一群人一起打个麻将喝个酒,日子也过得挺滋润的。


至于那个老头儿,他只要保证不死就行了,就看谁能扛过谁。


想起来,他又去砸了一下柴房的破门:“你今天说不说?”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透过没有玻璃的窗往里看了一眼,确认老头还在喘气儿,就踢踢踏踏地走去麻将馆了。


麻将馆的门口,今天意外地干净,就连窗框都擦洗了,破帘子也没有了,他瞪了两眼发现自己没走错地儿才去开门。


门没关,猝不及防之下他在门口生生被人拽了进去。


拽他的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麻将馆里意外地亮堂了不少,让他看见了自己的几个牌友正被人反绑着双手蹲在地上。


看见了他,他们一群人都激动了起来。


“他就是徐宝树!”


“他就是那个从省城来的!”


“就是他!”


“大姐,我们就是开个麻将馆,我们真的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我们就是赌个钱,您就放了我们去找他吧。”


徐宝树就看着自己这些天结识的酒肉朋友全部都鼻青脸肿地指认自己,对着坐在凳子上的年轻女孩儿痛哭流涕表决心,看向自己的眼神全都带了十成十的恨劲儿。


他最近被打牌喝酒掏空了的身体根本挣不开背后那个壮汉的钳制,只能让他眼睁睁地两个女孩儿都站起来看着走到他的跟前。


“你是徐宝树?”个子略高的女孩儿盯着他,很温柔地问到。


这是来干嘛的?难道也是为了老不死手里的方子?


“不是……嗷!”


女孩儿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肚子上,谁都想象不到,女孩儿那么纤细的手臂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似乎一下子就打到了他的五脏六腑,疼的人只想把身子彻底地蜷缩起来。


“你是徐宝树?”一样的语气,她又问了一遍。


“不……是……”


又一拳,这次掏向了他的肋下,整根骨头顿时都是铺天盖地钻心的疼。


“你是徐宝树?”


“我不是……嗷!我是,我是徐宝树。”


刚刚的这一下,女孩儿没用拳头,用的是膝盖,狠狠地撞向了他身体上最脆弱的部位。


女孩儿看着他,轻轻笑了:“第二个问题,你父亲徐汉生在哪里?”


看着这个像是死狗一样的男人,沈何夕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他连自己都过得这么肮脏邋遢,徐老爷子经历了什么,她只要稍稍一想就觉得前所未有的怒气轰击着她的心房。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3章 鸡茸小米粥


准确点来说,沈何夕的处世观点是由两部分构成的。一部分是在她十七岁之前循规蹈矩的生活中学会的“有理说理,没理也动嘴皮子”,结果后来她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那么多讲理的事儿,比如说,跟一个举着农药瓶儿的老头儿她上哪说理去?


另一部分处世观是她二十二岁之后混迹在由不同的厨房和厨师组成的江湖里慢慢形成或者说发掘的。


在那样的江湖里,本事最厉害的人才有话语权,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无数人刁钻的舌头和肠胃,能调理了别人舌头肠胃的人自然也有办法像调理油盐酱醋一样调理自己的人际关系——这样的调理就像做菜一样最能看出人的最深层的面目。从这一点上来说,沈何夕顶着一张温良贤淑的皮子在厨师界这样的一个男性主导的世界里被人们称为“人如其刀”,大概与她以暴制暴以力破强的本性是分不开的。


这样的性格,沈何夕真的一点都不喜欢。


所以那个把徐宝林的肘关节拉开,在他的腹部拧出了十几个处皮下出血,用脚踩住他踝关节要求他带着自己去找徐汉生老爷子的人,她真的不认识。


看见徐汉生的一瞬间,沈何夕和苏仟的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


乱糟糟的草垛上,只有一个散发着臭气的白发老人。老人干裂的嘴皮、瘦削蜡黄的脸、还有那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屎尿味,这些都说明了这位老人在这几天里都经历了什么。


苏仟也顾不上捂着鼻子了,她走上去熟练地对老人进行了初步的检查,语气安抚地对自己的好友说:“可能是重感冒加营养不良,没有什么大问题……不是已经打了急救电话么,一会儿让救护车直接接去医院吧。”


趴在门口的徐宝林努力挣扎着要把自己蜷缩起来,那个女杀星看着自己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怕了,明明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也隐隐约约地知道,对方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有这个心思,也有这个能力。


一直在门口看着他的壮汉踹了他一脚:“老爷子的换洗衣服呢?给他把衣服换了,快点。”徐宝林颤抖着指了指另一个房间,被壮汉拎着过去找出了老爷子的衣服,又被逼着给他的亲爹换上。


壮汉在乱糟糟的房间里翻了两下,除了房产证户口本之类的,还发现了两千块的现金,他把这些都给了苏仟。


沈何夕沉默着,苏仟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壮汉狠狠地呸了徐宝林一口:


“你小子行啊?我一辈子没见着这么禽兽的,这是你亲爹吧?如果我们不来这个老爷子再换衣服就得上寿衣了吧?你怎么就这么丧呢?”


徐宝林没有说话,他趁着他父亲生病发烧的时候把老父亲偷偷弄到这里,起初是好言相劝,但是被骂了两次之后,他就每天只给自己的父亲一顿水一顿饭,除了怕他有力气逃跑之外,也就是想逼着他赶紧把汤方交出来。他从小不喜欢学厨艺,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满脑子只想着老爷子去了他就能把汤方卖了换钱去过好日子,这种想法在他年轻的时候被他当成了“中了邪的念头”,可是偏偏他就中了邪一样地把这个念头记在了心里。就算是成家了,这些年他还总是不如意,做汤手艺不好被老爷子骂,不让儿子学厨艺让老爷子骂,想在家里开个麻将馆创收被老爷子连骂带打。渐渐地,那种等着老头去世就过好日子的想法就变成了只要老头还活着他就过不上好日子——有了这种可怕的念头,他也不再把自己的“恶”当成是中了邪。人们都这样,当他们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或者理由,他们的底线就可以无限地降低,因为错的是别人,他们自己是被逼的。


徐宝林觉得自己就是被自己的爹逼成这样的。


去年来的沈何朝祖孙两个更是让他充满了危机感,老爷子把方子交给了外人却还是没交给他,他可以对着沈何朝那个哑巴和颜悦色对着自己就永远都是不满意。一开始不过是夫妻间的几句带着担忧的嘀咕,等到过完年,老爷子不再在乎他是不是做汤了是不是管店了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隐隐害怕着的事情发生了——他爹不会把他期待着的通往好生活的汤方子交给他了。


老爷子已经有了一个满意的传人,又怎么还会去在乎他呢?想明白这点之后,他觉得自己只能用最直接的方法获得自己应得的。


所以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他用自己沾湿了的衣服擦拭着自己老父亲身上的屎尿,身上脸上无一处不疼,在看见老爷子无力的手脚和一直紧闭的双眼的时候,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办法去思考了。


沈何夕一直不说话,她盯着徐宝树,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能够为了钱泯灭良心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前世自己听到的种种传闻不过换来她的一声唏嘘,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愤怒和惶恐要让她整个人都难以承受了。


“他是你的父亲,你们两个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你会对他做出这种事?”你知不知道你生生逼死了他?你知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你的父亲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你知不知道上一次这么对待他的人把他当成了汉奸的儿子,但是现在你就是他的儿子?你把你的父亲当成了什么?


苏仟拍了拍沈何夕的手臂:“这种行为是犯罪,干脆报警吧。”


女孩儿轻轻摇了摇头:“徐大师他们这种人,宁肯死了也不会让自己丢了自己的那副架子,判定虐待罪需要把全身检查的信息作为证据,众目睽睽之下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多惨……他怎么可能呢。”


一边的壮汉叹了口气,恨恨地说:“便宜了这个混蛋了。”


听见这句话,苏大女神轻轻笑了一下,便宜了他?这个汉子真是太甜了。


救护车来的很快,听见救护车的响声,徐宝林扔了手上的东西就要往外跑,被沈何夕一脚踢到了墙角爬也爬不起来了。


她自己走过去把穿戴好了的徐老爷子背起来,老人很轻,一直昏睡着,这些天他受到的折磨让他无论是在儿子被打的时候还是自己被擦洗的时候都没有办法醒来。


苏仟拉过一边的壮汉交代了几句,把刚刚壮汉给自己的两千块钱塞给了他,自己也跟上了沈何夕的步伐往门外走去。


汉子看着两个女孩儿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俩人,怎么一个狠一个坏呢?


救护车渐渐走远,壮实的鲁地汉子把柴房的门锁上,里面关着只能在墙角蹲下的徐宝林。


他走回麻将馆,里面的几个人正想着法子要解开自己手上的绳子,壮汉把从徐宝林身上搜出来的钥匙扔到了他们脚边,还有一小匝票子。


“徐宝林那货忒不是东西,把他得了重病的亲爹锁在柴房里要活活饿死,我们急着救人,下手狠了点,见谅见谅啊。”


他还是一副带着墨镜搭配狗屎金链子的造型,搭配着虎背熊腰的体格,让那些人深刻地体会到了他的“歉意”。


“这点钱是医药费,顺便那个徐宝林现在在前面那个胡同槐树下面的那个院子的柴房里,也交给你们了。”


嗯?徐宝林也交给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一群赌棍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壮汉也不再解释,扭头就往外面走,走到门口,他也特别坏心地补充了一句:“人渣的名也叫人命,弄出了人命可就犯法了。”


他走了,赌棍们保持着小鸭子蹲地的造型盯着地上的两千块钱,有脑子灵活的已经反应过来了:“不是因为徐宝林那个【哔……】咱们怎么会挨这一顿揍?”


“都怪他个【哔……】,等着解了套,咱们去打他丫的!”


几个人一想,这个徐宝林一向出手也阔绰,这几位也是大方的主儿,说不定还能从徐宝林那里再刮一层皮。


医生的诊断结果和苏仟差不多,重感冒导致了呼吸道感染加上营养不良,身上还有几处外伤,老人受过重创的腿部这几天又淋了雨所以暂时丧失了行走能力。


“如果再淋一场雨,老爷子的身体状况来看,那就真的抗不过来了。”


徐汉生缓缓睁开眼,白花花的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是小刀跟他吹嘘过的日光灯。


两个守了他半天的女孩儿看见他醒了都走了过来。


“徐爷爷,我是沈何夕,沈何朝是我的哥哥,我的爷爷联系不上您一直挺惦记的,所以派我来看看。”


另一边漂亮的女娃子挥了挥手:“徐爷爷您好,我是苏仟。”


大朝的妹妹,那就是小刀的孙女了?


老人动了动手,轻轻挥了两下:“我是徐汉生,真是麻烦你们……两个小姑娘了。”


沈何夕的手边有一个饭盒,刚刚她找了一家饭馆借了厨房炖了一份鸡茸小米粥,鸡茸是用鸡腿肉剁的很细腻轻轻腌渍了一下,小米就是金灿灿的小米,粥炖的很烂,散发着香气。


徐汉生坚持要自己喝,他坐了起来,像是当初一声爆喝从厨房里走出来一样地气势十足,像是看着沈何朝端出熘肝尖一样的故作淡定。


可是无论是见惯了风雨的沈何夕还是来历不明的苏仟,她们都看的出来,这个老人的心里,真的是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碎掉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4章 涮串


扣上电话,沈何朝写了一张纸条让小川帮自己送回家里,晚饭时间要到了,他自己走不开。


纸条上写着:“徐师父找到了,感冒住院。”


小川看看字条又看看自己师父的脸色,只是感冒啊?为什么师父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咧?沈何朝没理会他,转身进了厨房。


妹妹说师父被他儿子虐待了,不开心。


妹妹的情绪不太好,不开心。


妹妹有难过的事情没有告诉自己,不开心。


妹妹要照顾徐师父一个礼拜之后带着徐师父一起回来,不开心。


已经完全成长成了男人的沈何朝依旧有着和他妹妹一样继承自他们母亲的漂亮眉眼,让人看见就觉得舒心可亲,可是今天,他的眉目之间似乎有一层薄薄的轻霾: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只有父母抛弃孩子,还有孩子抛弃父母,可是为什么你们都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转身,把更弱的他们扔在看不见未来的原地?


这个问题,沈何朝曾经默默想了那么久,他想不明白,于是就彻底地埋在了心里,今天它只是冒了个小小的刺,就扎得他很疼、很疼。


晚上七点多,沈何夕和苏仟两个人沿着医院外面的路慢慢地往外走,徐老头说什么也不肯让两个女娃娃在晚上给他陪床,恢复了一点精神之后他的那股子撑着架子的劲儿倒是和沈抱石不相上下。


按照沈何夕的话来说徐汉生那就又是一个别扭到能撞墙的老头儿。


没办法,只有壮汉兄自己自告奋勇地留下照顾老爷子,两个女孩儿在医院里赖了半天还是被赶了出来。


苏仟抬头看了一眼沈何夕,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赶到果林镇之后,她就不太愿意说话。即使是在腐国的时候,她和她哥哥打电话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但是今天就连沈何朝都没有让她的心里畅快起来。


明明救了人不是么?为什么……是这种似乎在后悔和彷徨的样子。


沈何夕背着手走在人行道上,天色刚刚晦暗起来,即使是如此傍晚吹来的风也并不能让人觉得清爽,这座城市的“桑拿天”和她的泉水一样有名——真是,谁用谁知道。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女孩儿就发现自己的“重生”似乎真的改变了不少的东西,哥哥还活着,老头子越活越精神了,大爷没有被抢注配方其余同上,妈妈知道了哥哥是哑巴……今天她又把徐老爷子给救了回来。


有时候,真的是无知才幸福的,她这辈子获得越舒心,就觉得上辈子自己有太多的错误和遗憾。


重生——让她看到了两世之间的那么多,也因为知道的多所以连快乐也含了彷徨。


如果是曾经的我,如果是那时的我,如果是真正十七八岁的我,我做不到这些事情,那这些人的未来和我自己的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让她甚至感觉到了惶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新回到十七岁,她要面对的未来里藏着她前世的痛苦和孤独,这些东西她扔不掉也忘不了,所以再快乐的瞬间也会让她心里有一丝阴霾。


这也许就是她重生的代价吧。


两个人并肩而行地走啊走啊,沿着种满了毛白杨的大路她们走到了一个看起来特别繁华的地方。


不是那种灯红酒绿霓虹夜影的繁华,是很多的小摊位摆在路边,由炊烟和人声支撑起的华夏市井的繁华。


摊位的旁边摆着小方桌和小板凳,此时正是晚饭时间,摊位的生意还不是十分红火,苏仟已经被那些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无数冒着白气的摊子惊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


看见这条充满了烟火气的街道,沈何夕的心情却是突然明快了起来,又是一个“熟悉”的地方:“这里是小吃街,现在这个点儿是夜市,现在还不到热闹的时候呢。”


难道是到了夜晚生意才好么,这当然没有问题,酒吧夜店也是这样,但是……为什么……都是吃的?


华夏人在吃上,真的是要吃出一朵花了。


正想着,她已经被沈何夕拖着走进了夜市里。


路的一边是兹拉兹拉的烤肉串,有老板在喊着:“大串大串啦,喝啤酒吃羊肉啦!”


再走两步有人在叫卖鸡肉系列:“拉皮鸡、黄焖鸡,米饭管够啊!”


苏仟闻了闻辣椒抄出来的香气,默默吞了一下口水,被沈何夕拉着继续往前走。


“刚刚那家好像不错……”


“如果你现在就开始吃,等你走到后面有好吃的也吃不下了。”


苏女神看着一家汤包摊子里那些人排队等包子的样子,觉得自己真的迈不动步子了:“我觉得每一样好像都不错。”


沈何夕寻找着自己的目的地,头也不回地评价她:“没见识。”


一向在别人面前高贵冷艳性感诱人的苏仟:“……”


我不就是想吃东西么?怎么就没见识了?


“五仁糖酥烧饼,刚出锅的糖酥烧饼,姑娘来个烧饼吧,还热乎的!”一个大叔招呼了一下两个女孩儿,闻到一股刚出锅的面食的甜香气,苏仟拽了拽沈何夕:“这个是甜的吧?”


“对啊。”


苏仟两眼放光:“那五仁是什么?”


是被人们称作要滚出甜品界的东西……


对甜品没什么兴趣自然也对甜品的“内部斗争”没什么兴趣的沈何夕随口回答:“就是瓜子仁花生仁黑白芝麻杏仁儿之类的,加点冰糖和青梅丝之类的,这家做的挺纯就是调了猪油你吃了这个就该饱了。”


正在跟大叔买月饼的另外两个小姑娘:“……”


胸口似乎中了一剑的大叔:“……”这个姑娘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砸我场子啊?


不知不觉“职业病”发作的沈何夕继续往前走,她记得老杨的摊子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现在肯定在吧。


苏仟注意到了那个烧饼大叔的表情,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小夕小夕,我要吃麻酱拌面。”


“这家麻酱里面放了花生酱,醋用的是勾兑醋有什么好吃的。”


“……”人有点多,材料来源有以次充好之嫌的面摊老板在站在灯光下连是谁揭了他的老底都认不出来。


“小夕小夕,我想吃炸鸡!”


“油的重复使用率太高,对身体不好。”


“小夕,烤地瓜!”


沈何夕停了下来,买了两个烤地瓜放在了苏仟的手里:“这家烤地瓜确实不错。”


苏仟一只手拎着烤地瓜,另一只手还是被沈何夕拉着往前走:“小夕啊,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沈何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怀念的笑容:“吃一家好吃的东西。”


走到小吃街中间的位置,两个人就都看见了一个面积不小的塑料棚子。


棚子下面摆了三个圆形的桌子,桌子的中间似乎有个锅子都在冒着热气,在棚子的外边有个木头牌子,上面写着老杨涮串。


“就吃这个吧,涮串。”


“啊?”这个又是什么?好像很有意思啊。


低低的桌子和小小的板凳,两个女孩儿看了一圈,在一个不会被锅子里热气冲到的位置坐了下来。


圆圆的锅子里插满了竹签子,透过签子能看见汤里飘着的辣椒、花椒和炒花生,一坐在跟前能闻到一阵引人食欲的香味。


穿着橘黄色短袖的女老板拿着几个罩着塑料袋的盘子和一次性筷子走了过来:“两个小妹要吃什么料?”一个大碗里装了用芝麻酱和花生酱加酱油调出来的酱料,两个铁瓶子里面是还有半瓶的椒麻油和蒜汁,还有醋放在小塑料桶里。


熟门熟路地在盘子里舀了两勺酱料又倒了一点醋和辣椒油,沈何夕嘴里没忘了招呼女老板:“来四串涮白菜两串蘑菇、鸭血肚片黄喉和豆芽也都来两份。”


这家店的一部分涮菜是要现要现涮,防止煮烂了之后影响口感。


女老板笑着大声应了,又问要不要提前煮上面条或者粉丝,沈何夕摆了摆手,径直从锅里挑了一串涮土豆块。


苏仟有样学样地调了自己的料盘,看看锅里的各种荤的素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最终拿起了一小块午餐肉。


午餐肉炖的有点久,淀粉的那种结实的口感基本已经没有了,只有肉香味还有汤里的咸鲜微辣的味道,那一点点穿在签子上也就是一口的事儿,她吃了一块之后……就有点把持不住了。


沈何夕连吃了两块鸡脆骨又吃了几串丸子,现在后世的那些淀粉制成品还属于火锅店里的高档货,这里的涮串反而是滋味更天然了一些,再吃一块豆腐,那边老板单独煮出来的白菜蘑菇鸭血之类的也都已经好了……


苏仟且拿且吃吃的唇齿留香,并且对吃完之后数竹签子结账的方式大为赞赏,轻轻拍一下依然平坦的肚子,她开始认真的考虑在Panda也加上这种涮串的供应。


沈何夕掏钱结账,看着这位笑呵呵的被人们称为是“老杨”的女老板,心情的感觉说不上是酸涩还是欣喜,或者兼而有之。


几年后这里会少了一个沉默地吃涮串的愁眉苦脸的傻瓜。


好吧,也不错。


在这样人声鼎沸的地方填饱了肚子,似乎很多不开心的事情也被锅子里的热气带走了。


既然一直都是把自己和别人的人生往更好的方向去扳动,那就别去彷徨得像是被水煮了一样的白菜那样软趴趴的吧。


“省城的小吃非常多,明天带你去吃草包包子吧。”


“那个又是什么?”


“和你本质很像的包子。”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5章 老汤


白天照顾徐老爷子,晚上带着苏仟去省城的大街小巷寻觅好吃的,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很多的吃食都已经延续了好几代,比如扒蹄或者烤全羊,还有各种特色的美食。


苏仟吃的大呼过瘾,左手肉串右手油旋儿的生活简直不能更幸福 ,哎呀,跟着小夕出来虽然辛苦了那么一点,但是果然是有成群结队的好吃的在等着自己呀。


徐老爷子身体的恢复情况还算良好,白天当着人的面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壮汉偷偷跟苏仟说老爷子夜里总是翻身,大概是睡的不太好。沈何夕也注意到,只要每次在有人开门的时候,老人不管有没有在睡,都会眯着眼微微抬起头又把头低下去。


沈何夕知道他想见谁,即使在被自己的儿子这样伤害了,他大概还是想再看一眼的。


他们都没有告诉徐老爷子他们把徐宝树怎么样了,徐老头自己也没问自己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但是看见这样心灰意冷又有那么一点点小期待的的徐老爷子,沈何夕还是自己跑了一趟果林镇。


就是在那个用来关着他亲爹的废旧的院落里,徐宝树已经没吃没喝地被关了四天,麻将馆的那群人简直是的照着一日三餐的次数来揍他,心情好了就给他一口剩菜,心情不好就连踢带打——不过这些人的胆子都没他大,没敢真正把他往死里折腾。


财帛动人心这句话,他自己这次也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那些人从他的行李里面发现了一千块的现金之后就坚定地认为徐宝树肯定藏了更多的钱。


说起来也是徐宝树自己印证了什么叫“不做死就不会死”。为了让他们把他放出去,他自己说自己还能弄到几万块钱,这群人自然不相信徐宝树被放了之后就能给自己钱,谁会相信一个对待自己的父亲都可以这么丧尽天良的人呢?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更坚定地相信徐宝树的身上还能压榨出油水。


就在这个时候沈何夕来把徐宝树放了出来,此时他的外表已经腌臜得和他的内心一样了。


女孩儿把他拖到河边让他把自己清理干净,然后给了他一套干净的衣服,这几天的"监/禁"生活已经把徐宝树的胆子都吓破了,此时别说逃跑,面对这个女孩儿的时候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沈何夕领着他坐上壮汉开的车,上车之前捆住了他的手,他也没挣扎。


壮汉自以为好心地提醒他:“别想逃跑。你现在这个样子,跳车基本就是个死。”


徐宝树没说话,经过了先是内心猪狗不如再是生活猪头不如的这几天,他在精神上似乎也已经猪狗不如,畏缩地像是一团随时能被风吹走的垃圾。


女孩儿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说:"至少,他们虐待你的时候,你只是身体受虐,徐爷爷被自己的儿子……比你还要惨多少倍呢?"


徐宝树没说话。


沈何夕笑了笑:"听说你有一个儿子,你猜我花多少钱能让他也这样对你,重病的时候扔进柴房里,不给吃的不给喝的,任由你的屎尿淌一地……十万够不够,或者二十万,二十万足够你的儿子在南方活的很好,十万也够他买个房子安家了,而且,让你和徐爷爷一个价格,你也是赚了,别忘了,你自己其实一毛钱都不值。"


坐在驾驶座上的壮汉抖了一抖,如果有一天他被人贬低成这个样子,还是自杀好了,活着的意义都被彻底抹杀了呀!


“这种物超所值的买卖,你猜你儿子会不会答应?”女孩儿的语气是满满的恶意。


刚刚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男人终于悲咽了一声,痛苦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人真不怕报应么?


沈何夕冷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没有报应,上辈子他不就是因为假汤方的事儿被省城的大厨和鲁西的徐家人堵截得如同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恩,不管是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那样对待自己的父亲,就是在亲手毁掉自己的家。


这样一想,女孩儿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徐宝树被壮汉拎进了徐老爷子所在的病房,即使已经把身上打扫干净了,几天食水未进的的徐宝树也让徐宝树狼狈地趴在了地上,徐老爷子看着这个如今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儿子,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有什么好说的呢?问个为什么?


老人早就知道了答案,他爹的肚子里有二十万,有他一家人的好日子,也有他掀了大山的畅快。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老人都知道,他儿子喝多了之后都说了,就算是没说的,他猜也猜到了。一对父子,也是相依为命过,也是同声言笑过,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些天他夜里闭着眼想了一夜又一夜,就是想不出为什么,其实也不需要再去问了,他太累了,累的不想去在乎了。


“夕丫头啊,帮我把他送回家里吧,麻烦这个陈兄弟再把他锁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沈何夕和壮汉,又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语气非常平静:


“等我出去就把家里的店面都卖了,钱给你七成,让你去把那些收了的定钱还干净。你爹我没本事,不能让你敲骨吸髓地收拾干净,这辈子咱俩父子……也就落个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一句话,算是给这一份父子亲情画上了终止符。


徐宝树听见这一句,明白他爹是再也不会管他了,那个年过七十仍然能吼他骂他的亲爹再也不会理会他了,他想说什么,还是被姓陈的壮实汉子捂住嘴拖了出去。


"爸!"走廊里传来他的呼喊,很快又被人止住了。


徐汉生轻轻阖上眼睛,好像刚刚的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沈何夕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仟。


苏大女神在老爷子注意不到的角度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交给我了,放心吧!


沈何夕就这么略有一点忐忑地关上了房门去送徐宝树。


徐老头儿不想说话,他躺在床上,只想一个人思考一下。


偏偏他床边还守着一个苏仟,这个姑娘长得漂亮、生的聪明、家教良好。就是少了一些东方女性被人称道的体贴,看见徐老爷子精神萎靡,她认为自己应该调节一下气氛让老人开心起来。


“徐老爷子,我听小夕说你特别会炖汤,那您最会做的是鸡汤还是骨头汤啊?我吃小夕的哥哥炖的排骨汤非常好喝啊,你和他谁的手艺更好啊?”


一说到吃的,苏仟简直是精气神十足,来华夏刚一个礼拜,她的体重早就达到了过去二十年来的顶峰,腰围都大了半码。


徐老爷子只想安静地伤春悲秋,不想理她,这个姑娘也太活泼了,徐老爷子认为她和自己的脾性不搭。


准确地来说,不是脾性不搭,而是徐老头儿看苏仟不顺眼。


哼,幸好不是大朝的儿媳妇,长得也太漂亮了,为人还不稳重,这几天她来的时候那些小大夫还有病人家属都有意无意地往病房里看,全都是来看这个漂亮姑娘的。真是。。。。。。招蜂引蝶!


徐老头拒绝承认看见这个姑娘的存在经常让自己觉得心情轻快了一点。


哼!还是小夕丫头好,总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夕不在啊,身边只有这位苏女神啊,这位就是不喜欢玩善解人意这一套啊,她就是纠纠缠缠地问徐汉生做的是什么汤啊,就不让这个老头胡思乱想啊。


她也不在乎这个老头儿看自己到底顺不顺眼,只要别让他负面情绪太多就可以了。


徐汉生装睡未遂,只能瞪着眼看她唧唧喳喳:“话说别人都说是老汤啊,徐老头你这么老了炖出来的汤是老汤吧?”


什么叫我够老就炖的是老汤!那年轻人炖出来的是什么?


“清汤啊。”苏仟一脸无辜地回答。


“那你说,奶汤是什么?”


苏仟给老头切了一片苹果放在嘴边上:“妈妈炖的汤就该叫奶汤吧?”


徐老爷子叼着一块苹果嘴都哆嗦了,这是哪家跑出来的熊孩子,这都什么歪理啊……我看她不顺眼果然是对的……


苏仟又切了一块苹果放自己嘴里,完全没有自己在抢病号伙食的自觉。


看吧,这些老头儿,调戏一下就精神了。


在另一边,徐家的门口,沈何夕正面对上了几个不速之客。


“这是宝树叔吧?我是徐山博,从鲁西来接你们回家的。”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6章 清泉石上流


徐山博?


鲁西徐家?


沈何夕站在壮汉的身后看着这个长身长脸的男人……认真说起来,五官随便挑一样长得都不好看,眉目细长脸部瘦削,如果再白几分,不太像个厨子倒像是个狐狸修成了精——修炼了一半就着急化形的那种。


不过长相这事儿很奇怪,他的面目看起来就是有种很奇怪的味道,按照过几年人们的说法,那就是“奇葩到了一定程度竟然也就习惯了,再看看也觉得有些帅”、“丑帅丑帅的”。


与他相比无论是正川平次带了点呆气的端正还是光头一脸带了精明相的阳光都让人觉得稍显平淡。


不过哥哥的眉目柔和俊朗气质平和沉稳都能稳压过他,怎么想都是哥哥最帅。


意识到“哥哥能比下他”这一点,沈何夕十分之满意。


是的,无论是徐山博这个人还是鲁西徐家这个金子招牌,沈何夕都看不顺眼。


原因无他,还是要归结于“前世”二字。


沈何夕之所以对这张狐狸脸印象深刻,不仅仅是七年之后这个家伙凭借着给国家最高领导人煮了一碗驰名中外的“徐氏羊汤”而声名大振。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本人从此作为徐氏羊汤的新一代传人在业内备受推崇。


而是这位“名门传人”一心要把自己家的汤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方向发展,于是他离开了鲁西,作为厨艺界的名人奔波于各地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和比赛。


沈何夕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一场美食比赛的裁判,而沈何夕只是所有参赛选手中年纪最小的厨子,并且是仅有的两名女性之一。


那一次比赛,沈何夕准备的菜是白汤十素,把十种新鲜的蔬菜和菌菇分别处理过之后用熬了三个小时的白汤调和在一起。


徐山博对这道菜的评价是:“居然敢在徐家人面前玩汤,胆子不小。”


他一脸高深地说因为她的勇气所以让她通过,但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尝一口这道汤,沈何夕他们参加比赛要比拼的是厨艺又不是勇气,这种看似褒奖的语气背后藏着的轻蔑的态度和绝对的高傲几乎是激怒了在场所有的参赛选手。


那件事儿让年轻气盛好胜心强的沈何夕惦记了三年,即使她在那场比赛中最终斩获了银奖,她也一直把那碗被冷落的汤记在了心里,她想打败他,让他知道自己不止敢玩汤,还敢玩大的。白汤也好,清汤也罢,不过是汤而已,她当然知道徐家汤方高明,想要战胜这个在鲁地驰名的百年名家只能另辟蹊径。


又过了几年,沈何夕代表厨艺界的新秀——欣悦餐厅参加一场美食评比的比赛,对手就是刚刚加入了饕餮阁的徐山博,那时的徐山博背后的徐家大旗已经有了日薄西山之感,他一心想让徐家汤作为高大上的汤品被认可却收效甚微,与此同时,几家老羊汤的馆子都走起了连锁经营的路子抢占了北方大半的市场,此消彼长间,徐家的牌子已经不是那么闪亮了。


那场比赛是沈何夕真正的成名之战,享誉百年的徐家老汤被她的一碗“清泉石上流”击败。


有一些资深老饕叹息,这是一场商业价值大于美味本质的比赛,所以让一个无名之辈战胜了百年的传承,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作为一道羊汤,徐家的把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那也不过是一碗羊汤而已。


沈何夕自己当然明白,自己真正胜利的不是味道上胜过徐家汤多少,而是她游历各地总结出的包装和沈家人融于骨血的求思求变的精神让她能不断地触类旁通,做出新的菜式和作品。


这一道“清泉石上流”用的是山珍海味调制出如水清汤,再在汤里加入先炮制入味再以刀工处理后看起来酷似鹅卵石形状的海鲜,搭配竹林飘叶的盘子,正如诗中所云那般的“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无论是味道还是造型都花尽了心思,相比较徐家的那碗老羊汤不仅创意够新奇,味道上也醇和鲜美没有缺陷。


徐山博成也羊汤败也羊汤,他因为一碗羊汤而出名,可是也因为名气所以只能困于羊汤——做了别的菜,那还是鲁西徐家的传人么?


就像当时一家媒体报道的那样:“一碗羊肉汤归根结底还是更适合一个大海碗里配上几个馍,真正的羊汤应该鲜香飘于市井,而不是在这种对手明显更适合高端市场的比赛上展现自己的劣势。好几年前就有人叹息说徐家人的固步自封于羊又想把自己的汤放入高端市场,却没想过二者不可兼得,这果然让他们自己走下了神坛,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即使鲁西的羊汤店里依旧客似云来,也再也担不起他们曾经享誉的名头了。”


那天,徐家的当代掌门人徐山博把银牌扔在地上之后是笑着离开会场的,他看了一眼沈何夕,还是说了一句:“在徐家人面前玩汤,你果然好大的胆子。”


戴着金牌的沈何夕笑了,笑得志得意满,她知道自己从此可以放下曾经的一段过往,往更高更好的位置继续走上去。


过了几天,沈何夕就听说徐山博离开了饕餮阁,回到了鲁西,从此抛却了过眼繁华和执着的追求,一心一意只想撑起徐家的牌子,直到沈何夕重生之前他再也没有出来抛头露面。


世事变迁,几年后沈何夕和当初自己一心支持的欣悦闹翻,饕餮阁重金聘请她去当了还珍馆的掌勺大厨,她在那里看见了徐山博在走之前写的一幅字:“百年事,百年休,一生事,半生休。”


现在明显年轻了太多的徐山博站在她的面前说:“徐汉生是我祖父的大堂哥,我奉命来接他们父子回鲁西。”


壮汉拎着徐宝树有些不知所措,就算现在的徐宝树看起来像是一坨垃圾,这个垃圾还是有人叫叔叔的,拎着别人家的叔叔,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在他身后,真正做主的女孩儿笑了一下:“你说他是你叔叔,有证据么?这年头骗子多了,不缺上杆子给人当侄子的。”


笑的跟狐狸一样的长脸徐山博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个女孩儿,还以为这个壮汉是和前几天那些找他徐宝树讨债的人一样,没想到……好像还不像?


这省城里哪家能用得着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来讨债啊?


这个小姑娘说证据?什么证据?


徐山博看看自己身后的三四个和他一起来的同辈人,他们都是一脸迷茫的表情。


沈何夕看见这几个人的呆样子差点笑出来:“你们说他……”女孩儿当着他们的面踹了一脚徐宝树,“是你们的叔叔,有证据么?你叫他叔叔他答应么?”


徐宝树当然不敢答应,别说是他叔叔了,就算是他儿子在他面前叫他爹,这个女杀神一样的女孩儿不说话他也不敢认啊。


看见对方一脚踢得徐宝树都不敢躲,徐山博如果还不明白这个女孩儿在找茬,他也不配被徐家人寄予厚望了。


“我是鲁西徐家的徐山博。”


“哦……鲁西徐家,那是什么?那和这个羊汤店有关系么?”


在这个关头鲁西徐家来接人,沈何夕不得不多想一下。


他们是知道了徐家出事怕徐宝树卖了方子,还是……来者不善?


如果是前者还好打发,如果是后者……为了店为了人还是为了方子?


沈何夕想想现在还躺在床上的徐老头,这是要雪上加霜啊,还是要趁夜扎刀啊?


女孩儿的问题让徐山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年把大伯一脉赶出徐家是自己爷爷做的决定,要说里面没有私心,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徐家族人都不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徐博山的曾祖成为所谓“徐家正宗”的方式并不怎么光明正大,因为在他上位之前,徐汉生父亲的事情还没有传回徐家……很多事情时过境迁之后根本就说不清楚了。再退一步来说,给敌人做饭固然不对,但是就像徐汉生说得那样,面对那样的情况,这些鄙薄他欺辱他的人就能保证自己能像沈大爷那样慷慨舍身么?


惩罚的方式有那么多,当时的徐家偏偏就选了最凉薄的一种,把一个已经无父无母的族人逐出宗族,如果不是在那个特殊的时代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作为如今鲁西徐家的嫡系长孙徐山博比别人知道的要更多一点,已经去了省城的徐汉生怎么会在灰色年代成为第一批被清算的对象,这里面也有徐家人的推手。这些事情是永远不能摊开在台面之上的,所以面对这个知情的女孩儿,他的底气就更弱了一些.。


偏偏她还装傻,说自己根本不知道徐汉生和鲁西徐家的关系。


"我只看见你们从别人家里走出来,看来鲁西的徐家人都爱玩走空门的一套,鹊巢鸠占什么的,玩得是一代比一代顺手"


女孩儿意有所指,连着扇了徐家三代人的耳光。


徐山博眼睛微眯:“小妹妹,你是看不起我们徐家吧?”


沈何夕当着他们的面又踹了徐宝树一脚。


“你们还真当自己是糊了一层金箔在身上,到哪里还都得让人看得起?我还就看不起了,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咩~~~~~喵~~~~~


小剧场:


小墨迹慢慢蹲在小鱼干的旁边,今天小鱼干给她吃了很好吃的小鱼干,可是她还是想念她的人。


泰勒夫人以为Moji一个人太寂寞了,所以又带回来了一只体型稍小一点的白猫。


“喵~>▽<,你好!”小白猫跟小墨迹打招呼。


小墨迹慢吞吞地走过去,一爪子趴在它的脑袋上。


“喵~叫我女王大人。”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7章 中式蛋饼


话说到这份上,徐山博已经能确定了,这个小姑娘对他们徐家的态度不是看不起,简直是上辈子结仇这辈子添怨的节奏啊。


唔,不得不说,他的感觉还是比较准确的。


沈何夕上辈子就对他耿耿于怀,这辈子又断定他是来意不善,对于这样的人,嫩皮子老芯子的姑娘真的不介意啪啪啪地给他来几个左右混合的打脸新姿势。


还是因为那份面对知情者的心虚,徐山博止住了自己身后两个同伴的蠢蠢欲动。


“小姑娘说话还是应该温柔一点,不然会嫁不出去的。”


沈何夕上前走了几步,和徐山博面对面站着:“刚见面就诅咒我嫁不出去,这个兄弟,你别一副高人姿态觉得别人都不如你……麻烦让让,这是别人家的家门。”


“我是来接我叔叔回鲁西的,我叔叔家又怎么算是别人家呢?”泥人还是三分土性呢,被一个素未蒙面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徐山博真的很难继续淡定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叫他叔叔他答应么?你跑来随便给人当侄子别人还不稀罕呢。”沈何夕看了徐宝树一眼,那个怂货就是装死一样地缩在一边。


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看见了目标人物之一的同时也看见了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家伙,年纪尚轻的徐山博是真的沉不住气了。


“我说了,这人是我叔叔,是他的父亲我的大爷爷让我来带他走的。”


“哦?徐爷爷让你们来的?”沈何夕想了想,大概明白如果徐爷爷觉得自己身体不好又怕自己的儿子为非作歹还真有可能让徐家来人把徐宝树带走。


但是……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你们的?”


沈何夕看看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在说到大爷爷这个词儿的时候,有一人脸上的表情非常的不屑,这可真有点意思了。


派这么一个人跟着来找徐汉生,这是来接人还是来结仇?


“我们凭什么告诉你?”面露不屑的那个年轻男人呛了她一句。


沈何夕对他这种人真的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没学会什么叫礼数就滚回鲁西好好学学,我跟你说话了么?自己把自己当成乱叫的狗指望谁把你当两脚站着的?”


虽然在面对外人的时候性子有呢么一点闷,但是论起嘴炮的本事,只要沈何夕愿意,她还真没怕过谁。


徐山博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再转回来面对沈何夕,他自己也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态度温和地说话:“大概是十天之前,是我大爷爷打电话告诉我父亲的。”


沈何夕眉梢一挑,长长地“哦——”了一声。


“从鲁西来省城的路够久的,走了十天……你是来取经的吧?还带了个长着人样不说人话的牲口?”女孩儿看着徐山博,骂的仍然是他身后刚刚那个出言莽撞的家伙。


那人脸涨得通红像是真的被人左右扇了耳光一样,他怒瞪着沈何夕,如果不是旁边有人拉着拦着一定已经冲上来打她了。


“我们家里有一点事儿,我也是在最快地时间内赶来了。”徐山博拉着自己的同伴还是用自己仅剩的的耐心向着这个女孩儿解释,省城这个地方卧虎藏龙,这个女孩儿敢把徐宝树这么绑着带回来肯定是不简单,他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结仇的……不是来结仇的……


可惜他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儿还就是找茬结仇的,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对于沈何夕来说在对方的阵营里有这么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如果不好好利用套出话来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带着牲口上路嘛,慢是可以理解的,你看这个拉都拉不住的样儿,你们怎么不给他上个嚼头?”


那个年轻人也是徐家这一代里面比较得长辈青眼的,从小到大又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难听地骂过?勃发的怒气止也止不住,让他终于挣脱了自己这边的束缚冲向了年轻的女孩儿。一直沉默围观的壮汉在一边默默地捂上了眼睛。


“啧,说不过就打人,果然牲口。”沈何夕把踩在对方背上的脚抬了起来,白花花的腿又细又长,但是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双腿好看了,两下撂倒一个结实的年轻人什么的,这个姑娘废了半天口舌就是为了让别人主动攻击来满足她揍人的欲/望吧?


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换句话来说那就是动手的先没理。对方先动手了,沈何夕认为现在的“理”是彻底在自己这一边了。


“说吧,到底为什么来省城。”地上趴着一个人质,沈何夕对目前的交谈状态很满意——有理有据!


徐山博看看自己身后已经惊呆的另一个小伙伴,在他一向一帆风顺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切实的无力,吵是吵不过,打也打不过,对方摆明了就是找茬,自己反而畏首畏尾心虚气短。


是的,他们十天之前就收到了徐汉生的求助,说求助在徐山博看来也算不上,徐汉生愿意用他和他父亲两代人研究出来的制汤法和他的家业交换徐宝树一家三口能够在鲁西安稳生活下去。


徐汉生的父亲当年在京城并不是靠大白羊汤出名的,他是似锦楼里最顶尖的制汤师父,白汤清汤毛汤、浓汤素汤鲜汤没有一种汤能难住他。几十年前徐家人不是没动过这个制汤法的主意,但是当时的徐汉生心灰意冷无欲则刚,徐家内部的争斗又激烈,让徐山博的曾祖眼睁睁地看着肥肉从自己的眼前溜走。


几十年后的如今,徐汉生又找了回来,徐山博的父亲当然是想拿回这块肥肉,所以他们拖延的这些天就是想让徐汉生更着急一些,最好闹出什么事儿他们徐家再以救世主的面目登场,到时候不仅能带走徐宝树,还能把徐汉生一起接回鲁西,好好“讨教”制汤法。


徐山博自己觉得这件事儿实在是太不地道了,隐约有些不情不愿,所以他的父亲又挑了两个人陪他一起来,其中就有这个对徐汉生一系一直怀有敌意的年轻人。


“到时候他唱白脸你唱黑脸,还怕你大爷爷不好好教你?”徐山博的父亲就是这么交代的。


现在,人还没见着,这个“储备型白脸”已经被人打成了擦脚布。


女孩儿轻笑着看着他的表情,让徐山博觉得自己一切隐晦的心思现在已经无所遁形。


他是看不上自己曾祖父和他父亲的做法,也觉得徐家趁人之危绝对称不上光明磊落,但是每一个家族都有人要牺牲,徐家靠牺牲了徐汉生获得了一个“清白”的家底。


现在他也希望能从徐汉生的身上学到更好的制汤法,不然他根本不会来到这里,就算有愧疚感和犯罪感,但是对不起徐汉生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受益的人那么多,他也不是拿到最大头的那一个,所以与这点良心的谴责相比,对精妙厨艺的强烈渴望才是压倒一切的动机。


这一切,这个女孩儿似笑非笑的目光,让他明白对方几乎洞悉了自己的阴暗和龌龊。


“因为……来的越晚,好处越大是吧?”沈何夕一把扯过缩在一边不敢动的徐宝树。


“等到事情闹大了你们再来救场,到时候名声也有了,实惠也有了……至于徐老爷子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求助的,到底是会经历什么,到底能不能活到你们来,你们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是吧?!”


只要看看徐山博他们几个人的表情,沈何夕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请你们滚吧,现在、立刻、马上!”


女孩儿的一只手抬起,揪住徐山博的衣襟,慢慢地把他揪离了门口。


“别以为借了一个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牌坊就能登堂入室,在我眼里你们就是那群披了人皮的……牲口。”


眼前没一个熟人,沈何夕同学说话的语气完全是四十岁女人尖酸刻薄的调调再加上未成年少女的那一点小矜持劲儿——当然更重要的是她那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白嫩爪子轻轻松松地就把一个比她高十几公分的成年男人拽了起来。


徐山博被拽开了,他的两个同伴一个被踩了一脚一个被推搡到了一边,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女孩儿昂首挺胸地带着徐宝树和那个壮汉进了徐家的大门。


哐当,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


缺少了小夕和女老板的Panda在不营业的时间也让人觉得越发地冷清了,俞正味踉踉跄跄地打开Panda的大门,只有在给洋葱剥皮的黑豆和一名临时招来的暑期工在忙碌着。


“大厨。”黑豆从自己的裤子兜里掏出前一天俞正味拟定的菜单,“洋葱汤配中式蛋饼和熏肉,是这样的搭配吧?”


俞正味的身上满是酒气,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原本就胡子拉碴的脸上还能看出眼圈是酗酒后的暗青色。


“中式的?什么中式的?我做的菜从来没有中式的。”


黑豆放下拿着菜单的手憨憨地看着他,大厨今天是变身了么?


俞正味趴在离他最近的餐桌上,头部悬空在桌子的另一边,像是一条垂死的狐狸或者孤狼。


“我不能做中式的……俞家的人……不应该做厨子。”


门外有一辆大型的吉普车停了下来,人高马大的克莱德一走进来让人觉得整个餐厅顿时变矮了。


“嘿,Wei,昨天库克不是故意那么说的,你要知道他一直是个傻瓜。”


“克莱德?”俞正味醉眼惺忪地看看他,摆了一下手,“不,他说的是对的……我的菜里面……一无所有,嗝,一无所有。”


黑豆看着俞正味被克莱德抗在肩上带走,转头看向厨房。


“我是做咖喱饭呢?还是停业呢?”


他看看满地的洋葱和豌豆,认命地穿好围裙,郑重其事地戴上了属于大厨的高帽子。


“洋葱汤,中式蛋饼,熏肉。咖喱土豆饼也不错……我爱咖喱。”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活动,诗歌比赛什么的为什么会有这篇文?难道让泥萌这群萌萌哒读者写菜谱顺口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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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责任小剧场!别当真!顶着锅盖走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8章 红豆糖水


徐家来人的事儿徐老爷子没问过,沈何夕也就不去提,该来的时候不见来,现在也用不着他们了,提他们不过是给老人平添一段心烦。


在医院里住了一个礼拜,一直在苏仟大山压榨下的徐老爷子总算是出院了,按照沈何夕的想法就应该直接带着老爷子回自己家——那个有海棠和丁香花还有葡萄架子的小院子里,三个老头儿一起有说有笑的过日子才是正事儿。


但是徐汉生还是舍不得自己的老房子,他想再看一眼,就当是告别,虽然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是要告别什么。


“夕丫头啊,人这一辈子过的真快,很多时候你还没弄明白一件事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下一件事儿就已经要把你的日子给彻底颠倒了。很多事情不能去想,也不能去等啊。”坐在轮椅上,徐汉生看着从自己家院子里长出来的杏树和枣树感慨良多。


他摆摊摆了五年,那五年一直住在这个城市最脏乱的地方,最艰苦的时候是暴雨天住在桥洞下面,下面是滔滔河水,他和大宝两个人怕河水没上来又怕贸然把车拉出去会让雨水污了他们的汤——那锅汤是他们父子两个全部的财产,连里面的羊下水都是赊账赊来的。


那时的他连腿疼都顾不上了,水淹上来他们是一个死,汤没了他们也是一个死,如果不是暴雨停的快,大概他们两父子还能在感情渐渐转好的时候一块去见阎王爷,问问下辈子能不能安安稳稳地继续搭伙过日子。


这个院子,看它杏子黄了,枣子红了,看它鸟雀飞来绿荫蔽日,他们就这样路过了无数次,后来这家人要搬走去住楼房,他就用自己全部的积蓄就买下了这里——为了这里,他甚至去卖了自己的血。


可是他的家已经散了,这里能遮蔽风雨,却遮盖不了他心里的凄风苦雨,他和大宝搬进这里,他给大宝娶妻生子……这些事情终究都过去,剩下的是一个他自己满头白发的老人,他要自己打碎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的最后一个盘子。


沈何夕没说话,虽然不是像徐汉生受困于时代的变迁和动荡,在她的经历中,她的生活也已经被颠倒过太多次,脱轨之后的心有不甘是她前世全部的精神写照。


也是幸好,因为倔强和不服输让曾经的她只会闷着头往心中最好的方向走过去。


命运让她当一个学生,她就是最好最聪明的学生。


命运让她当一个厨子,她就是最有野心的厨子。


只是命运让她重新开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了和过往不一样的风景,命运让她当一个学生,她发现自己明明有自己爱的东西却难以割舍,命运让她成为一个厨子的孙女和妹妹,她终于明白这也是命运的馈赠。


就像泰勒夫人一样,她的生命里也曾经一无所有,可她靠着味觉让自己永远铭记着美好,因为有着那些记忆所以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夺走她对生活的信心。


“徐爷爷,你知不知道有人能够吃到饭里面的情绪?”


“情绪?”正在伤春悲秋的徐汉生又一次被打断了。


“就是那种,你今天被老婆罚着跪搓衣板了不开心,你给我做个菜我能吃出来的那种。”


“怎么可能……”徐老头当了厨子当了半个多世纪也没听说过这种事儿“我见闻的老饕能尝出一个厨子做菜用不用心,火候啊、配料啊、翻炒的用心程度啊,稍有差错可能就味道不正了,但是这些那是心里有事儿做不好,但是吃出心情,我还真没……”


徐老头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了一下:“你这个丫头,开我的玩笑呢,谁跪搓衣板了?”


沈何夕笑了笑,她的促狭性子现在是显露得越来越明显了。


一老一少聊了一会儿,各自平复了心里的种种情绪,女孩儿正打算推着老爷子进院门,又看见了……牲口三人组。


沈何夕打算把徐老爷子推进院子自己再会会这三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被老人制止了:“他们早该来了。”


是啊,早该来了。


沈何夕一直有一个困惑,前世的徐汉生到底有没有给徐家求救,如果没有求救那还好说,徐家不过是凉薄到底一族小人。如果徐汉生求救过,那徐宝树还是卖出了汤方,也就是说徐家人真的来晚了,晚到人已经故去,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所以他们大张旗鼓地找徐宝树也有可能是为了徐老爷子留下的东西。


如果说前一种不过是小人做法,那后一种简直是伪君子得令人发指,其心可诛。


可惜没有人看见过这个事情的另一个结局,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那就按照最坏的那一种来对待好了,重生之后已经习惯了某种孤独的沈何夕很光棍地想。


老人坐在轮椅里,去年冬天那种即使是瘸着一条腿也龙行虎步的架势是彻底没有了,脸颊消瘦鬓眉如霜,比正川雄一看起来都要苍老一些,这还是沈何夕这些天想了不少法子天天给他炖汤喝补回了不少,不然还要更憔悴几倍。


徐山博看见这样的徐汉生还有他背后的沈何夕,还是忍不住心里的那点仓皇狼狈。


“大爷爷,我只是想来跟你说一声,不过过去鲁西徐家是偏执也好还是争斗也好,现在都希望您能回去一趟,看看现在的徐家,指点指点小儿辈。”


徐汉生凉凉地一笑:“现在的徐家,和我有关系么?你们回去吧,当年你们出手早了,现在你们有来晚了,我的事情已经了结了。夕丫头啊,帮我封两个红包给他们当见面礼,几十年没见过鲁西的人了,人家叫我一声爷爷我也得给他们一份孙子钱。”


听见徐老头的话,沈何夕放下了心,只要老人别再把这些人和事放在心上,她就能护着老爷子周周全全地回到太平区,过上日出吃肉日落看海的好日子。


话说这个孙子钱的说法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啊,徐老爷子真不愧是自家老爷子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该损起来的时候那个嘴皮子都差不到哪里去。


“大爷爷……我们……我们是诚心诚意地想要奉养您的晚年,宝树叔叔不成器,我明天就带他回鲁西,您如果愿意就和我们一起走,如果不愿意,那我求您让我留在省城照顾您,”


说道“求”字的时候,徐山博握了一下拳头,其实他明白,在前两天那个女孩儿让他们滚的时候,他们一系曾经的卑劣和如今的阴暗都已经暴露在了阳光下,如今再出现在徐汉生的面前是对对方的羞辱也是对自己的羞辱。


可是他是鲁西徐家的继承人,他必须把大面儿上走的光鲜体面,不能让徐家的牌子上有任何让人诟病的缺点。


“你……是博字辈的?”


“是,我是徐山博,我父亲是徐敬诚。”


“那你就是徐茂生的孙子了。”徐老爷子叹了一口气,“当年我被你们徐家人赶出来,只有你爷爷给了我一笔路费让我离开鲁西,我年纪大了,也懒得去管他当年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了,但是,我得承他的情。”


徐山博抬起头看向他,老人清瘦的脸上沟壑纵横,只有一双眼睛还算得上明亮:“你跟我进来吧。”


沈何夕看看徐山博和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一言不发地推着徐老爷子进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让苏仟雇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了,包括锅里厨房里那一锅已经坏掉的老汤都已经被倒掉了。


此时的轮椅还没有多么先进的跨障技术,但是徐老爷子完全没遇到什么阻碍就进了厨房。在沈何夕彪悍的臂力面前,那些门槛都是形同虚设。


“好了,夕丫头,你也出去吧。”


沈何夕点点头,关上了厨房的门走到了大门口。


只留了两个姓徐的一老一少在里面说着什么。


大门口被剩下的两个年轻人面色不愉,其中被沈何夕踹翻过的那位更是脸色难看呢。


“嘿,你们俩等了也是白等,隔壁巷子里有卖驴肉火烧的,要不你们去尝尝?”


女孩儿说得一派坦诚,好像她真的是怕这两位饿肚子一样,“等了也是白等”什么的,那是百分之百的好意呢!


对面两个人脸色难看也不敢说什么,上一次他们是真怕了这个姑娘。


足足两个小时,沈何夕一直守在门口不让人进去,到了饭点吃了苏仟让壮汉给自己送来的炸鸡,又找了一个茶壶给自己沏茶喝。


她坐在树下悠闲的很,那两位的眼都要绿的,也不知道是嫉妒被徐汉生单独指点的徐山博还是嫉妒这个在他们面前这个大吃大喝的女孩儿。


打开房门,徐山博慢慢退出厨房,站在厨房的门口他跪在地上给徐老爷子磕了一个头。


沈何夕看见他出来,拍拍屁股进去看徐爷爷了,只剩下原本亲密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徐山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从今天别人都会以为自己学会了徐汉生的制汤法,他们鲁西徐家靠牺牲了徐汉生一系换来的“平和”从此一去不返了。


就像徐汉生问自己的一样:“将来的你会不会为今天后悔。”


他想说自己不会后悔,可是他办不到,从今以后他的每一点进步,因为今天的两个小时都会刻上徐汉生的影子,但是他还是无法抑制自己心里对更高厨艺的追求。


徐老爷子对他说了什么,这将是他未来漫长人生中必须要保守的秘密。


沈何夕背对着徐山博笑了一下,那个可以理直气壮说:“敢在徐家人面前玩汤,胆子不小”的狂劲儿,将来在这个人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了。


厨房里,徐老爷子摸着自己用了几十年的大锅,对沈何夕说:“夕丫头啊,我们一辈子熬汤……熬的绝不仅仅是汤啊。”


“熬骨熬心才能熬出最澄净醇美的汤,与材料无关,与器具无关,只与你自己有关,只有把自己骨子里的味道都熬了出来,才能做出自己想要的各种各样的汤。老头子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唯一的窍门。”


“从今天起,你就要自己熬着自己了,如果你说出去了,那就是热汤兑冷水,半生功夫废……再也成不了顶尖的汤师傅了,你明白么?”


在厨房里,他只是跟徐山博说了这两段话,剩下的两个小时,他让徐山博自己思考,他到底能不能熬住自己。


这是他对徐家孙子辈的历练,也是他对鲁西徐家的报复。


杏子还青着,叶子还绿着,夏天最热的时节还没有到来。


最后回头看看自己院子,徐汉生长叹一口气:“其实苏丫头说的还是对的,我,就是一碗熬透了的老汤啊。”


他把自己一生的苦乐熬进了汤里,熬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熬得背井离乡一无所有。


“夕丫头,你做菜天赋异禀,可是你熬不出最醇的老汤。”


沈何夕推着他的轮椅往巷子外走去,听了他的话轻轻地笑了。


“心肠耿直敢爱敢恨的人,熬不住自己呀。”


“为什么要熬自己呢?”女孩儿在后面轻轻地说。


“人一辈子求的是问心无愧,我把人生五味当历练,把喜做糖,把悲做苦……就是想炝拌炖炒挣扎煮烙地做一席,怎么会只把自己当成要熬的一锅汤呢?再说了,汤也有五味啊,甜汤会跑来哭给你看呀。我说您呀就是想得太多了,等回了家您就天天熬红豆糖水吧,我看你熬出来的甜还是不甜。”


“你这个丫头!”


徐老头摇了摇头,这个小姑娘和小刀和大朝都不一样,这么洒脱的性子,怎么会有一个熬字入心的哥哥?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89章 酱拌面


今天天气晴好,上午刚热起来就看见一群女孩儿成群结队地从饭馆门前走过,拎着包里的连身泳衣和游泳圈,几个沈家的帮工刚刚忙完餐前的准备工作,集体蹲在饭馆门口晒太阳。


成子看着那些行走的“别样风景”幽幽感叹了一句:“这么快就七月了,马上我就要走了。”


还有一个多月,成子和文河就要离开沈家饺子馆甚至离开太平区了,成子要去京城的一家馆子当拉面师傅,文河要回去东北结婚然后接过家里的担子,他们三年前来到这里的是时候是想着跟沈抱石身边学艺,结果那时十九岁的沈何朝已经接过了沈家饺子馆,沈何朝比他们俩的年纪都要小,分明还是一个骨架没有完全张开的少年,虽然高但是也瘦削。


没几个人认为他能撑起沈家的牌子,成子和文河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包着饺子的样子,就觉得能从他这儿学到东西。


事实上,这几年他们学到的比他们想象中能学到的一切加起来还要多。


除了厨艺的深造,虔诚、坚持、执着……他们都在沈何朝的身上见到了,并且也努力地把它们变成了自己骨子里的一部分。


“光头,我们走了,沈家的后厨房又多了两个学徒的位置,你想不想就这么留下来?”


成子看看光头,这个家伙虽然说话不靠谱,但是还没干过不靠谱的事儿,他提出这个建议完全是好意。


可惜光头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儿。


对啊,他们在这儿每天开开心心的干活儿是因为他们是学徒啊,我来这儿是踢馆的呀!我天天跟他们混在一起是几个意思啊?


再掐指一算,从自己来了沈家饺子馆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我好像是来踢馆滴……”时至今日光头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哎呀,在沈家的日子过的太滋润,居然连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都忘了,光头一拍脑门跑回去就要写战书。


沈何朝根本顾不上他,妹妹来电话说今天晚饭时分就能带着徐师父一起回来了,妹妹明明苦夏还去省城那么热的地方一定吃不好睡不好。


沈何朝拿着比在纸上写写画画在研究晚上给妹妹做什么吃。


光头举着一张纸一本正经地走了过来:“给!”


年轻的男人抬起头,看见那薄纸一张差点糊在自己脸上,随手拨开,他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光头。


“我要踢馆!你来接战书!”


【我今天忙,改天吧。】


到底是给妹妹做炸茄盒呢,还是做蒜泥茄子呢?前者有肉,后者开胃……市面上还有人在叫卖晚熟的樱桃,要不做个樱桃肉?


沈何朝想起来樱桃刚下来的时候他把一些大樱桃洗净冻在了冰箱里,等妹妹回来得让她吃呀。


冷冻的樱桃酸甜冰爽别有滋味,沈何夕往年都要吃两顿才开心。


由樱桃他又想到了葡萄,家里的葡萄一向熟的晚,不知道今年妹妹走的时候能不能吃上。


省城的桑拿天湿气重,要不给妹妹炖个薏米粥?


光头手里还拈着那张“战书”,可是他整个人是完全被彻底地无视了。


“我要踢馆!”


沈何朝百忙之中点了点那张“我今天忙”的字条,拿起自己草拟的菜谱又去研究今天晚上吃什么去了。


光头“宣战”未遂,默默地蹲在了正川平次的身边看他择着红根菠菜。


“我是来踢馆滴!怎么他们都忘咧?”


正川平次认真地把菠菜择选干净,又仔细地清扫了厨房的地面,然后把用来装饺子的盘子也清点归类了一下,光头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碎碎念:“我是来踢馆滴撒,我不是来打工滴,我也不是学徒。”


正川平次转身又忙着去整理今天买的新鲜扇贝,今天的扇贝柱体肥满套膜干净,怎么看都是又新鲜又肥嫩,只稍微拿水一煮蘸一点沈家自酿的香醋再搭上一点姜丝的味道就能鲜美的让人把舌头都恨不能吞下去……想想就开心。


人不如扇贝。


光头心塞地看着自己的室友小心地挑选着扇贝,把里面最大最肥的几只单独挑了出来。


“我是来踢馆滴!”光头忧伤地抱着这个好像被所有人都遗忘的事实走开了。


正川平次扭头看了他一眼,来了沈家这么久居然还搞不懂朝君是在有意指点他重用他,总忘不了“踢馆”的事儿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傻。


他自己还处在沈家特有的爱的重用”的笼罩下,吐槽起自己的室友倒是已经很有沈家特色了。


觉察到这一点的正川平次拿着扇贝且喜且悲。


光头溜溜达达地绕着沈家的馆子走了一圈,突然有了一个自以为不错的想法。


我把战书贴在沈家大门上!


贴在饺子馆会被人看见然后摘掉,贴在沈家大门上看见的就都是沈家人了,哎呀,我真是太机智了!


他坚决不会承认是因为他怕更多的人知道他要踢馆,肯定会输这种事儿他又不是不知道。


趁着此时没人注意,光头一路小跑把“战书”贴在了沈家的门口。


刚贴好战书,他就闻到了院子里传出的香气。


香!真香!


炒出的酱的香味像是有一只小手勾搭着的他的神经,让他忍不住就想要去尝一尝,闻一闻,哪怕看一看。


这么想着,光头已经自动自发地爬上了沈家门口的那棵大树。


在沈家的院子里,沈抱石在向沈抱云显摆自己自制的酱:“我就说这个酱炒出来一定香,上个月天气一直好,连酱都晒的漂亮。”


沈抱云笑着听他嘚瑟,夹了一筷子的拌面放进了自己嘴里。


“鸡丁酱、和麻酱……”为什么不是炸酱面,鸡肉不如猪肉酱更好吃啊。


“冬至饺子夏至面,现在是新麦新酱,做炸酱面多流俗!”沈抱石振振有词,一脸的“爱吃吃不吃走开”。


有好面好酱做炸酱面居然说是流俗,你这是暴殄天物。


顶着一张棺材脸,沈抱云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


麻酱是用了红茶汤调制的,加了酱油醋之外还鸡油,鸡丁用的是鸡大腿肉,放了葱姜翻炒之后再放入酱料炒的酱料融和又不粘锅,再小火把酱煨的浓香四溢。


刚刚光头闻到的就是这个的酱香味。


面是刀切的手擀面,用的是刚刚收获的小麦粉,面色微黄,切好之后又上锅蒸了一下才煮,过面的水是提前备好的凉白开,洗去了面里仅剩不多的粘着感。


劲道弹牙麦香十足的面,再配上新酱焖制的鸡丁炸酱和浓香的麻将,最后在里面放上黄瓜丝和焯过水的大头菜丝,再来一点香菜段,怎么吃都觉得上通天时下符人和——说到底,那叫通体舒泰。


光头趴在树上看着两个老头吃得香,自己默默地吞了一下口水。


有点想吃担担面。


想起担担面,光头又是一阵心塞。


老师傅非说担担面和小面都是下河帮的菜,就是不让吃啊!他吃了两次担担面真的是很喜欢吃啊!


嗯,因为派系争斗所以没能尽情地吃担担面是光头心里一辈子的痛。


光头其实根本没有正经学过厨艺,不过是从十几岁开始就在锦城一家有名的馆子里当小工,从刷碗开始,洗菜切菜都干过,尤其是切菜,一切切了好多年,按说做了这么多年,哪怕教点做小菜的本事,也是能让这个小工将来还能自谋生路。


偏偏是是店里的老师傅管得严说他是小乞丐出身出身,底子不好不能学真正的本事。


鬼精鬼精的光头就偷学调味的本事,一边也不忘打磨自己的刀工。偷学调味学了五六年,他的刀工也练成了馆子里最好的,老师傅还是不肯教他真手艺。


“刀工好顶什么用?你能好过沈抱石么?”


老师傅的这句话他记下了,不是不明白其实对方就是不想教他,但是他就是不服气,所以从川地跑来沈家踢馆,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刀工比沈抱石还要好。


当然,他现在已经对能赢过沈家人这个事儿绝望了,他又不是没长眼睛,沈何朝做菜的时候一招一式都规整严谨,比那位名动川地的大师傅也不差什么,这样的人他这种野路子是拍着马也赶不上。


赶不上他也记得自己是来踢馆的,先踢馆再考虑留在沈家当小工也不错,吃得好,住得好,人也都不错。


光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正在算计着,院子里沈抱石冲着他在的位置喊:“小子,下来吃碗面赶紧回去干活,站在树上看我们两个老头子吃是怎么回事啊?”


被发现了的光头拍拍毛茸茸的脑门从树上跳了下来,厚着脸皮推开了沈家的大门。


“嘿嘿……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个小眼神儿飘啊飘啊,就飘到了两个老人的面碗里……这个面是真香啊。


可惜没有一点辣味,不然就……嘿嘿嘿。


沈抱石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放下碗走进厨房拿了一罐剁椒酱出来。


“赶紧吃,吃完了,晚饭给我孙女弄一份红油肚丝。”


*******


连吃了三碗面,光头把碗筷都收拾利索了,腆着肚子回了饺子馆接着干活。


跟他在川地的日子比,在沈家的日子真的自在了太多呀。


那张“挑战书”的事儿被他抛到了脑后。


几个小时之后,沈何夕瞪着自己家门上的白纸,表情是难得的惊讶。


“裴板凳?!”


从中午忙到了下午四五点,总算是能松一口气的名叫裴板凳的光头男,不知道有人对着刀阴测测地笑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0章 牛杂泡饼


三个老人时隔几十年之后再次见面的场景真的是让人心酸又欣喜,就连苏仟都在一边默默地摸了一下干巴巴的眼睛表示感动。


尽管沈何夕一直瞒着两个老头徐老爷子被他儿子虐待的事儿,但是亲眼看见徐老头这个样子,他们俩老人精子又怎么会猜不出来呢?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明说,旧事已矣,过往经历的一切让他们都学会了往前看,不回头。


沈抱石乐呵呵地给他的老伙计倒了一杯绿茶:


“咱这儿也产茶叶,咱这也有泉水,肯定都不比省城的次。小勺啊,我让大朝给你收拾了一个房间,反正咱俩也都退休了,以后你就在这儿和我作伴,咱们春天吃原汁花蛤、焖对虾,秋天吃满黄蟹子、拌八带,怎么样?”


徐汉生同样笑着说:“行啊,省城太热,我看这儿就挺好。”


院外蝉鸣院内笑语,三个老头开始忆往昔说如今。


往昔的好事儿说腻歪了,又歪楼歪到了后代的身上。


正川雄一一直觉得自己的孙子不如大朝和小夕,现在来了个比他还惨已经后继无人的,说实话,正川老大爷的心理有那么一点点的酸爽。


至少我的儿孙都成才了……


这点小得意徐小勺哪里看不出来,他喝了一口茶慢慢摇了一下脑袋:“唉,当年算命的说我老来一道坎,迈过来就是安享晚年,现在是真应了这句话了,我的手艺都交给我徒弟大朝——也是后继有人啦!话说,大板板啊,我听说你的孙子还在给我徒弟当洗菜工,你这是怎么教的孙子啊?”


正川雄一板着一张脸吃了一枚瓜子不说话了。


沈抱石这个人在心里没什么事儿的时候那份促狭性子就跟他的孙女一样,尽管他一直拒绝承认这一点。


比如这一刻,眼见得正川雄一吃瘪了,他立刻就不甘于端茶看戏,一定要跳出来踩他大哥一脚:


“是啊,大板板你的这个孙子……装腔作势的本事不如我孙女,厨艺不如我孙子……这个……”


苏仟在一边默默地吃五香葵花籽和松子仁儿,这个老头们激情四溢的氛围她掺和不进去啊。


正巧这个时候沈何夕拎着折燕流鱼两把刀走过来了:“老头儿,这个战书上的裴板凳是谁?”


“啊?”


“战书?”


沈抱石把那张还粘着透明胶的“战书”从沈何夕的手里接了过来,放在离自己的眼睛距离半米的地方端详了一下:“裴——板——凳……两月之期已到,于明天下午正式挑战沈家厨艺?”


沈老头儿想了一下:“这个板凳大概就是光头吧?”


本来就不认识几个简体字的正川雄一对着这张鬼画符一样的字条十分无力:“这个字、实在太丑!”


徐汉生点点头,他拿过字条又看了看:“这个人刀应该用的不错,手腕的准确度和力度都有——也就是说他不是因为手上没劲儿就把字写得这么丑的,他是真心写字很丑啊。”


苏仟:“……”难道只有我觉得这个家伙的名字很诡异么?而且他不是来挑战沈家的么?你们这么来挑剔人家战书上的字儿真的好么?说好的对对手的尊重呢?等等我什么时候沦落到和黑豆一样只能蹲在旁边默默吐槽了?说好的女神呢?


正川雄一正要和徐汉生就这手丑字进一步研究一下,沈抱石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们发散出去的思维:“这个光头啊,啊不,板凳啊,刀工确实不错,稳准的劲儿都有。”


正川大板板表示认同:“前几天的、橙汁冬瓜丝他切的不错。”


“从手艺看,是蜀地的做法,下刀急且准,但是没有被系统地调理过,只知道求快求稳,技术粗糙的很。如果要打败他就让他做个要用刀费心的菜就行了,冬瓜球啊、西红柿雕花啊,他一准儿歇菜。”吃了人家几道菜,沈抱石已经把裴板凳做菜的底细摸清楚了。


正川雄一也补充:“调味的水平、不到家,专业和、野路子混着用,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沈抱石叹了口气,“明天让大朝把他打服气了,咱把他留下自己玩吧。”


正川雄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你玩我孙子、还不够?”


徐汉生呵呵一笑:“当初俞师父不也说了,教徒弟最好玩的是两种,一种是炼心,一种是琢玉,你孙子厨艺水平肯定没问题,玩得是心胸态度,这个是天分不错态度不错但是技术太糙……”


沈抱石给自己的两个老伙计各倒了一杯茶:“各有各的玩法。”


苏仟在自己的心里对这个“板凳”默默点蜡。


殊不知他悲惨的未来只显露了一部分,另一大半在那个站在桌边的女孩儿那里——对于这条板凳,她也有自己的玩法。


沈何夕听着他们说话再看着这个纸条,想起的是一个满头卷毛的落拓汉子。


“一个好女娃,就要每天开开心心滴,哪来的那么多不开心?你想想,你开心是一天,不开心是另一天,你开心,吃你饭的人也开心,你不开心…………%¥*&”


应和着一道道切熟肉的声音,男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让人担心他会把唾沫喷进面前香香的牛杂上面。


年轻女人的回答是继续煮着自己锅里的炖牛肉,等到客人们来买的时候,她把一层口感柔软又不失嚼劲的面饼垫在饭盒的下面,客人们想吃什么就可以点一份配菜放在高汤里煮上,配菜煮好之后码放在饼上面,再在上面浇一大勺放了牛杂辣椒花椒的汤底,如果愿意多花个三两块钱,还可以来一小块香辣味道的牛肉,切成薄片浸在汤里。


那是下河帮所在的城市里不起眼的一个夜市小摊子,晚上沈何夕会在这里打工,老板是个刀工很好的卷毛男。


顶着一头杂乱无章的卷毛即使是夏天也穿着长袖的衫子,每天就在那里不停地切着牛杂和配菜。


那个男人就是裴板凳。


他天天让沈何夕开心一点,说不开心是对不起自己,但是等到撤了摊一群人喝酒聊天的时候,他常常会喝醉。


“臭老头,不教我手艺……仙人板板滴……我给他打了十几年工,他什么都不肯教我……”就从他酒后的醉话和别人的闲聊里面,沈何夕大概知道了这个总是唠唠叨叨的卷毛老板身世相当之坎坷。


裴板凳从小生活在乞丐窝里,在那里高床暖枕都是浮云尘埃,他呆到八九岁被人送到了福利院,年纪大了性子也不怎么好,只能粗粗读了几年书然后进了锦城的一家大酒楼打工,当了整整十几年的跟刀。


他向往上河帮的手艺,偏偏生具下河帮的性子,离开了锦城之后他就这么一直飘忽在蜀地,来到渝地开着小摊子做着香辣牛杂。


当时的沈何夕从西北来到西南,本来是要去锦城找名师学艺,偏偏对这座雾都留恋了起来,她带了一手刚从西北学到的面食手艺被一碗抄手征服了身心,于是就进了这家老麻抄手的苍蝇馆子当白班的小工,几天后的晚上她途径夜市,正好瞅见裴板凳的摊子缺人手她就直接来了,还顺便把他的经营方式改了一下。


天气这么热,香辣牛杂成本太高,像她这样加了点客人可以自点的蔬菜蘑菇之类的东西,生意比以前好了一些,成本也不像以前那么浮动太大了。


白天没事儿的时候他俩同是吃货,到了晚上又一起摆摊,跟着裴板凳,年纪不过25的沈何夕觉得自己的这段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直到裴板凳把她的行踪交给了黎端清来换他自己跟着黎端清学厨艺的机会。


为什么?


她知道自己对于黎端清来说意味着沈家鲍参炮制秘法,她也知道黎端清对于自己是厨艺再次提升的机会,可是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晚上喝酒的时候随口说起自己不想去去天府楼黎大师手下学艺,转手她就被对方卖了个好价钱。


为什么?


她问裴板凳,一向唠唠叨叨的卷毛男人难得穿的整齐,但是一直沉默,沉默地跟在他们的后面,沉默地回了天府楼。


我们明明应该是朋友,为什么你会用我去进行这种交换?


这个问题,沈何夕没有获得答案。


在天府楼里,沈何夕是黎端清黎大师亲自带在身边的女学生,算不上徒弟也算不上传人,但是地位超然,没人敢得罪。而裴板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混的活像一个物件。


二十五岁的沈何夕固执地认为裴板凳欠她一个“为什么”,可惜每当再次见面,裴板凳给她的态度都是沉默。


如果故事就在这里结束,大概只是沈何夕成长路上的一堂课,可是几年之后,同样是这个裴板凳,在沈何夕与欣悦闹翻之后,第一时间把她推荐到了饕餮阁。


那时的裴板凳是江南地区最有名气的川菜大厨之一,仍然是一头卷毛,可他似乎挺起了腰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除了面对沈何夕的时候那个亘古不变的沉默态度。


曾经的朋友,到了后来是相对无言,沈何夕再也没问出那个为什么。


其实她自己很清楚,原因就是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不甘心自己一辈子没有出头的机会。这一次因缘际会,裴板凳有了这样的一个机会,这样的家伙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沈何夕把纸条排在石桌上,几个人都看见自己摆在桌上的茶杯有轻微的晃动。


让一个石桌晃动……这力气……


大厨和吃货们停下讨论和走神,一起看着面带笑容的女孩儿。


“这个战书,我接了,明天下午我和他比刀工,你们给我当裁判。”


不知道为啥,其余在座的四个人都觉得,有点冷。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1章 辣爆五色丝、


光头瞅着面前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女娃是沈老板的妹妹吧?她拿着两把怪模怪样的刀是要做啥?


“裴板凳?”沈何夕歪头看着这个瞪着眼睛光着脑门的家伙,这个有点傻兮兮的样子跟后来那个一个鸡窝头的男人还真没几分相像的地方,难怪她一直没认出来。


时间真是一把杀猪刀,能把一个有点挫本质上还是俊朗精明相的年轻男子,变成一个勾肩塌背的落魄男人。


“你不是跟沈家下了战书么?我来和你比刀工菜。”


光头不大的一双眼睛瞪到了极限:“你来和我比?”


“对啊,我爷爷说杀鸡不用牛刀,我哥不是牛刀是屠龙刀,杀你这个光头小鸡仔用我就够用了。”


“屠龙刀”沈何朝在她身后笑呵呵地坦然接受了妹妹的赞美。


“光头小鸡仔”裴板凳觉得自己似乎一句话里被拐着弯地鄙视了好几次。他也不生气,看看自己那一双拿惯了菜刀之后指节分明虎口带着老茧的大手,再看看对面的女娃那双跟白玉豆腐一样细细嫩嫩的“玉手”,求助地看向沈何朝。


“沈老板,你这是让我欺负女娃儿?我赢了也赢得不光彩啊。”


沈何朝笑呵呵地随手在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赢了她,就是赢了沈家。】


对于妹妹的一切决定,二十四孝好哥哥都是全力支持的,他当然知道裴板凳的刀工确实不错,但是妹妹既然说要接了帖子,那他就一定要给妹妹撑住了场子。


嗯,如果光头赢了妹妹让妹妹不开心,那就让文河他们好好“照顾”他一下。


沈何朝完全没有自己不能以多欺少的觉悟。


在这一点上,只能说他和他妹妹果然是亲生的。


光头别别扭扭地又看了看沈何夕:“那评审是谁?”


自己跟妹妹比,再让哥哥当评委,那结局肯定是死的不能再死。


想想就心塞。


女孩儿也拿出一张纸条,当然,字迹漂亮还是潇洒的行书,对着光头她念着手上的纸条:“评审是:国家特级厨师、首批登谱国厨大典的沈抱石,国际三星厨师正川雄一,天下第一汤的嫡系传人徐汉生,官府菜传人乐青林,最后一个是绰号叫金舌头的魏宝成魏先生,这份评审名单你满意么?”


在整个鲁地来说,除了正川雄一是外国人,徐汉生因为历史原因蜷居省城的小店,其余的几个人随便哪个都是鲁菜响当当的人物。


某种意义上来看,这个评审团的搭配已经可以堪称是厨艺界的天团级别了。


小川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名单,发现果然有他爷爷的名字,立刻忧伤了起来:“我爷爷有好吃的又把我忘了。”


苏仟也很忧伤,虽然她也是一个店的老板,但是很明显在考虑评委的时候她也被所有人无视了。


业余吃货真的是没尊严啊。


光头也不傻,看了这个名单他立刻梗着脖子说:“全是鲁菜滴人……”


沈何夕单手握住两把刀,一只手懒洋洋地揉捏一下另一只手的腕关节,听见裴板凳的抗议,她嘴角挂了一抹笑:“谁说我要跟你比鲁菜了?咱们做的都是川菜——一道都没做过的川菜。”


是的,他们两个人要同做一道菜。


裴板凳会在几年后会凭借它一菜成名的那道菜:辣爆五色丝。


……


所谓五色指的就是黑赤黄绿白。


黑是木耳,红是用的猪肚淘洗干净后那层颜色深红口感脆实的内肚,黄色是烹制之后的三黄鸡的鸡皮,绿色是莴笋,白色是千页豆腐。


五种食材都要切成极细的长丝,用高汤冲淋控水之后下入油锅配以川地最好的辣味豆瓣酱一起翻炒几下就可以出锅了。


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很难,因为五种食材的质地不一样,在同样的火候之下它们有的会恰到好处,有的会夹生不熟,有的会被加热过头坏了形状和口感。


如果想要杜绝这些问题就只有一招,细,足够的细。


通过精妙刀工让所有的食材都是最易熟的状态,也通过这种方法让整道菜所有的口感和味道都集合在一起。


几年后的川菜发展几乎是日新月异,每天都有新菜每年都要编写新的菜典,在这样的激烈竞争中裴板凳还能凭借这道菜进了享誉华夏的顶级酒楼饕餮阁,成了饕餮楼里以刀工见长的一位川菜厨子,不得不说这道菜确实是工艺过人调配出色。那时,距离他离开了蜀地的天府楼还不到短短的两年的时间。


很多人说起来,都觉得他从乞丐到名厨简直是在案板上打造的传奇。


只有那个鸟窝头男人他自己知道这条路一步步走来他都放弃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辣爆五色丝这道菜,沈何夕前世就没做过,如今光头版的裴板凳大概是想也没想过过。


“嗯,很公平。”


明明吃过这道菜就知道调味方式的女孩儿不负责任地想,完全无视了裴板凳听说要把木耳片开再切丝之后惊恐的表情。


“细成这样的丝,用来做衣服都够了,怎么炒哟?”裴板凳拎着菜的做法碎碎念地站在了料理台边上,旁边已经摆好了各种各样的食材。


他抬头看看另一个灶台上的女孩儿,看见她小心地把那把古怪的长刀挂在一边,只用那个双面开刃的刀对着一个猪肚比比划划。


猪肚只取一半,另一半被弃之不用的当然会被沈家后厨这群能人们转变成别的菜送进食客的肚子里。


折燕刀到从猪肚的一端横切了进去,想要取出能切成细长丝的肚片就要破除两内外面之间的结缔薄膜。


在这一点上,折燕刀简直是逆天的存在,双面开刃的刀想先切左边就切左边,想先破开右边就破开右边,简直是不能更轻松愉快的事情啊。


女孩儿的手腕微转,整个肚片就被她完整地取出了内里的套层,薄薄的白色的结缔组织也在她的快刀之下被刮剃了干净。


裴板凳不是故意要去看沈何夕的动作的,比赛已经开始,他自然没有去窥看对手的道理。但是他忍不住,这个女孩儿的动作太漂亮,他从没想到有人能把刀玩的这么好看。


这两个月来他见识过沈何朝的不少本事,他必须承认,沈何朝的妹妹光玩刀切菜这一项肯定比她哥哥还要出色。


沈家并不是随随便便地派个小姑娘和他随便玩玩的,眼前的这三个大师每个在厨艺上都不会输给天府楼的当家黎大师,如果抓不住这个机会……裴板凳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沈家这么看得起他,他也要拿住自己的本事好好地比一场。


拿起熟猪肚他用菜刀一片一片地片下了猪肚的外部,再刮掉那层膜,这样就剩下了干净的红色部分。


猪肚只留了一层也嫌太厚,沈何夕把猪肚又片成了整张的薄片。


另一边的裴板凳先把猪肚竖刀切成片,再把片放倒之后进行切丝。


沈抱石看看一边的正川雄一,先片后切是处理猪肚这种材料的正路子,但是小夕走的还是下出片的道儿,那就绝对不是从小生活在北方的正川雄一教她的——走下片的是南派的厨子。会用这种做法的人必须是家传渊源从一开始拿刀就被划了道道,所以才会用这种吃力难讨好的片法取片取丝。


木耳形状多样,想要取细长丝就要先改刀处理木耳的形状,裴板凳还是那一招,先切了薄片之后再小心地挨个破成丝状,虽然最后的成品确实达到了细丝的标准,但是那个形状还有被废弃在一边不用的废料让在一边给他帮忙的正川平次都不忍心看了。


另一边的沈何夕从面粉水里拿出木耳再清洗一边,然后用刀去掉木耳的蒂部,此时她又倒了一碗温水重新泡制了一下木耳,接着她把木耳拿起来用细长的手指捻动了几下,再用手指往外一扯,木耳就很神奇地被她从中间撕扯了开来,变成了两张薄片。


沈何夕就把变成了薄片的木耳再切成了丝。


文河眯了一下眼睛,这种处理木耳的方式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眼熟啊?


木耳和猪肚的肚丝算是这道菜里面最难处理的,除此之外的鸡皮也好莴笋也好千页豆腐也好都要好处理得多,至少它们质地统一形状规整,不会出现像木耳切丝这种产生一堆废弃品的情况。


几种菜都切成了丝,另一边的成子端上来了一直焖在锅里的高汤。


高汤七十度以上的水温冲洗一下所有的食材,让食材变得柔韧又别有味道,顺便还能清除掉猪肚的膻味、木耳的朽木味、鸡皮的肉臭味、莴笋的涩味,也让千页豆腐能够吸收到更丰满的汤水。


过汤之后沥干,再最后加以爆炒。


酱香辣香一起,从锅里瞬间蒸腾了出来弥漫在这个厨房里。


苏仟抱着小腻歪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沈何夕此时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专注。


只有对一件事的真爱才能让人露出这样令人炫目的表情。


这个夏天结束之后,小夕还会回到腐国么?


苏女神疑惑了。


当两道菜用同样的器具盛装摆在一起,裴板凳就知道,自己输了。


两道菜都是五彩的细丝扎成束状之后爆炒出来的,沈何夕做出来的五彩丝怎么看都比他做的高端大气上档次不是一点半点,香气更加诱人,成束的彩丝整齐又好看,不像是一道菜,更像是古装电视剧里小姐们的绣篓子。


这样如丝如缕的五色丝才更配得上它的名字吧。


沈抱石各吃了一口之后问裴板凳:“你知道这道菜为什么要用这五种材料么?”


年轻人挠了挠自己的光头:“大概是脆?”


“你的脆劲儿差了两分。”沈大师说是两分就是两分,一厘都不差。


裴板凳点了点头,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


徐汉生微微点头,看着沈何夕说:“夕丫头啊,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菜?”


沈何夕腰板笔直,手里还拿着她的两把菜刀,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厨子,倒像是做古董刀展示的。


“随便想,想到的。”


“这不是随便,你故意挑了一道更符合对手性格的菜是为什么呀?”老魏尝过菜之后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何夕,小沈老板的妹妹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把她会厨艺的事儿说出去大概沈家的门槛又得被踩破几根吧?


女孩儿转头看了一眼裴板凳,她其实就是想在他最擅长的菜上完胜他,为曾经的自己出了一口气。


可是她做到一半的时候,那份怨气已经彻底淡了,一个怎样的厨子能想到把这五种食材全部切成和发丝仿佛的细丝,除了对自己刀工的严苛要求之外,不也是一种求道无门的孤注一掷?!


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沈何夕明白自己无权认为他走的路是对是错。


两个人互相尝了对方的菜,再加上五位评审他们七个人每个人都要在这两道菜中选出更好的那一道。


结果是五比二。


沈何夕和徐汉生投的都是裴板凳那道卖相一般的辣爆五彩丝。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2章 草莓酱烧排骨


沈何夕把票投给了裴板凳是因为她知道这道菜是裴板凳自己耗费心血所创的,所以这道菜不管如今的裴板凳做的是好是坏,她都坚定地认为所有的荣耀都属于在另一个时空中发明了这道菜的那个人。


嗯,不管他做过什么事儿或者自己想对他做什么,她是想给自己出气,不是想沽名钓誉。


当然,她并没有这里是一场比赛,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厨艺达到了一定程度的自信她肯定不会这么笃定地给自己的对手投票。


良知排第二,名号排第一,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她是没办法在厨艺界混出头的。


她的一场输赢无所谓,如果因为这个坠了沈家的名头,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品菜的人们对她的想法很简单,无非是小女生的傲气加上矜持罢了,情理之中的事情。他们的那一点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他们看着的是徐汉生。


沈抱石慢悠悠喝了口茶,正川雄一轻轻点了两下桌子,那位乐老先生顶着自己孙子幽怨的眼神闷头继续吃着沈何夕做的辣爆五色丝,同时,他们一致斜眼看着徐汉生表示自己不赞同他的评审结果,同时也不会开口去问。


所谓高人就是要成竹在胸,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所以,高人永远不会是发问的那一个,在这样小辈云集的的场合里他们就是要比着摆谱,就是有问题也不会问,就是要悠闲地、淡定地、斜着眼看着那边那个让他们很好奇的臭老头。


反正自有摆不成谱的去问,他们只管听着就行了。


“徐老先生,您为什么投票给那位光头先生啊?”三个老人使着劲儿憋了半天,终于让专业的吃货老魏成了憋不住的那一个。


无论是色香味刀工,沈家的小姑娘那手艺都堪称顶级啊,相比较而言裴板凳的手艺无论哪个方面都有那么一份糙劲儿,所以老魏是真的不明白徐汉生为什么会选择裴板凳而不选沈何夕。


旁边的几个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徐汉生乐呵呵地又吃了一口裴板凳炒的菜,仔细地咀嚼了一下,慢慢咽了下去:


“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夕丫头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南系的上片走刀法、东北系的手劈木耳、用沈家的家传折燕刀做的转刀,给那个千页豆腐切片的时候用的是流鱼刀,行刀手法看起来有几分东洋刀的影子……一道菜中外融汇、南北皆通,确实是大家风范。”


他一样一样地夸着沈何夕,越说人们就越着急,既然她这么好为什么您老人家就是不给她投票呢?


“相比较而言,裴板凳的手里只有一把刀,他只有一种切法,有时候啊,只有这种人才会对一些东西更执着。”


徐汉生之所以把那一票投给裴板凳是因为裴板凳和年轻时候的他实在是太像了,就像他只有一锅汤一样,除了从俞师父那里学到的基础厨艺,他对烹炸煮炒没有一点的深入研究。


不同于沈抱石家学渊源又在闯荡南北的经历中融会贯通,也不同于正川雄一化繁为简以“道”入菜,他是一生只有一个“熬”的人,就像这个光头年轻人在做菜的时候只有一个“切”字一样。


裴板凳看看自己手里的菜刀,跟沈何朝的金柄大刀不一样,他的刀是他来了鲁地之后跑去批发市场买的,木头柄,黑面银刃的淬火大菜刀。


“小伙子,你想不想跟我学厨艺啊?”徐汉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的名声没有他们大,身体也不是很好,除了会熬一锅老羊汤之外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手艺……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呢?”


裴板凳看看沈何朝又看看在座的几位老人,他们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这是……要收他为徒么?


裴板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徐汉生连磕了三个响头,也不在乎厨房的地面上有多少油污。


“您说要收我为徒,我头都磕了,您千万别反悔。”裴板凳咧嘴想笑着说,嘴刚张开,眼睛已经红了,“我一直想找一个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当个好徒弟。”


就现在这个样子,哪怕是对他没什么了解的乐青林和老魏也看出来了,这个孩子大概也是苦惯了的。


现在这个精瘦的年轻人表情倒叫人有那么点心酸。


心酸也好,感动也好,不过维持了半分钟。


徐老头笑着叫过沈何朝然后对裴板凳说:“这是你的大师兄,等着让他教你我的做汤手艺。”


原本一脸感动的裴板凳:“……”


突然变成沈老板的师弟了?这是一个什么节奏?


偏偏徐老头还不肯放过他,他又把沈何夕拉了过来:“这个丫头我也教过她一点做汤的小技巧,你也勉强叫一句师姐吧,她的刀工多且精,够你学上几年的。”


叫个仙人板板哟!一下子给自己找了两个师哥师姐……


沈何朝不过是面带微笑,一直站在裴板凳旁边的沈何夕的脸上的笑容则是异常灿烂:“小师弟,有空咱们多切磋切磋啊。”


切磋,切磋什么?


裴板凳的那点直觉已经全都调动起来了,全部都在告诉他,似乎、大概、可能……有点危险?!


沈抱石忍不住对徐汉生说:“小勺你这个家伙越来越狡猾,怎么一下子把我的孙子孙女都拐去了?你不是说我家小夕不如你看好的这个裴板凳么?怎么又要拉着我孙女当你徒弟?”


徐汉生笑着装傻。


从第二天开始,沈何夕为了磨练他们小师弟的刀工,就建议自己的哥哥别只让他做个把凉菜这么轻松了,干脆把所有的切菜的活儿都交给他吧。


有了师父还和师父聊厨艺聊到深夜各种满足各种开心精神抖擞来上班的裴板凳看着那一摞鸡鸭鱼肉是真的傻眼了。


带着围裙的沈何夕仍然是笑得很灿烂的表情:“小师弟啊,小板凳啊,你师姐我来关照你的刀工了。”


关照?关上门照着打么?大夏天的,裴板凳生生打了个冷战


“今天的热菜是鱼香肉丝、肉酿豆腐球、这些鱼要先片再剁,这些鱼要先去皮,蔬菜全部切小丁……鸡要斩块,骨头也要剁成麻将块。”


一边说着,女孩的表情是越来越愉悦,灿烂到简直能直接开出一朵太阳花了。


裴板凳吞了吞口水:“这些,都是我滴?”


“对啊,都是你的,小师弟你不要太感动,勤能补拙嘛,像你这么拙的人……就该多补补。”


裴板凳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自己是在什么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这个女孩儿,因为昨天师父投票给自己不给她?


不应该啊,她说投票给我是因为觉得我的态度更适合这道菜,心胸这么开阔的女娃儿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成笑面虎咧?


算了,切菜嘛,切就切嘛。


裴板凳认命地拿起菜刀,就像他过去很多年过的那样去切菜。


“笨蛋,我是让你切。”女孩儿劈手夺过他的菜刀,细嫩的手上带着手套——在不拿折燕流鱼的时候她总是戴着手套的。


“切菜是心静手稳,你拿着刀的时候要分辨清楚菜的材质和大小,把所有的食材处理成一样的大小才是切菜的目的。”


女孩儿一边说着,一边用直切法利落地切好了案板上所有的水芹菜,动作又快又轻又好看。


“明白了么?继续切。”


裴板凳愣愣地接过菜刀。


这、这是真的在教自己吧?


在调制肉馅儿的沈何朝抬头看了一眼这边,正好看见裴板凳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小子,你这是个什么表情?


沈抱石抱着小腻歪从饺子馆的门口慢悠悠地走过,他们几个人让小夕去教裴板凳厨艺,他可不打算赔上自己的孙女。


他得多来这里遛遛,遛遛。


只有在厨房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正川平次在研究如何能把自己整个人藏起来,如果让这个力大无穷的姑娘知道了自己曾经来“退婚”……


昨天做菜比赛的时候那些被切丝的原材料就是他的未来了吧?


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


黑豆站在厨房门外,看着门内的俞正味小心地用黑胡椒制作着咕咾肉。


“黑豆,给我准备一些豌豆和草莓酱,我们试试用草莓酱做红烧排骨。”


黑豆垂死状地答应了一声,默默地从保鲜柜里拿出了绿色的豌豆。


自从那次醉酒之后,大厨似乎就变了一个人一样,也不再别出心裁地做菜了,每天属于大厨的工作都交给了他自己。


这个胡子拉碴的大厨先生每天就是在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菜肴,用蛋糕夹上肉酱或者用做沙拉的方法处理东方拌菜。


更惨的是无论成功与否这些菜都要由黑豆解决掉。


表情惨淡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黑豆很悲伤。


老板,你们再不回来,大概大厨就要疯了呀。


我……我就要撑胖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3章 椒盐花生米、


就这样,沈何夕过上了每天调戏老头子,压榨小师弟,和哥哥联络感情偶尔也会和苏仟出去寻摸各种美味的幸福假期生活。


真心是幸福得像是在天堂一样。


除了那个叫正川平次的每次看见她都是一副装死的样子。


除了她的哥哥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治疗。


眼看假期已经过半,沈何夕瞪她家哥哥的眼神是越来越犀利了,按照苏仟的话来说兄妹之间的气氛简直是到了猫狗避走的地步。


“治病!”


抱着小腻歪的沈何朝摇头。


“治病!”


继续摇头。


“哥哥,我们去治病好不好,你能说话了我就能听你叫我妹妹啦。”


女孩儿的表情从强硬转作了可怜,明明她的内心已经是一把年纪了,她还寡廉鲜耻地抱着自己家哥哥的手臂摇啊摇。


已经长到了和人的小臂加手掌那么长的小腻歪依旧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和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它扒拉着两个小爪子蹭了蹭沈何夕的手,大概以为这对兄妹在和他玩游戏。


撒娇不成的女孩儿敲了一下小狗的脑袋:“光知道卖萌啊,你应该跟他说主人快点能说话啊,主人来叫我小腻歪啊,快点能说话叫我小腻歪小腻歪。”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手拨弄着小狗的脑袋,可怜的小腻歪左躲右闪未遂,只能蹬着小腿意图往沈何朝的怀里钻。


“叫你小腻歪你还真敢腻歪!”女孩儿弹了一下小狗的鼻子,换来它小小的挣扎。


沈何朝笑着抱着小狗往葡萄架子下面跑,他的妹妹就在后面追:“交出小腻歪!我要拿它撒气!”


年轻的男人笑着抓着小狗的爪子抖了两下,像是在说:“你就是抓不住我。”


兄妹两个就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坐在石凳上的沈抱石撇撇嘴:“都多大了还玩小孩子的这一套。”


正川雄一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多大了、还吃孩子的醋。”


“唉,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抱石不乐意了,他才没吃醋呢,谁吃醋了。


“谁问、谁知道。”不得不说和沈何夕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正川雄一的嘴皮子本事涨了不少。


徐汉生喝了一口茶水还就了一口的小徒弟孝敬的椒盐花生米。


鲁地特产的上好花生米在花椒、八角、盐调成的水里浸泡一夜,再晾晒之后干锅小火翻炒到皮碎仁儿黄,香而不油脆而不干,是裴板凳费心孝敬的。


看着沈抱石对着沈抱云吹胡子瞪眼,徐老爷子乐呵呵地说:“哎呀,这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小刀你不是最能说了呀,那你说到底是谁吃醋了?”


盛夏晴好,蝉鸣聒噪,阳光播撒在这个院子里,正是太平区的又一个最美的季节。


沈何夕正是在这样的夏日里重生,何勉韵也是在这样的夏天里离开了华夏,又在这样的夏天里,再次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们都陪着她,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他们除了那个神奇的姐姐之外,还有一个现在不会说话的哥哥。


来机场接他们的人是苏仟。


漂亮的女孩儿穿了一条亚麻料子的枣红色长裙,头发上还有当地贝壳编成的发饰,加上一双串着彩色木珠的鞋子,精致地像是从意大利油画中走出的曼妙少女。


只是她的脸上表情非常的严肃和认真:“中午好,哈特先生和哈特太太。欢迎来到……这个被你们遗忘的国家。”


女神苏仟对于抛弃孩子的母亲总是有一种天然的仇恨。


何勉韵强笑了一下,自从上次精神崩溃到现在,她真的憔悴了很多,愈演愈烈的厌食症正在不断地伤害着她的身体。


“我想来看看他。”她用华夏语说道,看着苏仟的表情近乎于小心翼翼,她没有忘记那天这个女孩儿带走了她所有的孩子然后跟她说:“既然只要你有不如意就会抛弃自己的孩子,那我直接把他们都带走,也就不用让他们等着被你抛弃了。”


属于母亲的直觉告诉何勉韵,这个叫玛丽的总是笑嘻嘻的女孩儿说得是认真的。


三个小孩子扑上来,他们想念Cici也想念这个漂亮的大姐姐,其中尤以亚瑟为最,他看着苏仟眼里的小玫瑰花一朵一朵地绽放着。


哈特先生面带微笑地和苏仟打招呼,没有这个女孩儿的帮助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能动身来到华夏。


“可爱的苏小姐,看来你在华夏生活得不错。”


“当然,这里的美食简直多到让人难以置信,哈特先生,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去周围的城市逛逛,每个城市都能找到特色的食物,而且它们都很好吃。”


哈特先生隐藏的对美食的热爱之情被她挑动了起来:“好的,没问题。只要我们解决了Cici和她哥哥的事情……说实话,我对于我妻子的另一个儿子的遭遇真的很遗憾,我的妻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她一直在被愧疚折磨。”


苏仟看看何勉韵再看看哈特先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女人运气好,看她儿子就知道她的第一任丈夫肯定也是温和沉默的好男人,第二任丈夫也愿意为了她向一个年轻女孩儿低头求情。


儿子靠谱女儿精怪,还有小亚瑟小弗雷德小凯瑟琳每个都乖巧可爱。


真是被上帝祝福的人生,就是被她自己给败成了这样。


吐着槽的女孩儿独自走在走在前面,在她身后哈特先生关切地对自己的妻子说:“亲爱的,你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也没有休息了,我们明天再去见Cici好么?”


“不,我一刻也等不得,亲爱的,我很害怕面对我的儿子,可我不能再逃避了,我已经逃避了这么多年。”


何勉韵的表情很平静,她的脸上擦了一层薄粉依然掩盖不了脸色的蜡黄和憔悴,那些属于安逸妇人的成熟恬淡之美早就无影无踪。


车子就这样行驶到了沈家的饺子馆门口。


苏仟指了指车窗外:“现在这个时间,沈何朝应该正在里面工作。”


天气很热,从海上吹来的风只是微凉,站在这个饺子馆的门前,何勉韵只觉得时光顿时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别怕,我带你回家。”


那个用尽一切对她好的男人这么说着,把她从晦暗的泥沼里救了出来。


也是在这里,人们抬着他出来,走向了医院——再也没出来。


苏仟已经让小川去喊沈何朝出来,她之所以私下联系了何勉韵来华夏就是为了避开沈何夕。


面对外人的时候沈何夕可以强硬也可以狡诈甚至可以厚着脸皮无理取闹,但是对于家人,她简直心软到不可思议,可惜很多时候心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苏仟自顾自地替她做了决定,但是……为了防止时候被沈何夕被报复,她决定现在就撤离现场,先去海边的渔村吃烤虾去吧。


身形颀长的男人穿着灰白色的专业制服从店里走到阳光下,在夕阳的光辉里他的俊朗和挺拔显露无疑。


他像沈爱民,又不像,沈爱民有宽厚的肩膀和憨厚的笑容,他要更瘦削一些更俊秀一些。


这是她的儿子呢。


何勉韵不知道她该心酸还是喜悦,在那段完全没有她参与的时光里,她的儿子长成了这个样子,比她的无数种预想中都要更好。


这反倒更让心中的愧疚和不安在加剧。


沈何朝看了看面前这一堆金发碧眼黑发碧眼,心里有些奇怪。


拿出揣着兜里的本和笔他快速地写了两行句:


【你们好,我是沈何朝,请问你们找我有事么?不好意思我不懂外语,我妹妹懂。】


他转身让小川快去找小夕来救场,如果对方真的开口就是洋文他可就傻眼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真的拿出了纸币写字,何勉韵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摇摇欲坠。


她知道大朝不能说话,她明明已经知道大朝不能说话,可是等她真的看见了这个被自己亏欠的儿子只能用纸币与人交流,她还是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天崩地陷了。


“大朝……大朝……”


第一声还生涩喑哑,第二声变得响亮又哀戚。


听见她的声音,沈何朝转头看向她,表情在一瞬间空茫得像是在做梦。


躲在车里想跑又想看剧情的苏仟正在围观,心里还在碎碎念如果何勉韵晕倒了她可以送她去医院之类的。


可是她没有预料到自己会看见此时沈何朝的样子,只觉得一阵酸楚从心里涌了出来。


从这一刻起,这个年轻的男人的身上不再是只有“沈何夕的哥哥”这一个标签了。


背着光,沈何朝看向那个叫她大朝的女人,他刚刚张了张嘴,世界就陷入了黑暗中。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4章 芋头排骨汤



这似乎是一场梦吧,梦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大朝,到妈妈这来。”一个年轻的女人对他张开了手臂,她有最温柔的眉眼,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


沈何朝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男孩儿跌跌撞撞地向她走去,步履蹒跚,满面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那是他自己。


“大朝,跟着妈妈念,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女人念一句,沈何朝就伴着小男孩儿的童声在心里念一句。


为什么转眼日暮苍山后,物旧人更远,为什么转眼天寒人不见,白屋贫笑颜。


妈妈,你去哪里了?


“大朝,妈妈给你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有人在摸着他的头。


“大朝,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你的弟弟妹妹,知道么,大朝你要当哥哥了。”有人在笑。


“大朝,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有人在拥抱他。


“大朝,你喜欢当厨子还是想当个科学家?”有人在质问他。


“大朝,妈妈真的想带你和你妹妹走。”有人在哭泣。


“大朝,大朝……”


那些“人”一直在叫着他,用着世上最动听的声音,用着世上最动人的语气,那些都是妈妈呀。可是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人却已经渐渐远去了。


“沈何朝,你妈妈扔下你跑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哥,哥哥,妈妈……呜呜……”小小的女孩儿扑倒在他的怀里跟他要妈妈,矮矮的,软软的,带着香气和小花猫一样的泪脸。


这是我要保护的妹妹,她在跟我自己要妈妈。


我的妈妈在哪里呢?是不是因为大朝不听话,所以妈妈就不要自己了?


沈何朝扭头四下里张望着,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海滩和浩瀚的大海,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了他一个人。


天空似乎正在下雨,他的头发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让他打了个冷战。


妈妈在哪里?


在海的另一边是不是妈妈在的地方?


我一直向前走能不能找到妈妈?


沈何朝觉得自己就变成了那个在大雨中独自一人的小孩子,他也知道自己将会发生什么,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往前走。妈妈,你在哪里呢?你为什么不会来看看大朝,别人都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为什么呢?闪电划破夜空,雨水倾盆而下,小孩子走向大海,或者是对他来说宽广如大海的湖泊河流。


一只脚踩进水里,好凉,好冷。


小孩子收回脚坐在水边,雨水击打在他的身上,又冷又疼,他忍不住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可是哭声被雷雨的声音彻底掩埋,谁也听不见。


他清楚明白地知道他的妈妈不要他了,谁说孩子不懂这些呢?


他迷迷糊糊地想,迷迷糊糊地就在刺骨的冷雨中睡了过去。


沈何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时的自己,这个梦他已经很久没做了,如今想起来,他到底有没有在雨天中跑出去这件事他都淡忘,那段有爸爸妈妈的记忆都已经在他心里彻底模糊了。


留下的只有疼痛,不可触碰的疼和痛。


为什么偏偏这段梦中连冰冷的雨水都那么真实,勾起了他心底最痛苦的回忆。


梦境在继续,或者说是回忆在继续。


沈何朝“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床边给自己换着额头上的毛巾,他又觉得自己昏昏沉沉身上一会儿很热一会儿又很冷,老人叹了一口气。


“大朝啊,以后就咱们相依为命了。”


醒来之后,沈何朝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医生对着他的爷爷说:“这个孩子可能是高烧伤到了大脑所以导致他现在不能说话。”


老人叹了一口气,整个脊背似乎一瞬间都佝偻了起来:“能治好么?”


戴着眼镜的医生很无奈地对他说:“失语症有长期的也有短期的,人的大脑结构非常精妙,我们很难说到底能不能治好他,只能说尽量。”


两个人的身影变成了灰暗的剪影,只剩下他们渐渐低沉下去的对白,横亘了十几年的时光与记忆。


男孩儿不能说话,就像是一个秘密的守卫者,他不用去和别人争辩自己的妈妈到底有没有撇下自己不管,也不用告诉妹妹妈妈抛下了他们,因为沉默着,所以没人来触碰他心中的伤口。


他无限期地休学了,因为他不能说话了。


在沈何朝的记忆中,那段时光也是美好的,每天跟在爷爷的后面跑进跑出,或者去看自己为了玩泥巴和爷爷斗智斗勇的妹妹。


生活的圈子变得这么窄,偏偏沈何朝觉得自己过的很充实,他不想再去和那些会伤害自己的人交流,无论是以前的玩伴也好,刚刚认识的同学也好,学校里的老师也好,包括给他治疗的医生也好,他都不想再接触。


成了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只有他的爷爷待他依然如故,老人的手抚过他的头顶,宽慰的话说得像是一句叹息:“不能说话就算了,安心地留在家里学厨艺,爷爷也保你将来有吃饭的本事。”


需要他保护的妹妹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像是曾经的他那么依赖他的妈妈。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那个能念出这首诗的小小少年一夕长大,他把他的爷爷和他的妹妹迎进他的世界里,给他们自己能有的一切关心和在乎,再把别的人一致关在世界之外。


没有人会责备一个笑呵呵的哑巴是多么的不近人情,不会争辩的人有最好的争辩方法。


他在心上上了一把锁,语言成了钥匙也成了秘密。


其实刚刚的这些都不是梦吧?


不过是他的一段回忆——仅有的对母亲的回忆和他生命中全部的怨恨和不甘。


沈何朝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自己妹妹的头顶。


女孩的发心有几根从发旋处长出的新发,看起来毛茸茸的,年轻的男人慢慢地抬手拍了拍。


他的手臂刚一动,沈何夕已经有所察觉,直到那只温暖的双手抚过她的头顶,她顿时有一种酸涩难言的感觉。


当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昏倒在地的哥哥。


天知道她是怎么在苏仟确认了哥哥身体没有问题之后把哥哥抱回来的。


等等……抱、抱回来。


女孩儿对着亲哥哥温和的笑脸有点惆怅。


“哥,我好像把你坑了。”


看见自己妹妹有点歉意的小模样,沈何朝笑了,他用手臂撑着床坐了起来,发现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于是,他从枕头下面无比自然地抽出了纸和笔。


【你又做了什么事?】


沈何夕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着她哥的手臂耍赖不说。


这时,门被敲响了。


沈何夕跑去打开门,一个光溜溜的脑门探了进来。


“师……姐……那个,师……兄……醒了么?”


要喊比自己小的人师兄师姐,裴板凳十分之不适应,每次这么喊他都喊的无比牙疼无比心塞。


最近调戏他调戏得很爽的沈何夕看见他立刻就更开心了起来:“小板凳,菜都切完了么?我哥已经醒了,去跟老爷子他们说一声吧。”


这时听着他们说话的沈何朝才注意到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光头先是反射性地回答了一句:“都切好了随时可以看!”然后才反应过来,留下一句:“我去告诉他们。”就撒开腿跑了出去。


沈何朝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凉被就要去饭馆里工作,结果他的努力被他的妹妹单手镇压了。


“躺好,你今天要休息。”


苏仟说她哥会昏倒的原因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


虽然沈何夕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一贯沉稳的哥哥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是这并不妨碍她面对沈·工作狂·何朝任何不愿修养的行为采取强制镇压的手段。


沈何朝看了一眼把自己一下子推倒在床上的纤细手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去了国外妹妹果然朝着暴力的方向发展了。


虽然妹妹还是温柔可爱美丽大方聪慧体贴善解人意……但是这种“体贴”真让身为男人的哥哥有点吃不消啊。


【饭馆的工作。】


沈何夕瞄了一眼纸条很淡定地拿起了一个梨子开始削皮:“抱云大爷调馅料,徐老爷子监工,咱爷爷坐镇。”


沈何朝愣了一下,觉得画面太美他都不敢想。


“我给你炖了芋头排骨汤,小肋排配新鲜的芋头,只放了大料炖出来,汤浓浓的香香的,洒一点香菜就能吃。你是想配面条吃还是配馒头吃?”


芋头益脾胃调中气,比较适合现在沈何朝。


沈何朝还沉浸在三个老爷子去祸祸他厨房的样子,在本子上随意地画了一个圈。


沈何夕立刻心领神会,哥哥这是要吃馒头。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5章 五福春


名厨天团莅临沈家饺子馆的后厨,全面接手了大厨的工作,让刚刚还为沈何朝晕倒而忧心的一群年轻人顿时忘记了那个还躺在床上的老板。


“据说沈大师刀工精湛。”文河盯着沈抱石,恨不能把眼睛装上红外线,从里到外地把老爷子盯准了。


成子有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一眼说这话的他,真是废话,能教出他们老板兄妹两个的一代名厨刀工怎么可能不好。


正川平次也很激动,哪怕他只是蹲在地上洗香菇,人们也能看到他顶着大灶的闪亮眼睛。


乐小川挺着小胸脯相当骄傲地对外面的食客们说:


“今天你们来了这我们还不加收钱你们可真是走了大运了,你们知道今天后厨是谁掌勺操刀么?俺师爷还有当初和他一起学艺的俩兄弟,一个比一个牛,一个比一个有名。”


那个大拇指往后一指一副与有荣焉的嘚瑟样子,就连他爷爷都觉得有点丢人。


正巧来吃饭的两个资深吃货一听这话,一个掏出了黑漆漆的“手机中的战斗机”,另一个掏出钱开始在柜台边上挨号等着打电话。


开玩笑,沈家老爷子出手还有俩厨艺大师帮忙,怎么想都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儿啊,不赶紧呼朋唤友怎么行。


一时间,沈家饺子馆的容客量达到了一年中的峰值。


就在这样的热闹里,就连坐在角落里的一家歪果仁都被蜂拥而来的吃货无视了。


何勉韵的哀伤和悔恨在这样热闹欢腾的小馆子里根本无力为继,她只是木木地坐在凳子上,等待着沈何朝那边的消息。


她觉得自己没脸再走进沈家的大门,就想要守在沈家门口等着儿子醒过来,傻傻地站了两个小时之后才体力不支地被她的丈夫扶进了这个小馆子。


这里的一切都应该能唤起她曾经不开心的回忆,可她自己也没想到,坐在这里,那些让她认为是折磨和噩梦都不见了,只有对儿子的担心支撑着她的全部精神。


一只手安慰地搭在妻子的背上,哈特先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的布置,如果不是此刻时机不对,对于这种华夏式的小馆子他真的充满了好奇,这里的人们仅仅是因为享用美食就能让气氛变得像是过着华夏年的唐人街一样。


这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这些热爱食物的人又用怎样的态度来看待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社会?


哈特先生真的太好奇了。


弗雷德和他的父亲一样对这里充满了求知的渴望,他轻轻拿起每一样餐具研究了一下又慢慢放下,对筷子架和青花瓷的细嘴小醋瓶他更是看了又看。


四人桌边上加了一把凳子,凯瑟琳坐在她爸爸的怀里,多出的凳子上坐着苏仟。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坐在这里等着沈何朝的消息,包括偷偷带哈特一家来见沈何朝的苏仟在内,他们都不敢去沈家探问消息也不敢骚扰替孙子顶岗沈抱石。


唉,从午饭时间坐到晚饭时间还一直没得吃,想想也是心塞。


苏仟叹了一口气,再一次后悔自己在他们见面的时候没有当机立断地开车跑掉,如今被沈何夕抓了现行,她抱着自己哥哥离开的时候,看向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样带杀气的,不管是她的闺蜜还是她的亲妈。


完了,这么一想更心塞了。


再叹一口气,幸好沈何朝身体无碍只是长期体能大量消耗加上情绪激动而已,幸好幸好……咦?我在幸好什么?不是已经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了么?


做事儿一贯是只求结果不问过程的苏女神有点恍惚,除了沈何朝晕倒之外,明明事态一直是按照自己预期的发展,现在只等沈何朝醒来大家见面说开了就一切搞定了,她为什么会因为沈何朝晕倒了就心虚啊?


心虚,还心慌……还心跳。


卧槽!


亚瑟看着自己的“初恋”突然抬手揉了揉额头,金发碧眼的男孩儿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Mary连烦恼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和大家预想的不一样,今天调弄饺子馅的人不是沈抱石而是沈抱云,因为……沈抱云说他弟弟关心则乱,现在肯定调不出好的馅料,一边说着一边就扎着围裙站在了主厨位上。


哼,别以为他看不出这个老小子盯着沈家后厨那副一脸怀念的样子。


沈抱石就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看着他的老哥哥给饺子调味。


太平区的沈家最有名的是各自各样的海鲜味道的水饺,鲜味全在各自调制的馅料里,鲅鱼、墨鱼、鲜虾、海肠、蟹肉等等诸多海味都用那面皮包裹着所有恰到好处的原汁原味和尽善尽美的相得益彰。


这样的馅儿,正川雄一觉得自己调出来的说不定还不如沈何朝这个小辈。


幸好也不用他调,上午的时候沈何朝已经包好了一天所用的八成的饺子,他只要负责剩下的两成就可以了,相信外面坐着的那些食客也不会介意换换口味,希望他们也会对别的口味的饺子也很感兴趣。


比如他不用生馅儿改用了熟馅儿,事先肉馅儿炒到酱色诱人再加入用煮熟后切成小丁的各种海鲜食材,比如虾仁、海肠、蚬子之类,然后放入调味提鲜的蔬菜。


这种熟料饺子虽然不太符合太平区人们一贯的饮食习惯,但是叫好人还是真不少。


食客们只是听说做这种饺子的是沈抱石的师兄弟,并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在他国内是一餐难求的国宝级大师,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种饺子的欣赏和赞美。


“肉是肉的香味,海鲜是海鲜的鲜味,加上海鲜汤汁的提点,别有特点。”新品种的饺子搭配的是对应馅料里海鲜烹煮出的汤,让老魏吃的满口流油,隐约有点期待明天沈何朝继续“称病”,他们就能继续享用更多味道别出心裁的饺子吃法了。


沈抱石一直坐在凳子上不说话,他知道何勉韵就坐在外面,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和自己的“儿媳妇”说什么。


当年是自己逼着她签了放弃沈何朝抚养权的协议书,虽然是在无数次争吵之后的意气之举,但是他一直把照顾好沈何朝当成了自己必须的承诺和责任。偏偏大朝就不能说话了,这让骄傲了一辈子的沈抱石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孙子和儿媳。


所以他让小夕隐瞒大朝的消息,所以在接到了那个莫名其妙来自腐国的电话之后,他立刻心虚地带着大朝去了省城,生怕何勉韵知道了大朝不能说话的这件事儿再伤心难过,过不好现在的日子——大朝不能说话,那就是他没有照顾好啊。


老人不知道什么心理原因,他坚定地认为沈何朝一直不能说话是被烧坏了脑子。


所以他认为大朝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做下的孽,他必须对大朝尽心竭力全心全意。同时他也隐隐觉得是自己命数不好所以才会中年丧子还照顾不好孙子,也就不太敢去亲近自己的孙女了,这是他的不甘,也是他的负担。


现在他被孙女调(tong)解(ma)着想开了,又更觉得自己对不起何勉韵,一个女人跑到国外去得多艰难啊,偏偏一对孙子孙女他都没有好好的照料。


坐在轮椅上也在调配着所有人干活的徐汉生偷空看看自己默不作声的老兄弟,叹了一口气。


大朝是怎么不能说话的,这个倔老头都把责任归在了自己的身上,现在外面的那位也是愧疚得很,看来这事儿还有得撕扯。


饺子馆里来尝新鲜的人越来越多,光头来汇报了沈何朝已经苏醒的消息之后就立刻被拖去干活儿了。


沈抱石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桌显眼的洋人,正好看见坐在爸爸怀里的小女孩儿对着自己的哥哥笑,他顿时就想起了小夕。


这都饭点了,何勉韵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样孩子也不能饿着肚子啊。


他叫了小川给那桌上三盘饺子。


再看看那个总觉得和小夕小时候有点像的小姑娘,沈老头儿想了想,自己去收拾了一个空着的小灶台。


蒸饺要用烫面,就是用开水和制的面粉,沈抱石从掌勺的正川雄一那里顺来一点炒好的肉馅儿,再找出秘制的蟹子酱,默默地溜去自己做小吃了。


黄瓜切丝去水、泡好的木耳剁成细茸、胡萝卜切沫、鲜虾切成虾泥。


面团分成两块,一块兑了绿色的菠菜汁,一块兑了胡萝卜汁。


重新调味还加入了香菇末的肉馅放进面皮里,沈抱石一手托着面皮,一手灵活地在把饺子团转着包成了四边花瓣中间含蕊的样子,花瓣纤细舒展,花蕊内里凹陷周围挺立。


正川平次默默地看着沈抱石的动作,老人的态度那么随心写意,动作潇洒自在,完全不像是一个老人,那种态度和他的爷爷制作料理的时候那种严谨庄重全然不同。


可是有东西就是相通的,相通在骨子里。


小小巧巧的样子,怎么看都非常惹人喜欢。


金色的蟹子酱、绿色的黄瓜、橙色的胡萝卜、黑色的木耳、熟了之后就白里带红的虾泥一点点地点进饺子的花瓣和花蕊上。


锅里水烧开之后架上蒸笼,颜色多姿多彩的小饺子放在里面蒸制五六分钟就可以上桌了。


沈抱石拿出了一个黑花流纹的薄胎细长瓷盘,黄色和绿色面皮的五彩小蒸饺在上面各摆一行,像是两排手牵手放学的小孩子一样透着一股生意盎然的趣致。


成子端出那盘蒸饺径自走向哈特一家所在的位置。


“这是沈大师专门给你们做的。”


苏仟尽职尽责地当了一回翻译。


成子看看身后,厨房的门帘子遮住了沈大师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说:“虽然用料不一样,但是五福春这个饺子在我们那里,是代表了对别人最好的祝福的。”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6章 炝炒三老头


听见五福春的名字,老魏和乐青林都顾不上自己的形象端着自己的饺子盘子前来围观。


“沈大师会做蒸饺?没听说啊?”老魏觉得自己这两天真是大开了眼界,擅长海鲜的沈大师会做蒸饺,传说中大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孙女刀工精湛,这家子再出什么奇事他觉得自己都不会再惊讶了。


“花瓣轻薄花蕊挺立,沈抱石做个花饺也不是走一般的形制,面点的手艺老而精啊。”乐青林咂咂嘴,不好意思跟这个洋娃娃一样的蓝眼小洋妞儿说自己跟她换个饺子吃。


苏仟翻译完了成子的那句话之后看了一眼厨房的大门,这下她知道了小夕那个对亲近的人嘴硬心软的劲儿是跟谁学的了。


沈大爷,您这股别扭劲儿果然是小夕亲爷爷!亲的!


何勉韵还是有点呆木木的,好像现在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妻子是这个样子,哈特先生也没什么胃口。


当然,不得不承认,刚刚的几盘水饺的美味程度是他生平仅见的,上一次给他这么充实饱满的口感和让人愉悦汤汁的满足感的食物是Cici做的包子。


凯瑟琳用手抓起一枚颜色漂亮的五福春,蓝色的大眼睛看着饺子,像是看着一个易碎的艺术品。


“这个可以吃么?”她问苏仟。


苏仟肯定地点点头,心里默想着我不跟小孩子抢吃的,将来让小夕单独给我包,到时候我左手端一盘右手端一盘……


凯瑟琳小心翼翼地把小饺子摆回了原位。


然后抱住了整个盘子:“都是我的!不许吃!我要带回家去!”


满桌的人集体无言,旁边的食客即使听不懂凯瑟琳说的是什么,看见她奋力抱住一盘饺子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


弗雷德悄悄地捂脸,虽然他也觉得这些像七色花一样的饺子很好看很诱人,但是他绝对不会像凯瑟琳这样。


店里的人们正说笑着,沈何夕从大门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她抱着小腻歪的哥哥,是的,作为今天可以来店里的交换条件,沈何朝必须全程抱着四斤多重的小腻歪,以保证他今天不会进厨房。


虽然这个约束的方式有点幼稚有点可笑,但是因为这是妹妹要求的,所以沈何朝一定会遵守。


在来之前,沈何夕还是告诉他,他们的妈妈应该就在店里等着他。


沈何朝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她这些年好么?】


“早些年苦了点,再次结婚之后应该是事事顺遂了,还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是个惹祸精,一个是小机灵,还有一个小女儿非常可爱。”


【肯定没有小夕可爱。】


听见自己的妹妹用几句话概括了自己生母和自己分别后的这些年,沈何朝意外自己竟然真的不激动了。


她过的好,那就好了。


他的妹妹看了半天发现他的气色依然不错,还是忍不住问:


“哥哥,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看待妈妈的?”


沈何夕自己从有了记忆开始就没见过亲妈,对她来说没有感受过母爱就谈不上失去,前世她见到的老妇人让她心酸难过,是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生母被哥哥的死亡如此折磨,怜悯大于亲情本身,所以让她在和母亲的相处中不尴不尬处处退避,终于是什么也没遮掩住。


那她哥哥呢?当年那个因为失去了母亲才会在暴雨天跑出去的小男孩儿呢?这些年他们不敢当着他的面提何勉韵一句,生怕会触动他的心伤。


但是回过头来一看,这些年也没有人问沈何朝到底是怎么想的,在别人没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用自己的沉默掩盖了自己的内心,除了他想让别人知道的,别人根本触及不到他的内心深处的世界。


年轻的男人轻笑了一下:【就算有什么放不下,也该放下了。】


他的亲人是相依为命的爷爷和妹妹,那个被他锁在心里的人,当他打开门的时候,发现竟然已经忘记了她的容颜。


这么多年之后,她还能像过去一样叫自己一声大朝,那自己何不也试着别让自己总是困在过去里。


他有更重要的人,应该放在自己心里更深的地方,看着自己的妹妹暗含担忧的表情,沈何朝露出了一个宠溺到让人心醉的温柔笑容。


脱下了厨师的制服,沈何朝看起来依然是挺拔俊朗的大好年轻人,看见他进了饺子馆,一些老客人都跟他打招呼,嘴里笑着称他小沈师傅。


苏仟腾地站了起来,同时站起来的还有弗雷德。


“Cici!我好想你!”小男孩径直绕过所有的障碍直直地冲了过来。


这股活泼劲儿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曾经腼腆面瘫的样子。


沈何夕就像她在腐国经常坐的那样一把抱起了弗雷德,然后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男孩儿抱着他姐姐的脖子,非常赖皮地蹭了两下也不肯说话,在他面前,一只小狗舔了舔他的脸。


黑发蓝眼的小家伙抬头,看见一个黑发的东方年轻人举着小狗微笑着他。


这个人,就是我的另一个哥哥吧?


好像和Cici有点像呀。


还有点包子脸的小男孩儿也笑容腼腆地跟他打招呼:“哥哥,你好。”他说的是磕磕绊绊的中文。


沈何朝的回答是举起小腻歪,用小狗的鼻子蹭蹭他的包子脸,脸上依然是和善的笑容。


弗雷德立刻回赠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露出了缺了两颗牙的牙洞。


亚瑟也走过来给了沈何夕一个拥抱,只是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个头已经隐隐超过了他的姐姐。


当然这并不耽误他姐姐用空出的一只手摸摸他的一头金毛。


面对沈何朝的时候,亚瑟少年的表情就不是那么发自内心的亲切了。


他只是对着沈何朝轻轻点了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


沈何朝笑着单手抱着小腻歪,另一只手也拍了拍他的头。


被拍毛的亚瑟:“……”


如果我现在反抗一定会被大魔王姐姐就地打死吧?


算了,忍了!


半大少年心塞地承受了轮番的拍头,刚刚心里那点对于这个哥哥的纠结与不满竟然也意外地消散了。


何勉韵慢慢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看着现在健健康康站在那里的沈何朝,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大朝,大朝,我是妈妈。”


她的手在抖,就连身体都在颤抖,沈何朝看看自己的妹妹,还是抱着小腻歪走了过去。


母子两个人就隔着一个凳子和一条狗看着彼此。


“大朝,我是你妈妈,你还记得我么?”


已经长大成人的沈何朝低头看着她的母亲,轻轻地点点头。


“大朝……大朝,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小夕……”看着自己不能说话的儿子,何勉韵也顾不得这是人来人往的饭馆,抱着沈何朝的手臂号啕着哭了起来。


哭声引了忙到快昏头的小川跑到后厨去喊他师爷出来。


人来人往的饺子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沈抱石领着他们去了隔壁的茶社。


在这整个过程中,何勉韵一直呜咽着抱着沈何朝,任谁劝说也不肯放手。


面对这样的境况,沈何朝不过是笑的温和而包容。


让沈何夕和沈抱石越发的心酸,也让苏仟对这位哭泣的母亲更加的不屑。


真正该哭的人反而要包容做错事的人,女人的眼泪有时候就是这么能颠倒黑白的东西。


茶社里很清静,正是晚饭的时间,就连茶社的老板都在沈家的小馆子里吃饭,他们要了两壶茶,一行人就这么坐下了。


沈抱石一直很沉默,何勉韵的到来对他来说就是把他的错误摊开来摆在了阳光下,没有照顾好大朝和小夕的愧疚让他不自然就情绪低落了。


怀着对自己爷爷的担忧,沈何夕看了苏仟一眼。


到现在还对沈家兄妹有点心虚的苏仟立刻心领神会,她以前所未有的乖巧体贴立刻带着三个小家伙和小狗到了另一个房间去玩。


何勉韵还在抱着自己的儿子抽泣,哈特先生只能代表她向沈抱石致歉,沈何夕还要充当翻译。


“沈先生,我的妻子最近一直对她在华夏的儿子满怀愧疚,她很遗憾自己没有参与到Cici和他哥哥过去十几年的生活中,希望能够弥补他们。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Cici的哥哥。”


沈抱石给他倒了一杯茶,长叹了一口气,骄傲了一辈子的老人低声说:“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大朝和小夕,大朝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小夕……我也薄待了。”


沈何夕瞪了他一眼,拒绝翻译老头这段自责的话语。


“我的爷爷一直很照顾我们,哥哥的事情的意外,我们没办法把责任彻底地归结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何勉韵,用腐国语接着说:“妈妈,不管怎么样,我的爷爷用他能给与我们的最好的条件来照顾我们。哥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治好他的病,让他能重新开口说话,比翻旧账找原因要实际的多。”


听见自己女儿的话,何勉韵勉强恢复了理智:“我已经找了最好的医院和最好的医生。”


她用颤抖的手摸向沈何朝的脸庞,被他有点不自然地躲过了。


“我希望能尽快带着大朝去腐国接受治疗,我一定要想办法治好他。”


她看向沈抱石,老人避过她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如果我早点知道大朝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这句,她说的是华夏语。


“如果你、哪怕多关心一下他们,你也不会到现在才知道、沈何朝是个哑巴。”正川雄一打开隔间的门走了进来,身后还有光头推着坐轮椅的徐汉生。


刚刚还是俯首认罪状态的沈抱石此刻挑着眉头吼他们:“这是我的家务事!”


“我是你哥哥。”


“你孙女揍我儿子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是外人!”


三个老头的底气是一个比一个足。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7章 五味心


两个老人的突然出现让整个房间里原本平淡交谈的气氛荡然无存,加上一个给徐汉生推着轮椅的光头裴板凳,看起来竟然有点像是电影里的黑社会谈判。


哈特先生和哈特太太坐在一边,三个老人和沈何夕坐在另一边,剩下一个裴板凳很自觉地站在自己师父的后面。


沈何朝因为被何勉韵死死抱着不放,正好坐在两拨人的中间。


刚刚在沈家的后厨房力一堆人堵在一起研究那几个老外是什么来历,到头来还是在外面吃饭的茶社老板知道的更多一些。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很多事情彼此间根本是瞒不住的。


于是,包括两个老头在内,在沈家的厨房里的所有人都听了一出先有“抛家弃子”,后是“哭寻儿子”的大戏。


华夏的社会舆论对于女性偶尔格外的宽容——当她们成为母亲之后,当然,更多的情况下是极其的严苛。


对于一个母亲,人们只有在一种特殊的条件下才会吝啬于去给与一点的善意和体谅。


那就是抛弃了自己的孩子。


在这些看着沈抱石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两个孩子的老街坊的眼里,何勉韵就是这样一个完全不值得原谅的女人。


所以正川雄一和徐汉生才会在此时抛下厨房里的事情跑来给沈抱石撑腰,生怕他们的老伙计再在这个女人身上吃了亏。


正川雄一向哈特先生做自我介绍:“我是、沈抱石的大哥,是两个孩子的、大爷。”


沈何夕老老实实地如实翻译了。


“华夏有句话,叫长兄为父,作为沈抱石的家长,我想知道这位女士……”老人用手指了指何勉韵,“是来做什么的。”


哈特先生站起身对这位威严的老人行了一个礼:“您好,沈老先生,我的妻子来华夏是想来看看她的儿子和女儿,同时我们希望能找到方法治好她儿子。”


哈特先生看向自己一直坐着的妻子,表情有些无奈。


沈何夕翻译完之后,沈何朝扭头看向何勉韵。


她是那么慈爱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曾有的温柔与疼爱,和他模糊的记忆里是那么的相似。


在一瞬间,沈何朝想问她,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的您会狠心舍下我和小夕离开,但是他没有。


这个答案对他已经不再重要,他的世界没有那么大,去装下一个曾经抛弃他又想来找回他的母亲。


虽然弄清楚这件事,花了他很多年的时间。


【谢谢您回来看我,我很好。】


他在小本子上这么写着。


这样怎么能叫“很好”?不能说话怎么能叫很好?何勉韵想反驳自己的儿子,结果还是忍住了,在小夕的身上她已经犯了的错误,现在面对大朝她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


就像她丈夫说的那样,这两个孩子的人生经历她如果不能感同身受,那也就没有资格去强制要求他们为了自己改变自己的人生。


“别再犯错误,把他们当成亚瑟和凯瑟琳,去倾听和体谅。”她对自己说。


殊不知刚刚的那句“如果”,已经让听见的正川雄一和徐汉生对她心生不满。


在这两个老头看来,小夕的这个母亲这么多年对儿子不闻不问突然回到华夏,就是别有所图,还要指责自己的老兄弟,简直是让他们忍无可忍。


“小夕,我记得、那个金发洋人跟我说过,你愿意去录那个节目,就是为了、找人治好不会说话的人。”


他看向沈何夕,艾德蒙以为正川雄一是从小看着沈何夕长大的血缘长辈,所以特意找了个时间打电话给他摸底,通过正川雄一的那个翻译,他们聊了半个小时。


当正川老爷子听说了那句“给不会说话的人找医生”的时候,他就知道沈何夕这个鬼精鬼精的小丫头是想治好她的哥哥。


现在他把这件事儿讲出来,让在座的人们都震惊了,他们看向这个再有两天才满十八岁的女孩儿,想不到看起来清瘦文静的女孩儿会用这样的方式关心着自己的哥哥。


沈何朝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大爷说的是真的?】


“是,我是去做了一个节目,那个制作人人脉挺广的,我才加了这么一个附加条件。”


沈何夕觉得现在大家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像是各种:“老怀欣慰”、“你长大了”、“没想到这么乖巧可爱”、“好孩子”、“我从前看错你了”之类的八点档电视剧里的眼神,弄得她真是十二万分的不自在。


“问题是我哥哥不肯治,我跟他说了好几个月了,他一直坚持不肯治。”


快点转移焦点吧,别再盯着我了,你们这样我很不舒服啊。


老芯子的姑娘对这种显得自己金光闪闪的氛围是极其地适应不良。


何勉韵此时的心情非常地复杂,她一直以为沈何夕的那份工作是出于少女的虚荣心,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自己的女儿,心里装着这样的秘密,行动上又这样的目的,可是她一个字也没用透露给自己。


作为一个母亲,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她丈夫的告诫,她连自己相处了一年的小夕是个怎样的女孩儿都没有看清楚,又怎么能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么一想,何勉韵又想起了刚刚儿子不愿意让自己去摸他的脸,小夕从见面到现在除了叫自己一声妈妈再没有和自己单独说过一句话。


这两个孩子的心,她是不是就再也挽不回来了?


这样一想,她的整颗心都疼了起来。


沈抱石瞪向自己的一脸平常的孙女,忍不住拍了桌子: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在国外还跟人谈交换谈条件,还做什么节目,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那些医生你是怎么问的,你自己一个一个去找的?你得多累?你怎么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哪怕我多给你点钱让你去的时候打张飞机票也行啊,你怎么就这么倔?!”


沈何夕从来不怕老头拍桌子,看他激动成这样,她安抚地摸了摸自家老爷子的肩膀:“我是打电话问的,只有这一位确实有把握的还离得近的我去看了一下,去的还是他在医院的办公室。那个工作是苏仟帮我谈的合同,她在那儿还是吃不了亏的。不生气不生气哈。”女孩儿特地隐去了在认识艾德蒙之前她几乎跑遍了整个腐国的那段经历。


沈抱石还要念叨两句,看见自己的孙女难得在别人面前这么给自己面子,他轻咳了两声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女孩儿在自己爷爷的手臂上轻抚了两下,脸上一派的孝顺可爱温柔体贴,就是那个动作跟她给小腻歪顺毛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发现了这一点的沈何朝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三个人之间这样的互动让整个隔间里的温馨气氛顿时浓到化不开,不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有争执有关心有安抚……也有快乐。


何勉韵五味陈杂地地看着这一幕,她当年离开的时候,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她面对这样的情景应该怎么办,或者说,她离开之后的这些年,完全没有对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华夏能够生活幸福的预期。


这里对她来说是充满噩梦的泥潭,不管是怎样的眷恋与疼爱,在遭遇了这里的灰暗无奈之后她都舍不得去触碰和提及。


现在她问自己:


如果没有对孩子的好的期许,作为一个母亲,怎么舍得离开。


如果认为华夏是一个痛苦的囚笼,她作为一个母亲,怎么舍得把孩子留在这里。


答案,是自己对自己的沉默。


然后终于明悟到了她自己自私到自己都感到可怕的地步。


对很多事业成功,生活幸福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他们失去了自己的一切财富,而是有一天她自己扒掉了自己裹在外面最光鲜亮丽的外衣,然后终于正视到自己一向义正言辞唾弃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如蛆附骨。


何勉韵不知道自己能再说什么来表达自己多么地爱护自己的两个孩子,她松开抱着沈何朝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大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治好自己呢?”


沈何朝摇了摇头:


【我有喜欢的事业,也有爷爷和妹妹,能不能说话对我来说无所谓。】


“可是对我们来说很有所谓,我们希望你能自信地自己对别人介绍你的菜,我们希望你嫩如果往外走的更远,不会因为这点能够治好的小缺陷而被人误解甚至伤害。你明白么?哥哥?”


说出这段话的人是沈何夕,她看着自己的哥哥,“我再也不会因为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哥哥而难过,但是我难过别人可能会更难理解你,你理解我的意思么?”


她哥哥的回答是微笑摸头来一套。


【我懂的。】


从声音上来看,这段对话更像是沈何夕一个人的独角戏,只是沈何朝的表情是那么的专注和认真,让人能够清楚地“看”到他聆听的态度。


何勉韵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女,完全插不上话,或者说,这件事其实自始至终根本不需要她的态度和努力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8章 红绿疙瘩汤



一场谈话进行到了晚上七点多,最终还是没有达成什么结果,在结束的时候,何勉韵提出要自己跟沈何朝谈一谈。只有他们母子两个人的交谈。


沈何朝点点头同意了。


于是老头儿天团表示他们继续回厨房主持晚餐的收尾工作。


沈何夕和苏仟带着三个小孩子打算去周围逛一逛,还附带了一位哈特先生。


几乎是转眼之间,茶社的隔间里就只剩了何勉韵和沈何朝这对母子。


时间曾经赋予何勉韵太多的厚爱,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位被爱情滋养的少/妇。这一个多月来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内心的折磨让现在的她倒是更符合自己的年龄一些。


“在小夕来腐国之前,我最后一次想起你是在七年前的华夏年,唐人街有一个小孩子长得和你当年很像。”


女人语气平静地说,当她正视了自己的自私,那些被她蓄意遮掩的过去就一点点地在她面前越来越明晰。


那个孩子她看了一眼,就觉得像是三岁的大朝,于是她抱起了刚过两岁的弗雷德快步离开了。


沈何朝给他的母亲续了一杯茶,拿起笔,低头写下自己的回答。


【在见到您之前,我最后一次想起您是在半个多月之前,我听闻了一个儿子欺凌自己父亲的惨剧。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弱势的人总是被抛弃的哪一方。】


女人看着本子上的字,嘴唇抖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离开在她看来有太多的原因,可是对于孩子是怎样的伤害,她从来不敢去想。


【去年,小夕打电话骂爷爷关心她还关心的别扭。那几天老爷子都是自己喝酒,喝醉了就跟我说他对不起我们,是他赶走了我们的妈妈。】


笔画有力字迹端正的字一个一个从笔尖出现,沈何朝用前所未有的长句写着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他和他爷爷之间的秘密,如今诉诸于笔尖,也只有他和他的生母知道。


自从他不能说话之后,他的爷爷一直很自责,这些他是去年才知道的,老头子一直把自己当成支撑着沈家的一棵树,也是直到去年沈何朝才意识到这棵树也会累会痛会摔倒。


人们总是忽视那些和自己最亲近的人,所以不自觉就伤害了最宝贵的一颗心。


比如曾经妹妹不理他的时候他也会心疼。


比如他忘了自己的爷爷也会衰老会担忧。


【其实,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走。你是天上的飞鸟,这里只有海没有天,你在这里很难获得幸福和满足。】


记忆中母亲身上的书香气和他父亲身上的油烟味斑驳交杂在一起,即使他们的脸上都是笑容也抚平不了母亲额头上浅浅的痕迹——那是眉头常蹙才会有的。


【这些年爷爷都没有当着我的面提起你,也没说你的不好。我想其实你们都是好人,不过是立场不同的好人。】


一个向往着自己期待的人生,一个把家族的责任看得高于一切。


单独来看,每个人都没有错,放在一起,却是彼此伤害。


所以这两位截然不同的“好人”选择在孩子们还懵然不知世事的时候替他们决定了命运,希望他们按照自己各自的期待走下去。


事到如今无论是愧疚还是忏悔都不能再改变他们兄妹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去选择的人生轨迹。


何勉韵能够理解,“好人”这两个字是多么客观又理性地评价,在这个的背后,是她的儿子已经能抽离自己的感情来看待他们一家人这些年的分崩离析的过往。


她知道自己对于别人算得上是个好人,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到头来只得到儿子这样的一个评价,她说不清楚自己是喜是悲。


【就算再给您十次、一百次的机会选择,您也会选择离开,所以您根本不用愧疚。】


沈何朝写下这句话,觉得自己的心陡然变得开朗了起来。


既然是必须会去做的事情,那愧疚就是最没有价值的存在,只能拖慢人前进的步伐,让人变得不快乐。


这些年,他真的过得很好,他的人生自始至终只有一条路,他没有不喜欢的权利,也没有懈怠和退缩的资本,所以他走得泰然且快乐。


二十多年生命中全部的不甘心,不过是妈妈当年抛下了他和他妹妹。


现在这些不甘也已经抹平了,不是因为妈妈回来了,不是这个女人抱着自己如何的哭泣,只是因为他想通了自己应该把自己的心放在更值得的事情身上。


这份豁达与开阔,大概就是他和他妹妹性格中最大的不同。


何勉韵看着这张纸,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自己的儿子安慰,会被自己抛下的、遗忘的、舍弃的儿子安慰自己。


“大朝,你真的不恨我么?当年我要取道花市去港城,为了那张能买到船票的介绍信,我就签下了放弃你抚养权的协议,我真的是对不起你们的一个自私的妈妈。”


沈何朝点点头。


【我知道那份协议。我十八岁的时候,爷爷把那张纸给我了。】


上面写了一个女人愿意放弃自己儿子的抚养权,条件是让她能够成功抵达港城。


简单又直接,她轻松愉快地用这个换到了自己的未来。


所以现在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在她知道自己是个哑巴之后开始折磨她。


何勉韵再一次沉默,她确实是彻彻底底地放弃了抚养权,但是这些年的不闻不问也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对沈何朝的一切义务。


既然曾经没有尽到义务,现在又谈什么权利呢?


【等到将来,您退休了,觉得想要四处走走,就来我这来吧。我给您准备一套房子,能看见海的,您累了就回来休息,或者在这里呆烦了就再回腐国去。您的丈夫是很好很好的人,我这里的门永远对你们一家敞开。】


男人笑的柔和,和女人相似的眉目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愤和忧愁。


他写的都是真心的。


何勉韵又喝了一口茶,无论沈何夕在她的面前是乖顺体贴还是争锋相对,她都知道自己女儿的心里是有自己的。


面对儿子这样的柔和与包容,她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为力了,这个孩子的心里似乎太宽广也深沉,让她看不到边也摸不到底,只能没着没落地跟着他的步调走。


她想要求得儿子的原谅,但是原谅不是求来的,更像是被赐予的。


她想要说服儿子去治好自己不能说话的毛病,结果在这件事情上她未成年的女儿做的比她更多,多到让她没有了立场。


她想要一份心安,这样的沈何朝却让她觉得自己是长长久久永生永世的亏欠。


这样一想,刚刚隐隐作痛的胃部突然更疼了起来。


沈何朝注意到了她捂住自己胃部的动作,表情关切地看着她。


何勉韵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我只是最近吃的有点少。”


沈何朝看她的脸色陡然苍白就知道了,她哪里是吃的有点少,恐怕是就没怎么吃。


【您在这里等一下。】


沈家的后厨房里东西都收拾了差不多,三个老爷子都撤了,只剩下一群年轻人在研究是吃蒜炒茼蒿配面条还是去前面大家每人花点钱吃烤肉串。


小川、成子和文河支持去吃肉串,正川平次表示无所谓,光头坚持吃面条——因为他穷。沈何朝走了进来,小伙子们也顾不上吃什么了,还是老板/师父/师兄/朝君的身体更重要啊。


沈何朝只能在他们的包围下转个圈,再让成子试试自己的体温,文河把把自己的脉,表示自己真的是没什么事儿了。


拍开小川浑水摸鱼要摸他肚子的手,沈何朝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大票。


【今天我一病,你们也都累坏了,去吃烤肉吧,我请客。】


除了正川平次的目光依旧担忧,这群粗枝大叶惯了的年轻人欢呼着奔去了外面。


“烤鸡翅我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笨,吃什么烤鸡翅,三百块钱一人一只烤鸡都够了。”


“你才是土包子,在这儿最好吃的是烤鱼!烤深海鱼!烤海蛎子!烤蛤蜊!”


正川平次也被自己的伙伴们拽着往门外走,只剩下老店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慢慢地走向厨房。


打开厨房的灯,沈何朝走到自己站了几年的主厨位上。


他要给自己的母亲做一次饭。冰箱里还有一点猪肉和鲜虾,菜篮子里有一个西红柿和一把茼蒿。


先把猪肉用葱姜炒香炒熟,取出肉放在一边的盘子里,净锅。


鲜虾剥开,虾皮虾肉分开放着,番茄烫一下去掉外皮。


在锅里放油,煸炒鲜虾的皮到出虾皮被榨干,挑出被炒干的虾皮扔掉,此时的锅里的油变成了红色,鲜香的味道开始溢出。


然后放入切成小丁的番茄继续翻炒到鲜香味道转入了一点酸味再放肉片,此时放入一点调味的花椒粉和香料粉,等到材料混合好了之后,就加水烧煮。


一小碗面粉用滴滴答答的水打成絮状,每一粒都要细薄又不粘连。


虾肉也在取出虾线后被打成了虾泥,混入蛋清搅匀。


锅开了,红色的番茄丁在汤里翻滚消融,年轻的男人动作又快又匀地把絮状的面疙瘩撒进了锅里。


红色的汤汁里浸入了白色的面,搅拌了两下面疙瘩就渐渐地浮了上来。


沈何朝看了一眼锅,拿出了一把的茼蒿开始清洗。


茼蒿是一种特别有意思的蔬菜,爱的人是真爱,讨厌的人也说不上自己是怎样的讨厌,它里面含有特殊的挥发性芳香精油,能够开胃清火安神养心。z


正适合此时的何勉韵。


锅里再次烧滚之后,沈何朝站在离锅半米远的地方,一只手拿着装着虾泥的盘子,另一只手捏着厨房里包饺子用的竹片。


手腕轻甩,手指稳且准地用竹片把那一点点虾泥撇进煮沸的锅子里。


灰白色的虾泥在男人的手里像是投林的乳燕点水的蜻蜓,轻又准,迅且美。


沈何朝的表情无比的平静,他好像是在看着锅,又好像是透过那沸煮出的水汽看向那个奔跑在大雨中的小小男孩儿,虾泥飞向锅中,像是一段段的曾经,一丝丝的不甘都在这样的热气里,混杂了五味、融和了清香终究成了妥帖包容的一锅果脯的面汤。


茼蒿切成小段,最后洒进锅里,在它的奇特香气被催发却又没逸散的时候,一碗红绿疙瘩汤就撒盐出锅了。


沈何朝特意找出了一个黑色的海碗装了这一碗汤,旁边搭了一小碟拌了芝麻和酱油的芥菜丝。


正要端起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咳了一下。


“呵……”


希望,还能用。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99章 烧茄子



哈特一家还要在国内停留一段时间,当然,现在是沈何朝的心里她已经不是重点。


重点是……怎么打消妹妹觉得自己是烧坏了脑子才不能说话的想法。


其实沈何朝当年的失语症只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好了,但是心理上的失语持续了几十年。


他知道自己愿意,其实是能发声的,但是这么多年没用过嗓子,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


当然,沈何夕还顾不上一大早自己的哥哥偷偷瞄自己的小眼神,昨天在热腾腾的厨房里忙了一通无论是正川雄一还是徐汉生都有一点吃不消,早上醒来一个头疼一个胸闷。


沈何夕给两个老头捏着鼻子灌了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让看起来很健康的沈抱石一整天不喝茶水改喝绿豆水。


早上的菜是沈何朝去买回来的,买完菜之后,他也被自己的妹妹强制勒令继续休息。


【那今天餐馆停业么?】


三个老头倒了俩,还剩一个也撑不下来,现在沈何朝自己也休息了,餐馆怎么办。


女孩儿笑着指了指自己:


“这儿还有个身强体健的呢。”


想到自己被妹妹一只手臂摁倒在床上,再想想自己情绪激动就晕倒了,沈何朝灰溜溜地保持了沉默。


不止他保持了沉默,就连情绪依旧有点低落的沈抱石对自己的孙女去“占领后厨房”都没有意见:“想怎么玩怎么玩,让你哥哥休息一下是对的,你要是有本事玩出事儿了,还有我这个爷爷给你担着呢。”


于是这一天,沈家饺子馆的后厨房里,迎来了新的代理大厨。


性别:女


年龄:还差一天十八岁


特长:刀工精湛,其余未知。


本该是最不被信服的一个人,偏偏后厨房里的一群年轻人没人敢说个“不”字。


沈何夕指点裴板凳刀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就凭那一手本事就足够她在厨房立足。


在厨房这种地方,大家全靠手上的功夫说话,只要厨艺好,年龄、性别、长相都不是问题。


女孩儿身材纤瘦,那些给男人准备的厨师制服她穿不了,只能自己挑了件棉质的T恤,外面系上围裙戴上套袖,再加上一张嫩生生的脸,看起来不像是大厨倒真像是来打杂的。不管怎样,她就是这么风风火火地上岗了。


第一天,就连老魏的那条金舌头都没尝出来沈家的饺子馆的主厨换人了。


吃了一顿海肠猪肉的饺子他还感叹了一下今天的海肠挺新鲜。


乐小川背着人的时候偷偷给了他一个鄙视眼,就这样还说能在十个同样的点心里面吃出唯一一个带脂粉气的呢,现在一盘子饺子都换了性别了你还吃不出来。


其实作为一个主厨,厨艺只是比较重要的一部分,有很多厨艺极好的厨师可能能登顶名厨但是当不了一个厨房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主厨。


因为一个好的主厨必须精通管理学的知识,这些知识可能并不是来自于书本,而是他们自己一点点摸索总结出来的。


菜单制订、成本控制、人员调配、时间把控、流程掌握……这些都是一个主厨的分内工作。


在这些方面,沈何夕的表现简直让人刮目相看,她完全没有一般人新接岗位后的彷徨与生涩,无论是厨房里哪一个方面的工作她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一天忙下来,包括一直小心翼翼的正川平次在内都对她有了两分的佩服。


晚饭的时候,三个老头加上进店必须抱狗的沈何朝都来了馆子里吃饭,说是要尝尝小夕的手艺,其实何尝不是来给他们家的宝贝丫头撑场子。


看见沈何朝从外面走进来,沈家的老食客们都愣住了。


这小沈师傅坐在外面,那里面忙活着的人是谁?


沈抱石对着里里外外的老客们抱了下拳:“我家的大朝这些年多谢各位关照了,他还有个妹妹,趁着暑假出来练练手,手艺是分毫不差,就是小丫头没经过事儿,大家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只管跟我老沈头招呼。”


话是说的八分恳切两分谦逊,其实谁都听明白了,这老爷子是来给自己孙女搭架子的,吃得好那功劳是他孙女的,吃得不好火气往他这把老骨头上撒。


沈何夕在厨房帘子后面听见了,笑着说了一声老别扭就让人把煮好的饺子往外端了出去。晚餐在沈家饺子馆的还有照例免费的苏仟和举家前来的哈特一家。


听见沈何夕在厨房里顶替了哥哥的位置,何勉韵很平静,大朝就是该休息了,站在女儿的角度这是体谅她哥哥,自己应该认可才对。


这么一想,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就算弗雷德跑到后厨去看他姐姐工作,顺便品(hun)尝(chi)菜(hun)肴(he),她也没用表示出任何的不满。


第二天是沈何夕的生日,还没来得起收礼物,她先镇压了她哥哥打算复工的企图。


“以前咱们的生日都是一碗面条就过了,你在接了馆子这么多年因为过生日停过生意么?”


沈何朝摇了摇头。


女孩儿耸了一下肩膀:“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因为过生日停,我又有什么理由停了馆子的生意呢?”


即将成年的小丫头撅着嘴耸着肩,换来了她哥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我给你做长寿面吃。】


“好啊!”女孩儿笑着点点头,接着又补充,“我还要吃烧茄子。”


沈何朝全都答应了。


女孩儿又提起了最近的重点事件:“你什么时候去治不能说话的毛病?趁着现在我能替你守着馆子你得赶紧呀,这么好的机会真不多。”


年轻的男人又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等你过完生日我再送走文河和成子,先找个国内的医生看看。】


沈何夕惊喜地想要跳起来:“你答应去看医生了?”


沈何朝点了点头。


【别高兴的太早,能不能好还不一定。】


十几年没有发声,他的嗓子退化到连出气音都万分艰难的地步,究竟能不能说话,还是未知。


沈何夕才不去管什么不一定,她坚信自己的哥哥一定能治好,她已经做了那么多自己以前没有想过的事情,达成了那么多自己从来不曾奢求的愿望。


她的哥哥比她更值得收到上天的馈赠与珍爱。


一定能治好的。


我一定能亲耳听到哥哥叫我妹妹。


想到这里,女孩儿欢呼了一声,给了沈何朝一个大大的拥抱:“你早就该这么懂事了,我这就去查哪里有号的医院专科。”


沈何朝笑着应了,也不去计较小夕变相说自己不懂事,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的妹妹知道真相的时候不会太生气……打自己一顿是可以,千万别哭啊。


知道了小沈师傅休息由他妹妹顶岗,第二天店里就少了几个老面孔,他们都是沈何朝的忠实拥簇,知道沈何朝不在,哪怕那饺子的味道和他做的一模一样,他们吃在嘴里也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沈何夕对他们的心思很理解,也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女主厨的,从小学徒到主厨的路子她完完全全地走了一遍,其中的艰辛早就参透了十之八九。


上午十一点,开始有食客来吃饭了,客似云来,挑事儿的也来了。


“不是说沈家换人了么?怎么卖给我们的饺子还是这个价儿?”


一个来提冷冻饺子的酒楼采买坐在沈家饺子馆的大堂里就开始发难了。


“你是什么意思?”


提着二十斤饺子的帮工小川把饺子放在自己身后,掐腰看着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


“我说你们沈家的饺子既然换人了就得降价,沈何朝的饺子值这个钱,他妹妹算哪根葱饺子也敢卖这个价?”


中年男人洋洋得意,恍然不觉得旁边的人都在用看傻瓜的目光看他。


小沈师傅又不是以后不出现了,你现在打了沈家的脸,以后你们酒店还想不想愉快地卖沈家的海鲜饺子了?


小川被他这副样子气到不行,偏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堵回去,他来了这么久还真没遇见这种来找茬的。


在后厨听见对方挑衅的话,裴板凳拎着菜刀就要往外走:“哪个龟儿子来找我们的茬?”


他这种流氓气息浓重的举动被成子和文河当场镇压。


正川平次拍拍自己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谈判这种事情我比较熟,还是我去吧。”


一只素白干净的手从他身后摁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再次蹲在了菜架子的边上。


“人家已经指名道姓问我是哪根葱了,我在后厨装蒜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0章 沈家的规矩


来找茬的男人姓卫,跟海边那家刚建的那座招财大酒楼的老板是本家兄弟。


这个招财楼的老板以前是西北的一个的煤头子,靠着开小煤窑赚了不少钱,现在国家抓的紧,他就跑到海边招了个大厨拉了一票兄弟,“正正经经”地开起了酒楼。


来沈家买饺子回去提价卖是他们跟太平区别的饭店学的招儿,买少少的二十斤饺子拿回去,他们再掺合着自家包的饺子一起挂着正宗沈家饺子的牌子卖,开业到现在也是结结实实的赚了一笔。


之所以现在事情还没被察觉是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不过是这家酒楼一开张就和旅行社搞好了关系,店里接待得多是外地来的成团的客人,这些人只图吃个新鲜没有人去追究这个饺子的味儿正不正。


另一方面,沈家最近的好事儿是一出接一出,也没人有空儿去看看外面的行情。


这个姓卫的酒楼采买就算是已经从沈家的身上捞到好处了还是不满足,背着人他悄悄算了一笔账,一天二十斤饺子,平均一斤十六块,一天就是三百二,如果他能让这边饺子的价再松点,一斤十三四块的,那他一天就能多捞几十块。


所以一听说沈家这几天换了主厨,他就颠儿颠儿地来了,听说现在管事儿的是个小丫头,只要他能利用这个小丫头让沈家把价降下去,他就不信他们以后还有脸升得上来。


如果遇到这事儿的是沈抱石,这会儿已经直接让人把这人打出去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如果遇到这事儿的是沈何朝,他回当着这人的面把招财大酒楼的生意份额交给一直眼巴巴等着的丰和楼和海珍楼。


可惜这货命不好,他就是沈何夕当了主厨才来找茬的,他找的就是沈何夕的茬。


让我们愉快地一起为他点个蜡。


沈何夕就是那么一副打杂小工的扮相出来的,跟他虽然年轻但是制服笔挺相貌俊秀顺便还有温和笑容做加成的哥哥来说,她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可靠。


何况她此刻的表情是那么傻白甜、软萌绵,让不熟悉的人轻易就放松了警惕,让熟悉她的人只觉得汗毛竖立心惊胆战。


“我是沈何夕,大叔您对我做的饺子不满意么?”


姓卫的男人眯眯眼看着面前漂亮高挑的女孩儿,一副对她的长相很满意的样子。


站在沈何夕身后的裴板凳看见他敢对自己的“师姐”色眯眯的样子,差点就忍不住一刀砍他个脑壳开。


“你们家的这个饺子,在太平区也算是数得上的贵了,我去哪买冻饺子也不是十几块一斤这个价儿啊。”


看见对方这么“嫩”,姓卫的很满意,嫩才好,小姑娘嫩生生的不经事儿还不是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来。


“哦?我们家饺子贵么?”女孩儿一脸无辜地看向周围零零星星的客人们,“各位大哥叔伯,我们家的饺子一直用的是最新鲜的海鲜,最好的猪肉,饺子皮也是手工的,你们觉得我们卖的贵么?”


俏生生的小女孩儿就这么问出来,自然有人接茬:“不贵不贵,在你们家吃这么多年了,你们家的饺子涨价比肉价还慢一些呢。”


沈何夕得到了答案,对搭话的人感激地一笑:“这个大叔说的真是公道话,我年纪小也不懂行情,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板凳,端一碟蒜泥白肉来请大叔尝尝,我们沈家虽然赚的不多,请老客人一份肉的钱还是出的起的。”


那位大叔笑着收下了附赠的白肉,冲着小姑娘举了个大拇指:“小丫头还说自己不懂事儿,做事儿真讲究。”


女孩儿看向那个翘着二郎腿的中年男人:“大叔,客人都说我们家的饺子一分钱一分货、价格公道呢,您说的那种便宜饺子再过两条街的地方有得卖……在这儿,您大概还真找不到。”


“就算价格公道那也是你哥哥在的时候价格公道,沈何朝卖了几年的饺子了,他卖的饺子能卖得贵,你个丫头片子也敢卖一个价钱?


”既然说沈家的饺子贵说不通,那就说这个小丫头的手艺不行,不管怎么样,这个男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沈家饺子馆把他们的饺子价格给降下来。


“可是我们卖的都是沈家的饺子呀。”


刚刚还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


“沈家的饺子是形美味香,鲜香滑满四美兼具,馅料是最好的,面皮也是最好的,就连饺子外面用来防粘的玉米面都是最好的。如果馅料不够鲜味道不够香面皮不够滑形状不够满那就称不上是沈家出的饺子。自然不值得我们沈家饺子的价钱,但是如果都做到了……不管包这个饺子的是我爷爷沈抱石、我哥哥沈何朝还是我沈何夕,那它就是沈家的饺子,一分钱都不让。”


沈何夕噼里啪啦说完,就差把“不降价”三个字儿直接排在对方那个毛发稀少的脑门上了


中年男人听到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个小女孩儿刚刚的什么胆怯天真都是装出来的迷惑自己的,她分明是个铁齿铜牙的老油子。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招财大酒楼干了几个月的采买,已经让这个人的胃口越来越大,每次进货的时候收的那些个干瘪瘪的小红包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如果能让沈家把中间的差价部分让出来,他每个月都能有一笔细水长流的进项,就为了这个他今天也不能撒口了。


“嘿嘿,你们家孙女包的饺子还能和爷爷包的一样好?你这个说法就是在坑人吧,先让厉害的包了饺子把价格抬上去再让你们这些不入流包好了出来卖……你们家算盘够精啊。”


“那按照您的说法,这个饺子是价格是随着人走,厨艺高的饺子才值钱,厨艺不高的就得便宜卖了是么?”


沈何夕轻轻放松了一下指关节,她有预感,这事儿文着办恐怕不顶事儿,一会儿怎么能把这货尽快撂倒……她用目光梭巡了一下这个人的体型外貌,心里大概有数了——一招就够了。


“啊对呀!就是这样。你们家的这个饺子不是沈何朝包的,那就不值这个钱。”


男人抖了抖翘在上面的那一只脚,女孩儿的问话让他有种胜利在即的假想。


女孩儿轻笑了一下:“那按照您的说法,您家招财大酒楼的菜价应该跟着您家的大厨手艺走,大厨做的菜卖三十,帮厨做的菜卖十块……不知道您在的这个酒楼大厨,一天能做几道菜,有几道菜是因为做的人不是大厨而主动降价了?”


沈何夕自家人知自家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的说法有胡搅蛮缠的嫌疑。


再过几年在每道菜上单独注明厨师姓名的做法会在很多酒楼流行开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会是一些年轻厨师脱颖而出的时机,就连沈何夕自己在华庭也是凭借这样的单独署名每道菜制作者的机会才入了主厨的眼。


但是这儿不是让她扶摇直上的华庭,也不是让她合伙创业的欣悦,更不是强者如云竞争惨烈的饕餮阁。


这里是沈家的饺子馆,她爷爷一手创办,她父亲和兄长一生经营的地方,在这里,只能按照沈家人自己的规矩走。


沈家的规矩就是沈家出的饺子绝没有让人逼着降价的道理。


姓卫的家伙接不上话茬了,这个女孩是刨了个坑让他跳,如果他说了个“是”,让对方拿住了话柄天天去招财大酒楼喊着要降价怎么办?


那如果他说不是,今天他想要多赚点的想法不就泡汤了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刚刚蹿到沈何夕身后的小川戳了一下袋子里只冻了一个小时的饺子。


“师姑,这饺子怕是要化了。”


沈何夕瞪了他一眼:“还不把饺子放回冰柜里,既然这位大叔觉得沈家的饺子卖的又贵又不实在,那我们也就不用再从这位的手里捞钱了。饺子放回去,一会儿丰和楼的来了折价给先问他们要不要,丰和楼不要就问海珍楼,海珍楼不要还有船香海味……如果都不要我们直接煮了送到福利院去做善事。”


“哎,你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看着小川居然真的把饺子拎起来往后厨房走,那是真的急了,他可没忘了是来采买饺子的,想要中间捞一笔是真的,如果到头来连饺子都带不回去了,他的那个同宗哥哥可不会放过他。


“您既然不想要这个饺子,那我只能是这么办了,您不想买我就不卖了,肯定不敢为难大叔您。”


“我们招财大酒楼楼买你们的饺子那是跟你哥哥订下的,你怎么敢不卖给我们?”


如果不是看见女孩儿的身后几个结实后生在杵着,他肯定已经上手抢饺子了。


“卖给你们?证据呢?”女孩儿又是一脸的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简称耍赖。


中年男人语塞了,因为沈何朝是从去年才开始接的外订生意,一切还在摸索之中,合约这个东西是要订时限的,沈何朝自己都不知道能卖多久,又怎么可能和别人订下纸面上的约定?


“大叔,您该走了。”


几个人围上去,“送客”。


“招财大酒楼是么?”女孩儿低头整了整自己的围裙,“等我改天去逛逛。”


看这个采买的做派,恐怕这家店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在自己走之前,得把这家店的打点清楚了才放心啊。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1章 扯面



有人来找茬这事儿并没有被沈家的人放在心上,沈抱石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拎不清的酒楼打工的还看不在他老人家的眼里,至于沈何朝,他也不过是跟太平区的一些食客们通了气,告诉他们招财大酒楼再没有沈家的饺子了。


沈何夕的表现在他们看来也是有理有节,既没有没有当着客人的面跟人争吵,也显得沈家人是讲理的。


所以,到头来除了沈老头念叨了几句说沈何夕太没有女孩儿的样子,这事儿在沈家的小院子里就算是揭过去了。


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大事儿,就是沈何夕的十八岁生日。


晚上九点,沈家的饺子馆客人渐渐稀少,自家人却都来了。


三个老头加上沈何朝,这是核心成员,饺子馆里的一众年轻人是既要干活也能吃饭的,编外有个只负责蹭吃蹭喝的苏仟,除此以外还有哈特一家。


三个小家伙都给他们的姐姐准备了礼物,凯瑟琳的礼物是她自己画的画像:一个象征着沈何夕的长头发牙签人拉着另外三个矮一点的牙签人,最矮的那个上面还顶了一个蝴蝶结——正是凯瑟琳自己。


弗雷德和亚瑟两个用他们的零用钱给他们的姐姐买了一条丝巾还带了一个小小的水晶丝巾扣。


沈何夕对每一件礼物都非常喜欢,抱着凯瑟琳和弗雷德亲了好几下。


亚瑟认为自己是大人了,拒绝这种对小孩子的感谢方式,结果惨遭大魔王姐姐揉脸。


何女士的礼物是她给女儿亲手编织的一件针织外套,拿给沈何夕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妈妈一直笨手笨脚的,这点本事还是到了腐国之后跟别人学的,再过一两个月就能穿了,你要是觉得舒服我再给你织。”


她看向自己的女儿,今天她就十八岁了,自己错失的不只是她成长的岁月,也是这两个孩子心里本该被母爱滋养的的眷恋。


沈何夕想进厨房帮忙,结果被老头子们从撵了出来,他们勒令她去换身干净漂亮的衣服安心地当小寿星。


帮厨们都笑着看着中午还威风八面的女孩儿现在被老头子们瞪出去的样子,哎呀,这才是个小姑娘的样子嘛,今天中还觉得这个小姑娘突然间霸气侧漏还自带黑社会气场,绝对是他们眼花耳鸣了所以看错了听错了。


衣服是正川老大爷准备的,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示对自己弟弟打扮小姑娘的品味非常地鄙视。


“女孩子、就该穿着漂亮的裙子,享受美好的食物。”


沈抱石一边炒着菜一边跟他打嘴仗:“说得好像你有孙女一样。”


“小夕也是我孙女!”


“哼!你生得出来么?”


给汤看着火候的徐汉生笑呵呵地不插话,很多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别看这两个兄弟吵得欢,如果他贸贸然地插嘴了,那他自己肯定得被他们联合起来炮轰的那一个。


沈何朝下午的时候就把面条的面弄好了,他做的不是惯常做的手擀面也不是细细长长的拉面更不是他爷爷用来摆弄炫技的一根面,而是他跟着成子学来的扯面。


小面团擀成细长的饼状,在他的手里被拉扯成了薄而不断的宽宽的长条。


鲁地的寿面多用的是手擀面,为了图“长寿”的意思,也有人用一根面的做法,沈何朝用这种宽宽的扯面来做寿面,心里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妹妹读书也好,做菜也好,力气……也好,就算本事再高终究年轻,她身在国外自己很难照顾到她,希望她的路能像这个面条一样越走越宽,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让自己的人生拐进窄窄的胡同里。


这种隐晦的疼爱与祝福,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用在炉子上慢慢炖着着肉燥浇头和蘑菇汤,把自己想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隐藏起来。


沈何夕不仅换了衣服还被苏仟奸笑着化了个妆。


裙子是漂亮的番茄红色,有大大的裙摆腰际是蕾丝的腰带,看看标签上的外文也能猜到它价格不菲。


裙子是正川老头儿提供的,配饰却是苏仟挑的,她把一串珍珠项链戴在沈何夕的脖子上,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么好看的脸型居然不打耳洞。


沈何夕对她的这种男女通吃的欣赏取向已经完全免疫了。


“明天下午一点半你开车带我去个地方吧。”


要不说是莫名其妙就成了好朋友么,虽然都有一层精致皮囊,这俩人的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点坏劲儿,沈何夕刚开了个头,苏仟已经知道了尾。


“用不用找人给你撑场子?”


今天才十八岁的女孩儿非常认真地想了想:“不用,带着板凳他们几个就好了。”


“有好吃的(食物)么?”


“未必。”沈何夕对这个名字恶俗的大酒楼的厨子水平不抱什么希望。


“有好看的(热闹)么?”


女孩儿特别淡定地一笑:“那是肯定有的。”


“哎呀,小夕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我最近真的是空虚寂寞冷啊。”


苏仟开心地从沈何夕一边的鬓角上起头扎了一个鱼骨辫到另一边。


沈何夕看了一眼自己房里与一年前截然不同的摆设,心里说不出来是怎样复杂的感觉。


有喜悦也有悲伤,有憧憬也有彷徨,现在的美好对照着曾经的孤独和心酸,她知道自己应该更幸福,她已经获得了自己做梦也不敢获得的幸福,可她也注定了永远记得上辈子的一切,在这些幸福里要不动声色地躲避着那些会触及隐痛的人与事。


蚊帐换成了米色的新蚊帐,那个有两个补丁的毛巾被现在已经铺在了小腻歪的窝里,蓝色的凉被叠放在矮炕上,下面是新的床单。


只有红木的机械钟永远咔嚓咔嚓地走着,见证着她走向一个新的未来。


不是一个纠结于是不是厨子的未来,是一个有哥哥、有爷爷、有亲人、有朋友的让她想起来就可以微笑的未来。


掌握在她自己手里的未来。


小寿星果然如苏女神所想的那样惊艳了全场,沈抱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孙女大概过几年也要出嫁了,差点抹出了一把老泪。


今天的菜除了烧茄子都是三个老人做的。


汤汁浓郁的四喜丸子、汤味内藏的清白奶汤、色彩明丽的鲍汁蒸蛋、外形精致讨喜的虾仁酿豆腐、香味诱人的椒盐烤虾、黑黄分明的小米海参盅……这些华夏菜光沈何夕光从外形上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沈抱石做的哪些是徐汉生做的。


还有带着异国风味的石板烤牛尾、三文鱼手卷,这些肯定是正川老爷子做的。


至于那些漂着红油的小凉菜当然是裴板凳孝敬他小师姐的。


外面有海边吹来的清风和草丛里传来的虫鸣,小小的饭馆里开着亮堂堂的灯。


沈何夕坐在人群里,一边是她笑容满面的爷爷一边是她的哥哥。


满桌的菜肴无一不是精品,满桌的人无一不为她开心快乐。


“每吃一口食物都能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着的,这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这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让她想笑又想哭。


*********


又一次失败了,俞正味独自抱着头坐在厨房里。


厨房里还弥散着焗炖牛肉的味道,烤到外层金黄的芝士下面是俞正味用低温法炖煮了两个小时的华夏口味的炖牛肉。


肉足够的软嫩,味道足够的香浓适口,可是不管他怎么搭配这份牛肉的配材和味道的偏重,焗烤过之后的浓郁奶香总是冲淡这种炖牛肉给予人口味上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让人吃过之后既不会怀念也不会觉得难忘。


除了创意本身,这道菜没有任何价值,可是没有价值的创意算得上是创意么?


创意个鬼!


俞正味站起身,把花了他半天的时间做出来的热腾腾一份菜倒进了垃圾桶里。


此时时间已经很晚了,专门负责试吃的黑豆也已经回家了。


“您的菜里,我什么都吃不出来。”


传说中能吃出厨师情感的库克先生这样对他说,语气里有着似有似无的不屑。转头,这位库克先生又对克莱德说:“我还以为您的所有朋友都会像是Cici小姐一样让人充满惊喜。”


简而言之,在库克眼中,他俞正味费尽心思做出来的菜还远远比不上沈何夕那个小丫头。


即使她是出身沈家,即使她是沈抱石的孙女,俞正味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盯着垃圾桶里自己的劳动成果,俞正味以为自己能坚持一辈子的的随波逐流和荒唐度日早已经无影无踪。


库克觉得他对厨艺不够真心。


他真的不热爱厨艺么?


沈何夕说他的菜里没有该有的“野心”。


他是真的对厨艺没有一点的野心么?


如果不是黎家人,他怎么会不能从养父那里学到正宗的华夏菜?


如果不是黎端清,他怎么会在异国他乡飘泊这么多年。


怎么可能不是一无所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做出的菜怎么可能不是一无所有。


是谁害的他这样的一无所有。


俞正味把手里的深盘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黎端清,黎端清!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2章 臭鱼烂虾



蜀地自古以来就被誉为天府之国,水土丰饶环境安逸,物质上的丰富也就让蜀地的人们对吃有着格外的讲究和追求。


在上河帮所在的锦城,哪怕只是坐在河边茶楼上搓着麻将摆着龙门的大叔,也能如数家珍一般地说出锦城里大大小小的几十家各有特色的馆子甚至每个馆子里面大厨都有什么拿手菜,他们也都能掰扯一些——而这些不过是这座美食之都里美食文化的冰山一角。


对于这一点,锦城的人们内心是骄傲的,比如年轻的专栏作家陆乔斐。陆乔斐这个人,刨除他被人们评价的“文笔犀利”、“性格不羁”之外,他还有一个不怎么为人所知的属性——资深吃货。


盛夏来临,蜀地的一家报社组织了一些常驻作家到海滨旅游,陆乔斐觉得那个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风扇的书房也舒畅不了他的写作心情,索性就参加了这次活动。


……简直是噩梦一样的活动!


这个拥有着碧海蓝天的城市在很多内陆人的眼中象征着阳光下的沙滩和盛夏里也清爽畅快的海风,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尽管海水浴场是美的但是泡在里面洗澡的人能让海水浴场看起来真的像是一锅煮熟的饺子!


在来之前还兴致勃勃买了一条泳裤的陆乔斐感到很心塞。


更心塞的是吃饭的时候。


据说报社给他们开的是午饭一人一百块的标准,一桌坐了十个人,也就是说这个桌上的东西价值一千块。


如果不是对面自己的编辑对自己赔笑还笑的那么可怜,陆乔斐一定已经摔了筷子走人了。


说好的海鲜确实有……是海货有,“鲜”没有!


就算没吃过海里的梭子蟹,陆乔斐还是吃过淡水大闸蟹的,螃蟹到底新鲜不新鲜那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的,这些打开之后肉质松散汤水寡淡没有鲜味的东西是螃蟹么?那盘放了一堆辣椒,贝壳的口大半都紧闭着打开之后腥气浓重的东西就是栓说中的辣炒蛤蜊?


这是坑爹呢?!


除了这两样令人王二作呕之外,其余的菜也好不到哪里去。


炸蛎黄面粉糊比海蛎子的本体大多了。


大盘的地锅杂鱼里面,同种鱼的长度可以从十五厘米可以陡降到五厘米,这是地锅鱼?这改叫“鱼和它的四世同堂”!


还有中间那盘不知道是什么、据说很贵的深海鱼为什么眼珠子都鼓出来了?


还有……还有这个酒店的恶俗名字,招财大酒楼,真是招财啊,一千块钱就给客人们吃这个?


招的都是黑心财才对!


陆乔斐目光不善地看向单独坐一桌享用小灶的导游,大概这位也是沾了“招财”的光。


“陆哥、陆哥,我晚上请您吃好的,咱别生气,联系这家旅行社的是我们社长的小舅子,您要是闹起来了我回去就……”小编辑看见陆乔斐的脸色越来越差,赶紧跑来央求他一定要忍着。


“呸!这么难吃的东西,狗都忍不了!”


冷不丁听见这句,陆乔斐以为自己真的忍不住把脏话骂出口了,瞅瞅小编辑并没有看向自己,他也顺着看向了一边的散客席。


六人桌上坐了三男两女,说这话的是一个已经拍桌起身的壮汉。


几个鼻孔朝天的服务员刚想呵斥他,看见他那副高壮的身板就把到了嘴边的国骂吞了回去。


“这位先生,您对我们这的菜有什么不满意么?”欺软怕硬的特点在这几个服务员的身上展露无遗。


壮汉没搭话,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女孩儿,明显在这五个人中,两个女孩儿是做主的。


其中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用筷子懒洋洋地敲了一下餐碟:


“你问错了,我们不是有什么不满意,我们是不管什么都不满意。菜烂到让人连话都不想说,你还指望我满意?”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被她敲着的小碟子就被一根轻飘飘的筷子这么敲碎了。


“你看,连碟子的质量都这么差。”


年轻的女孩儿把盘子敲烂了还一脸控诉的表情。


她旁边坐着的那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儿差点被她这种无耻的语气逗笑了。嗯,没错,这俩顶着美女皮子的砸场子流氓就是沈何夕和苏仟,她们今天来给这个招财大酒楼找不自在来了,结果发现根本就不用找,这个酒楼就是一个标准的糊弄外地游客的地方,东西又贵又难吃。


本来是想踢馆,这回就直接改成砸场子了。


正巧,今天这个大酒楼的老板正带着自己的几个兄弟在包厢里吃香的喝辣的,一听说外面有人找事儿,他们呼啦啦地都出来了。


“几位说吧,你们来我们酒楼是干嘛的?”


作为一个外地人,这个老板还是比较“懂事儿”的,来这里开饭店,该拜的都拜了,剩下这些隔三差五出现的“小鬼”,能用小钱打发就打发,如果不能……他们也不是好惹的。


可是偏偏今天遇上的不是为了钱,他们就是来惹事的。


“来吃饭。”女孩儿还很淡定地坐在位置上没动,“就是没想到你们这个饭店卖的不是给人吃的,全是些猫都不吃的臭鱼烂虾。”


陆乔斐听见这句猫都不吃,再想想刚刚那句是狗都忍不了,觉得自己似乎被人骂了猫狗不如。


摸摸鼻子,他继续听着。


听着这个女孩儿鄙薄到骨子里的口气,招财大酒楼的老板脸色越来越难看,刚刚喝酒喝出的红色现在都快憋成紫色了。


“你这是从哪里跑来的小丫头,我开我的店做我的生意,关你什么事儿?”


沈何夕本来只是想来摸摸底,如果这个酒楼的老板是个讲理的,那她就讲讲理就行了,没想到从里到外从人到菜都是这种货色。


那就别怪她左左右右啪啪啪啪了。


“你这个店行不端坐不正,处事儿碍了我的眼,当然就关我的事儿了。太平区所有馆子的脸面都让你这一家给丢尽了。”


这话她居然还是笑着说的。


女孩儿是笑着,这家店的卫老板可就笑不出来了,大厅里还有两个团团队十几桌客人,他们现在全都在听着看着自己的酒楼被人骂成了这样。


左右使了个眼色,既然给脸不要脸了,那就别怪他来硬的。


这时,他身后突然有个男人说:“什么意思?等了半天了我们的菜怎么还没上齐?不是说有招牌饺子么?”


这个出声的人就是陆乔斐,别说这几个人说了他想说而没说的话,光是看这家店的人想对女孩儿动手,陆乔斐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几个摩拳擦掌准备干架的服务生听见这声都看向他们的老板。


“快点快点啊,什么服务态度啊,我们掏钱了不给上菜啊?”坐在旅行团桌上的年轻人不依不饶,充分地调动了游客们的不满情绪。


卫老板回头看了看,挥挥手让服务员们都去上菜了。


他们打个架不要紧,这几个团队的旅行社是他们的长期合作伙伴,如果这些客人闹得太厉害,他自己也没办法跟旅行社交代。


结果他这边人撤了,那边一直沉默的漂亮女孩儿突然惊叫了起来:“哎呀!黑店要打人呢!快报警啊!”


位置比较远的客人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听见有人说报警顿时都慌了。“别报警!开玩笑的啊,没事儿没事儿,大家都好好吃啊。快点,快点给客人上饺子。”


卫老板对着客人们费力扯开了笑脸,开玩笑,绝对不能报警,他没事儿,他手下几个兄弟当年开小煤窑的时候都有案底,在这里再闹出事儿可就麻烦了。


注意到老板格外激动的反应,苏仟和沈何夕对视了一眼,这个老板很心虚啊。


心虚才好啊,不报警才好啊,这样谈不拢就可以尽情地进行Plan B了。当然,现在看来是肯定谈不拢了。


刚刚还尖叫的女孩儿施施然站起身让开了位置,让沈何夕走了出来。


“卫老板,我今天就是想找你谈谈你们家酒楼想让我们家饺子降价的事儿……”


刚巧,早就出锅的饺子被服务员们用大托盘端了上来。


吃饱喝足的导游也很配合地炒热气氛:“这是我们这儿最有名的沈家海鲜饺,岛城十大名吃,吃完了我们还要赶下一个景点,大家快点啊。”


说话说到一半的沈何夕抬起一脚就正踢在了这个老板的肚子上,把他踢了个跟头趴在地上。


“你居然敢假冒我们家的饺子?”


她身后包括壮汉在内的三个男人也迅速地制住了卫老板旁边的几个人


——不管是东北大汉文河还是蜀地小混混出身的裴板凳,他们的一些“技能”还是比较专业的。


哗啦……这下是真打起来了,那些旅行团的客人都站起来看热闹。


沈何夕脚踩在这个老板肥硕的屁股上,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一根尖锐的钢钎。


现在她就用这个东西顶着卫老板的后颈部位。


“你开馆子之前没打听过这个地儿什么人不能得罪么?”


全场的游客们都哗然了,这、这是真打起来了?


听说这里的妹子彪悍,没想到居然彪悍到直接上脚踹人地步啊!


沈何夕稳稳地踩在胖老板的身上,抬起头对着客人们笑着说:“麻烦你们给我看看他们家的饺子。”


她看向了刚刚出言帮助她的那个年轻男人。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3章 胭脂虎



说实话,陆乔斐是有些被吓到了,作为一个动口不动手的知识分子,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一言不和抬腿就踹的桥段只该发生在两个大老爷们之间啊。现在这个画风不对啊,需要人斗智斗勇解救的妹子变得这么厉害简直是他生平所仅见啊。


海边这地真奇怪,人人都往海里跳,吃顿大餐像狗猫,妹子敢把场子挑……莫名其妙地,陆乔斐就编了一段顺口溜出来。


现在,这个挑场子的妹子看着他——面前的饺子盘。


陆乔斐立刻非常有绅士风度地把一整盘的饺子端到了沈何夕的面前。


“你喜欢吃饺子么?”沈何夕问这个带点书生气的男人。


陆乔斐用手指指了下自己:“我么?还好。”


沈何夕又问他:“那你觉得这种饺子你会喜欢吃么?”


陆乔斐仔细端详了一下这盘饺子,卖相比那些奇葩的“海鲜大菜”是好多了,他刚想点头就在女孩儿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顿住了。


嘶……刚刚没有和她好好聊天的家伙还在地上趴着呢。


陆乔斐认真想了一下,很委婉地说:“饺子……想要做的难吃其实也不容易吧?”


这倒是,水饺这种东西能在北方大范围的普及,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能够一次搞定一顿饭需要的面、肉、菜,只要馅料里面的食材搭配没有达到反人类的地步,只要再放点盐包进面里,那这个饺子基本就是能吃的。


但是这盘仅限于“能吃”的饺子居然敢挂上沈家的牌子,冒充她哥哥的手艺她爷爷的名号,那就是直接触及了沈何夕仅有的两片逆鳞,也就怪不得她如此爆发了。


沈何夕轻轻笑了一下:“这种饺子皮看起来像是泡涨的浮尸,饺子馅里全是垃圾桶下脚料的东西也敢说能吃?兄弟,你牙口不错啊。”


浮尸……垃圾桶……下脚料……听得清楚她说话的人几乎都在瞬间对他们面前的饺子产生了心理阴影,有两个人甚至迅速连人带凳子后退了两下。


被她这么一形容,陆乔斐也觉得这盘饺子简直是令人作呕,另外,他觉得自己应该让那些说自己毒舌的人都来看看,这才是毒舌好么,分分钟把食物变成垃圾啊好么!


陆乔斐默默地把饺子盘放在了地上,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牙口其实只是一般的不能再一般的普通人水准。


听说有人来砸场子,饭店里的所有员工几乎都跑了过来,沈何夕看着那个五大三粗衣着邋遢的厨子,脚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光是卫生条件,只要举报了就足够你们喝一壶的,且不说你们这是开的酒楼,起码咱得保证厨师做的菜客人吃了不会拉肚子吧?”


看见那个厨子沾满了油污的袖口和已经看不大出本色的制服,所有的游客都觉得自己想吐。


包括陆乔斐。


老板还被踩在别人脚底下,这群人没有起到应有的震慑效果反而受到了旁观群众们的指指点点。


明明看起来很纤瘦的小姑娘偏偏不知道哪里来的怪力,脚踩着一个横向比例比她多两倍的男人几乎完全没有压力,不仅如此她的表情淡定地好像完全不是在打架一样。


让对方的所有人都觉得有点胃疼。


“那个厨子,你是本地人么?”她用手指指了指那个大厨。


那个大厨愣了一下,这边的卫老板突然发出了一声嚎叫:“他是本地人!别踩了!”


“你们最好我问什么就说什么,不然我生生踩断他骨头也不是做不到。”


卫老板又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嚎叫。


“你是本地人,干厨子有年头了吧?”


那个厨子立刻点头称是,不敢再有一点的犹豫。


“以前是在哪家做的?”


“以前在海珍楼干过跟刀,后来自己开了小饭馆……黄了。”大厨看了一眼他们老板,小小声地回答着。


“海珍楼出来的,那你应该知道沈家的饺子吧?”


“知、知道。”


到了这个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引发这场纷争的问题就出在他们假冒的沈家饺子身上。


至于么,就是一盘饺子,瞪着被陆乔斐放在地上的饺子,卫老板有些想哭。


沈何夕继续问那个厨子:“那你知道沈家人的性子么?”


“不、不知道。”去沈家买饺子的来卖是他以前的工作伙伴告诉他的,他为了讨好新老板就赶紧献计用沈家的饺子来作为酒楼的卖点。


作为大厨,老板买了沈家的饺子回来再用自己的饺子假冒的事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是觉得沈家再横也不过是个小馆子,再加上假冒伪劣的事儿多了也不差他们这点小手段。


谁能想到区区饺子居然真的能惹到煞星上门。


沈家人的性格,那是什么东西。


沈何夕笑了笑:“那我今天就来给你们长长记性。”


脚上猛然用力,在那个倒霉老板杀猪一样的哀嚎声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凡承沈家之人毕生工于厨艺,头可断,不可断明理忠贞之志;骨可碎,不可失沈家五味调和之道。”


背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就想起了爷爷做菜时的随性、哥哥做菜时的专注,甚至还有大爷爷做菜一板一眼的全心投入,这些人的态度如果想用一个词就能高度概括,就是虔诚。


这样的虔诚,如何能被这种财迷心窍连做菜本心都没有的人轻易地仿冒和抹黑?


“你觉得你能做到哪一点,能让你来假冒我们沈家的饺子?”


那个大厨躲避着她的目光,嘴里犹自不服气:“不过是一盘饺子,被捧了这么多年还真成了宝贝了……”


话刚出口就被他旁边的两个人堵住了嘴。


大哥,老板还在人家脚底下呢!


女孩笑了:“井底之蛙,难怪从海珍楼出来还能沦落到这种地方。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们家的饺子能被人捧这么多年。”


沈何夕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让这些招财大酒楼的员工给自己拿东西。


“做饺子皮的一套东西,再来两只活的虾虎,紫苋菜一点,再来一口锅一点清水。”


陆乔斐傻眼了,怎么突然就从武打片变成烹饪展示了?


几个导游开始招呼客人们离开,可是没几个愿意走,让他们吃这种猫狗不吃的东西现在还不让他们看热闹,游客们的不满都写在脸上了。


面团是现成的,沈何夕拿捏了两下又重新揉制了一遍,紫苋菜放在水里煮了一下,紫红色的液体调和了一点面粉就变成了粉中带紫的漂亮面团。


导游们也不敢再惹事儿,只能任由客人们围观这个女孩儿脚踩着一个人包饺子。


这家酒楼的肉馅儿沈何夕看不上,踩着他们家的老板让他们重新炒了鸡蛋碎和韭菜过来,虾虎用剪子减掉两侧的边,再用手指剥掉上下两边的壳子就取出了完整的虾肉。


虾肉切成小丁,搭配着鸡蛋韭菜调味,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让虾肉和鸡蛋充分地混合。


粉色的面团在女孩儿漂亮精致的手指之间被揉拉成了细条状,细条扣在饺子皮上慢慢蜿蜒成了人们看不懂的花样。


陆乔斐也曾经走南闯北过,江南的精巧点心他也尝过,也见过人做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女孩儿神色平静地摆弄着面团,总让他觉得是神色间透着一股狠劲儿。


粉白相间的饺子皮上轻轻放上一点绿色为主的菜馅儿,饺子并不是像往常那样包起来的,而是被沈何夕用手指拉扯着面皮,让粉色与白色的面团在饺子的皱摺处一点点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薄薄的粉色。


包好的饺子比一般的饺子更弯一些,皱褶更大像是金鱼的尾巴。


陆乔斐一直盯着女孩儿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看着这样的饺子,他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说招财大酒楼的饺子是浮尸了。


煮出来的饺子底部有一点浓重的粉色,往上就慢慢地浅淡了起来,就像是一滴胭脂滴在了白色的布帛上,渐渐地晕开成浅浅的粉色,有带着丝缕的纹路,也有清淡喜人的粉晕。


放在这家酒楼的盘子上,顿时衬出了盘子的粗糙和低档。


游客们忍不住凑上来看这个漂亮的饺子,透过可爱的外皮能看见内里翠色的馅料,有人忍不住啧啧称奇,煮过的面团的塑形能力比蒸制出糕点要难的多,这个饺子漂亮成这样,说明在包饺子的时候制作的人已经对饺子进行了无比用心的造型和设计。


光是这一点用心,就足够与这家酒楼的厨师形成正反两面的对照效果。


陆乔斐突然拿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咬破饺子之后,虾虎浓郁的鲜甜在韭菜清辣味道的激发融合之下格外地突出,鸡蛋让饺子的内部口感更加的饱满,同时也中和掉了韭菜自身的辣劲儿。


“好吃,真的很好吃。”


陆乔斐被饺子烫的面目都有点滑稽,仍然忍不住出声称赞。


回答他的是一群人的瞪视——包括那个要请他客的小编辑,他们很多人还没看清楚呢,就直接被吃了一个,这人真是太无理取闹了!


女孩儿松开脚,卫老板扭动了一下,还是在壮汉的帮助下才站了起来。


“老板,您贵姓?”


“姓卫。”什么威风,什么气势,在对方把他一脚踹翻的时候早就已经荡然无存了,卫老板身上脏污的样子已经足以说明这家酒楼糟糕的卫生状况。


“卫老板,我本来只想跟你说一件事儿,沈家的饺子不卖你们。现在我得说第二件事儿,您猜我多久能查出您的老底,让你在整个鲁地都再也混不下去?这里离西北还不够远啊。”


“您……您的意思我明白。”


卫老板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什么招财大酒楼,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怎么知道他犯过事儿的,如果真让人再查出来,那就不是酒楼关门能解决的了。


但是在走之前,他这笔仇……


“你知道这盘饺子叫什么名字么?”


女孩儿点了点不远处被人们簇拥的那个盘子,问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这盘饺子叫胭脂虎,如果你再惹我沈家,不仅会有人揭了你的老底,也会有人千山万水如蛆附骨一样地不放过你,我是小家小业的,您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这样赤裸裸的威胁,让胖老板的红脸庞都白了起来。


就冲着她踹自己的架势,卫老板知道,这个女孩儿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胭脂虎,胭脂色的面皮里包裹着虾虎的馅儿,再看这个姑娘的性格,这个名字还真有意思。


还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听来的名字,陆乔斐看着那一行几个人走出酒楼的大门,突然就有了想要写点什么的冲动。


招财大酒楼的外面就是大海,海水拍打在海岸的声音让人心旷神怡。


苏仟左右看看,嘴里咽下自己顺来的饺子:“这个地方风景不错啊。”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4章 梭子蟹



沈家的小馆子位于太平区一个幽静的巷子里,随着城市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们离开了那些宁静的、种满了梧桐的院落,也把沈家这种看起来“不洋气”的小店忘在了脑后。只有那些爱吃、会吃、知道如何吃的食客们,还把沈家的饺子馆当做他们必须常来品尝的美味宝藏。


这次沈家的小丫头大闹了冒充他们家饺子的招财大酒楼,无意间竟然再次在这个城市里掀起了话题,那些曾经喜欢过沈家小店但是离开的人们在听说了“胭脂虎”的故事之后,很多都回到了这里,他们想要品尝一下记忆中的美味,顺便围观一下传言中勇猛无敌的沈家小姑娘。


一时之间,沈家饺子馆的生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人们起初是好奇,然后被这家饺子店里各种美味的饺子吸引到欲罢不能,就连裴板凳做的各种小菜都成了抢手货。


也有几家酒楼终于下定决心把他们手上的好苗子送到这里来当学徒,学这家人的手艺,也学这家人的性子。


还有当时在场的游客,他们对沈何夕和她的饺子念念不忘,干脆改变了行程专门来沈家尝尝正宗的海鲜水饺。


于是沈家的小馆子又多了一堆来自外地的死忠粉,在他们对这趟旅行的记忆中,这家小小的不起眼的小馆子里,有他们对这座城市另一个角度的直观感受——用两个字概括,叫“鲜活”。


过了没多久,沈何夕就从往来的食客口中知道,招财大酒楼的卫老板急急忙忙地出手了自己手里的饭店,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这座城市。


接手的人似乎要对酒楼进行全方位的装修,各种架子铺排地很齐整,大有大干一番的架势。


听见这个消息,女孩儿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卫老板的脑子还算清楚,没有因为一时的怒火而采取什么玉石俱焚的手段。至于谁接受了那个位置极好的酒楼,沈何夕并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沈抱石有点坏,他明知道最近店里忙到让人喘不过气来,还非让沈何朝继续休息。


理由简直称得上冠冕堂皇:“养好身体,好去治病。”


就连沈抱云都觉得小夕最近的工作太辛苦,偏偏沈抱石这老头还很淡定地说:


“我孙女的本事我清楚,别说就这点活,再多一倍她也应付的过来。”


你清楚你孙女的本事,怎么连她怎么学的厨艺都不知道?沈抱云默默腹诽着,全然忘了他也把他孙子遗落在沈家后厨不管不问的“英勇事迹”。


沈何朝就在这种对妹妹的心疼和隐隐的兴奋中去医院做了全方位的检查。


医生的检查结果是他确实有失语症病史,但是这种病是有一定自愈性的,现在的沈何朝从各项检查来看应该在生理上没用问题。


面对这样的结果,一家人都有一点傻眼了。


“很多病人在哑了之后会有发声的欲/望,但是这位患者……”的声带完全没用一丝锻炼过的痕迹。


“也许是心理问题更重于生理方面的,如果他愿意尝试发声,可能……当然我不是心理专业的医生,只能说从我的检查来看,这位患者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那天晚上的沈家后院很热闹,沈何夕追着他哥到处跑,三个老头都不拦着。


猛地从后面扑在她哥哥的身上,女孩儿抱着她的哥哥嚎啕大哭。


月亮悄悄地圆缺,世事无常地变迁,也有变坏,也有变好,沈何夕用尽自己一切的努力让这一切变好,在抱住她哥哥的那一刻,她恍然明白了。


并非自己的今生过得有多好,而是她的上辈子过得太糟,太糟。


他哥哥看着她,满含歉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如果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哑”,她就太傻了。


兄妹两个人把这件事藏在了心底,就像他当初会哑掉的原因一样,成了两个人一起对他们母亲保持缄默的秘密。


时间一步不歇地往前走,如果说这个夏天的前一半是种种的相聚,那后一半就是一次次的离别。


先是成子与文河这两个沈何朝第一次带出来的学徒即将离开,尽管他们一次次地延后了自己的行程,分别终究还是到来了。


成子与文河要给沈何朝磕头,那个俊秀的年轻人躲避不及,生生受了两人的拜礼。


在沈家后厨房的三年里,他们自认学得太多,这个磕头礼也表达不了他们心中的感激之情。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小川进入了沈家的后厨房,开始了他真正的学徒生涯,正川平次也从洗菜工荣升厨房帮工。


沈何夕看着文河离开沈家,想想他那个教给自己处理山货的叔叔,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厨艺杂陈百家,也不知道这个哥哥的徒弟有没有看出来自己用了文家的技法。


第二批离开的是哈特一家,哈特先生的假期只有两个礼拜,哈特夫人在临走的时候终于能摸一摸她的大儿子的脸:


“其实我真的很想留下来照顾你,但是我已经对不起你和小夕了,不能再对不起我另外的三个孩子。大朝,你是最让我骄傲也最让我愧疚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明年暑假,再带着他们来玩吧。】沈何朝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我的嗓子在复健,也许明年,您能听见我叫您一声妈妈。】


何勉韵红了眼眶,还是没有哭出来,在她的这个儿子面前,她已经没有什么立场去哭泣了。


可惜这个道理她也明白的太晚,所以现在只能和他的儿子相对无言。


第三批离开是正川雄一,他自家的生意因为他大半年不在,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他自己是很想就在这个院子里安度晚年,但是他还有自己的家人和事业。


他要走,还是把他的孙子留了下来。


“平次,我给你两年的时间,你有没有信心让我看到一个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你?”


正川平次盯着自己脚上的凉拖,他不信现在的自己和过去还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不过他明白他的爷爷说的不是外在而是内心。


“爷爷,我明白的,我会在这里好好地磨练自己,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你错了,平次,你从没有让我失望过。”


“爷爷……”正川平次第一次听到他爷爷对他说如此温情的话语。


“自从开始教授小夕厨艺,我就对你不抱什么希望了。”


啪啦~正川平次似乎听见了自己稚嫩的小心脏一片一片碎裂的声音。


难道我真的是充话费送的么?


可怜的平次君觉得自己和厨房柜子里那几块充话费送的肥皂一个待遇。


看见自己的孙子这个样子,正川雄一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孙子的肩膀:“平次,两年之后我就要退休了,可能就会常住在华夏,在这两年里,你一定要成长为能够撑起正川大家的男人啊。”


“是的,爷爷。”


“如果你能够让我满意,或者我可以考虑向小刀求婚,让你娶小夕……不,两年的时间,小夕会比你成长的更快。”


“是、不,爷爷,请您放弃这个想法吧!爷爷,我宁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敢奢望能娶到朝君的妹妹!”和他爷爷一样板着一张脸的正川平次此时已经是满脸惊恐。


想想那个把一二百斤东西推上去的轻松样子,想想她传说中踩着别人后背包饺子的影子,想想……不用想就觉得很可怕了好么!爷爷如果你还抱有这么可怕的想法,就让你的孙子先走一步吧!


“哦……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正川雄一面瘫着一张脸,再次往自己的孙子胸口插了一刀。


正川平次已经彻底相信了,华夏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让他那个严肃刻板的爷爷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一副模样。


沈抱石拍拍他老哥哥的肩膀:“没事儿,把他交给大朝,肯定能给你带好了。哎呀,对了,我一直没跟你说,他刚来的时候……”


正巧沈何夕敲门进来给正川雄一送洗好的衣服,就看见正川平次猛地捂住她爷爷的嘴。


……


全场静默。


最后一个要离开的人,是沈何夕和苏仟,在这个悠闲舒畅的假期过去后,她们也得继续自己的学业和事业。


送别宴上,那点离愁别绪都被桌上的大螃蟹给冲淡了。


谁见过捧着螃蟹还有心情想着离愁的人么?


刚刚进入九月,母蟹没什么吃头,公蟹的肉已经开始肥满。


大大的梭子蟹一个有一斤多重,蒸熟之后打开,满满的都是白色的蟹肉还有蟹膏。


蘸着姜醋的汁,剥掉螃蟹内部那层薄薄的夹壳,就能得到大块大块的蟹肉。


靠近蟹钳和最后一对小腿的部分,只要连着蟹钳或者小腿一撕,就能直接蘸着姜醋汁把一整块的蟹肉放进嘴里。


鲜肉的鲜甜满足,蟹膏的浓鲜异香,都让人吃得无不喜笑颜开。


苏仟闷头吃着螃蟹,心里默默打起了腐国那些无人问津的小小甲壳动物的主义。


早知道这么好吃,就该女神所到螃蟹无痕啊。


这么一想还挺带感的。


在院子里,沈何夕听着老头子跟自己念叨要保重身体少吃垃圾食品,脸上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笑意。


月未圆,风未亮,距离中秋还有好久,那又会是一个一家人没有团圆的节日,但是他们的心总是在一起的。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5章 三味白切



坐在飞往腐国的飞机上,苏仟看着听着音乐神色放松的沈何夕,还是忍不住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到腐国。”


那样的亲人,那样的快乐,那样让人留恋的小院子,连她这个外人刚离开不到一天都开始怀念,何况有更多感情牵绊的沈何夕。


如果留下和她的哥哥一起经营那个小小的饺子馆,苏仟相信沈何夕能把那个小馆子弄成整个鲁地都有享誉盛名的好地方。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想留下呢?


沈何夕摘掉一边的耳机,含笑看着自己的朋友。


“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而是该不该……我想学好法律,跟我热爱厨艺的本身是没有冲突的。”


“那你的未来是什么?当一个厨艺高超的律师?当一个精通国际商法的厨子?”


沈何夕笑了一声,又戴上了耳机。


“都可以啊,我还这么年轻,可以走很多很多的路,看很多很多的风景,只要我能把握住自己手里的就够了。”


不是错觉,苏仟目光复杂地转头正视着自己的前方,小夕回国一趟似乎解开了太多的心结,整个人都变得洒脱开朗了不少。


华夏真是一个好地方。


太可惜了,还没有吃到羊肉泡馍、羊杂汤、酸汤水饺、粉蒸肉、麻酱凉皮、浆水面。


也没吃到熏肉大饼、肉火烧、酸菜炖肉、灌血肠。


原来除了鲁地之外华夏的那么多地方都有好吃的。


别看苏仟平时不过是去沈家的饺子馆里混吃混喝,她就凭着每餐短暂的聊天,硬是从成子和文河的嘴里掏出了西北和东北的小吃名菜。


那些名字简单能够被用语言形容的食物来听得她悠然神往,恨不能在华夏常驻个十年半载,每天都去不同的地方寻找好吃的。


乐小川跟她念叨的什么燕窝四件、一品豆腐、八仙过海之类的官府菜因为听着名字不知道材料,倒是让苏仟兴趣不大。


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苏女神更喜欢的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当然如果都没有的话,一盘饺子也能让她万分满足。


至于来自蜀地的裴板凳嘛……咦?


苏仟突然想起了什么。


“小夕小夕!你昨晚上跟那个光头小板凳说什么了?为什么他看你的表情好像是是走失的孩子看着亲妈?”


这个神比喻弄得沈何夕哭笑不得:“我只是还给他一些东西。”


一些……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再次戴上耳机,沈何夕看向外面白云之上的天空,心里默默祝福裴板凳——千万别被她哥玩坏了。


*******


与此同时,在沈家的饺子馆后厨,裴板凳拿着菜刀尝试着做那道三味白切。


三味白切这道菜又是一道和裴板凳的厨艺很搭调的那种注重口感搭配与刀工精湛的菜肴,如果让沈家小院子里窝着的三个老头随便谁来看看这个方子,他们就会发现这道菜创意思路与爆炒五色丝非常相似。


但是这道菜并不是“前世”的裴板凳创出的菜肴,而是一个女孩儿连续一个礼拜在晚上下班之后依旧自己一个人蹲在厨房里琢磨出的菜式——专门为她的“师弟”琢磨出来的。


既然用了他的一道五色丝,总要还一道菜的。


幸好同样是长于刀工,不然沈何夕还真要大费周章地去揣摩裴板凳的做菜理念呢。


三味白切这道菜取的是白切鱼腩的软嫩滑烂,白切鸡胸的丰满鲜咸,白切猪皮的脆实醇香。


用刀把三种熟制的食材切成薄片,一层鱼肉一层鸡肉一层猪肉码成细长的“三明治”一样再卷成小卷倒上一点酒蒸制一下,吃的时候再蘸着特制的辣味酱料食用,就是三味白切。


三种不同烹饪手法做出的肉品一起放进嘴里,三种不同的肉香驳杂融合,让人用自己的口腔去感悟咬破猪皮后的迎来的鸡肉的香气和鱼肉的鲜美,整个味道再用香辣的味道提升,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融入了创造者的种种巧思在里面。


清蒸清煮的鱼肉鸡肉猪肉摆在一边,裴板凳把它们都切成了纤薄的片状——无论是怎样的材质,都是一样的轻薄如纸。


一边切着菜,他又瞄到了放在一边的那张菜谱,不自觉地,他也回想起昨天晚上他的小师姐单独找他的情景。


“给你,这些东西以后都是属于你的。”


“啥子?”裴板凳接过那一匝纸片,随便翻了翻,乖乖,好多字不认得。沈何夕看着这个说不清楚上辈子到底是敌是友的家伙,也是释然了,自己生来就有裴板凳一直向往的一切,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到底是对还是错呢?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个讲义气的二缺师弟而已。


虽然一半的字不认识,裴板凳还是认出来这些都是菜谱,写的非常详细,味道的搭配,火候的掌控,刀工的使用,甚至连食材什么时候放进去都非常的精确。


再看看这些菜,裴板凳都觉得非常喜欢,居然大部分都能规避自己调味上的不足,把刀工的水平发挥的淋漓尽致。


“记住了,这些方子以后都是你的,你想告诉别人无所谓,你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再做出一模一样的菜,对了,包括咱俩比赛的那道五色丝。”


沈何夕说的郑重其事。


这十几道菜有一些是属于裴板凳的,也有她为了裴板凳专门设计的,还有两道菜是她自己的作品,不过现在的她也已经用不上了,交给她的二缺师弟去开拓思路也不错。


裴板凳却有点不明白,小师姐在说啥子?这些菜谱都归自己了?


“我不要!这都是你给我滴,怎么能是我的。”


“说了让你拿着,这些菜不是都很适合现在的你么?好好研究这些菜,说不定你能让它们变得更好吃。”


“我不要……”


再怎么没有受过教育,裴板凳也觉得这是个原则问题。


接着他就看到沈何夕随手把一根小孩手臂粗细的枯树枝猛地折断了,原则立刻抛到脑后,他后面的拒绝就被他生生地吞了回去。


“好好学,你的路还长着呢。”


沈何夕相信,有了徐大师的指导也有沈家这群人的互相交流切磋,裴板凳一定能比前世的他走的更远。


裴板凳吸了吸鼻子,虽然小师姐让他收下东西的方式简单又粗暴,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感动。


自从他的小师姐开始教授他刀工,不管她有多忙,总是一天也没有耽误过,尽管师姐总是把他骂的狗血喷头,但是不得不说,他裴板凳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么尽心地对待过,就凭借这一点,他已经服了这个比她小的女娃儿,那一声“师姐”叫的也是越来越真心。


女孩儿双手一撑,坐在了她家门口槐树旁边的矮墙上,矮墙的另一边是一小片菜地。


沈家大门前的灯光和槐树另一边的路灯轻轻地伴着蛐蛐的叫声播撒,从矮墙望去,似乎能看见有萤火虫在远处游荡。


看着现在傻乎乎的裴板凳,她笑的很自然也很亲切:


“好好跟我哥学调味,明年我回来这些菜你全部都要做的让我满意,还要给我你更出色的作品,能做到么?”


裴板凳把几张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在了胸前的口袋里,听见小师姐的要求,他狠狠地点了点头。


“我哥的嗓子要复健,店里的一些事情你和正川两个人多担待一些。”


点头,继续点头。


“好好照顾师父。”


“这个是必须的。”


“知道就好。”沈何夕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算跳下矮墙回去休息了。


谁知道裴板凳的嘴欠功力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展现了出来:“小师姐,你为啥子对我这么好?你不是看上我了吧?”


裴板凳可以用自己未来长出的全部头发发誓,他真的只是随手开了一句玩笑,可是他承担的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的后果。


因为现场除了被裴板凳的神奇想法惊呆了的沈何夕之外,还有开门出来让妹妹去睡觉的沈何朝。


回忆起想到当时哥哥惊诧转为恼怒的表情,坐在飞机上的沈何夕又在心里默默地给裴板凳点了蜡。


苏仟看到她脸上的微笑,突然又有了问题想问了。


“小夕,你希望你们家的小馆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个时代在发展着,那个小房子再美,也开始被人们摒弃和遗忘,沈家必须走出来才能有更加辉煌的未来。


何况,单以沈何朝的本事,每天只包一些海鲜饺子,实在是太屈才了。


可是坐在苏女神身边的年轻的女孩儿很认真地想了想:


“随便吧……反正饿死的总不是厨子。”


想要推销自己的高端酒店计划结果被噎的一脸血苏仟:


“……”对,死的都是吃货!馋死的!


再次脚踩在腐国的土地上,沈何夕和苏仟都觉得恍如隔世。


来接机的人是艾德蒙,他还带来了下半年的项目规划以及与Cici的续约合同。


看见这位淡金色头发的猪队友制作人,沈何夕在避过了他的拥抱之后,还是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太久不见了艾德蒙,我竟然一点也没用想你。”


“Cici小姐,我想你就够了,我的每一个神经和我的钱包都在想念你。”几个月不见,艾德蒙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坐在回公寓的车上看着新的拍摄计划,各式各样的外景现场拍摄让沈何夕很有兴趣。


至于续约……作为已经不需要这份薪酬来继续寻找名医的沈何夕来说,她就是全凭心情了。


举着合同,苏仟继续客串她挚友的经纪人,跟着艾德蒙打着嘴上官司。


沈何夕自己偏头看向外面刚刚经过的大桥,打算用一种更加开朗自然的态度来面对自己未来的留学生活。


似乎应该从继续压迫艾德蒙先生开始?


回到公寓,她第一时间从泰勒夫人那里接回了已经被寄养了小墨迹。


小墨迹长大了不少,体型没有想沈何夕预想的那样横向发展,漂亮的脊背,结实的身体,发亮的毛发,还有依然非常无辜的蓝色大眼睛,看得出来,泰勒夫人把它照顾地很好。


蓝灰色的猫咪围着沈何夕转了两圈,舔了舔她的裤腿就认出这个就是它的人,立刻腻歪在她的身边,用软软的叫声抒发着自己的思念之情。


女孩儿觉得这软软的叫声、眷恋的小模样让自己的心都化了,抱着小猫不知道许下了多少割地赔款的协议。


在一旁替女士们拎着行李的艾德蒙觉得心口都在疼,对猫这么温柔体贴,对人却这么冷酷无情,Cici小姐,你为什么总是跟别人期待的不一样呢?


这个人不如猫的世界啊。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6章 香蕉粥、

几个月不见,泰勒夫人觉得Cici小姐似乎变得更加讨人喜欢了,无论是言谈还是举止,原本都有一层无形的套子束缚着她,让她对于外界的一切都彬彬有礼也就有了微妙的距离,现在,这层套子彻底地不见了。


泰勒夫人自认并没有那么高超的洞察力能够觉察Cici的身上这种感觉是不是真的,所以她又给了自己一个去Cici小姐家里蹭饭的理由,她舌头的观察力,远胜于她的眼睛。


想到这一点,她微笑着看着自己可爱的房客,把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来找过她的和讯息拿给她看。


“迈尔斯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你是夏天的生日,他和哈维都以为你会在生日之前回来,现在他们两个都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是他们拜托我转交给你的生日礼物。”


泰勒夫人没有说迈尔斯一直兴高采烈地在和别人分享他的快乐:“生日一定会有大餐的,我们可以一起吃大餐,Cici做的大餐!或者我们为Cici开个派对,没有大餐也没有关系。”


结果,是Cici一直在华夏待到这个夏天结束才回来,大餐什么的,派对什么的都只是迈尔斯的臆想。


想起迈尔斯离开的那天望向Cici房门的忧伤表情,泰勒夫人忍俊不禁。还没进家门就收获了三份生日礼物,沈何夕觉得这真是个好兆头。


一只手抱着小墨迹,她当面打开了泰勒夫人送给自己的纸盒。


盒子里是一双漂亮的淡香槟色高跟鞋。


鞋子上有一枚卡片,上面写着:希望Cici小姐用漂亮的鞋子走向更美的未来。


“Cici小姐也已经成年了。”泰勒夫人试着不要让自己一副满脸笑容的样子,“虽然你经常成熟得不像是一个孩子。”


这份祝福真美好,美好的直接就戳进了沈何夕的心里,这位可爱的老夫人祝福着她,何尝不也是看出了沈何夕曾经对“未来”和“未知”不知名的惶恐与惧怕?


沈何夕放下小墨迹,给了泰勒夫人又一个拥抱:“谢谢您泰勒夫人。”


泰勒夫人的动作依然矜持,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灿烂了起来,就连在一旁的苏仟和艾德蒙都觉得这位老太太真的被时光赋予了一种超乎与年龄的美,美的让人心生愉悦。


可惜,他们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


趁着沈何夕收拾房间的时候,苏仟打了个电话给Panda,明明应该是营业的时间,但是Panda餐厅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看了一眼刚刚顺手从超市买好的牛尾,苏仟在牛尾汤和Panda餐厅的重要性之间权衡了半天,终于还是跟沈何夕说:


“小夕,好像餐厅出事了,你做饭,我去看看。”


“出事了?”


苏仟又拨打了另一个电话,简单说了两句之后挂掉电话:


“大厨差点把餐厅的厨房炸了,现在在医院里。”


炸掉厨房?俞正味么?


沈何夕在苏仟哀怨的目光中把牛尾扔进了冰箱:


“一起去看看吧。”


黑豆忧伤地坐在医院里,昨晚他下班的时候俞大厨又把自己关在了厨房,没想到今天上班的时候他看见救护车把俞正味从Panda里面抬了出来,原因居然还是烤箱爆炸。


俞大厨用烤箱的次数肯定比别人吃烤肉的数量还要多,为什么会爆炸呢?


想了一整天了他都没想明白。


后厨房一片狼藉还没有收拾,今天不能营业了……好像我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了……为什么大厨不吃不喝不肯说话呢?


虽然因为加热过度导致爆炸让警察以为大厨是意图自杀,但是、但是也不该不吃东西啊。


正在各种碎碎念,他以为还在华夏的苏仟和沈何夕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烤箱爆炸,大厨自杀……不对,是烤箱爆炸了,警察说大厨是想自杀。”


可怜的黑豆,因为被俞正味这次的事情刺激到了,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了。


“大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黑乎乎的阿三男人低下头,如果他前天晚上晚一点走,是不是大厨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凄惨了?


不自觉地,他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一天没吃东西了?”沈何夕看了一眼病房,“那就不是外伤了,是心病啊。”


“啊?”


女孩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俞正味厨艺的突飞猛进应该在一两年之后才对,那他现在发生这种事情,会不会和厨艺有关?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么?”


“每天都在研究莫名其妙的菜。”黑豆幽怨地说,想起自己因为吃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而已经消失不见的腹肌,他觉得人生真是惨淡。


“总之你放心吧,不管当时你在不在,里面那位迟早会这么惨,而且还会越来越惨。”


这么说着,沈何夕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进去就看见用绷带包着头的俞正味正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不能影响到他死盯着那片白色的石灰层。


沈何夕大概明白为什么警察说俞正味有自杀倾向了,因为他现在的脸上写满了:


“不想活了。”


女孩儿没说话,她走到俞正味的床边坐下,然后……把手上的提包放在了病号的脸上。


就算再怎么自我隔绝,俞正味现在又不是变成了植物人,一个包大大咧咧地盖在他的眼睛上,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微微抬头,他脸上的包就拿开了。


“大厨,清醒了?”女孩儿的笑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看见是沈何夕,俞正味把头扭了一个方向,现在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当初那三家的人。


哪怕是救了他养父的沈大爷的后人。


可惜,女孩儿就是一脸灿烂地跟他打招呼:“大厨,大厨你怎么不说话?”


俞正味闭上眼不理她。


那个包又被放在了他的侧脸上。


晃掉,再放上,晃掉,再放上。


可怜的俞正味被爆炸时的玻璃碎片弄伤了脑袋,现在还要被人这么折腾,晃了几下,头晕目眩还带着痛感,真是难受的要命。


终于,他忍不了了:“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下么?出去!”


女孩儿轻轻的走到病房门口,然后关上了门,隔绝了苏仟和黑豆围观的目光。


“炸掉烤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每个人都要有点黑历史。”沈何夕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半句——留待未来让知情人嘲笑。


“我让你出去。”胡子拉碴的大叔心底的那点火气都快被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小姑娘都勾起来了。


“受伤应该吃点什么呢?黄豆猪脚汤怎么样?肉片焖海带?海带排骨汤?烤乳鸽?放了木耳丝的番茄汤加上黑豆米饭?”


“出去!”听见那些美味菜肴的名字,一天没吃东西的俞正味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弱了两分。


“看来火气也有点大呢。把苦瓜刨成片冰镇之后蘸玫瑰蜂蜜吃,一定很适合给你败火。”


发现自己的驱赶没有用,俞正味开始装死不说话。


“绿豆汤也不错,解暑降燥,银耳雪梨汤也挺好,正好你吼我吼累了润润嗓子。”


要是没听出这个女孩儿的嘲讽劲儿,俞正味可就白活了一把年纪。


继续保持沉默,他决定在这个惹人讨厌的女孩儿离开之前,他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咕噜噜……


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似有似无的响声,还是从病床上发出来的。


沈何夕假装自己没听见,继续说着:“警察说你是自杀倾向,那要给你吃点解郁气的菜,伤心吃粥面,忧郁多吃香蕉……要不给你做一个香蕉粥?香香甜甜的很适合现在半死不活的你啊。”


我就是不说话,我就是不理你,我什么都听不见!


“据说吃樱桃能让人的心情好起来,我回华夏吃了不少,现在就算看见您垂死挣扎,我还是觉得自己挺开心的。”


你才半死不活!你才垂死挣扎!有这么说话的么?沈家怎么养出了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后人!


俞正味觉得烤箱爆炸没炸死自己,自己也要被这个臭丫头给气死了。


“你懂什么?!给我滚出去!滚!”


沈何夕不为所动地摊手:“就不,有本事你打我呀。”


打?就算怒火攻心,俞正味的智商水平还是在正常线以上的,想想当初来店里闹事的三个男人被打成擦脚布的样子,俞正味气哼哼扶着头地坐了起来,他要摁铃让医生把这个人带走!


啪,按钮被沈何夕抽掉俞正味的枕头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滚滚滚!”


回答他的,是女孩儿一张赖皮脸。


沈何夕看着现在的俞正味,跟平日里在Panda就会看美女画报的猥琐男不一样,他轻易就愤怒,轻易就爆粗,好像很多东西他都不再去在乎了,因为现在的一切都让他憎恶和无奈。


他的身体里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会烧掉他的灵魂和过去。


这样的一种状态,沈何夕太熟悉了。


跟着她爷爷学艺的那几年里,她在镜子里都能看到这样的自己。


现在的俞正味,某种情绪甚至比当初的她还要强烈的多。


那个没有野心的、漫不经心的、浑浑噩噩度日的俞正味怎么变成一代传奇,沈何夕的心里依稀已经有了答案。


还是厨艺吧,一个明明爱着厨房却说自己要混吃等死的人,现在让他变得暴躁的,就是那点矛盾中激起来的火焰吧。


“俞大厨,你心里的不甘,是不是快要把自己的心烧成灰了?”


中年男人猛地抬头看着她。


“您在不甘心什么呢?”


我在不甘心……么?


俞正味想想这段时间堪称疯狂的自己,确实是在被那些负面的情绪催逼着去摸索属于自己的厨艺。


可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你这个什么都有的沈家人,怎么会明白。”


俞正味笑了一下,有些艰难地爬下床,朗朗跄跄地走到女孩儿的面前。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得到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沈何夕的回答,是一拳把他砸回床上。


在俞正味的痛呼和挣扎里,沈何夕口吻平淡地说:


“我的资格,就是我现在走的比你更远。”


暴力不是万能的,碰上这种间歇性神经病,没有暴力是万万不能的。


“咱们现在可以愉快地聊天了么?”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7章 盘丝饼


俞正味抱着肚子躺在床上,沈何夕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又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这么一副全世界都对不起你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俞正味还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倒吸着冷气看着沈何夕,嘴唇抖了抖,心里的感觉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继续着自己的厌弃愤怒和自我否定。


“说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俞正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拳头一眼,愤怒也好自我否定也好,似乎都被刚刚的“铁拳”一拳打散了。


平缓了五分钟之后终于开始老实交代:


“你应该见过雷昂·库克吧,那个旅行摄影师,也是非常有名的美食家。他说我的菜里面一无所有,没有文化、没有情感、也没有幸福感。”


……


即使是对克莱德心存了几分利用,俞正味对克莱德·赖恩还是当成了朋友的,知道沈何夕拿回了流鱼刀,他也没有和克莱德断了联系。


所以,在克莱德先生的庄园里,他见到了传说中的雷昂·库克,那个从来能让厨师们心服口服的美食点评家。


“他问我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做菜的时候,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俞正味觉得自己跟这么一个胸都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谈自己的心情似乎有些好笑,他轻笑了一下,接着说:


“我的生命里没有文化这个概念,从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开始,我流浪了很多的国家,后来才定居到了这里。在流浪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厨子,我当过车手、做过投递员、卖过……我喜欢的片子,还当过平面模特。几年前我在高卢的一家中餐馆里负责卖叉烧包,苏仟进来说她不想吃包子,我问她要不要吃云吞面,结果我就莫名其妙地给她当了厨师,一个不停尝试新菜的厨师。”


沈何夕眯了一下眼睛,俞正味把自己的经历说的散漫又多样,似乎他就是个半路出家的厨子,但是…


“你拿菜刀至少拿了十几年。”


她扳过俞正味的右手,能看到在腕部和她哥哥一样的坚实有力的线条。“你的调味功力至少有几年是深入研究的,你说你在西方的国家流浪,但是你对华夏菜的菜系分支和搭配了如指掌。你说你每天尝试新菜,可你还是会用猪板油去做最传统的芝麻汤圆……心口不一到这样的地步,你是不是连自己都欺骗了?”


俞正味:“……”


卧槽!这是哪里跑出来的怪胎!不是说好的十八岁么?不是说好的平胸少女么?厨艺高超也就认了,这副犀利老油条的样子是怎么个意思?!


避重就轻被当场揭穿的俞正味又想装死,在沈何夕随意挥动的拳头面前到底还是屈服了。


“我不说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你还问什么?”


“问你的前半生啊,问你流浪之前,让你爱上厨艺却也让你对厨艺放不下也拿不起的前半生。”


女孩儿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你慢慢说,我会好~好~听的。”


苏仟坐在外面百无聊赖地盯着病房的门,在她的一边站了两个战战兢兢的黑衣人,正在向她解释为什么Panda出事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


“也许你们觉得Panda只是我的一个玩具,但是一个玩具坏掉的孩子,也会非常生气。”


苏仟脸上的的表情很放松,说出来的高卢语带着特殊的腔调和韵律,非常的动听。


无论是她美丽的五官还是她悦耳的声音,都让不明真相的人们觉得愉悦。


可是这样的态度让那两个黑衣人的头低的更低了。


“你们两个的工作会有别人暂时代替,去休息一段时间吧,最好祈祷我还能记得你们。”


打发走了自己的下属,苏仟轻轻叹了一口气。


遇见俞正味的时候她才十四岁,甩掉保镖逃家出门的她跑进了一个华人聚居区的小馆子。


娃娃脸的年轻男人以为她是个迷路的小姑娘,用磕磕绊绊的高卢语问她要不要吃叉烧包。


“我不要吃叉烧包。”她用华夏语说着。


得到的回应,是男人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不能自己到处乱跑,我给你弄碗云吞面,吃完了我送你回家。”


面还没吃,那些黑衣保镖已经进了小小的店铺。


苏仟慢条斯理地享用了那碗面,顺便打包了那个弹她脑门的家伙。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好吃的?”


“人们时刻都在创造着美味,所以我不能给你数量上的回答。”


闲暇的时间里,那个男人会看画册,或者擦拭着一本破旧的纸书。


他供奉着一个小小的瓷器坛子,里面装着他养父的骨灰。


他心结深重,甚至有些生无可恋,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自己就是因为看不过去了,才把他一起带到腐国。


这样的人,自己也拿他没办法,除了借口自己想要开个特别的餐厅让他做自己喜欢做但是又不能做的事情。


但是小夕……


“老俞啊,面对小夕的时候你最好老实一点。”


苏女神在心里默默为俞正味祈祷了一下。


*******


因为伤势不重,俞正味很快就出院了。


Panda餐厅的营业暂时停止,装修好的餐厅成了沈何夕和他“切磋厨艺”的地方。


案板上的面堆里空出了一块,清水洋洋洒洒地倒在其中,女孩儿漂亮的手指随着水的撒入一点一点地搅拌着面粉,把面粉搅成松散的絮状。水是加了盐的温水,让絮状的面也变得温度微温,在沈何夕不停地搅拌揉捏之下,这些絮状的面再融和成了面团。


看着沈何夕在长长的条状面团上均匀地洒上碱水,苏仟拍了拍黑豆的肩膀:“她是要做传说中的拉面么?牛肉味,吸溜吸溜的那种?”


想着成子跟她形容的牛肉拉面,苏仟觉得整个人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黑豆摇了摇头:“她是要做饼。”


正说着,他们就看见女孩儿握住面团的两端开始摔打这一长条的面。


在反复的摔打中,面团越来越长,很快就要超过了沈何夕双臂的控制长度。


沈何夕把面放在案板上,用刷子抹了一遍油再撒点面粉然后对折,继续摔打。


每一次的摔打都稳稳地打在案板上,案板上白色的碎粉微微扬起有轻轻落下,带着油光的面渐渐再次变成长,在沈何夕一个漂亮的过头甩之后,再次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抻出了面粉中的劲道。


女孩儿的脸上有轻轻的微笑,盘丝饼是老头子交给她的,教她过头甩的时候,老头儿扭了腰,她顾不上一贯的抵触状态,扶着沈抱石进了房间休息。


那天的午餐是她给老头做的第一顿午饭——之前做的吃的全是厨艺的练习而已。


一碗南瓜粥,一盘盘丝饼。


是那个孤零零的小院子里,相依为命又互相冷待的祖孙二人难得的温情。


面再次扎扎实实地打在了案板上。


“人要站得稳,腰板挺直,手臂的劲儿卸两分……”


在Panda的后厨房里,沈何夕就是那么做的,盘丝饼的要好吃,讲究的是八扣一窝丝,一扣就是面的一次对折,甩打对折到了八次,面已经细得好像发丝。


俞正味抱着胸靠在厨房的冰箱上,这是他第一次当面看着沈何夕做吃的,无论是是专注的神情还是唇边一点微笑都是他所没有的。


当他做法的时候,他会想起养父说厨子手里的刀永远狠不过人心里的刀,他会想起养父垂下的手和灰败的脸,他会想起养父望着华夏的方向表情那么希冀又绝望。


他们没有家,没有故乡,没有能够追寻的根……也没有能够安放在那些食物里的美好回忆。


去掉手中的面团,只留下轻飘飘的八扣之后的二百五十六根细面丝。


每一根面丝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油。用刀把面丝切成段,每一段都盘卷成了团状。


在锅里刷上油把饼团煎出来,金黄色的细丝带着面粉与油交汇出的甜香气,明明说是一个饼,看起来像是金丝缠绕的茧子。


如果真是金丝,那这个吐丝的蚕一定有昆虫界最强大的美味的天赋,让这些细丝光从香味上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沈何夕拿着筷子把盘丝饼轻轻一拉扯,让人能看见最里面的部分细丝更加的柔软绵嫩,但也是同样的丝缕蜿蜒不沾不黏。


“撒点椒盐或者糖霜粉都可以,这个就是盘丝饼。”


沈何夕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案板:“俞大厨,该你了。”


此时第一锅出炉的十个盘丝饼已经荡然无存,苏仟和黑豆现在都是左右开弓的架势,顺便在期待着第二锅饼能赶紧出炉。


又香又酥又绵又甜的盘丝饼融化在自己嘴里的感觉简直能让人上瘾,他们已经忘了这是看着两个厨子的切磋,发誓要用沈何夕做的盘丝饼把自己肚子的每一个角落填满。


俞正味摆了摆手:“我确实不如你。”


“我知道啊。”女孩儿一脸的理所当然,“所以你要虚心学习嘛。”


……爸,虽然她祖爷爷救了你的命,但是我真的很想掐死她。


餐厅门口,雷昂·库克狠狠地闻了一下空气里似有似无的香气。


“克莱德,这个一定不是你朋友做的。光是气息就能让我感觉到自信和快乐。”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8章 地瓜粥


再次见到曾经彻底否定了他厨艺的雷昂·库克,俞正味的心情很复杂。


尤其是当他看到当初蔑视他的年轻人对着沈何夕无比殷勤的时候。


“Cici小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记得您并不是厨师,在这里是在传授厨艺么?”


说到传授两个字,雷昂·库克完全是意有所指。


“有些人用了太多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情感的机械制作上,这种人并不值得您浪费时间。”


您完全可以做点别的事情,比如接受一个绅士的邀请我们一起去湖边美丽的庄园去看看美丽的风景。


再次看见自己的“春天”,库克先生脸上的表情让苏仟真的很想糊他一脸。


沈何夕的回答是把新鲜出炉的盘丝饼放在他的眼前。


“尝尝味道怎么样?”


“一个属于秋天的院子,还有怀念的温情,Cici小姐,你在食物里对情感的表达更加丰富和舒展了。”


库克先生的评价一如既往地从感情入手,狠狠地抓住了一个厨师内心情感微妙的变化。


听见这样的点评,女孩儿轻轻笑了一下,她看向俞正味,手指捻起自己做的几缕盘丝饼放在嘴里。


“俞大厨,我以前得到的评价和现在并不一样,连我都能成长……也算不上成长,算是完善……不对,应该算是痊愈,从身坚志残长成现在这种问心无愧的样子,不过几个月而已。”


这段话她是用华夏语对俞正味说的,无论如何,她是真心希望自己曾经的偶像能够提前振作起来,不要把时间蹉跎在自己对自己的折磨里。


身坚志残这样的评价……一群人中能听懂的无语地看着现在确实干什么都问(you)心(dian)无(shen)愧(jing)的女孩儿。


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当初有点拘谨的她比现在这副有点痞气有点流氓有点油滑的样子正常的多啊,这样真的是十八岁么?


冷场了一下之后,大家终于想起来现在是俞正味和沈何夕的“厨艺切磋”,沈何夕的作品——整整三十个盘丝饼已经一个不剩了,苏仟小小地打了个嗝看向俞正味。


“你要做什么?来点带盐味的怎么样?”


俞正味摇了一下头:“我不做了,她拿他们家拿手的面食之一来跟我比,不用比我就输了。”


拿手的?


苏仟有点疑惑:“小夕,你们家拿手的不是鲁菜里的东海饺子么?”


所有人转头看向沈何夕。


一边清理着煎锅和料理台,女孩儿淡淡地说:


“海派鲁菜分两系,我爷爷因为经历特殊两派都有一些涉猎,这种盘丝饼是其中旧派的代表面食,鱼饺子不算是东海菜,这个盘丝饼才是真正的东海名吃之一。”


所以,做饺子才是他们家半道出家?因为她爷爷涉猎过,所以那一派能吃的好吃的是不是就都成了他们家的拿手菜?!


这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厨艺天赋?这是都要逆天了吧?


包括克莱德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家子人如果不当厨子那真是暴殄天物亏对泱泱吃货。


是啊,沈家,救了他养父的沈家,起自东海兴于京城的沈家——让他养父感激又感叹的沈家。


听见沈何夕掩饰不住自豪地说她的爷爷,俞正味突然有了爆料的兴致,捡了个凳子懒懒地一坐,他开始用华夏语讲起了沈抱石的旧事。


“当年火烧似锦楼,几位名厨宁死不屈的事儿震动了厨子圈,其中带头的名厨就是沈抱石的父亲,咱们这位沈何夕小姐的曾祖。”


俞正味似笑非笑,胡子拉碴的脸上不知道是对谁的嘲讽:


“有一个堪称英雄的父亲,沈抱石无论是去了西北还是西南,甚至回到鲁地都有一群人慕着英雄之名愿意帮助他。别说是区区的烟山名吃,官府菜的传人、鲁西的厨艺名家都上杆子地想要结交他——英雄的儿子。”


说到英雄,俞正味啧了一声:“这样的天分,这样的经历,这样的背景,沈抱石二十多岁就成名,三十多岁就成了一方名厨,从此顺风顺水。”


也有人想要当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结果成了东郭先生,弄得一生颠沛撂倒一无所有。


想到自己的养父,俞正味的心里又是熟悉的酸苦,那个最后死在异国至今没有归葬的老人,让他向沈家报恩,却没说过向白眼狼黎端清寻仇。


沈何夕看着俞正味,这个人,是在诉说还是在嫉妒,是在说着她的爷爷,还是在……说着另一个人?


她的爷爷如果真的顺风顺水并且一直为傲,又怎么可能只在太平区开一个小小的饺子馆?知道了她大爷诉说的那段往事之后,她明白那段战争的背后是整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无法倾诉和宣泄的疼痛。


无论是当年退缩的徐汉生的父亲,还是慷慨就义的她的曾祖,无论他们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只要没有对不起别人,那就不应该后人指责。


现在却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爷爷的经历值得羡慕和嫉妒?


……他丫今天忘了吃药了吧?


俞正味瞥见沈何夕轻轻握起的拳头,顿时觉得腹部隐隐作痛,哎呀,好像自己又开始找别人撒气了,糟糕,说不定会被这个女孩儿再揍一顿。


胡子拉碴的男人站起身,坐在了一个离沈何夕更远一点,离大门更近一点的地方。


既然已经说了,他就要把这个故事说完,他的这辈子可能就是这样没有希望地混过去,当一个不入流的厨子,做一个不入流的人。


但是他希望有人知道俞家的故事,知道黎端清到底是个怎样的衣冠败类。


俞正味原本以为沈家这些年没什么名气,大概也是从此没落了,但是没想到就连最小的孙女都已经厨艺有成,再想到他的养父,再想想功成名就的黎端清,让沈家这只潜力股从此对黎家心怀芥蒂也是好的。


“当年在似锦楼里的选择,有人用死亡换来了内心的无愧和,有人用妥协换来了一世的愧疚,也有人命陨火中断子绝孙再无后人……你们沈家是第一个,徐家是第二个,方掌柜是第三个。我养父想选第一个,可是在鬼子围住似锦楼之前他被你曾祖赶走了,他不想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所以他救下了黎家的后人,没想到的是,多少年之后被他救了的那个人会告发他。”


有人殉葬于自己的气节,至少还有东西能留下,有些人活着,为什么就要受到这样的背叛和磋磨?他们当然羡慕沈家,羡慕那个能在海边理直气壮站着的沈家。


羡慕多了,也就嫉妒。


因为他和他的养父,想要跪,都不能跪回自己的祖国。


这不是一个很新的故事,如果沈抱石他们的悲剧还是源于时代,俞正味养父的后半生就是陨落于人心,年过耳顺的老人因为被亲近的人告发成了罪人。


老人没有自己的血脉后人,明明已是垂垂老矣还要在中国最南方最潮热的土地上进行着劳动改造,就在最艰辛的情况下他还是心软收留了一个可怜的孤儿,后来一老一小受不了折磨最终爬上了偷渡的船,开始了他们没有终点也没有未来的经年漂泊。


“当年在似锦楼,我的养父不过是一个帮厨,除了带几个孩子就是当个切菜配菜的,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工序他独自掌灶的菜只能卖沈大厨五分之一的价钱,所以似锦楼出事之后他能幸免于难。为了养活他救下的黎家的孩子,他给敌人当厨子,结果到头来受惠于他的人成了把他推向绝境的人。他在孤苦无依的暮年收养了一个小儿子,这个孩子不能学他手里的厨艺,不能回国当厨子,哪怕他真的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出生在灾荒年的孩子从小的梦想就是要吃一顿饱饭,他的养父就是能把最简单的地瓜饭都做的可口又好看。


老人战战巍巍端来的碗,是他这荒唐半生里最温暖的记忆,他怎么可能不去热爱那个能把食材变成美味的奇妙艺术?


可是他的养父说,他的一辈子都毁在了自己的一双手里,俞正味做什么都可以,第一不能作奸犯科,第二不能当华夏菜的厨子。


不能学习,也不能向往,越是不能做,他就越是喜欢,半生无解。


听着他说话,女孩儿拿起两个地瓜,洗净之后干净利落地削皮,米淘洗干净之后入锅熬煮。


生地瓜的材质坚硬,切成滚刀或者方块比较容易,偏偏沈何夕在刀光闪烁间把地瓜削出了一个一个的圆球。


等到俞正味说完,粥也已经滚煮了一段时间,地瓜球被放进去。


烧滚、焖煮,地瓜球在渐渐涨开的大米花细细地翻滚出自己的味道。


就在这样的甜香味里,俞正味讲完了往事,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沈何夕用勺子舀了一碗粥出来,圆滚滚的地瓜球色泽明黄可爱,配着白色的米花让人觉得妥帖又暖心。


“俞大厨,要不,你就做一碗这个吧。”


俞正味看着面前的那碗粥,这种香气让似乎浸透了他冰冷的外壳,让他觉得一个地方那么熟悉的温暖着。


他站了起来:“好,我也做一碗。”


“对了,当年对不起你养父的人是谁?”沈何夕想到俞正味打脸黎端清的举动,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就是现在蜀地天府楼的第一招牌,上河帮名家黎端清啊。”俞正味胡子拉碴的脸上笑得有几分凶狠味道,“他可是你爷爷的兄弟。”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09章 油爆懦夫


黎·端·清?


沈何夕抬起头看着俞正味晃晃荡荡地走向厨房的料理台,他没戴厨师帽,也没有。


胡子拉碴的大厨站在料理台的边上掏了一下耳朵:“地瓜粥啊……他们都喝了你做的吃得这么饱了,也不知道做的粥他们还能不能喝得下去。”


正在捧碗享用的人们顿了一下,假装没听见地把粥都喝了下去。


沈何夕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为了做菜方便,她今天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丸子头,几缕鬓发伴着她低头的动作垂到她的脸颊边上。


别人都看不出她内心此刻的翻腾。


黎端清,怎么会是黎老先生?


两世为人的沈何夕在学习方面从来都是个天才,无论是学业还是厨艺,她的学习能力让很多人都赞叹过。“前世”的时候让沈何夕跟着学厨的人不知凡几,其中有名厨也有小工,菜系纵贯南北横亘东西,大菜小吃她也都有涉猎,甚至从裴板凳那个摆食摊的人身上她也学得了不少东西。


这些人当中,除了沈抱石,黎端清是教导她时间最长的那一个。


整整两年的时光,她的爷爷用家传的鲍鱼制法跟黎端清交换了他的二十道菜,二十道菜,每一道都是黎端清亲自教的。


面对黎端清,沈何夕总是有那么一点尊敬的,除了他是蜀地地位崇高的名厨之外,也因为不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和立场,他教导自己的时候真的很用心。


“这个鱼怎么去腥味,要看的是厨子有没有耐心,提前三天把鱼买回来养在干净的水里,水里倒一点醋,半天换一次水,三天之后鱼的腥气就淡了。”


“如果做菜真的肯花心思,别说三天养鱼就为了吃一顿,十年种竹为了做一节竹筒饭的人都有的。天府楼别说鱼,连酱都是在最好的地方单独做的,差一分那都不是天府楼做的东西。”


“用油来涨发鹿筋的时候,不能心急,用温油浸泡四小时之后在上锅加热,火要小,让鹿筋吸足了油分,它才能涨发到十成十。”


黎端清不只一次说过,他的儿孙皆不成器,个个都往京城钻,如果沈何夕是他的亲生孙女那他的这辈子就圆满了。


可叹那位老人自己是个名厨,偏偏儿孙都进了名利场,一身厨艺教给了那些被他千挑万选来的徒弟,几十年来最让他欣赏的竟然还是别人家的孙女。


这个“家”不只是姓氏,更是流派。


沈何夕就算在他手下受教几十年,骨子里也还会是鲁菜的根子。


南工北意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


所以沈何夕一辈子也学不到黎端清骨子里的那些东西,无论是厨艺还是为人。


那位虽然有些功利心,但是真的用心教导自己的老先生,真的会是一个陷害自己恩人的真小人么?


沈何夕自己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俞正味的说法不是作假,她所知道的黎老先生也不该是那种人。 孰是孰非,她不能下定论。


或者,可以打电话问问自己家里的老头子,既然都是兄弟,那有了“大板板”、“小刀”、“小勺”,说不定黎老先生就是个小锅小碗小瓢小盆神马的……突然,她一拍脑门。


黎端清就是大爷说的那个“小油”吧?当时听的时候因为大爷华夏语说的不好,她还以人家姓李呢,说不定就是那个善于制辣油的黎家。


这样老爷子让自己去跟他学艺,也就说得通了。


米粥的香气再次弥散在空气里,米不是白色的大米,香气里还有玉米的味道。


是的,俞正味用的是小米和玉米碎,他想要做的是一碗杂粮地瓜粥。


玉米碎与稍微炖煮一下就很好的玉米面还有不同,需要的时间更长,香气也更内敛,人们用它来熬粥,出了是增加营养和味道的层次感之外,也是为了能丰富食物的口感。


“华夏的南方多是大米,我的养父从小在北方长大,一直想喝小米粥吃个馒头配咸菜在那个地方都没有。”


俞正味把地瓜用刨丝器打成丝状,用清水荡去了其中的一部分淀粉,控净了水分之后就扔进了粥锅里。


地瓜里少了淀粉又多了水分,这锅粥就不会像是沈何夕熬制的那种米白瓜黄浓香稠密的粥品。


“不管做东西的时候用了多少难得的材料,可能在他的眼里都比不上一点黄米一个馒头,他跟我说过世界上只有思乡之情能和美食一样被无限地原谅。劳动改造的那段日子里,玉米我记忆里也只吃过一次,是别人捎来的玉米碎——现在就是广场上人们用来喂鸽子的东西。大米我们俩是肯定没份的,吃粮食吃的少,我养父就总是便秘,我就去给他偷红薯回来吃……”


一脸胡子的俞大厨盖上锅盖,靠在了冰箱上念念有词,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这些人听,没人看得清他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神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这些年他按照养父的遗言,让自己活得“自在”,可是这份“自在”只要有人质疑了他的厨艺就会破碎,只要看见厨艺世家的后人就会变成伤害自己和别人的尖刺。


他的养父的颠沛悲苦像是一个密封的坛子,里面放了那么多的东西,他以为自己看不见,殊不知在坛子里酝酿和发酵之后,那些带着辛辣的气味就能让他自己伤心难过。


也愤世嫉俗,也生无可恋。


一锅地瓜粥,浅黄的小米,嫩黄的玉米,深黄的地瓜,深深浅浅的颜色,舀在勺子里、放在嘴里才能体味出几种食材之间的不同差别。


浅黄的一个老人的怀念,嫩黄的是一个老人的艰辛,深黄的是一个晚辈的追忆。


三种最简单的食材在他是诉说里都变成了那个俞师父的一部分。


成了他给这些人的最初印象。


沈何夕坐在椅子上,恍然未觉俞正味已经把那份不怎么地道但是也香甜的粥端到了她的面前。


“我倒是想在里面放点黄油或者牛奶……”做了一顿饭的俞正味精神上正常了不少,那种做菜时候一定要别出心裁的老毛病又犯了。


黑豆摸摸自己现在线条平滑的腹部,心里欲哭无泪。


粥的味道香甜可口,与沈何夕的比,香醇的口感差了不少,但是几种材料口感间的差别让这个粥增色了不少。


雷昂·库克看了一眼吊儿郎当的俞正味,有点迟疑地喝了一口粥。


“在燃烧的粥?”


放下勺子,只是这一口的品尝,已经让库克先生饱受冲击。


“你的内心有东西在燃烧,Wei先生,那把火烧得我很痛苦。”


“燃烧?不,我很平静。”中年男人觉得自己的一辈子该说的今天都说了,这辈子自己能对厨艺的付出和尝试他也已经尽力了,现在他的心里舒缓平静,这份平静已经可以再让他继续去另一个地方过着自己乏善可陈浑浑噩噩只看大胸美女的日子了。


俞大厨瞅瞅一直静默的沈何夕,转头对苏仟说:“老板,我打算辞职了。”


“带着还是这么一碗一无所有的粥么?”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思考的女孩儿突然开口说道,语气简直刻薄地让人肝儿颤。


“感情是属于你养父的,仇恨是属于你自己的,你把别人的感情放在自己的心里,把自己的仇恨推到心门的外面,等你这把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心火再被你这样自以为是地熄灭,你还能再拿什么去‘玩’呢?”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女孩儿把那碗粥倒进了垃圾桶里。


徐汉生的熬汤熬心,俞正味把压抑的愤怒放进食物里……做菜明明应该是自己快乐也让别人快乐的事情,为什么他们宁愿把自己困守在不幸里,不肯解脱?


“你们念念不忘地地瓜粥也好,杂粮粥也好,那不过是属于一个已经离去的时代,那个时代里胜利者不喜,失败者难悲,因为面对那样的洪流,悲喜都是无力的。所以你的养父是无力去面对那份‘背叛’的,那你呢?”


女孩儿站在俞正味的面前,用纤细的手揪住他的领子:


“再多的怨气,冲着你的仇人去发泄呀,黎端清一直就在蜀地执掌着最好的酒楼,当着最有名望的厨师。而你,只能对着我这个刚刚十八岁的小姑娘像讲故事一样的诉说他有多么的卑劣可耻。”


不管真相是什么,沈何夕不能任由俞正味就这么混下去,无论是他说过的话,还是他对美食的理念,还是他不停去寻求华夏美食根源的行动。这些东西都是她曾经憧憬过羡慕过的,她不知道这一世的时间之河会把这个曾经的传奇带到何处,她不过是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去寻找下一次能让自己奋起的契机。


如果愤怒能让他站起来,那就让他被怒火冲昏头吧。


“有本事你就去打败他,他已经老了,七十多岁了,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或者你可以死的比他还早,然后把一辈子的不甘推给所谓的【命运】。这样你就能掩盖一个事实——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逃避了一辈子的懦夫!”


沈何夕说的是华夏语,在场唯二听不懂的男士只能转头看向苏仟。


“Mary小姐,Cici是在说什么?”


“她在……治病。”


苏仟的表情隐约有点欢快。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0章 莲藕翡翠甜虾饺


妹妹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再次回到沈家饺子馆后厨的沈何朝还是有点不适应。


他不是不适应现在餐馆里依旧人潮如织的客人,再多再忙的工作,沈何朝也从来没怕过,而是不适应自己的妹妹已经离开了。


现在没有人会在吃完饭之后追在他后面让他喝那些补气的汤水,也没人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絮絮叨叨地点着想吃的菜。


自家的妹妹在别人的面前看起来是文静优雅的,其实人们都不知道,她说话做事总是犀利直接,逼急了也会有腾腾的煞气扑面而来。


只有面对家人,她腻歪又罗嗦,嫌弃哥哥吃饭的时候不吃肉多的呀,嫌弃老爷子总是喝浓茶对身体不好呀,就连小腻歪到了她的身边都被她嫌弃啃骨头的时候朝着味道重的地方啃。


同样不适应的人不只他一个。


裴板凳干净利落地切着萝卜丝,想着沈何夕教导他动作要端正平缓,慢慢调整着自己呼吸的频率,菜切得也就更有规律了。


呼吸,呼吸……呼……吸……


“唉,手歪了!”旁边突然冒出来一声,板凳立刻条件反射地把腰板又挺直了三分。


“嘿嘿嘿~光头,你还以为真是小师姑啊,看把你吓的,嘿嘿嘿……”恶作剧了一下的小川捧着一盆子的肉馅走了过去。


下意识以为沈何夕还在,导致精神高度紧张的裴板凳轻轻地踹了他一下。


“瓜娃子。”装小师姐来吓我撒!


乐小川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你等着我跟师姑告状!你不好好切菜还回过头来骂我。”


裴板凳突然想到了什么,狠狠一笑“小川,你叫我小师姐师姑,叫我师哥师父,你叫我叫啥子?”


“呸,你才不是我师叔呢!”


终于意识到这个不靠谱的光头居然成了自己的长辈,乐小川顶着一张悲愤脸跑去包饺子了。


正川平次抬头看了一眼两个活宝,摇了摇头继续做着今天的凉菜——酱豆拌菜丁还有梅子瓜片。


那个女孩儿和她哥哥还是不一样,如果说朝君只依靠在厨房里的状态就让人感觉到了信念的力量和真心的喜爱,那么这个被人们称作小夕的女孩儿就让人能体会到一种强大的自信和专注。


她做菜的时候,似乎是整个人什么都不再去在乎,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的刀,连她自己似乎都要通过她的刀来找到真实的存在感。那些漂亮的刀光和美丽的弧线似乎构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


这样的自信和专注,正川平次自认自己达不到。


但是他一定会达到,这是他人生的目的。


刀声咄咄,水汽蒸腾,沈家饺子馆的厨房一如既往地忙碌着,可是就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让一些人牵挂又怀想。


“老板。”代替了乐小川当帮工的半大男孩儿探了半个头进厨房,冲着沈何朝叫了一声,“外面来了几个老外找你。”


随着上次哈特一家的到来,几乎跟沈家常来常往都知道了沈何朝的妈妈给他们找了个洋人后爹,还生了一串儿眼睛头发颜色都很稀罕的洋娃娃弟弟妹妹。


现在又来了一堆老外,不少街坊都跑到了饺子馆门口看热闹。


“您好,沈先生。这两位是合众国知名电影导演麦考林先生,这位是他的合作编剧。”一个西装笔挺的华夏男人对穿着制服出来的沈何朝郑重地介绍了自己这边的人员构成。


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的来意,沈何朝还是非常镇定地跟她们挨个握了一下手。


那位年过半百的导演握住了沈何朝的手,忍不住把那只手抬起来仔细看了一下外形和关节。


顺便多摸了两下。


趴在帘子后面一群厨子们看着那个老头胆敢“轻薄”他们老板,差点抄起菜刀就冲了出去。


看见自己的西方客人如此的“轻率举动”,穿着西装的翻译也觉得有些尴尬。


据说是名导演的麦考林先生“端着”沈何朝的手念念有词,还试图和他的伙伴交流两句,被他的伙伴哭笑不得地先制止了动作。


“抱歉,麦考林先生他只是太投入了。”


翻译先生看了一眼那个西方老头儿,两个人说了两句,他又对沈何朝说:“沈先生的手真的是厨子的手,麦考林先生说光是看着您的手就知道您一定能做出很美味的食物。”


沈何朝的回答是掏出自己的小本子。


【过奖了,有事儿可以慢慢说,你们想吃点什么?】


年轻的厨师兼老板挥了挥手,让小帮工进厨房下单要足够三个客人享用的午餐。


莲藕翡翠甜虾饺是沈何夕前段时间给自家饺子馆增添的新菜色之一,冰鲜的甜虾切成小丁,搭配焯水去涩的莲藕还有炒熟的肉丁,再搭配黄瓜汁调制的翡翠饺子皮,甜鲜与酱味并重,还有莲藕丁丰富了饺子馅料的口感,黄瓜汁提升了饺子的鲜美。


两盘甜虾饺,再来两盘三鲜肉饺子,最后是今天的几道小菜都样样数数地上了一点。


三位来客都吃的唇齿生香,甚至有点忘乎所以。


麦考林先生对这盘绿色的蒸饺非常感兴趣,一边吃他还忍不住去骚扰同样吃的很开心的翻译来帮他问这个饺子里面都有什么。


翻译先生无奈地看了他的雇主一眼,咽下嘴里的饺子又夹了一个三鲜馅儿的放在自己盘子里才开始问到:“麦考林先生说这个跟他吃到的华夏餐馆的东西不太一样,让他非常地惊讶,味道很棒,您介意再给我们来一盘这个绿色的饺子么?……不,是两盘。”


吃饱喝足,终于能干正事儿了。


麦考林先生喝了一口茶,终于说明自己的来意。


“麦考林先生正在拍摄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一个情节是一个厨师在切着菜,主角和反派就在他切菜的声音里面交谈,时间不长,但是戏份非常非常地重要,我们要对刀和切菜的人都有特写,作为我们需要的重要的场景烘托。”


沈何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不就是要个客串的厨子么。


“事实上我们找了好久,无论是怎样的厨师,他们都难以给出我们需要的环境的压迫感和张力。为了这个情节,我们甚至去了片儿国去拜托了刀工精湛的正川大师,正川大师让我们来找您,据说您有非常奇怪的刀和非常精妙的刀法。”


麦考林先生一脸期盼地看着面前年轻的东方男人,如果说在来之前他还是将信将疑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进了这家饺子馆,那么刚刚那顿好吃的饺子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信息。


这里他能找到自己的戏里想要的东西。


翻译说完之后还是忍不住补充:“沈先生,这是一次非常好的机会,在国际大片儿里面露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正川先生推荐了您,您就该把握住这次机会啊。”


年轻俊秀的男人端坐在桌子的对面,听着翻译的话,唇边有一点隐隐约约的笑意。


【抱歉,我不能答应。】


三个人一起失望震惊地看着他,那位翻译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了。


男人不紧不慢地继续在本子上写着:


【刀工最好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妹妹沈何夕,她现在的腐国。】


*******


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沈何夕打了个喷嚏,惊起了趴在她胸口睡觉的小墨迹,它舔了舔沈何夕的脸,又舔了一下她的鼻尖,终于把它的人叫醒了。


“早安啊,小墨迹。”


花了十秒钟分辨沈何夕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并没有睡在卧室而是仰躺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在沙发的周围还散落了几本书,全是关于西餐料理的起源和发展过程。


看看那些厚厚的书,再想想里面食物发展的某些奇葩原因和结果,年轻的女孩儿伸了一个懒腰,叹了一口气。


她为了激励俞正味在厨艺上奋发振作,已经查阅了大量的历史文献,目的就是想找出能够在外国推广普及华夏菜的办法,她想要的“普及”不是人们周末偶尔去餐馆尝尝鲜的普及,而是像这个国家的人们做意呆利面一样,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菜是意呆利的,也阻止不了它在腐国走进千家万户,成了无数人重要的果腹佳品。


为什么不能让人们做那种简单方便的家常菜的时候自然想到华夏菜呢?如果真的做到了这一步,那华夏菜辐射范围将会让所有人震惊的。


这个想法一致存在于俞正味的脑海中,现在有沈何夕和他一起去推着他们爱的东西往前走。


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呢?


把自己困在过去,俞大厨简直是傻透了。


女孩儿腹诽了一下自己曾经的偶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己的哥哥卖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1章 炮鹅


在没有黑胡椒和番茄之前,西方人吃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沈何夕抱着书出神了很久,依然觉得自己难以想象。


从把食物放在火中这一步开始,人类从茹毛饮血走向了文明,时间将一种生存的手段变成了文化,又把文化扭转升华、繁盛消亡。


现代人无法想象,中世纪之前,西方人食用的猪近似野猪,肉的腥气能够掩盖一切的美好味道,只有大量的来自东方的香料才能拯救它,把它们变得能够入口,也就是说在那个年代人们吃肉除了吃不起之外,更是因为珍惜昂贵的调味品才是美味的代表。


就像现代的人们也不能想象,即使调味材料那么匮乏的封建社会之前,人们也会把几个月大的小猪洗剥干净,先往猪腹中塞入水果和大枣,再小猪的外面以湿泥包裹,用火堆把泥团烤干,去掉干泥取出已经在土团子里肉香四溢的猪肉,这才不过是第一步。


以细白的米粉糊遍涂猪已经输了的猪的全身,把整只猪用油炸透,切成片状,这看似已经精细到让人瞠目的做法也并不是整个烹饪过程的最后一步。


搭配好作佐料,把肉一片一片地码在小鼎里,再把把小鼎又放在大镬鼎中,把大鼎用文火连续炖三天三夜,起锅后用再调味食用——这才是一道能“吃”的“珍馐”。


这道菜就是“周八珍”之一的“炮豚”。


以制订了华夏宴席的基本规制而泽被后世的“周八珍”,几乎已经囊括了华夏菜所有的传统烹饪技法和搭配,光是一道“炮豚”已经能让人想到由填塞之法想到粤菜的鸽吞燕、由抹泥烘制想到浙菜的叫花鸡、由米糊配肉炸能想到东北菜系的锅包肉,隔水煨炖的火候与时间也能让人联想到闽菜的佛跳墙。


华夏菜的绵延发展像是一棵树,有深不可测的根基和枝叶参天的外在,既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又有极强的延续性,这样的华夏菜想要让西方人更好地接受,应该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女孩儿用笔在本子上写着烹饪的技法,在其中寻找东西方的相通相容之处。


前几天她想要点醒俞正味,何尝不是点醒了自己,很多该做的事情应该去做,谁都不知道错过了这次会不会后悔。


比如曾经的俞正味,在东西菜肴的结合上努力了那么久,再次转向去深入研究华夏的根基脉络,不还是未见成果就死于车祸?


这么一想,他上辈子过的那么悲催,沈何夕又觉得自己揍了俞正味一顿真是揍对了,他现在不就是(在铁拳之下)和自己一样在看书长知识么?比看大胸画报当个颓废男有意义多了。


写完这两页的总结再去背一下刚刚学到的条文,她已经把这份对华夏菜与西方菜的比较与融合纳入了自己平日的学习计划中。虽然这让她过得更辛苦了一些,但是因为越来越感兴趣,她也就不在乎一时的劳累和疲惫了。


也许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之前,沈何夕还觉得自己不过是喜欢那个厨房,喜欢做饭的感觉,那么现在她要想的更多,由沈家、由徐家,甚至由俞老师傅的经历上让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把那些人们一代代继承的东西留下来,记下来,再去告诉别人,也许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此时的沈何夕只是觉得对这方面有兴趣,她没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只有一个喜欢厨艺的老油子骨子里的那么点贪图安逸和通过自己努力获得的奋发向上,她的“往前走”一直还控制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可是一个能被自己“控制”的未来,何尝不是把自己也限定在了可控的“挑战”里?


说白了她其实还是看不透自己,不知道如果给她自己一个广阔的平台,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晨光渐渐明亮,这座城市特有的薄雾轻笼着沈何夕的窗台,小墨迹慢腾腾地追了几下自己的尾巴,又蹭过旁边的猫抓柱,费了一会儿力气爬到猫抓柱的顶上用蓝色的眼睛看着与它高度基本平行的人类。


圆滚滚的小脑袋搭在它自己的爪子上,同样圆滚滚的大眼睛随着女孩儿写字的笔轻轻转动着。


又过了一会儿,沈何夕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收拾房间,今天几个弟弟妹妹要来这里过周末,明天去首都拍摄“时光厨房”的时候再把他们送回家。


正好有了这么多张嘴,想到最近看到的“炮豚”,女孩儿也想自己试试这种做法的可实现性。


她用的不是乳猪而是鹅。


一只不大也不小的肥嫩的鹅,斩头去爪之后在鹅的颈背部开小口往里面吹气,按照传统的烤鹅做法还要在腹腔内灌入调味的汤汁,一方面是为了让鹅更好的入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汤汁在加热中煮沸,把鹅内部深入的地方煮熟,节省烹饪时间也能让鹅的口感变得富有层次。


沈何夕并不只是单纯地选用了传统的调料来给鹅入味,她把几种调料调匀之后涂抹在鹅的内部,然后在里面填塞了苹果丁,用针线把鹅身上所有开了口的地方都缝合起来。。


抹泥烘烤的做法还缺乏条件,沈何夕站在厨房抱着鹅里想了想,决定采用克莱德先生教给她的焖烤的方法。


焖烤的汤汁是她选的是调味后的米粥,选用米粥是因为它和湿泥一样能祛除掉肉内含有的腥气。


当然,这个搭配非常地奇怪,看见一只生鹅放在凉了的米粥里,沈何夕自己都差点笑了出来。


为什么觉得这只鹅被自己这样炮制,连摆出的动作都让人觉得它真的很无奈呢?


焖烤到鹅的外在已经基本熟透,女孩儿又拿出整只鹅,彻底控干水分,在米粥里被焖烤出来的鹅皮肉滑腻,少了很多的油香气也没有了腥味。


在干了的鹅身上涂抹上调料和用来上色的红曲,再次晾干之后涂抹一层薄薄的米糊,涂好了米糊女孩儿拎着鹅的脖子,从上往下下油锅把整只鹅炸一下,一勺勺的热油从上到下的泼淋和反复,让鹅皮变得颜色艳丽、色泽诱人。任由肉质与热油接触后的迷人香气作为主角,来上演一出让人食指大动的绝佳戏码。


拿着钢刀把炸好的整鹅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好,外层金黄内里香软还保有汁水的鹅肉散发着一点果香气,更让人觉得值得期待了。


沈何夕带着手套,把鹅肚子里的汤汁和着已经酸甜软糯的苹果丁一并浇在连骨的鹅肉片上,再放入铁盘中盖上锡纸在烤箱里小火焖制。


尽管这样做出来的菜应该不会难吃,但是毕竟是自己根据一个含糊的菜谱摸索着做出来的菜式,沈何夕对这个菜的好吃程度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嗯,九成九还是有的。


所以她就趁着做鹅的间隙,又做了茄汁炸肉段、肉末烧茄子、盐水虾、炒杂菌、还有一锅白色的鱼汤。


炒杂菌刚出锅,鱼汤和炮鹅还在锅里,房门已经被敲响了。


在门外站着似乎又长高了的亚瑟、捧着小礼物的弗雷德、抱着自己新玩具的凯瑟琳……还有一脸正直的(大胸)美男哈维先生。


“中午好,Cici小姐,我正好看见他们从公交车上下来,就把他们带回来了。”


许久不见,哈维先生除了人似乎瘦了一点其余的也没什么变化,就连那个下意识瞟向厨房方向的动作都和他从前来蹭饭的时候如出一辙。


凯瑟琳扑到自己姐姐的身边抱着她的腿,笑容甜甜:“Cici,这是我的维尼二世,我带它一起来找你玩啦!”


沈何夕一把带着玩具抱起自己的妹妹,笑着对哈维先生点头:“要是您不介意就一起来吃吧。”正好来当一个试吃小白鼠。


在弗雷德和亚瑟瞪视的目光中,正直先生一脸正直地欣然接受了邀请。在华夏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三个小家伙已经能够接受华夏家常菜没有特别明确地前菜、主菜的区分。


套用亚瑟的话来说,只要好吃,那就不用去管它的先好吃还是后好吃,只要好吃那就是正义。


啃着鸡腿说完这句话的“正义亚瑟”当时就被他的姐姐“无比温柔”地顺了一下毛儿。


茄汁炸肉段的酸甜可口、肉末烧茄子的浓香下饭都正和了小孩子们的胃口,还有盐水虾的鲜咸味道紧致口感也让所有人欲罢不能。


至于放了胡椒粉的鱼汤和清油素炒的炒杂菌,哈维先生真是出乎意料地捧场,即使喝汤用的是碗而不是盘子,他也没有丝毫不适应,喝了一小碗又一小碗,喝得凯瑟琳都忍不住要抱着汤锅哭了。


尽管嘴上吃着这样的美味,他们还是看向厨房里。


有奇怪的香气似乎在悄悄地纠缠蔓延,让他们忍不住去猜测里面做的到底是什么。


烤箱里的东西到底要多久才能拿出来呢?


闻起来就让人觉得很期待啊。


那天的最后一道“炮鹅”,让亚瑟他们和哈维先生都毕生难忘。


是嫩,是软,是酥烂?还是浓浓的满口果香一腹融融?


不负所有的期待,又比他们能想象到的美味都要特别,那里面有来自几千年前的东西,也有一个人开始蜕变的前奏。


他们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感觉,但是都默默地记下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2章 回锅肉



一大早,亚瑟·哈特就非常不开心,不光是因为昨天中午的那份奇怪的鹅肉被弗雷德和哈维先生抢走了大半。被哈维先生凭借体格抢走肉还能理解,被弗雷德转移了注意力从而痛失大块鹅肉那就简直是他人生不能承受之痛。


也不光是因为晚饭和苏女神在一起吃的时候她因为自己没吃到那种奇怪的肉似乎想要掐自己的脖子。


再次想到这一点,亚瑟觉得自己的少男心都差点碎了。


#我的女神为了一口肉就想掐死我#


虽然真的已经碎了很多次了,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失恋的感觉。


人不如肉什么的。


让他此刻不开心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姐姐,他们的大魔王姐姐居然又带着自己出来“锻炼”身体。


上帝啊,凌晨五点啊就把自己叫醒了!到现在他已经跑了不知道有多久了!


而且被这么残酷叫醒的人只有他自己!他被强行拎出门的时候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的弗雷德还在盖着毛毯呼呼大睡,至于年纪更小的凯瑟琳,她抱着维尼二世还用着粉色的兔子毛毯就更是不可能被大魔王姐姐抓出来了。


QAQ难道大魔王姐姐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是大魔王么?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亚瑟觉得自己真的很心塞。


在凉风中奔跑的少年,整颗心似乎都被这风吹着,一点一点地凉透了。


“Cici,我以后再也不向妈妈说你要做什么了。”


一边呼哧呼哧地跑,亚瑟一边向沈何夕认错,他的心里隐约猜测,就是这个大魔王知道了是自己跟妈妈说了她要长期离开的事情,所以才有了一系列的争执和矛盾。


“嗯?” 比他超前一个身位的女孩儿挑眉,难道这金毛小子还告过自己的小状么?


“Cici,我发誓,我以后不叫你大魔王了……呼……呼……”虽然知道大魔王姐姐体力超群,但是这样中速跑跑了一个小时还没有问题,这是超群还是超人啊?就算她是超人,自己也不是啊,这么跑下去自己就要累趴了!


亚瑟暗自腹诽着,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四肢无力了。


“原来你叫我大魔王啊。”一直领跑的沈何夕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只手扶住了因为突然停下而往前倒的可怜的亚瑟少年。


“啊?”跑到有点昏头的亚瑟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姐姐,惊恐地发现她露出了非常“温柔可爱”的笑容。


非常、非常、温柔、可爱!


简直宜室宜家圣光普照!


亚瑟哀嚎了一声抱住头:


“Cici,不要打头,我错了!我不是故意去告状的,我没想告状,我也不是故意叫你大魔王的,呜呜呜……”


……三分钟后,女孩儿整理了一下运动服的领子,对着蹲坐在地上的半大男孩儿说:“我只是发现今天难得没有雾气,适合锻炼身体,没想到亚瑟你居然暴露了自己藏着的这么多的小秘密。”


灰头土脸的亚瑟:“……”


难道弗雷德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个自讨苦吃的蠢货?


这真是个不幸的现实,亚瑟少年更加地不开心了。


沈何夕把自己的弟弟从地上拉了起来,拽着他的手臂往回走。


“你呀,说话做事总是冲动,明明智商不低,但是情商比弗雷德差远了。”


看着自己的弟弟难得被自己关(ou)怀(da)得这么乖顺,沈何夕决定自己扮演一把“知心好姐姐”。


男孩儿不愿意跟自己的弟弟比较,他缩了一下自己被抓住的胳膊,用肢体动作表示自己不想听下去了。


“但是亚瑟你也有你的优点啊,善良、直率、重感情,看事情也敏锐有条理,而且关心你的弟弟和妹妹。是个很好的哥哥。”就是比我哥差多了,一个天一个地,没法比。


男孩儿继续拽胳膊,这次是被夸奖的有点害羞。


沈何夕故意不转头去看他,光猜也能猜到亚瑟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有点小骄傲又有点小羞涩的。真是个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的少年啊。


“你要好好照顾你的弟弟妹妹,承担起一个当哥哥的责任。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一次,你的爸爸妈妈他们的年龄都不小了,你今年十三岁,你父亲都已经四十多了,等到你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们也要退休了,华夏有句话叫三十而立,你三十的时候,弗雷德才二十六,凯瑟才二十二,他们都还不是能够独自肩负起家庭和生活的年龄,可那时你的父母也都已经到了应该享受晚年生活的年纪了。”


少年不再挣扎,他走在自己的身边,任由即将没有自己高的姐姐揽住了自己的肩膀。


“那个时候,或多或少地,你的弟弟和妹妹都需要你的帮助,不是说让你抚养他们,是他们需要你去指引他们,给他们另一个思路或者选择。”


沈何夕又想起了她家的哥哥,从什么时候起就把照顾自己当成了他自己的责任呢?他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去笑着面对嫌弃他的自己呢?


与亚瑟他们的相处,让沈何夕不自觉地去想念自己的哥哥,然后发现她的哥哥越来越多的好,所有人都比不上的好。


因为有不省心的弟妹真是的一件很纠结的事情啊。


她面对亚瑟这个熊孩子就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想抓狂了呀。


比如现在——


“Cici你不打算照顾我们么?”


“Cici你别生气,我即使是叫你大魔王我也是爱你的。”


“Cici你不要抛弃我,我知道我不如你的哥哥,但是你哥哥不能让你这样揉头发呀,也不能让你这样欺负呀。”


沈何夕难得去对自己的弟弟进行说教,想要和他聊一聊关于家庭责任感的东西,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猎奇的回应。


完全理解错了重点的亚瑟抱着自己姐姐的胳膊开始撒娇。


在清晨渐有行人的马路上,人们就看着一个纤瘦的东方女孩儿拖着一个比她要健壮的腐国少年一步一步艰辛地走着,艰辛不是因为拖着她弟弟有多累。


而是沈何夕,这个十八岁外表四十岁内心的老女人,对于自己的弟弟是个逗比的这个现实,感觉到了心累。


每天上课,赶论文,还要拿出时间来研究各种菜式和饮食发展的书籍,虽然不用去Panda打工了,但是调戏俞正味还是沈何夕给自己加入的任务之一。


等到某一天女孩儿拿着电话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唯二的休闲方式就是逗猫和打电话回国了。


前几次打电话,接电话的都是哥哥,沈何夕比较关注哥哥的声带复健情况,其次是两位老人的身体情况,再次还有裴板凳的学习进度,再再次也有兄妹两人的各种腻歪墨迹互相关心……两个人用他们特有的方式聊天,聊啊聊就让女孩儿把她爷爷辈的那点爱恨情仇抛到脑后去了,也让她的哥哥把会有客人去找她的事情一并忘记了。


有时候,兄妹感情太好了,也挺耽误事儿的。


这次,沈老头可算是有备而来,从吃了午饭就和徐汉生两个坐在饺子馆外面下棋,终于在孙子的前面抢到了接自家孙女电话的机会。


“喂,丫头啊,你在那边吃的还好么?”沈抱石捧着电话,表情一脸得意。


沈何夕的脸上笑意满满:“挺好的呀,有菜有肉有水果,饿着谁也饿不着我这个名厨的孙女呀。”


哎哟哟,孙女这是在夸自己名厨是吧?


一代名厨沈老爷子就为了这一句那叫一个通体舒泰。


“你得好好注意身体啊,天转凉了,别感冒。”老头子殷殷嘱咐着,“我前几天听说国外看病医生都不给开药,实在不行你就熬点葱根水喝着。”


沈何夕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就沈老爷子那种性子才不会去关注腐国的生活状况呢,


“没有不给开药的,乱吃药也不好呀。对了,爷爷,您认不认识一个叫黎端清的人?还有一位姓俞的老先生,应该比您还要大一些。”


沈抱石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徐汉生,笑呵呵地对他孙女说:


“认识啊,老朋友了,就是很久没见了,也谈不上什么交情了。哎呀我想起来我锅里还炖着汤呢,我得回去看看。”


话刚说完,沈抱石就破天荒地把电话塞给了在他身后虎视眈眈的沈何朝,扭头推着他的老伙伴出了馆子。


“哎?怎么今天和你孙女打电话这么一会儿就打完了?”


等了半天的电话就说了两句,怎么看也不是这个老家伙的作风啊。


徐汉生淡笑着猜测沈抱石是不是又被他孙女给噎着了。


在他身后,沈抱石的脸色不是很自然:“我们爷孙俩哪有多少话说,让他们小辈叨叨去吧。”


此时树叶依旧繁茂,风却已经凉了,沈抱石推着徐汉生往回走,两个老头还顺便研究着晚饭吃点什么。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去想那些自己觉得自己应该忘了的旧事。


那里面是小勺和板板哥都不该知道的秘密。


“回锅肉怎么能放糖不放甜面酱,小刀你会不会炒菜呀?”一脸精明相的半大男孩儿抓住沈抱石的手,不让他往锅里下调料。


十四岁的沈抱石一脸无奈:“有什么区别,放糖也是甜的呀。”


“放糖味道不正!你这是不对的,快点放甜面酱!”


“这是我做菜还是你做菜啊,我放什么我说的算。”沈抱石被男孩儿强硬的态度激起了几分的火气。


“甜面酱!”


“要你管!”


“甜面酱!”


“要你管!”


两个孩子吵得脸红脖子粗,在他们身后站着的徐汉生终于忍不住说:“你们再吵下去,肉就糊了。”


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六的一个娃娃脸年轻人笑着走了过来:


“一盘肉而已,小刀你就试试用甜面酱,做完了我还给你们带了酱肉包子。”


三个少年举着包子看着他们年轻的师父,年轻人自己一个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灶台和柴火堆,拍了一下手:“行了,吃完了你们就可以回家去了。”


……


多少年后,乱事平息,年过五旬的沈抱石再次回到京城,左手是干制的海参,右手是用来泡酒的海马干,他看见了当日跟自己为调味吵闹的少年功如今在京城已经成名就备受称赞。


“小油,俞师父不是和你在一起么,他身体还好么?我给他带了点东西。”


“他死了。”


沈抱石看着他的发小现在一脸的坚毅刚正终于忍不住冷笑:


“是死在了南边,对吧?”


为什么他下场凄惨,被他照顾的你却可以获得如今这一切?


刚刚过去的动荡年代里,是不是你连自己的良心都抛下了?


沈抱石不傻,他看着自己的老友,埋葬了内心所有的质问。


两个月后一场大宴前的选菜,自鲁地而来,在京城名不见经传的沈抱石用一道放了糖的回锅肉和一道一品海参盅打败了黎端清成了大宴的主厨。


一向自诩京城最正宗川菜的黎端清被一个鲁菜厨子用他的拿手菜打败,他顿时成了厨艺界的一个笑话。


“滚回蜀地去。”


这是沈小刀这辈子自以为会对黎小油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那个年代被他彻底遗忘,因为所有的曾经美好的记忆都走向了令人痛苦的结局。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3章 葡萄


放下电话,沈何夕用手指点了点泰勒夫人家的窗台,在她离开的这两个多月里,泰勒夫人自己也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还给这只猫起名叫伊莎,虽然这只猫是公的。


现在伊莎就站在窗台上用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熟悉这个人。


隔着窗台的玻璃,沈何夕点了点它粉嫩的小鼻子。


自家的老爷子这样地顾左右而言他、自己刚提了个头儿他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架势,正是说明黎端清老先生就是做了什么不能明言的事情。


她家老爷子她还不知道么,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那么一点侠气,只要是跟他有那么一点交情的人,如果做了错事必须要接受惩罚,但是绝对不会随便把别人的错事说出去让对方丢脸。


有时候老爷子甚至会亲自出手,想尽办法一切替对方遮掩。


这样“天下大事一肩担”的老爷子虽然让沈何夕为自己爷爷的品格高尚而骄傲,也让经常她觉得无奈。


原因无他,如果沈何夕是个万事不挂心的,那老爷子这样的性子她会安然相处,理所当然地被老爷子庇护于羽翼之下。偏偏她沈何夕也老头儿一样身上有那么一股子劲儿,就是想弄清楚俞正味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是想试着解开俞正味的心结,就是想知道自己自己尊敬的老先生和自己的偶像之间是不是真的有如此的纠缠。


伊莎抬起小爪子拍了拍窗子上的玻璃,精神头儿十足地“喵”了一声。


沈何夕又点了点它的鼻尖儿:“怎么看还是没我家小墨迹可爱。”


得出了这个结论,女孩儿心满意足地上楼,老头子的嘴想要撬开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


在别人那里很难,在自己这里……哼。


正在院子里喝着茶水的沈抱石打了个喷嚏,对面的徐老爷子赶紧控着轮椅后退了一点:“你小心点!这可是大红袍,你这一个喷嚏别弄坏了我好十好几块的一杯茶。”


“德性!不就是你徒弟孝敬的么,我家大朝还天天孝敬你饭呢,也没看你这么上心。”看着徐汉生宝贝他们家茶的样子,沈抱石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厨房里徒弟给师父做饭那是理所应当!我的板凳徒弟孝敬我的茶可是我自己独一份的。”


徐老头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唉~,如今这日子过得真清净,天天喝着茶吃着饭,还有你在这跟我斗嘴,我这一辈子算是过踏实了。”


“踏实?”沈抱石瞪了他一眼,“你说这话你亏不亏心,如果真踏实了你会收那个裴板凳当徒弟?你当我是好糊弄的,我家大朝的天分万中无一,那份刻苦劲儿整个北方都找不着第二个,更别提我家小夕的灵性还在他哥哥之上。对着这俩你能挑了裴板凳,还真是因为同病相怜不成?”


自己的老伙计一辈子都是这么开门见山地对自己说话,听得徐汉生只能苦笑了一下:“是啊,我挑了板凳当我徒弟,除了看他身世可怜,也是因为他的进取心比别的孩子都强。这几个孩子,撇去大板板的孙子,其余的都大有前途。大朝跟你一样,从来把厨房里的事儿看成是艺不是技,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前途坦荡也就让心性更加纯善……小夕,这孩子我看不透她,技艺驳杂天分超群,做菜跟做人一样有性格。说起来她的凶煞性子更在她的天分之上,但是她太看重人看重情却不看事情本身,遇事喜欢剑走偏锋出人意料,幸好有见识也守本心,所以不会走歪。这个孩子如果有一天能了悟了,那就是千里一跃,前途不可限量;如果悟不了,一旦遭遇了什么人情上的束缚,她能自己把自己的心生生磨烂了。”


徐老头叹了一口气:“你的孙女倒是真像你,你了悟的时候已经是知天命之年了吧?”


沈抱石闷头喝茶不说话。


了悟?


他一辈子没觉得自己对不起什么人,偏偏人过中年才知道当年带过自己的俞师父流落到粤闽一带落得了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悔愧之心简直是一把心火差点把自己烧穿了。


去京城问黎端清的时候,重礼在侧,他的怀里还揣着一把刀。


京城繁华,全京城最高档的饭店大门前,黎端清出现的时候算是前呼后拥逢迎者众,曾经的精明相不见,大概也是因为他做成了命里最精明的一桩买卖。


小油,小油……如今志得意满,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心么?


那一刻他的心突然有一种预料,黎端清的这辈子厨艺再难进境。


人只有忠于自己的心,才能做得出对得起自己的菜。


他就在那时悟了,做菜不过是一生悲辛化甜鲜,用自己的手去触碰自己的心。


汝看庖厨为登天梯,庖厨馈汝以摄魂技,我视庖厨为掌中心,庖厨赠我以坦荡荡。


前者是易牙烹子之始,后者是伊尹治国之略。


所以他的一道回锅肉做的比黎端清还要好,他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了。


两个老头沉默了半晌,小腻歪叼着沈何夕留给他的玩具球跑到细毛飞起地过来了。


“呜呜~”


沈抱石从它嘴里把球拿出来,远远地扔到了院墙外面:“去拿回来!”


肉呼呼圆滚滚的小腻歪又颠儿颠儿地跑了出去。


徐汉生抬头看看头顶几串青中泛紫的大粒葡萄:“我说,那几串也能吃了。”


沈抱石抬头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吃什么呀,那么酸,我这一架子好葡萄我今年就没吃着甜的,一变色你们就摘掉了吃,我这是甜葡萄!”


“光有个甜味有啥意思,酸的还开胃呢,你给我摘下来。”


徐汉生指着藤上一大串的葡萄,那串葡萄真是粒粒饱满颗颗喜人,绿中泛了一点紫,让人一看就胃口大开。


“我不!”沈抱石的脾气上来了,“我要等着吃甜葡萄。”


“哼,你不摘我让我徒弟摘!”


“就你有徒弟啊?我还有大朝呢,我让大朝替我拦着,就不让摘!”


两个老人吵成一团,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轻轻飘落了第一片属于秋天的叶子。


……


在学院的门口,骑在自行车上的沈何夕面带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华夏男人:“我哥哥让你来的?”


“是的,沈小姐。”


在来的路上,翻译先生听着麦考林先生畅想了半天,一个能把刀工使到出神入化的女孩儿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这么的纤细。


站在翻译先生身后的麦考林先生目光扫过女孩儿握着车把的手,心里是非常强烈的失望。


这样的手,别说精妙绝伦的刀工她能做到如何,恐怕连菜刀都没摸过几次吧?


麦考林先生想到正川先生玄之又玄似乎每一下都带有深意的切割,还有沈何朝把生鱿鱼切成丝的爽快利落之美,觉得这两位高手大概是想拒绝自己所以才让自己来找这个小女孩儿。


是的,小女孩儿,尽管沈何夕的身材高挑,但是……胸前微微的起伏配上她精致的脸型让她在西方人眼中怎么看都算不上是一个成年女性。他们拿到沈何夕照片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家中仅存的童年照,没想到居然本人现在就是这样!


相见华夏料理高人结果看见的是个小女孩儿,这个心理落差让名导麦考林先生有些承受不来啊。


“沈小姐,我们……”翻译正要说明来意,就被他的雇主打断了。


“您好,我想问一下,您会使用菜刀么?”麦考林导演今天穿着比较正式,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T恤,脸上还有一撮修饰过的小胡子。


沈何夕觉得自己没听清楚问题。


这位大叔问自己会不会用菜刀?


他不是听了哥哥的话才来找我的么?


“您介意,再说一遍么?”


“您会用菜刀么?华夏菜刀。”麦考林先生重复了一遍,脸上失望的表情已经掩盖不住。


“哦,不会。”女孩儿摇了摇头,“我只会玩儿而已。”


这么说着,女孩儿的一只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支笔,看起来纤细的手腕一荡,笔绕着她的手掌转了一个圆满的圈儿。


翻译先生:“……”


麦考林先生:“……”


“你们是我哥哥介绍来让我拍镜头的对么?他跟我说过了。”


女孩儿推着自行车开始往外走:“请放心,因为是我大爷和我哥哥介绍你们来的,所以如果能帮忙我一定做到,而且做到最好。”


清风吹起女孩儿额前的碎发,带了东方传统的静好之美。


女孩儿依然笑的很柔和,声音也很好听,话里的内容却陡然转向了:“只是我一直觉得再微不足道的合作也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您的问题让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信任感啊,导演先生。您不信任我,又怎么能让我信任您,让我信任您能够拍出对得起我手艺的镜头呢。”


换言之,我的刀工展现给您看了,你的本事呢?


被噎住的麦考林先生:“……”


没人跟他说过,这个被几个人推荐的女孩儿会是这么一个不怎么好相处的性格。


他开始有点怀念那位一见面就请他们吃饺子的沉默的华夏年轻人。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4章 铁板牛柳


“麦考林先生,您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我可以再去跟沈小姐好好谈谈,您要知道,很多人他们提出条件只是为了自抬身价。这个是沈小姐的哥哥答应的工作,她没有立场去拒绝的。”


翻译先生跟在麦考林先生的背后不停地劝着,完全没有阻止对方布置摄像机的进度。


“这点工作对我来说哦没有问题的,年轻的时候我曾经还爬到乞力马扎罗山上拍雪景,只是拍几个特写根本难不住我。”


被沈何夕要求展现技术水平的麦考林先生兴致勃勃地调整着镜头的角度,一会儿他就要和这个门外汉的翻译先生在这个完全没有灯光设计的饭店厨房里,合作拍摄那个东方女孩儿用刀的样子。


对方已经提出了条件,拍得好她才会考虑与他们合作。


“无论是谁,到了我这里,选择是从来是双向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东方女孩儿的脸上依旧是让人觉得温和有礼的笑容,但是她的眼神告诉了麦考林,她的态度很坚决。


在一阵惊愕和被可能拒绝的惶惑过去之后,麦考林先生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相反他觉得自己有些跃跃欲试。


自从他功成名就这些年来,再没有人会当着他的面质疑他的导演水准了,当然,还要排除那些认为他拍摄商业片降低格调没有艺术感的批评家们。


现在这个女孩儿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之后要他也展示自己的本事,让他觉得新鲜又有挑战性。


“麦考林先生……我们这样……与您的身份……”翻译先生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中年男人,他把自己隐晦的意思说得尽可能委婉。


“相信我,你们最好还是照着她的意思去做。”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的语气里是非常明显的心有余悸,“那个家伙在如何彻底打击别人的自信心方面有无人能及的天分,如果你们拒绝了她提供这次机会,她一定不会再有任何和你们合作的想法了——不管是你是多么著名的人物,她都不会在乎是不是得罪了你。”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俞正味,天知道自从那天在厨房里他做了一碗杂粮地瓜粥之后他到底经历了沈何夕那个家伙怎样的摧残。


这个女孩儿明明看起来挺正常,真使出手段对付人那简直是变态,层出不求的手段真是又刁又毒。


俞正味对厨房的这点心火燃了起来之后,她就逼着他天天钻研各种资料给“创新菜式”找“演变的根基”。起初俞正味觉得这种做法完全是无用功,但是一旦他懈怠了就会接到女孩儿的电话,然后对方就会用最温和的语气对他进行全面的贬斥和打击,几次三番下来,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让俞正味得到了某种“升华”。


至少现在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西方人饮食演变的道路,从而从中归结出了西方人口味习惯和口味偏向的形成线,让他想要做出的那种“符合西方饮食审美的华夏菜”的想法不再是盲目的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让这两个犯到沈何夕手里的家伙听话,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有人和他一样遭遇了这个女魔头让他觉得幸灾乐祸,还是隐约想让这个女孩儿的路子走得更顺利一点。


如果是前者好像太败人品,如果是后者……那简直是承认自己是受虐狂啊。


麦考林先生看了那位表情纠结的厨师一眼,轻轻地向对方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提醒,不管怎样,我今天带着摄影机来就是要让那位东方小姐也能认同我的。”


三个国家,半个多月的行程,还不算他在合众国各个东方餐馆里寻觅的时间,如果不是为了那幕重要的戏份以及想要在电影里加入东方元素的想法,麦考林绝对不会像是这样的不计成本。


现在电影的整体拍摄已经结束,就缺那一幕镜头的剪辑和穿插,沈何夕是他目前遇到的很有可能最适合他想要的效果的那个人,单凭这一点,麦考林先生就不会任由自己在这种时候放弃。


******


镜头里,纤细的手握着金属的刀柄,那只手操纵着刀,让银色的刀划破了嫩红色的牛肉。


纤维被隔断,牛肉上自然的光亮随着刀划过的痕迹微微颤动。肉其实是没有动,是刀够快,银光在交错间让人的眼前产生了幻觉。


刀割裂了肉,撞在了木质的案板上,发出了一声声的咄咄闷响。


那双纤细的手一直稳定又准确,牛肉被切成了同样的薄片,每一片似乎都是一样的厚度和大小,带着同样质地的纤维将要承担同样火候的烹制和调味品的洗礼。


纤细的手把道具放在了一边,在水龙头的下面冲洗了一下,然后,那双手拿起了一枚鸡蛋。


透明的蛋清鲜嫩的蛋黄,慢镜头一样轻轻地落在了牛肉上,蛋清中的液体缓缓流下,胶体的部分依然拱卫着蛋黄,带着剔透的质感让被它覆盖的牛肉显得更加的细腻滑嫩。


料酒、酱油像是被人随意地泼洒了一点在牛柳上面,然后是疏疏淡淡的清水,所有的这一切都被那双看起来娇嫩的手徒手去搅弄抓匀,每一下都捏破了蛋黄、沾染了蛋清,像是把一种奇妙的力道揉捏进了牛肉里,包含着某种奇妙的传递和寄托。


麦考林先生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去看一个人做华夏菜。


他们的距离比隔着一个屏幕更近,把眼睛拔离摄像机的监视窗,能直面这个女孩儿的动作。


他能看到的比这个摄像机看到的更多。


白嫩的典型东方女孩儿的漂亮双手、女孩儿的侧脸目光微垂,好像她并不是在做一道简单的牛肉,而是在制作最高雅精致的瓷器;好像手上不是调味品混着蛋液抓弄牛肉的杂乱,而是把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缓缓拿到别人的眼前。


女孩儿尖尖的下巴上有一点小小的可爱弧度,小巧的脸庞上是远超于同龄人的沉稳与坚定,这些都被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看着沈何夕这样的神情,麦考林明白为什么两位厨师在听说了他的场景设计和要求之后都向他推荐这个女孩儿了。


她年轻,也有中年人的豁达,电影中人到中年的反派对着年轻的主角说:“该不该做是二十岁的人想的,能不能做是三十岁的人想的,到了我这个年纪,我考虑的是……做几次。”


反派的神情会从平静转向阴险,让主角突然觉得有危险降临,他躲到了自己坐的卡座的后面,看向了四周。


动作刚刚做完,枪声已经响起。


就在这样的枪声里,一碟腌渍后的牛肉被推下了油锅。


麦考林先生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想象着这两个部分的结合,场景的衔接与时空的转换都有一种奇妙的张力在里面。


前面切肉的时候,那个节奏和电影中两人之间的交谈也是可以衔接的,更奇妙的,它们似乎都富有一种在平静下隐藏的东西,那种东西可能不会浮出水面,但是它影响着一切。


肉片在锅里滋啦作响,带着诱人的响起,渐渐改换了色泽,从水嫩的鲜肉变成了褐色的断生肉。


主角躲过了几枪,却还是没有躲过狙击手的攻击,他的手臂受伤了,一手扶着手,一手他尝试着联系自己的同伴。


厨房里,红色黄色白色的集中配料——辣椒和着姜蒜米一起被倒进锅里,它们颜色名称不同,其实本质还是一样的东西,作为一份调味品,因为和牛肉本身完美搭配,让它们在这里汇聚成一体,成为这道菜酱汁中的一部分。就在电影里的这个部分,男主角的几位朋友都出现了,他们有人开枪有人驾车,来接应主角离开。


铁板烧到将要发红,在上面轻轻倒上一点麻油,芝麻油特用的浓郁香气就透了出来,构成了这顿饭的美味基底。


洋葱、芹菜、青椒丝……这些配菜一样一样的地被放到铁板上,各种香气被激发和融合,让人开始对饱餐一顿充满期待。


主角的好友骑着摩托车带着他一路飞驰,他们马上就能离开反派的势力范围,主角的好友脸上露出了一点微笑。


在他的左方,埋伏已久的狙击手扣动了扳机。


那一点微笑,就此停滞了。


牛柳放到铁板上,两个握式铲子翻动着所有的食材,让所有的一切都能感受到铁板的热量。


主角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的轻信、鲁莽和无能让他失去了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可有些东西只能被传递不会被摧毁,他必须走下去。


一点酱汁倒在铁板上,盖上盖子上桌。


打开盖子的时候,是汁水与油星一起飞溅的铁板牛柳。


在这个时候镜头可以回闪一下,就落在这个女孩儿那个精致的下巴上,在六分钟之前那个微微收紧下巴的动作真的是能表达太多的东西。


那种隐藏的危险感简直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沈何夕真的是太契合自己这部电影想要的状态和情境了。


一边吃着铁板牛柳夹面包,麦考林先生看着那个在和中年厨师讨论着什么的女孩儿,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想让这个女孩儿给自己的电影当一个配角,不是只有一双手和一个下巴的演出。


以他多年的影视从业经验来看,他觉得这个女孩儿的身上有一种积淀后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展现在镜头里的感觉真的是太棒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5章 酸辣西瓜皮



当一部电影的配角?沈何夕思索了一下,很快就出言婉拒了。


“我的人生规划里面没有在演艺圈发展的计划,就不去里面搅和了。”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中,要提前毕业,要调戏俞大厨,还要逗老头子玩,她哪里有时间去浪费在拍戏里面?


何况她选择学法律除了心有不甘之外也是真的对法律很有兴趣。


她选择继续深造研究自己的厨艺是因为自己真的深爱着厨房。


现在的她时间和精力都已经花费在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上,何苦再去踏足另一个她没什么兴趣的领域呢?


与其注定了毫无发展,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去沾边。


在这一点上沈何夕自认为自己的决定对得起自己的心理年龄,毕竟她已经不是什么都要去尝试之后再来确定是否适合自己的年纪了。


拒绝的……好干脆。


麦考林先生愣了一下,他在娱乐圈里见过了很多的女孩儿,为了出名她们可以放弃自己原本顺利的工作只为了争取一个机会。


成名和闪光灯下五光十色的生活本身就能对女性造成莫大的吸引力,尽管其中跌宕起落冷暖自知。


只是这个东方女孩儿的拒绝明显不在是欲擒故纵,她是很理智地分析了自己的人生需求之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么一想更让麦考林先生觉得难过了,因为对方的决定毫无转圜的余地。


沈何夕并不知道这位的纠结,她正在用最挑剔的眼光看着麦考林先生录制的视频,看到最后,她终于轻轻点头:“您拍的很好,虽然我一点也不懂摄影,但是在看见您的拍摄之前我从不知道自己的手有这么漂亮。”


这位成名的导演果然有很强的镜头感,尽管已经很久没有动摄影设备了,但是他的镜头下光影效果都非常好,沈何夕的一双手和小巧的下巴似乎都有一层薄薄的光晕,看着就让人觉得有别样的魅力。


动作的细节也抓的很仔细,看着那双手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竟然让人感觉到了有危险的降临,一股子似有似无的杀气不知从何而起但是能让人充分的感知到。


——非常适合麦考林先生这次电影想要的感觉。


“好吧,那我能不能请求您帮我们拍摄我们需要的镜头呢?看在我冒着扭伤腰的危险给你扛摄影机的份上。”


沈何夕轻笑了一下,手伸到脑后解开了自己为了进厨房松松系上的鞭子。


“当然可以,您是我的长辈和哥哥推荐来的不是么?”


那副温和可爱的小样子哟,真是让人想不到她的脾性那么的“辣味十足”。


*******


挂掉电话,沈何朝看着他的爷爷蹑手蹑脚地离开餐馆,默默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老爷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夕,现在小夕每次都打电话过来点名找爷爷,爷爷都假装自己不在。


一面是妹妹在撒娇:“哥哥,你让爷爷听电话嘛~”


一面是爷爷杀鸡抹脖子的动作:“不准叫我!我不在!”


没到这个时候,沈何朝就很有赶紧能恢复说话能力的冲动,这样他就能开心愉快地告诉妹妹:


“老头儿就在旁边耍猴戏呢!”


小夕已经开始拍摄那个洋导演想要的东西了,工作学习也算顺利,还有人能和她“切磋”厨艺。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用担心了。


板凳乐呵呵地端着凉菜盆子往外走,虽然天已经凉了,但是东北那种大西瓜还在源源不断地贩卖到这里,店里的一群小伙子今天看见店门口有人在卖大黑花的西瓜,一人抱了一个回来,瓜肉用勺子一个球一个球的挖出来,剩下的瓜皮裴板凳舍不得直接扔了,干脆收集起来做成了凉菜。


西瓜皮上几乎一点瓜瓤都没有了,白种泛绿的颜色外面是浓淡相间的翠衣外皮。


裴板凳把西瓜的外皮去了,只剩下那点可吃可不吃的部分,切成小细条的样式,在西瓜皮里面拌入盐和糖,腌渍几个小时之后用手反复地揉捏去除掉其中自然含有的水分,同时也力图用盐和糖去掉瓜皮本身的涩味再在其中渗入其他的味道。


红油是自制的,裴板凳学来的熬油手艺全是偷学的,有些地方没有人讲解他也就一直没放在心上。


说来奇怪,小师姐说起川菜里的红油熬制竟然颇有见地,几种强调不同香气的材料和火候的搭配让裴板凳觉得新世界的大门都向他打开了好多次。


今天他准备用的红油就是他在受了小师姐的指点之后自己动手熬的。


鲁地少用菜籽油,他用的是花生油,与菜籽油相比,花生油香度有余浓烈不足,另一方面因为沸点远不如菜籽油高,所以用花生油熬制辣油的时候总是有人觉得油的味道辣味偏淡不够厚重,为了弥补这一点,裴板凳就先炒了辣椒。


辣椒用的是晾晒之后的本地红辣椒,用手指捏开,能看见金黄色干瘪瘪的种子,这样的辣椒要在干干的锅里不停地翻出辣味,把所有的味道都用火催逼出来,同时要掌控好时间和火力,一旦超过了某个标准,辣椒就会有一种苦味,这种不适宜的味道能让整道菜都失去了原有的味觉特点。


辣椒炒好了,裴板凳自己拎着滚油一点点地倒进去,在依然是使用小火候的慢煨之下,他们能够确保红油辣味的基调是怎么也不可能再被冲击和改变的了。


盐、糖、香油按照一定的的比例混合,再加上酱油和醋,让一碗调味汁的味道变得丰富又家常。


被去掉了水分的西瓜条变得柔软纤长,把它与青红椒丝混合,撒上白色的芝麻,然后倒入调味汁,为了迎合鲁地人们吃凉拌菜口味的习惯,他还在上面拌入了蒜蓉。


调味汁浇在一盆的西瓜皮的细条守丧,红红绿绿还有白色的点缀,让这道原材料没有什么附加值的西瓜片变成了又一道开胃败火的小菜。裴板凳把这盆凉菜搬出来就是跟他师兄显摆的,结果对方根本就无视他。


抱着凉菜转了两圈的依然没有博得师兄的注意力,裴板凳搬着自己的凉菜坐在了老魏的身边。


“新菜?”老魏咂咂嘴,这个是莴笋?不像啊……难道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算是吧。”裴板凳想了想,这道菜他来了鲁地这还是第一次做,怎么算都是“新菜”。“这是?”老魏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点到自己的碗里,他先打量了半天这个“厨子”的举动,然后把凉菜放进了自己嘴里。


“香脆酸辣……很开胃。”


老魏的点评一向是很准确的。


“哎,光头厨子,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们吃西瓜皮啊。”西瓜皮在很多人的眼里是应该被扔掉的部分,哪怕很多人都知道它可以吃,但是可以吃不代表会去吃。


这里面的区别往往在于人们是否尊重食材是否愿意去尝试一些新鲜事物。


这些“人们”指的是普通人。


对于裴板凳来说,他看着这盆的西瓜皮,突然想到了他自己。


沈家饺子馆的厨子都经历过各种挖角,如今在沈家崭露头角的裴板凳最近就收到了很多馆子的青睐,他们愿意出高价让裴板凳来他们的馆子当厨师,其中的大部分还是川菜馆子。


现在的川菜馆子还不像几年十几年之后那样全国遍地开花,那些重金想挖裴板凳走的饭馆九成九都是在当地没什么根基的新馆子。


他们艳羡着沈家现在声名鹊起的口碑,能够某种程度上给沈家的馆子添堵,他们是非常乐意的——比如挖走一个本事不错的厨子。


可惜裴板凳把他们没有想人们预想的那样在重重诱惑下很快就离开沈家,他带着一身属于川菜菜系的厨艺,就这么死死地蜗居在鲁菜饺子馆的后厨房里。


据说是因为他喜欢这里。


喜欢,喜欢什么呢?


因为他的人生就像是这点瓜皮一样,有人弃之不理,也有人捡回家门,去掉尘土、切成细丝,耐心地揉搓拿捏去掉水分,终于被做成了这样的一道酸辣西瓜皮,成了菜、有了归宿。


不论是他曾经一直想要跟随的黎大师还是别的川地有名的厨师,在他看来,都已经成了浮云。


这个不因为他是西瓜皮所以放弃他的厨房,才是他想要的环境和依托。抱着盆子,裴板凳不自觉就笑的有点开心。


沈何朝正巧路过,在他的脑门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我自己不过是一份西瓜皮,每天这么酸酸辣辣的就挺好的,裴板凳脸上嘿嘿笑着又端着凉菜盆子进了厨房。


这时他还不知道,在遥远的川地,有人正在说起他。


带着并非善意的语气和动机。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6章 糖三角


“爸,您怎么又在看这份杂志了。”穿着短袖衬衣的中年男人一路摇着扇子从门外走进来,一进房门就收好扇子站得笔直。抬头第一眼他就看见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正遥遥地盯着杂志上的照片和小字。


那份杂志是省内某家大报社的副刊,最近出了很多旅游相关的散文和游记,这一期的专题是那些被假冒伪劣的制成品坏了口碑的“名吃”。


平素,老人是不会在意这种写满“闲人轶事”的杂志的,这次这份难得的关注,是因为这份杂志所写的内容刺中老人心里的隐痛——如今正有人在锦城假冒他们天府楼的“天府回锅肉”,天府楼的招牌菜做了几十年,没成想居然成了一众跳梁小丑的生财之道,让这位川菜大师怒气横生也有些无可奈何,他的儿孙多在京城,唯一守在身边的并不在乎天府楼的这块招牌,自然也不怎么去在乎自家的菜被人仿冒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这样避居一地的锦城,他也会在这份杂志上看见“故人”的消息。


就在杂志的第二版,刊登的是一个知名作者的游记,文名叫:《海边得见胭脂虎》。


奇怪的文名下面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作者从自己不甘不愿地参加这次参团游开始,用笔辛辣有趣,写尽了当下团队旅游中各种名不副实、以次充好的现象带给游客们投诉无门的心酸经历。


“对海滨美食的渴望支撑着我,让我走进了那家糟糕的海边酒楼的大门,哪怕吃不到传说中比人的脸盘还要大的螃蟹,大概鲜美的虾子也能抚慰我已经被失望和愤怒冲刷了肠胃。”


“此时我才恍然,原来前面的种种糟糕不过是一种预热,最糟糕的经历是从我走进这个饭店开始的……”


“我的旅行即将结束,我的愤怒将要从我的笔尖出发。就在我这么自嘲的时候,我看见了有人拍桌大喊,这里的东西真是太难吃了。”


“清瘦漂亮的女孩儿有着鲁地人高挑的身材还有我在这里的海边多见的细嫩肤色,任谁也想不到她来到这个酒楼的目的是为了砸场子,是的,就是字面意思,砸场子。”


“她的怒气在这家酒楼号称自己的饺子是’沈家饺子’的时候似乎达到了顶点,她没有采取我们想象到的那些维权的手段,申诉也好、报警也好、都没有,也许在她看来这些都没有直接动手来得畅快解恨。”


“那把酒楼经理一脚踹翻在地的风情让我想到了小说中古时候的侠女们,快意恩仇都是随性而为,那些错误的事情她甚至不需要别人帮她去解决。”


“事情发展到后来成了这个女孩儿自己的厨艺展示,鲜美的海虾放在用了天然菜汁的饺子皮里包出来,一点点的红色从饺子的底下勾勒到上面,成了精致漂亮的装饰。”


“那盘饺子叫胭脂虎,因为胭脂一样的颜色也因为充作馅料的虾名为虾虎。但是在我这个业余食客看来,胭脂虎说的就是这个女孩儿自己吧,有漂亮的外貌和爽辣的性格,推翻了我原本对于鲁地这个地方的所有认知。”


“我对女孩儿提到的沈家人的性格非常的好奇,到底怎样的一个家族能有这个女孩儿这样的人呢?这种好奇已经彻底压倒了我旅行中的种种不渝。”


“为了探寻这个女孩儿和她为之骄傲、不容冒犯的‘沈家饺子’,我联系了自己在那座海滨城市的朋友,他们给我讲述了一个坚持品质和坚守信念的厨艺家族的故事,沈老先生和他的孙子是太平区所有厨子心里的标杆,象征着品质也象征着传承与创新。”


“我特意延期了自己的行程去品尝了沈家的饺子……不能多说了,真是一次非常棒的美食经历,如果有机会再去那个有着胭脂虎和‘沈家人性格’的城市,我一定要去再体验一次,其实多少次我都不介意。”


作者的署名是陆乔斐。


老人的头发半白,发丝一丝不苟地偏分贴在头皮上,尽管遮挡不住中间那点稀疏地带,但是怎么看都是一个沉稳严肃的……体型微胖的老人。


“爸,那张照片上的人真的是裴板凳么?”中年男人试探地看着老人的表情,用手指点了点杂志上配的一张照片,几个人走向酒楼的大门外,外面是阳光和沙滩,除了一个光头男,剩下的人被拍下的都是背影。


那个光头男被他们酒楼的厨子们认出是在天府楼当了很多年跟刀的裴板凳,那个莫名其妙就辞职离开了锦城的裴板凳。


没想到他居然去了胶东一带,还跟什么“沈家”混在了一起。


中年人不去在乎什么沈家,他在乎的是裴板凳这个人,在他裴板凳走之前有人向他告密裴板凳偷师黎端清的红油配方。


“那个小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那么远?爸,这个沈家是什么来路,要不要让我哥他们活动一下……”


“放肆,什么时候还容得你在我眼前现你那点龌龊了?”老人拍了一下太师椅的把手,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他要走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爸!”中年男人有点着急,他一直想着找回裴板凳这个人坐实了他偷师的罪名,然后把天府楼那些“野路子”的厨子都一股脑赶出去,没想到老爷子居然提都不想提,这怎么行?


“咱们不能放过那些偷师的人啊,那些人偷师了出去再挂上天府楼的名头可不行啊。”


老人用那双皮肉松弛的手举起小茶壶喝了一口铁观音,横了他这个儿子一眼:“你要是这么有心,把外面那些假冒的回锅肉都给我封了。”


提起这一茬,中年男人心虚地笑了一下:“爸,这是两回事儿。”


两回事,黎端清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是他的三儿子,今年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厨艺在川地能称得上一流,但是也就一流了。


他的长子在京城的顶级饭店里当行政总厨,走的不是普通伺候有钱人的路子,而是不停地钻营,靠着一手的厨艺在权贵圈里打开了局面。


二儿子也在京城,走的是伺候洋人的路子,弄什么改良川菜甜不甜辣不辣的,几次登上国外的杂志被称为什么“东方食神”、“厨艺改革家”,黎端清自己清楚他二儿子的斤两也就那样,两个人都是做菜空有架势,吃一次两次还好,多吃几次那点本事都让人觉得腻歪,奋斗了几十年撑起来的全是虚名。


他自己往上爬了一辈子,没想到这几个儿子完全没有他的厨艺天赋,做出来的东西有形无骨,当厨子却当不了能留名厨艺界的好厨子,说到底还是成不了大气候。


他自己……当年被人一句话撵出了京城,从此再也没踏进北方半步,说不出来是因为一夕之间名声扫地,还是因为心里那么一点胆怯。


尽管他自己已经跟自己说了几十年自己做的是对的,可他还是怕,怕有一天别人再跟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出卖了什么才得到这一切的。


真没想到,隔了几十年他现在又看见了沈家人的消息,东海那么玄之又玄的饺子馆,想也知道是谁开的,沈抱石那个老东西贼心眼儿不是挺多么?怎么只开了一个饺子馆?


黎端清叹了一口气,自从当年他被沈抱石打败,他的厨艺就再也没有精进过,很多手艺走到了尽头都一样,不再是能用手去触摸的境界了,可是该用的那颗心——早就已经不见了。


中年男人看着自己的父亲又抱着茶壶出神儿,轻轻地咳了两声。


“爸,明天远图集团的老板要在天府楼请客,请您掌勺做几个菜。”


“远图集团?”黎端清哼了一声,“才几年的暴发户就敢在天府楼里充大爷了?”


中年男人对着自己的父亲赔笑:“他们这两年路子也走的不错,这次是重金礼聘您掌勺,也按着规矩给你送来了金帖。”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了金色的帖子,打开之后除了一封语气恳切恭敬不文不白的“请厨书”,还有一张写了五个八的支票。


看也没看那张支票,黎端清随便翻了一下请帖就嗯了一声放在了一边。


知道自家的老爷子这就算是答应了出手,中年男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黎端清手边的杂志,忍不住又提了一句:“爸,现在楼里的人大都知道了裴板凳带着偷学的手艺跑去了鲁地那边,咱要是什么也不做岂不是也太……”


黎端清站起身,一举一动都是端着的大师气度:“我说了,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


……


那些事儿,谁都不许再提,没想到的是,几天后的那场难得让黎端清出手的宴席上有人又提起了旧事。


远图集团这些年做的是轮胎生意,这次请来的客人是合众国一家国际知名的汽车公司的高层,同时的还有这家公司的代言人——一位国际顶级的赛车手。


棕色头发深蓝眼睛怎么看都是花花公子做派的赛车手在这个川菜馆子里点名要吃的居然是糖三角。


是的,面对着满桌珍馐,他捂着肚子只想吃一个具有鲁地特色的,放了红糖和碎花生做馅料的做成小鱼形状的馒头,Cici小姐说那是改变了形状的“糖三角”。


“非常普通的糖三角,Cici小姐会做的糖三角……”赛车手先生碎碎念地跟着翻译嘀嘀咕咕,他眼馋凯瑟琳手里的小鱼形状小兔子形状的小点心很久了,这次来了华夏他无论如何也要吃到。。


远图的老板知道这位赛车手身份也不一般,也是不能怠慢,只能问那个Cici小姐是谁,做的是怎样的奇怪面食。


一直用外语叨叨叨的赛车手突然就字正腔圆地来了一句华夏语。


“沈何夕。”她的名字叫沈何夕,她是来自海边的东方小女巫,也是吸引他来华夏的首要原因。


这个赛车手,叫迈尔斯。


在厨房里听见沈这个字儿,黎端清的大勺都没握住。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7章 冒菜


迈尔斯即使是一脸开心愉快地吃了一桌的川菜,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糖三角。


“我想要的点心呢?”酒足饭饱之后,他擦着嘴问自己的翻译。


翻译很想回赠他一双死鱼眼。


在顶级川菜厨师的面前居然想吃北方一种上不得台面的点心,哥们儿,您天生打脸属性满点吧?


迈尔斯可不懂什么大师啊派系啊之类,在他看来这位号称华夏顶级厨师的人一定会做Cici会做的简单点心,既然自己有了要求,他也会做,那就不应该有不做的情况出现的。


说好的让人“宾至如归”的宴席呢?


在厨房里的黎端清沉默不语。


在他身旁的十几位帮厨面面相觑。


糖三角?做起来是真的简单,白面团子包红糖,厨房里这里的面团都是现成的,红糖这种东西也是肯定都有。


可是问题并不在于他们这些人包不包的出来,而是他们能不能包。


如果说上河帮的川菜是一座塔,黎端清就算是塔尖上的那一批人,当年他即使是回到了锦城也是荣归故里,带着名动京城的招牌挂着复兴川菜的旗子,开创了天府楼这个二十多年的高档川菜里的老招牌。


从高价卖川菜的那一刻起,黎端清就在某种程度上被他自己或者一些人捧上了神坛。


蜀地那些老店老馆子里的老厨子们都有着绝妙的手艺天赋的调味,可是川菜本身就有那么一点的“巷子气”,大盆的鱼、大块的肉、食材的价格多低廉也就让菜品看起来没有那么的高大上,在包装自己包装品牌这一方面,他们跟从富贵窝里打滚出来的黎端清差的太远。


这点差距在商品化的社会里显得格外的明显又刺眼。


所以,黎端清和那些崇拜他的人从没想过,他会遭遇到今天的这种窘境。


做,传出去就是砸了天府楼的牌子,黎大师被人点名做了一道北方最普通的面点。


不做……为了给自己的父亲搭架子,八万八的金帖早在黎端清接单的时候已经被他的儿子把消息传遍了全城,在这个万元户还勉强挺胸抬头的年代里,这个价格已经能称得上是高价了。


换言之,半个锦城的人都知道今天黎端清要做一桌出手就值八万八的菜。


黎端清是谁,归根结底,哪怕被人喊一万声大师,他还是一个厨师,做了厨师就要尊重客人们点菜的权利,你收了别人的钱,收了别人的帖子,到头来为了个糖三角就说不做,往时髦了说是没有职业操守,往老话里讲那是自己砸了“厨师”二字的招牌,连个“厨师”都当不了,怎么能当得了“大师”呢。


一个外国客人简单的要求,就让黎端清陷入了这样的绝境。


其实他真的很想挺直腰杆说自己退了帖子不做菜,但是他的三儿子刚刚支支吾吾地跟他说,那八万多里面的六万已经让他的长子要去周转了,酒楼里刚刚结算了一个月的材料钱和薪水,现在真的拿不出八万八了。


退钱,他都退不起。


就为了个糖三角,黎端清扯了一下嘴角,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挺不起腰杆,舍不下脸面,像是个小丑。


做,还是不做?


他做了,也不是他做了,是他让他的儿子做了,发酵好的面团里放上红糖和花生碎,包起来之后做成鲤鱼的样式再上锅蒸熟。


中年男人做的时候眼神瞪着面团几乎要瞪出火来,这一笼东西,就是他们天府楼从未经历过的耻辱。


有点不耐烦的迈尔斯无聊地听着两边的商人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你来我往,等啊,等啊,终于听到了厨房传来消息说他要的点心正在做。


年轻人生来多情的目光转向了天府楼的外面,这个酒楼位于锦城的老城区,古香古色的楼宇外面是一条环绕旧城的河流,河边有繁茂浓绿的树木,也有一些建筑。


此时的锦城中午的温度依然带了一点暑意,有人就坐在树下架起了小方桌和小藤椅,四人一桌,旁边再有两两三三观战的闲人,再有人拎着大茶壶从茶馆里走出来给他们倒上了茶,他们就开始了华夏人们最喜闻乐见的智力游戏——搓麻将。


迈尔斯看着他们的四人一桌偶尔呼喝的样子很有意思,不自觉地就趴在了窗边。


“他们在做什么?”


“打桥牌。”


“哦……”


迈尔斯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这座城市很美很有趣,无论是寂静的河流还是那些生活气息浓郁同样也悠闲安逸的人们,都让迈尔斯觉得这座城市里充满了“情/趣”。


“很浪漫的城市。”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这个国家就是那个女孩儿出生长大的地方,这里的人们有着和她同样的肤色和发色,骨子里有着和那个女孩儿一样的东西吧。


他看着外面那些打牌的人,终于忍不住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泰勒夫人的电话。


“早安!美丽善良每天都更加高贵可爱的泰勒夫人,我是迈尔斯,麻烦您帮我叫一下Cici小姐。”


他想跟那个女孩儿分享他在她的祖国的见闻,这座有趣的城市让他有很多的疑问和想法,对于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女孩儿。


这一天是周末,抱着猫出去买菜回来的沈何夕正好路过了泰勒夫人的窗台前面,就接到了这样的一个电话。


“Cici!我现在在华夏,我到了一个很棒的城市叫jin……chen……g。”


听着迈尔斯的声音,沈何夕看了一下时间,早上六点半,好吧,她早就习惯了这对奇葩表兄弟的各种奇葩表现了,浪漫的迈尔斯早上六点多打电话给一个单身女性分享路途见闻根本就不算事儿。


不过……锦城啊。


沈何夕对于那个自己生活过几年的地方还是很有感情的。


“有一条路叫天街坊,它最东边的巷子里面有一家店做老麻抄手很好吃。”被迈尔斯提起了兴致,沈何夕到底没忍住,开始和这个吃货分享起了锦城的美食攻略。


“ti……an?”对于华夏语程度仅限于“你好”、“谢谢”、“再见”、“沈何夕”这几个次的迈尔斯来说,这些地名简直是天书一样让人难以读出来。


他干脆开了公放,让他的翻译在旁边用中文记录。


沈何夕并不知道迈尔斯现在正在天府楼里吃着黎端清亲手做的菜,她抱着小墨迹开始细数了锦城的美味。


“锦城边上有一家东西很好吃,但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吃,是兔子头……嗯,小兔子的脑袋,麻辣味道的,味道很不错。”


迈尔斯绿着脸还是让翻译记下来了,即使不吃,他也想去看一看的,其实腐国人吃兔子,但是单独吃兔子头,他还真没尝试过。


隔着电话沈何夕也能想到迈尔斯现在有多么纠结,她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小墨迹的鼻子,既然迈尔斯找了个懂中文的来记录,那她干脆就说中文好了。


“伤心凉粉有几家做的不错的,其实最好吃的地方是起源地啦,就是离锦城有点远,你可以去……”


翻译听着女孩儿巴拉巴拉地对锦城的小吃如数家珍,心里默想着这位小姐是个什么来历,连这几家凉粉里面不同的芥末配比都知道,这也太玄乎了吧?


不过……好几家店他都没去过,记下来可以带女朋友去,这么一想,翻译先生的态度立刻端正了几分,让听不懂中文的迈尔斯更着急了起来,记录了那么多,几家好吃啊,一定很好吃吧?


Cici小天使我爱你!迈尔斯盯着自己看不懂的文字,眼里都是粉色的小气泡。


那边聊完了正事的两个商人转头看向这两个人对着电话记录的样子,正奇怪着,就听见了手机公放出的女孩儿的声音。


“……那家无名小店的冒菜特别好吃,冒牛肉一定要点的,汤底很棒,点菜的时候宁肯多点不能不够吃,不然你为了一点菜重新排队太浪费时间了。汤料里放了牛骨、鸡架子炖出来的是鲜汤,老卤里面有醪糟汁、牛油、豆豉,炒料也用的是上好的特产豆瓣酱……”


远图集团的老板面对着一桌珍馐听着那个女孩儿细数着冒菜里的配料,还是没忍住吞了一下口水。


知名汽车集团的华夏区负责人也是个华裔,听着那些食材,他也有点把持不住。


在那个女孩儿的描述里,他们似乎已经穿过了那些巷子,看见了那些冒着热气的店铺,热辣辣的红油汤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食材,一层藕片、一层土豆、一层牛肉、一层又一层……全是味道相似又不同也同样让人难以自持的热辣美味。


“河边那家店一定不能错过的有牛肚啊、鸭肠啊、鸭血啊、千张啊……”沈何夕说了一会儿,自己先觉得饿了,抱着猫,拎起菜篮子,她很痛快地对面的吃货告别,决定回去自己给自己煮一份冒菜来吃。


牛肚什么的是没有了,但是冒牛肉加点土豆白菜还是没有问题的。


让黎端清满含屈辱的糖三角端上桌了,桌上的人们却正在面对着一份有些潦草的记录想入非非。


无论是否美味,这个糖三角已经被他们抛诸于脑后。


“……我们还有半天的行程,下午去尝尝这家冒菜怎么样?”那位高大上的华夏区负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远图的老板立刻接话:“没问题,我知道怎么走,咱们还可以顺便去尝尝这家的凉粉……”他拿起笔在一行字上面画了个圈。


“那这家我们能不能加入行程呢?”


刚刚商场上不动声色的你来我往现在已经全然不见,昂贵的午餐没有消泯他们之间的防备和利益分割,但是现在他们打算一起去寻找美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瞬间被拉近了。


迈尔斯用手托着腮帮子,今天吃完了锦城他就要去鸟不拉屎的沙漠参加拉力赛了,好想念Cici做的美味啊。


……


几个小时之后,黎端清一个人独自站在厨房里,面对着那一盘无人问津的糖三角。


姓沈,真的是沈抱石的后人?


难道沈抱石把自己赶出了京城还不够,现在是要逼得自己走投无路么?


老人拿起自己的菜刀,他的厨艺是不如沈抱石天赋十足也不如徐汉生始终如一,尽管他们付出了一样多的努力,他还是三个人里面最弱的那一个。


几十年前,当新时代来临的时候,黎端清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有一个宁死不屈的父亲,有似锦楼出身的背景,他一定能爬的比所有人都高。


在厨艺上才华横溢的沈抱石根本无心在京城扎根,熬汤就能熬出头的徐汉生有一个懦弱的“灰色”父亲。


他们厨艺都比他强又怎么样,还不是都不如他。


他一直这么想着,即使是被赶出了京城,他还是这么想着的。


可是现在他心里有隐约的不安,这种不安让他竟然觉得畏惧和惶恐。


这位老人的厨房里有一个灶王爷的造像,安放在神位上。


被人称为一代名厨的黎端清,从来不敢抬头去看那个位置,因为,他亲手在那个造像的后面放了一个牌位。


这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知道俞师父在海里溺死之后,黎端清当天夜里就立了一个牌位。


从京城到锦城,他从来没敢正面去看它。


现在,他觉得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8章 咩咩


京城的圣地雅国际大酒店一如既往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穿着镶金边的大厨制服,黎仲知笑着为几位贵客演示他“火焰高卢式鹅肝”的新菜。


大片进口的高卢鹅肝被切成厚片,搭配着昂贵的松露和最高档的威士忌,随着酒液在鹅肝上被点燃,伴着浓郁的酒香,食材的香味也渐渐溢出。


黎仲知的手上还拿着特制的喷壶,把最高档的威士忌压成雾状喷洒在火焰上,让整个盘子的上边都熊熊燃烧起来,如果稍有不慎那就是一场火灾。


他的表演很精彩,带着“名厨”应有的气度和高傲,沉默也优雅,博得了客人们的掌声。


一个年轻人趁着此时的热闹与身边的外宾交谈起来,两个人的表情都轻松且愉悦。


看见这一幕,黎仲知在心里默默舒了一口气,这次他的表现,看来是成功的。


宴会结束,送外宾上了车,年轻人转身看向年纪比自己大两轮的黎仲知。


“这次表现的不错,如果合作谈成了我会记得推荐你去合众国的大使表演。”


表演……听见这个词儿,黎仲知的嘴唇抖了一下,还是没敢说什么。


“行了,没事儿我也就不找你了,最近吃你的鹅肝真吃腻了,你说这些东西有什么吃头?还不如一碗炸酱面。”


年轻人随意地松了一下领带就要进自己的车离开酒店。


“那个……上次我拜托您的事儿?”


黎仲知还记得自己要给父亲和弟弟出气的事儿,他们天府楼黎家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们必须想办法找回场子。


“黎大厨啊。”年轻人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冷,“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和你哥哥能在京城混得开,靠的不是你们的厨艺有多好,而是你们够识时务。”


听见这句话,尽管自认练成了铜皮铁骨,黎仲知的脸色还是忍不住沉了一下,但是他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继续点头哈腰地等着年轻人的答复。


“你平时做什么出格的我们也忍了,毕竟你够听话,但是这次,鲁地的那边我们也问过了,从上到下就说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老大师,开一个本本分分的小饭馆,你有脸借我们的面子整人家我们都没那个脸跟下面的人说。”


年轻人冷笑了一下,就算是狐假虎威,那老虎也是有尊严的,真以为当了别人的狗那就成了宠物了?


“这个事儿就这么算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你哥哥也安分一点,多大的事儿让你们一家子闹腾的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中年男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没想到他们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居然一直没被这些上层“靠山”放在眼里,居然就让他们这么算了?!


年轻人看见他那副愤愤不平的表情,心里冷哼了一声,不过是几个卖手艺的厨子还真以为自己成了人物了,想要去抄了别人的店子也不先看看自己的斤两。


年轻人上面的几个长辈可都还记得那位沈大师当年名动京城的几道菜,也记得他几次执掌大宴的功绩,沈大师据说是根子正为人好,在京城里也不是毫无根基的,怎么能让眼前这种货色去相提并论?


让长辈们知道了还不得削他。


上车,走人。


正好吃腻了鹅肝,以后还是吃烤鸭吧。


中年男人看着自己的一直巴结的人就这么绝尘而去,握紧的拳头真想挥出去,到底还是顾忌自己身在酒店的门口,慢慢松开了。


叹了一口气,黎仲知有些颓然,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像孙子一样伺候了这帮人这些年,对方居然连为自己出头都不愿意。


一个厨子的菜要靠“表演”来增加对客人的吸引力,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些年一直是这样,黎仲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一个厨师,还是一个耍把式的。


可能在这些人的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可是不当小丑,他一个厨子又怎么能混到今天这样的地位呢?


再叹一口气,他还要给他大哥打电话,这些人的路子走不通,只能再另外想办法了。


*******


沈何朝并不知道自己家的馆子差点被人仗势欺人借机整垮,当然,他不知道是直接原因是对方这次的事儿被一群老吃货们给拦下了。


此时的沈何朝正在监督着乐小川煮饺子。


年轻的大厨手里拿着几张卡片,上面分别写着“调火”、“添水”、“转勺”、“撇水”……每当乐小川的步骤有一点问题,他就会举起对应的牌子告诉自己的徒弟应该干的是什么。


“师父,我这锅饺子煮的一准儿没问题了。”乐小川空着的那只手举向天花板,立誓要煮出一锅完美无缺的饺子。


沈何朝看看他这副有点冒失的样子,后悔自己没写个牌子叫“闭嘴”。


裴板凳走过来瞅了瞅旁边的碗里有七八个煮破的饺子,忍不住嘲笑这个“师侄”:“你这煮的是饺子还是片儿汤撒?饺子,一旦煮破那就不是饺子啦,你这个是给谁谁都不会吃的撒。”


乐小川瞪了裴板凳一眼,斗志昂扬地盯着自己的饺子锅。


正川平次也走了过来,没办法,乐小川现在煮的这锅饺子是他们三点要吃的饭,这都到了饭点儿了,他们到底是吃饺子还是吃片汤就看乐小川怎么煮了。


“用不用我去煮一点酱汤?”严肃的片儿国男人一本正经地询问着乐小川。


乐小川疑惑地眨眨眼:“啊?饺子不够吃?”


“不,如果小川君你继续煮破饺子,我们就只能吃片汤了,片汤需要更有味道的汤才好吃。”


“……”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是魂淡~!你们都活该吃片汤!


乐小川觉得自己心灵受创了,自从这两个家伙来了店里,他最“能言善辩”的优势荡然无存,不知不觉间地位就一落千丈,想想都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怜了。


沈何朝拍了拍他徒弟的手臂,让他专心对待自己的锅,如果不是性子这么跳脱,煮饺子的这点活儿他早就学好了,哪里用像现在这样受人奚落。


哦,对了,乐小川煮的这锅饺子和平常的饺子不一样,沈何朝包了不同的厚度的皮、不同荤素配比的饺子,乐小川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证每一个饺子都煮的恰到好处,只要走神了或者在搅动的时候用力过猛,一部分皮特别薄的饺子就会碎开成了面片加菜肉混搭的东西。


“师父!”天底下还是师父最好,师父温柔又帅气!


乐小川看着自家师父的表情简直和小腻歪盯着鸡腿一模一样。


沈何朝掏出笔低头在纸片上写了几个字:


【就算全成了片汤,我也会调味把它弄的好吃的,放心吧。】


伤心欲绝的乐小川:QAQ。


万幸,差点对人生丧失全部希望的小川还是终于煮出了一锅“安然无恙”的饺子,每人一大盘三十个再加上两盘拌菜和一碗饺子汤,就是他们这些厨子们的迟来的午餐了。


今天他们要比以往幸福一些,因为已经能够拄着拐杖进厨房的徐汉生用羊头炖了一锅的白汤,两个老人留下了一点羊脸肉和两碗羊汤,剩下的都给他们送过来了。


秋风渐起,刚下过一场雨的太平区冷了不少,沈何朝把羊头上的肉都剃了下来,白汤重新调味加了粉丝一起煮,放了碎羊肉在里面,再撒上葱花香菜胡椒粉,每人喝一大碗都觉得身上都暖和了起来。


“师父,前几天那家请您出手做席面的您怎么给拒了,一次给不少钱呢。”喝完汤抹着嘴,乐小川终于忍不住问他师父怎么把钱往外推。


沈何朝抬头看了看他,轻轻摇摇头。


【有些人必须得远着点,咱们是开馆子的,得记得当厨子的本分。】


“啊?”乐小川还是不明白。


裴板凳又添了半碗汤捧着喝了一口,接话道:“那些妥神(流氓)就不能接他们的单子,厨子怎么了,厨子做菜那也是得做良心菜。”


前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些混混来店里借口吃饭实为找茬,被他们调理过几次之后,又有一些人抬着虚高的价来请沈何朝出手做席面,沈何朝没有一次答应。


即使其中的一个人曾经是沈家饺子馆的老客人了,沈何朝在知道他请的客人“不足为外人道”之后,也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是他爷爷在他真正站在沈家饺子馆主厨位之前教给他的最后一课,也是让沈何朝明白厨师也是普通人的一课。


只要是人,就要学会拒绝诱惑,在这一点上,沈何朝可以交出满分的答卷。


*******


沈何夕站在料理台的旁边看俞正味做菜,洋葱炒羊肉片,非常简单的一道菜。


俞正味一边做一边瞥了女孩儿一眼:“听说你拒绝了去电影里当一个配角的机会,我特别好奇,你将来到底想做什么呢?”


“做什么?”女孩儿看着俞正味手起刀落把洋葱切成条状,不再是漫无目的也不再自我封闭,现在的俞正味做菜的时候让人有了一种他时刻都在思考的感觉。


“一个厨师或者一个美食家,或者一个律师,都可以啊。”


俞正味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丫头啊,就像是一个母老虎一样,不管进了什么山头,都要当一个山大王,等我问你到底要占着哪个山头,你又没了明确的目标。”


女孩儿的笑容很轻,她伸展了一下手臂回答道:“谁知道未来会有什么路更适合我,说不定这些我都不做,干脆就回家让哥哥养着了呢。”


俞正味对这个女孩儿当米虫的样子想象不能,摇摇头,他继续料理“只属于他”的洋葱炒羊汤,这个菜他起了一个新名字叫“咩咩”,因为是两个“yang”互炒,同时还有两个人在对话。


这么可爱的名字,一定能吸引到大胸妹子们的。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19章 扒猪脸


当沈何夕在校园里第十次被人拦下索要签名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大概……已经有了一点的名气。


对此,苏仟的说法是:“真是个自以为低调的好孩子。”


当然,低调和好孩子都要打上引号。


沈何夕毕竟是在学校里,《时光厨房》的节目本意是面向晚上十点依然在看电视的家庭主妇,现在连大学生也会认识她并且跟她要签名,已经说明了这个节目开始火了。


是的,在开播十个月之后,时光厨房这个节目的影响力已经开始越来越大,除了家庭主妇和各位厨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上了这档节目。


有个性也漂亮的主持人,各式各样的美食,还有主持人和厨师之间看起来专业也有趣的互动,让这个节目开始吸引更加低龄化的观众。除此之外,沈何夕参演了某部大制作电影的拍摄,尽管在里面只是出现了一个下巴和一双手,凭借着精妙的表演和导演非常用心的排演修饰,她用到切下肉的动作与主角的惊险逃亡相搭配,在动人心魄的音乐的衬托下也成了那部电影里的经典片段之一。


因为那个情节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麦考林导演在首映式上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还谈起了那个“用刀跳芭蕾的女孩儿”。


“效果远超我的想象,起初我只想在他们(主角和反派)交谈的时候,让一个厨师在他们的后面做菜,没想到的是我遇到了那么一位让我惊奇的女孩儿,她的表现给了我很多的灵感。”


无论是接受他的邀请还是拒绝出演一个配角,这个女孩儿都让他惊奇。记者顺便问起因为前一段时间片儿国报纸刊登了他拜访正川雄一的消息,让很多人猜测他是不是要请正川雄一参加拍摄,要知道在顶级寿司店拍摄电影这种事很多片儿国本国的电影人都干过了,但是让像是麦考林先生这样的大导演亲自登门,如果真的达成了,那么正川大家的寿司店声望将迈向一个新的台阶。


没想到无论是正川家还是麦考林先生都没有对那次拜访做出回应,几个月之后上映的电影里也并没有片儿国期待的正川大师的镜头。


那么现在这个“取代”了那位国宝级大师走上电影大屏幕的年轻人就引起了媒体的好奇。


“是个华夏人。”麦考林先生面对媒体的时候表情总像是对方欠了他酒钱,“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华夏女孩儿。正川大师向我推荐了她,在这一点上我跟正川大师说过再去片儿国我一定要请他喝一杯。”


在腐国,艾德蒙借着沈何夕参演电影的东风炒作着时光厨房的节目,直接导致了沈何夕的知名度直线上升,如果不是西方人对东方人的面部辨识度太低,她每天遇到的索要签名事件还会再多几倍。


在华夏,华夏女孩儿登上名导大片儿的新闻在一段时间内也是铺天盖地。


不少嗅觉灵敏的媒体找到了沈家的饺子馆,对此,沈家的回应是,每人送上一盘饺子,接受采访只谈饺子馆的事儿,对于师姑(师姐、朝君的妹妹)的事儿是一个字也不提。


沈何朝更是因为自己不会说话,每次被人拦下采访的时候都笑着举着自己的小本子:“语言能力恢复期间,无法交谈请谅解”。


在食客和厨师们的虎视眈眈之下,记者们都不太敢去为难一个哑巴,只能悻悻地放过他。


可怜的记者都不知道,这位高大俊秀笑容阳光的年轻男人就是他们想要搜寻的“用刀跳芭蕾的女孩儿”的哥哥。


其他人都学会了他们老板的那一招,看见了记者就一个劲儿的嘿嘿笑,我笑,我就是笑,我笑啊笑……面对一群只会呲牙笑的年轻厨师们,记者们都觉得很无力。


唔,饺子挺好吃,再掏钱打包两份吧。


也有铩羽而归的娱乐记者干脆打包两盘饺子回去给主编,希望他能看在美味的份上忘记自己的无功而反。


别说,居然还真的有几家媒体成功了,一些记者甚至因此喜欢上了沈家的饺子,天天拿着记者证来吃饭沈何朝还一直免费,一来二去这些记者们也不好意思了,那个女孩儿找不到,但是新闻点他们还是能找到嘛。


于是一些脑子灵活的记者以沈何夕被选入参演外国大片为契机为沈家的饺子馆做了几期的美食专题,新派海味鲁菜饺子的创新与发展,虽然是哑巴也能跻身年轻大师的年轻老板沈何朝,蹲守在小饭馆后厨房的片儿国学徒,这些都是沈家被媒体们发掘出来的“新闻点”。


就连遛着小腻歪的沈老头都被记者们拍了一张背影照取名为“渐渐走远的那些大师”,写了一篇缠绵激荡令人唏嘘感叹的怀古抨今的文章……沈家的老爷子看见这个文章的题目脸都涨红了,那天他是吃多了扒猪脸搭饼子有点便秘,所以遛狗的姿势格外蹒跚萧瑟,就这样还能被这些记者们写成这样!?


什么“夕阳下熠熠生辉的满头白发”,什么“腿已经不怎么利索了”,什么“除了一条狗大概也没什么人能再听他诉说那些并不遥远的过去了”……


我年年去理发馆染头!我那是拉不出来!我那时在遛狗消食,我才不给小腻歪讲故事,你们才是写给狗看的故事!


伤心失落郁结于心的一代名厨沈老头觉得他到过年都不想再吃乐小川他爷爷做的扒猪脸了。


如果换成十几年后人们的网络语言,大概就叫“每次看见猪脸都觉得耻度太高。”


总而言之,不管有多少人怨念,这次,沈家这个小小的饺子馆又火了一把。


这次的这把火,真的要烧红一些人的眼睛了。


比如黎仲知和他的哥哥黎伯行。


相比较他弟弟为了迎合洋客人而给自己身上贴的那点“洋派头”,黎伯行的长相更符合国人对于厨师这个行当的特定印象——高壮敦实、方头大耳、一脸憨厚。


可以说,黎伯行在京城能混的这么风生水起,和他的这种看起来很可靠的长相是分不开的。


现在,那张脸上依然是一副温厚可靠的样子,当初他也就是这么一脸温厚地弄走了和他竞争主厨位置的几位对手,靠的并不是什么能与外人言的手段。


黎仲知一脸不忿地对他哥哥说:“沈家打了咱们家的脸现在还这么嚣张,咱爸在锦城多少年的老面子都快丢光了,现在上面的几位都不愿意给咱们出头,哥,咱不能就这么让那么个小馆子就这么踩在头上。”


黎伯行抬头看了一眼他这个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弟弟,低低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如果不是你在京城上蹿下跳,别人也不会知道咱们家让一个小馆子给招惹了。”


在他哥哥面前,黎仲知一直只有挨训的份儿,在他哥常年的积威之下,他把肚子里翻滚的那几句“不是你说不能坠了黎家的名声,现在出事儿就怪在我头上”之类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要是一开始爸和我们都不去跟他们计较,这点儿事也就被人忘了,现在从蜀地闹到京城,沈家偏偏还在这个时候上了报纸……也是他们时运不济。”


“哥,您是要出手调理他们了是吧?要我说就该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惹?”黎伯行笑了一声,“他们几十年前就惹了咱们了,我还以为沈抱石这个老东西回了鲁地就能消停了,没想到他儿子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还能蹦跶得起来。”


将近二十年前沈抱石掀了黎端清在京城搭了几十年的台子,当时的黎伯行自己还自身难保也就不能对沈抱石做什么,黎仲知更小一些连大厨还没当上。


黎老爷子退出京城对于黎伯行来说是福非祸,黎老爷子在蜀地的不甘心都变成了源源不断的资源从蜀地送到京城,帮助黎伯行一帆风顺无往不利。


过了一些年,等到手里有了人脉和资源,黎伯行就找人去太平区打听小夕,才知道沈抱石当初从京城刚回去没多久他的儿子就死了,身边就剩了一个哑巴孙子和一个孙女。


黎伯行当时觉得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做的事儿对自己也利大于弊,所以就没出手斩草除根,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悔了。


“既然沈抱石自己找上门送死,我们就成全他。”


黎伯行粗壮的手指把手里的烟蒂狠狠地压在了报纸上,烧起了一个黑色的窟窿,那个窟窿的位置原本正是报纸上那个老人的后脑勺。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0章 银耳蜜枣乳鸽盅


“时光厨房”已经从摄影棚开到了名厨们的厨房里,在不同的厨房中观众们除了能看到不同菜式的烹饪过程、不同厨师的料理特点,还能看到他们的工作环境,从而也就有了新的体验。


在节目的筹划上,艾德蒙一向是努力做推陈出新万无一失的。


当前这一期的节目,出人意料地是到了一家华夏餐厅的厨房,这家餐厅是腐国首都最负盛名的华夏餐厅之一,虽然它看起来很小,但是布置的很温馨。


厨房里沈何夕见到了店老板兼主厨的一家人,他和他的妻子、他的弟弟还有他的儿子。


诡异的是四个人都有黑浓的眉毛和圆圆的小眼睛还有白胖的脸盘,单独看见其中的一张脸只觉得是长相平平,但是四张脸放在一起那就是莫名的喜感了。


面对这样相像的四张脸,沈何夕在一瞬间觉得似乎有点不对,还没等想明白,她已经被催促去换衣服准备拍摄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才是真的传说中的夫妻相吧?也太像了。


怀着这样囧囧有神的心情,女孩儿再次面对了这家餐厅里的四张脸。


“沈小姐你好啦~”软软的粤语一出,沈何夕立刻就断定这一家人都是从粤地移民来的。


开在腐国的粤菜馆,一定很有意思。


拍摄还没开始,店老板的妻子非常热情地端来了一盅汤:“来一碗靓汤啦,喝完了我们再工作也有力气啦。”


沈何夕看看周围,就连一脸酷像的艾德蒙都已经捧上了一个陶瓷碗。


他们的碗里是一点的银耳和蜜枣,只有沈何夕的这一碗里面有一点的乳鸽肉。


老板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们会比较挑剔吃的是什么,我就没给他们肉啦,炖了好久,汤很好的。”


银耳蜜枣煲乳鸽,银耳蜜枣择洗干净之后和乳鸽一起下锅炖了四个多小时,大火的催发让里面的肉质变得紧实,小火又熬化了其食材中的营养成分,长达四个小时的煲制让鸽子肉里面的丰富蛋白与银耳与蜜枣中含有的胶原蛋白和糖分都能很好地融和在汤里,让整道汤变得甘香醇美热烫妥帖,喝下去的时候不像是在喝汤而是在品味人身体内那一股自上而下的仙气儿。


沈何夕用勺子把碗底剩下的鸽子肉用勺子舀出来吃掉,再把吃的很干净的碗双手递回到老板娘的手里。


“非常感谢,是味道很棒的一道汤,火候刚刚好,鸽子肉的味道也很好。”


老板娘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白胖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喜欢就好啦,我也看你的节目啦,哎呀我看了好久才知道你也是华夏人啦,你的节目真是给我们这些在腐国的华夏人争光啦,再喝一碗汤好不好?”


也就距离沈何夕不远的地方,一个腐国本地的摄影师,趁着别人不注意把大半碗汤放在了一旁不再去碰了。


那一幕正好被老板娘看到,她看起来有点讨喜的眉眼瞬间就垮了下去,变成了人们能够轻易识别的低落:“这些人都吃不习惯我的汤啦,问他们到底是不喜欢哪里也说不出来,总之就是不喜欢啦。”


沈何夕回味着那盅汤里的鲜甜味道,心里大概明白了。


在华夏人看来,哪怕这个人并不是粤地的本地人,他们对于这种长久煲制的汤也都是尊重并且期待的,他们会期待这一碗汤的滋味,也认同这一碗汤里包含的滋补理念,这一份期待与认同是华夏的饮食文化里已经带有的,所以这一盅汤在入嘴之前已经有了天然的调味基底——在这一点也就从根本上决定了华夏人和腐国人看待这个汤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


在一个当地人的眼中,这个汤可能看起来只有寡淡的白色菌类和蜜枣(除了沈何夕,其他人的碗里都没有肉)。食材上乏善可陈,味道上不咸不淡,口味的层次感上也缺乏可取之处……这么说起来也难怪会被放在一边不去享用了。


似乎被那碗汤影响,在正式拍摄的时候,老板娘的表现有一点失了水准。


沈何夕听见老板小声地对老板娘说:“拿错啦,我要的是板栗,不是冬菇。”


这种情况渐渐发展到了已经年近五旬的老板娘似乎要哭出来了。


今天他们要做的菜是改良的菠萝饭,说起来真的是比较简单的一道菜,连中场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洋葱、虾仁、青椒、培根、板栗都切成粒状,先翻炒板栗,等到板栗肉的一点香气开始逸出之后再放入洋葱和青椒,接着是培根和虾仁,米饭放进锅里之后迅速炒匀,加入小块菠萝肉和菠萝汁,等到果香味道与原来的炒饭味道开始融和,再在其中撒入一点咖喱粉增加味道的厚重感。


最后把调味好的菠萝饭放在剖开后挖成船状的菠萝里,就是一份简单的菠萝饭了。


菠萝饭并不属于华夏菜式,而是来自于华夏更南之地的象国,那里的水果和大米一样负有盛名,很多水果烹饪的菜肴也别具风味。


为了让自己准备的这道菜更有味道的层次感,也为了能够在口感上更加统一,这家华夏餐馆的老板除了把香脆口感的腰果改成了甜糯的板栗之外,还在其中加入了咖喱粉,可以说准备的十分用心。


在这份用心的后面是作为助手的老板娘小心地把一个骨瓷花苞碗摆在了菠萝饭的旁边,里面是一点的他们今天喝到的银耳蜜枣煲乳鸽。


老板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在她祈求的目光里还是撤掉了那碗汤。


这碗在华夏的家庭中可以用来暖心,在华夏的餐厅中可以用来换取顾客笑容的汤,在这个腐国的粤菜馆里是不会换来认同的。


同样,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厨师的做法,在沈何夕的眼里也一样不能换来认同。


华夏菜的技法,沈何夕想要找到毛病真是太容易不过,一个一个又一个问题,让老板甚至有一点招架不住。


不合格。


到最后,女孩儿捧起那个花苞的骨瓷碗,拍了拍老板娘的肩膀。


“这是一碗很用心的汤,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喜欢它的。”


会有的,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了解那个遥远的国家和那里生活的人们,那里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的走出来,让这个世界更好地看清我们,也让我们正好地看清这个世界。


离开腐国首都回家的路上,沈何夕一直沉默,今天那位华夏餐馆的老板娘的某种无助似乎触动了她算不上纤细敏感的神经,让她觉得心里有一点酸涩。


苏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说:“那份炖汤的味道真的很好么?我去要的时候他们说准备的不多已经没有了。”


沈何夕点了点头:“偏向家常的口味,但是足够用心。”


在粤地,能煲出最好的汤的人不是餐厅里那些兢兢业业的厨师们,而是那些在家里笑着给自己爱的人端出汤来的母亲或者妻子。


如果说原因,大概是因为她们的用心甚至能远超那些厨师吧。


可是这样的用心在腐国是难以被认同的,在华夏人开始追寻外国饮食习惯和习俗的时候,华夏菜的本身依然乏人问津。


他们在等,等待那些华夏菜厨师们把华夏菜改良到更符合他们的口味,他们在等,等待这华夏菜抛弃自己的根与骨,交出自己在食材料理上的种种传统和诀窍,然后变成一种西餐的旁枝和点缀。


可是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女孩儿看着窗外,当初田婉孜对她说过的“行人与客车”理论似乎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耳边。


“他们看不见我们……”


“我想让更多的人看见。”沈何夕慢慢地说,看着不远处的河流消失在金红辉煌的暮色中。


“你说什么?”苏仟觉得她说的这句话没头没尾,她竟然有点听不明白。“也许十年,也许更短的时间,我就可以跨过那道坎,成为和我爷爷一样的厨师。”沈何夕的烹饪技艺已经臻于完美,如果手上有流鱼和折燕两把刀,她自认在刀工的精妙新奇上,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


但是想让腐国更多的人喜欢和去接纳华夏菜,那就远不是一个厨艺精湛的华夏厨师能够做到的了,这中间有一条名为文化的鸿沟,需要架上一座桥。


我们会让看来越多的人看见我们的食物——


开越开越多的餐厅,让越来越多的人去认同那份小小炖汤……不论他们来自怎样的文化和怎样的国度。


无论是华夏餐厅的老板还是那些奋斗在异国的厨师们,有那么点东西,沈何夕在这样的一个傍晚,似乎已经从他们的身上学到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1章 清煮流年


2001年


从腐国首都飞往华夏京城的航班头等舱里,一个年轻的女人微笑着接过空乘小姐递过来的温水。


这位年轻的东方女性有高挑的身材和修长的手臂,一双手纤细白嫩,带了东方人特有的象牙一般细腻的质感。


她戴着黑框的眼镜,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放到一边,又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资料。


一份关于在华夏举办跨国美食比赛的资料,其中的主要投资方是Panda国际美食餐饮集团,合作承办方是华夏第一官方媒体与在整个西方这几年一直致力于美食文化交流与创新的《时光厨房》栏目。


而这个年轻女人正是这次美食比赛的倡导人、时光厨房的主持人、Panda集团的见习律师、Y大法学博士在读的沈何夕。


时光辗转如流水,似乎只在须臾之间,沈何夕这个当初面对腐国的天空微笑的女孩儿,带着她能够准备好的一切,将要再次回到她眷恋的国度。


现在,这位在海外华人圈里相当具有影响力也相当具有传奇色彩的21岁女孩儿用钢笔在纸上某句话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写下了几个字:


艾德蒙的智商被狗吃了。


从这份合同上看,在华夏的转播权确实应该属于华夏的第一官方媒体,但是对方在什么渠道上进行怎样的宣传艾德蒙在计划书里完全没有给出界定。



他还是一门心思地把繁盛的西方当做这次节目的主要收视群体,完全没有想过在华夏他能收获到怎样庞大的一个观众群。


摇头叹气,沈何夕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平光眼镜,又划出几处同样的疏漏一一加以标注。


看完了资料,时间已经入夜了,女孩儿能听见邻近座位传出的轻微鼾声,可是她一点睡意也没有。


原本她应该是在一个月之后和苏仟他们一起回华夏,现在京城停留几天看一下拍摄场地的准备工作,再看看在全国范围内厨师们的报名情况,可她现在根本顾不上那些工作,因为哥哥的一个电话。


爷爷出车祸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沈何夕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裂了,虽然哥哥一再向她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她还是觉得恐惧,深深的恐惧。


前世让老人一个人死在旧宅,成了重生而来的沈何夕如今最不敢回想的梦魇,不论现在和老头子的感情多么的亲昵,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竟然任由他独自死去。


有些事情十几岁的女孩儿不懂,但是心理年龄四十多岁的女人必须时刻牵挂,比如忏悔和悔恨,比如遗忘和感恩。


这些东西让她坦荡荡,也让她常戚戚。


这个世界上最害怕失去的人,不是那些得到的人,也不是那些已然失去的人,而是那些得到了又失去又再次得到的人。


这是命运对沈何夕的恩赐,也是惩戒。


机舱内的灯光已经调暗,沈何夕摘掉眼镜双目微瞑,美丽的空乘小姐体贴地给她盖上了毯子,收走了水杯。


这些年她很少回华夏,因为她有了一个奋斗的目标,所以她在腐国的工作强度陡然增强,借助着时光厨房已经具有的一定规模的影响力,沈何夕开始有意识地引导着那些厨师们之间互相交流和沟通,不仅仅是想让他们之间互相了解共同进步,沈何夕自认没有这么高尚的情操,她的真正目的是想让人们知道这个世界上的饮食文化是丰富且多样的,他们平等也相通,不存在被人们人为界定和区分的等级,只在于它到底好不好吃。


好吃还是不好吃,其实也并不在于食客们的舌头,这个世界上凡是认真对待烹饪的人都应该被尊重,在这个基础上用心比天赋要重要的多。君不见这个世界上能够当厨师的人有千千万,每天研究出来的新菜谱有成百上千,这些人并不是天才,所有的努力不过都是用心而已。


让这些人之间互相的交流和沟通,才是饮食文化本身的相互融合和淬炼,一个天才厨师哪怕一天有一道菜的收获,一年又能有多少呢?


沈何夕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心太大,当她没有目标的时候,她只要能在自己所处的环境里做到最好就够了,当她有了目标,她就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好、更好,没有止境的更好下去。


这样令人惊叹的野心和爆发力深深地打动了苏仟,让她终于下定决心将自己零散在全世界的各种事业整合重组,在这个基础上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建立了名为“Panda”的跨国餐饮集团。


Panda,熊猫,华夏闻名于全世界的吉祥物,圆滚滚,软绵绵,憨态可掬让人喜爱。没有多少人知道熊猫的跑动能力攻击能力在凶残的动物界中都属于其中翘楚,偏偏这样的猛兽现在却以卖萌为生。


在知道了熊猫这样的属性之后,苏仟心情愉快地把它的腐国名当做了整个集团的名字。


用她的话来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靠脸吃饭。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沈何夕差点把手里的汤盆甩到地上。


飞机抵达港城转机,沈何夕又打了个电话给家里,这次接电话的是徐汉生徐老爷子,老爷子说话中气十足,带了顶级汤头师傅的魄力和底气:


“夕丫头,你爷爷没啥大事儿,真的没啥大事儿,喝了我炖给他的汤,他有事儿现在也没事儿了。”


关心则乱,一贯精明练达的沈何夕此时也听不出这位老爷子说的是实话还是在安慰自己,她挂上手机之后干脆又去港城的免税店席卷了一堆的补品打算给自己的老爷子带回去。


挑燕窝的时候她又接到了俞正味打来的电话,这个猥琐好色的中年男人依然不改本性,他用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通知沈何夕,在知道太平区的妹子多是肤白貌美大长腿之后,他决定和苏仟一起搭飞机回华夏。


就像徐汉生一样,在给自己的人生找到了新的奔头之后,俞正味就像沈何夕前世所知道的那样飞速成长了起来,他的菜曾经被库克先生评价为一无所有,现在就连库克先生也要承认,Wei先生进步速度就像华夏的经济发展情况一样让人惊叹。


“令人难以置信的丰富和令人愉快,Wei先生,你在做菜的时候为什么在想着有人打你还想的那么愉快?”


当然,对于这一点俞正味是坚决否认的,他坚定地说自己现在做菜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各式各样喊着他英俊大厨的大胸妹子。


这个世界就是以这样的速度变得让所有人都面目全非,但是还好,他们都在越来越好,向着未知的未来越来越好。


沈何夕拎着东西再次大步进入机舱,这次她的目的地是华夏的京城。


她还不知道的,京城是一个即将硝烟弥漫的战场。


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战场。


*******


在京城,尽管这些年黎家兄弟上蹿下跳让不少人为之侧目,但是要说真正的天价馆子,还是那些外表看着不起眼的经年大楼里的正统酒楼饭庄。


这里提到的正统,并不是说川菜不正统,而是黎家兄弟种种做菜的方式为人的方法,在这些大师的眼里远远算不上正统。


粤菜有广发楼、本帮菜有上味坊、湘菜有潇湘馆、浙菜有楼外楼……


更多的是鲁菜,作为自几百年前就在京城扎根发展的正统北方派系,鲁菜的官府菜宫廷菜一脉除了在民间与京城本地风味融和形成了京城派系,也同时依然保留了他们从食材到工艺都全程高大上的做法,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八仙四美……在京城,可能一个不起眼的正宗鲁菜馆子都会叫价一人几千元,这其中最有名的是东岳楼、汇丰楼、钟鼎阁。


现在,三家老店的大师傅们正围着一张四方桌研究着手里的几张请柬。


“听说这次这个比赛声响不小啊。”一个大厨敲了敲印着熊猫啃竹子的请柬,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看向自己的两位老对手也是老伙计。


另一个大厨无所谓地一摊手:“反正跟我没关系,让小辈们去争吧,正好长长见识。我下个月就退休啦。”


“还涨见识呢,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黎家的那俩把京城这边的评审席位弄到手了,看来打算是让黎端清那个老家伙出山再回京城搞风搞雨。”最后一名抽着烟的厨子冷哼道。


黎端清……这个人当年在京城也是风头无两,没想到居然被默不作声的沈老爷子出手弄了个灰头土脸。


沈抱石也因为那一次的惊鸿一现的雷霆手段,被京城鲁菜里的同辈人也称了一声“大师”。


“他当年不是被沈抱石沈大师赶回蜀地了么?”略年轻的小眼大厨看向自己的两位“前辈”。


快要退休的厨子叹了一口气:“赶回去了就不能回来?沈大师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他的两个儿子觉得自己成了气候想再提提他们亲爹的名望也无可厚非。”


抽烟的汉子喷了一口的烟圈出来:“不行,你们能眼看着黎端清这么风风光光的回来,我不行,当年俞师父对我有恩,我没能救了他也不能看着害了他的人再在我面前做妖儿!”


另外两个人都没吱声,这些年他们的这个老伙计一直致力于打压黎家的两个小辈,也有人劝他别跟小辈计较,可是他就是不听,为了这个甚至耽误了自己事业,现在他一听见黎端清自己本人要回来,他当然要炸了。


脾气暴躁的男人举着烟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看了看桌上的几张请柬——有了这个请柬的参赛者就不需要再参加初赛,算是承办方给他们这些老字号的福利。


“我有主意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2章 炖羊骨


手里拎着数目可观的东西,身后还拖了一个行李箱,穿着短裤配休闲衬衣的女孩儿风风火火地冲进自己的家门,看见的是自己的爷爷正在很悠闲地跟她大爷下棋。


不,应该说是在悔棋。


沈老头儿为了耍赖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现在的造型是一手举着沈抱云刚刚吃掉他车的相,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车狠狠地摁在棋桌上。


一脚踹开大门的沈何夕:“……”说好的车祸住院呢?


瞅见自己的孙女,沈抱石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起自己脚,让别人能看见他腿上的石膏。


一张老脸上还是一副痛苦中带着惊讶的表情:“唉哟,突然又开始疼了……丫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么?”


沈何夕:“……”你能把手上的棋子放下再装疼行么?


沈抱云见势笑呵呵地收了棋盘,对着女孩儿招招手:“小夕,让大爷看看。”


厨房里徐汉生也举着汤勺走出来:“夕丫头,回来啦?我给你爷爷炖了骨头汤,一会儿你也喝一点啊。”


沈何夕继续盯着沈抱石的“伤腿”,两只手上的十几个袋子还有一个行李箱都被她放到了地上:


“说吧,怎么回事?”


怎么受伤的,受伤了怎么还活蹦乱跳地站着抢棋子?统统给我交代清楚了。


小院子里似乎瞬间连风都静止了,已经长到人小腿那么高的成年体小腻歪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沉重气氛,呜咽了一声就躲到了海棠花后面去了。


沈抱石扭头看看自己的两个老兄弟,他们都是一副“我只看戏”的表情,算是卖他卖了个彻底。


沈抱石心塞地拍了拍自己的腿,这是病号待遇么?这是伤员待遇么?我不就带伤下棋被我孙女逮个正着么,怎么我现在就成了受审的了?


“嘿嘿,那个……小夕啊,我就是有车撞我的时候,我一闪身栽沟里去了,这个腿骨折了一下,没大事儿啊。”


一边说着,他又在亲孙女的瞪视下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坐在凳子上的沈抱云清了清嗓子:“是我让大朝叫你回来的,小刀他确实是差点被车撞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叫不是第一次了?


沈何夕几步走上前开始拿捏沈抱石的那一副老骨头,胳膊、腿、肋下、脖子都拍拍捏捏,看看哪里还带了伤。


弄得她家的老爷子好不尴尬。


“哎哎,丫头,我就这一次受伤了,真的没大事儿。”


沈何夕不理他,把他摁着坐在石凳上,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家大爷。


沈抱云明显地发现,现在小夕的身上……似乎带了杀气?


“去年上半年,有人想要在沈家的院子里纵火,搬油桶的时候被板凳发现了,你哥哥报警了,又找了一些人帮忙看着,消停了几个月。”说到这里,沈抱云严肃脸地看向他弟弟,“你居然不当一回事,还嫌报警麻烦。”


可怜一把年纪的沈抱石刚刚感觉身上的压力骤减,现在又呈陡升趋势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有人往你家里扔雷管,炸坏了葡萄架子,有几个是哑的,你哥哥抓住了一个送警局了,对方说自己收钱办事。”徐汉生说着就端着汤盆出来,里面装了五六根羊腿骨还有小半扇羊排,上面的肉都炖到颤颤巍巍,一看就让人觉得是入口即化了。


“夕丫头,你还没吃饭吧,先啃羊骨头咱们慢慢说。”老头拿了三副一次性塑料手套放在骨头盆的旁边,又拿了两头紫蒜一点蘸料。


沈何夕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炖羊骨,羊肉自带的香气总是与膻味只有一线之隔,这一条线再没有人能比徐汉生拿捏的更准确,现在的这盆肉香气浓而不腻,明显是羊肉自身的而非用调料调制的。


似乎是考虑到沈抱石身上的伤,羊肉炖的时候没放什么调料,只有一点的姜和少许提味的酒,烂烂的一盆再搭配旁边的韭菜花酱和辣椒粉,真让人觉得食指大动。


这么一看一闻一品,她也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坐了一天的飞机她原本觉得匮乏的食欲又回来了。


带上手套,开吃。


沈抱云看见孙女缓了脸色也颠颠地端出了他自制的几盘小菜。


“今天政府那边有事找你哥哥,咱们午饭不用等他,快吃,快吃。”


徐汉生一边说一边又给沈何夕撕了两块羊肋排。


沈抱石看着围坐在他旁边的三个人开始吃羊骨头。


完全无视他就那么开始吃羊骨头。


“唉?怎么没我的?”手套只有三副,他们一人一副,就是没有给沈抱石的。


徐老头拎着羊骨头棒子开始告状:“你爷爷不让我我们告诉你的,怎么劝都没用,就是不让说。”


沈抱云愉快地火上浇油:“他还不告诉我,我还是来了华夏才知道的。”


一年之前正川雄一金盆洗手,不再在正川大家寿司店为大家提供那种“值得期待”的美味,他回到了华夏这个小院子,当起了有弟弟有孙子也有孙女的沈抱云。


听见两个插刀老头儿的补刀,沈何夕又飞了沈抱石一记眼刀。


沈抱石:“……”到底谁是爷爷啊?


几个人啃完了骨头,徐汉生良心发现地给他的老伙计端了一碗骨头汤让他喝,端给他的时候还嘲笑他:


“我们都治不了你这个老倔头,就让你孙女来整治你。”


捧着汤碗,沈抱石终于开始坦白从宽:“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这么想弄死我的我大概也能猜到是谁,何苦呢,他们又不能真的把我怎么样……”


沈抱石一脸的悲天悯人风轻云淡,在他孙女生生折断了红木筷子的时候那点表情都变成了装死脸。


“爷爷,对方明显是冲着你的命来的,这几次你都命大躲过了,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么?”


一代名厨沈抱石小口喝汤不说话。


沈何夕想了想,上辈子这段时间她和老爷子一直在乡下,从来没遇到过这些事情,也就是说是她重生后的种种引发的变故。


在腐国的自己做的事儿和家里都没什么干系,何况她一向“与人为善”“和蔼可亲”应该不会引来这种“杀身之祸”。


姑娘,那一群的引号已经暴露了你的真实属性,你的与人为善和蔼可亲都建立在你的对手的血泪之上啊。


排除掉国外的那些,就得往国内找原因,比如那些被她翻出来的旧事?


徐老爷子那边不至于出这种手段,一群伪君子,让他们真的明刀明枪他们是肯定不敢的。


大爷这边更不会。


那就剩下了……


俞黎两家的纠葛?


那又和爷爷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沈何夕打电话问她爷爷关于俞家的事情,她爷爷沉默不言,沈何夕也没有去追问。曾经被黎端清教导过厨艺的沈何夕真的不希望看到自己爷爷和他的对立,所以她不再去问爷爷和黎端清之间的事情,只是希望沈家能在俞正味找黎家晦气的时候保持中立。


那为什么,黎家会找到她爷爷的头上?


女孩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石桌。


黎家,车祸,爷爷,俞正味。


猛然间,像是有什么一下子照亮了她的眼前,让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黎家真的会对爷爷出这种狠手,那如果他们知道了俞正味的身份……”


想到用小教导自己厨艺的黎大师,再想到导致俞正味死亡的车祸,沈何夕只觉得不寒而栗。


沈抱石看见自己的孙女表情变得难看,立刻低头认错:“要不我给自己找几个保镖?要不让板凳他们帮我守夜?丫头啊,你别生气啊,你爷爷我这也是……”


“是黎端清,对不对?是你的老朋友,是你们的老兄弟,是那个小油,对不对?”女孩儿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表情复杂到难以用语言形容、


沈抱云和徐汉生听见女孩儿的问句,都看向了沈抱石。


沈抱石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顿住了,接着猛然跌坐在凳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呆坐了半晌,老人盯着葡萄架子上的一片叶子慢悠悠地说:“这人啊,真的都是会变的。”


*******


沈何朝拿着几张请柬走进家门的时候,看见的自家的几个老人垂头丧气唏嘘感叹,他的妹妹一字一句地在问他的爷爷。


“那按照您对他品性的了解,如果当年让他颜面无存的您又转头去求他教我哥哥厨艺,他会怎么样?”


沈抱石看了沈何夕一眼,想了想说道:“他这个人最好面子,只要我给的条件够好,姿态够低,他一定会尽心竭力地教,教好了那就是在踩我的脸呀。”


是啊,当年打败他的人如今连后人都要如此相托,他教授的不是厨艺,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扬眉吐气。


想到自己是被黎端清这样当做勋章一样看待的,想到自己的爷爷为了自己是那样低头的,沈何夕觉得心里的酸涩像是一碗粘稠的浆糊,让她的五脏六腑都粘连搅动在了一起。


沈何朝快走几步扶住他的妹妹,嘴里低低地叫出了一声:


“小、夕。”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3章 川味豆花


哥哥能说话了!


这件大喜事在沈何夕的心里瞬间压倒了所有因为自己而产生的愤怒与不甘,只剩下了对爷爷的心疼和为哥哥而产生的欣喜。


太好了,哥哥能说话了。


沈何夕第一次这么想要去感谢那些冥冥中存在的神明,无论他们让自己多么的纠结,只要他们现在让自己有了机会听见哥哥叫自己的这一声,“前世”也罢“今生”也好。


什么不甘与惆怅,什么哀痛与伤怀,她都可以彻彻底底地抛掉,只要拥抱她能叫自己名字的哥哥就好了。


就好了。


嗯,沈何夕满血复活了。


被利用过又怎样呢?被人用来当做打败爷爷的工具又怎么样呢?


那些都是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也是绝对不会再发生的事情。


沈何夕这么对自己说着,还是想起了黎家人的那几张脸。


鼻孔朝天的黎叔和,人模狗样的黎仲知,看起来敦厚老实的黎伯行,还有一直对她严厉又和善的黎端清。


身上带了黎家手艺的她欠了黎家的,但是黎家欠了自己的,她也要讨回来。


他们欠的人,似乎还有点多呢。


等到女孩儿抱着自己的哥哥再次平复了情绪,人们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几张请柬上。


这些请柬上面都印着吃竹子的熊猫,淡黄色的底子上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和翠绿的竹子怎么看都让人觉不出来里面的那丝烟火气。


看着熊猫,沈何夕又想起了苏仟想要靠脸吃饭的人生理想,顿时觉得有点心累。


这场比赛的宗旨是促进厨艺界的交流和沟通,同时弘扬华夏饮食文化,因为合办方比较高大上,这些年国家也在致力于文化形象的塑造,这次的烹饪比赛也就被列为了年度的重要项目。


从上面传达下来的指示就是所有收到邀请的人,各级有关部门必须尽量说服,鼓励参加。


沈何朝已经决定了参加这次比赛,他在沈家的后厨房一呆就是十几年,应该多走出去看看了。


对于他的决定,全家人自然是支持的。


两张请柬是寄给沈抱石的,一张是嘉宾邀请卡,一张是参赛卡,整个华夏发出去的嘉宾邀请卡不过四十张,沈抱石作为第一批载入国家名厨大典的一代名厨收到邀请卡被请做嘉宾自然没有问题,当然,与当初与他同代的厨师们相比,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尚在人间,而且行动和言语都没问题。


老人自嘲说这就是年少成名的好处,他当时可是登载名录上最年轻的一个了。


参赛卡是给沈抱石的后代或者徒弟的,只要有人拿着这张参赛卡参加比赛,那么作为沈抱石厨艺的传人他就可以越过初赛直接参加复赛,也算是大赛组织者给与大师们的福利。


一张淡蓝色的外文请柬是给正川雄一的,他被邀请成为国际组嘉宾,为了能体现这个比赛的高大上水平。


除此之外还有两张参赛卡,一张是乐小川的爷爷收到的,他拿到属于自己的两张卡之后很干脆的就把其中的参赛卡给了沈何朝。


“我那个孙子的斤两我又不是不知道,这张卡还是给你们那的年轻人用吧,小川那个小兔崽子就让他给你们当个打杂的。”


乐大师很看得开,他就一个孙子,尽管现在孙子的本事是学的越来越多,不过年纪还小,与其让他在这样的比赛里顶着大师孙子的名头去搅合那些是是非非,还不如让他就跟在沈家人的旁边多长长见识。


至于他自己,当然要去当嘉宾吃好吃才是重点。


最后一张参赛卡来自京城,东岳楼的主厨方海平寄来的,随同这张卡片一起来的还有一封寄给沈抱石的信。


方海平当年受惠于俞师父,沈抱石进了京城和黎端清打擂台,当初靠的也是东岳楼的山头。


沈老爷子知道方海平因为俞师父的事情一直敌视黎家人,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方海平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把本该属于他徒弟儿孙的参赛卡寄给了沈抱石,希望沈抱石的孙子能顶着东岳楼的名头参赛,在他不知道沈抱石也收到了嘉宾邀请卡的情况下,这一个举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把他后人的机会送给了沈抱石。


只要沈家人能够打败黎家人,他就别无所求。


“我方海平自制资质愚钝为人莽撞,厨艺没什么精进,做事也手段不够。黎家的满门小人我斗了几十年也没斗过,只希望这次能看到老爷子您出山……为了表示诚意,随信附上的参赛卡,请笑纳。”


看完了这封信,几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方大厨做事果然是……够糙的,就这么把一张请柬寄来,且不说沈何朝到底去不去,就他的海鲜手艺与东岳楼一系的官府菜也是截然不同的。


内部派系不同,大家如何愉快地冒充?


但是这也给沈家人提了一个醒,在京城的黎伯行兄弟势力不小,让方海平这样的镇店大厨也感到无能为力。


沈抱石一张一张把请柬再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


“乐青林的这张,给板凳吧。”


徐汉生摇了摇头:“就算板凳让他自己从初赛往上打,顶着金子招牌这种事儿不适合他。”


再说了,板凳就算学了几种鲁菜的调味方法,那也做不来官府菜啊,差距比沈何朝与方海平之间的还大。


小川不去,裴板凳参加初赛,这张外面人梦寐以求的请柬在沈乐两家人看来竟是个不能用的。


最后大家决定,乐青林和方海平的邀请卡都给他们送回去。


沈何朝看看自己的妹妹:“小夕,你,想,去玩玩么?”如果妹妹想去,那他就再想想办法。


毕竟是十几年没用的闲置设备,沈何朝的声带现在能够发声已经让医生们觉得惊叹了,再加上沈何朝在面对别人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沉默,竟然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已经能开口说话。


也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对着镜子小声地发音:“妹妹、爷爷、小夕……”


听见哥哥的召唤,沈何夕还是觉得幸福得如坠梦里,她一直抱着沈何朝的一条胳膊笑容灿烂:


“哥哥,你见过评审参加比赛的么?”


是的,这场由沈何夕作为发起人和初步策划人的比赛,沈何夕自己就作为Panda派出的评审参加初赛的评审工作。


这个工作是她自己争取来的,Panda即将全面开展在华夏的业务,储备一些有天分有前途的年轻厨师也是这次比赛的一个初衷。


所以,半个小时后被人们从厨房里拎出来的裴板凳刚刚知道自己要参加一场很大的厨艺比赛,接着就被告知评委是自己小师姐,嘉宾是小师姐的爷爷。


可怜的光头哭了:“那我要赢不是太难了?”


*******


第二天,裴板凳苦着一张脸眨着眼看向他坐在矮墙上的小师姐:


“师姐,我们商量一下,你点评我的时候能不能别把我当你的师弟?”


乐小川从他身后路过,听见这句话差点憋不住笑出来。


沈何夕一勺一勺地吞着师弟孝敬的豆花,嘴还不闲着:


“这个蘸料的辣椒花椒的配比怎么跟你做的口水鸡一个味儿?”


裴板凳瞪大了眼睛:“师姐,你上次吃我做的口水鸡都一年多了,怎么还记得?”


“废话,没有这么点本事怎么给你当师姐?豆花磨的时候放了大米吧,口感更细腻了一点,也更松散。”


依旧是光头的裴板凳嘿嘿笑着说:“师姐面前我就是啥子都不懂嘛!师姐,比赛的时候我不求你给我开后门,您开得起我也走不起,我就拜托你别把我当你师弟,你就当你不认识我,不认识我。”


师姐对陌生人一向各种善良可爱,对他们这些认识的就本性毕露,这么一想他们这群人跟师姐混熟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啊。


碗里白花花的豆花上还有一点的清水,衬得这点豆花越发水嫩嫩的。


沈何夕没用筷子,她拿了一把小勺舀出来一块豆花往蘸料碟子里一沾就往嘴里送,吃得舒坦又自在。


川地的种种小吃总是让人有那么一种带着烟火气的自在。


再看瘪着脸等回话的裴板凳,她就觉得更自在了。


“你打算用什么菜参加比赛?这个豆花不错。”


沈何夕干脆把蘸料倒在豆花上三口两口吃完了。


“超市里有卖那种内酯豆腐,用的是葡萄糖内酯代替了碱水,改天你试试这种豆腐怎么样。”


葡萄?没读过什么书的裴板凳摸了摸自己光头迷迷糊糊就答应了,反正师姐说的都是对的,如果错了……师兄会打我的。


女孩儿把碗递给站在地上的裴板凳,自己纵身一跃从矮墙上跳了下来,拍拍自己的牛仔短裤,她挥挥手:


“行了,我心里有数,你赶紧去想想做什么菜吧,九月就要开始比赛了。明天我检查你的刀工,如果没让我满意你就连比赛也不用参加了。”


“是的,师姐,好的,师姐。”正在盘算那个什么葡萄豆腐的裴板凳捧着空碗目送沈何夕走回了院子。


女孩儿的身形依旧纤瘦,不知道为什么也让人觉得很踏实可靠,在这一点上他们兄妹竟然异常地相似。


有这么一个师姐……也真的很幸运。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4章 菊花豆腐羹



入夜,沈抱石趁着徐汉生去给自己的徒弟做赛前指导,沈抱云也跑去凑热闹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一瘸一拐地拎着酒壶走到了葡萄架子下面。


夜深人静,还能听见沈家饺子馆的厨房里传来的的排气扇转动的声音,轻轻微微,似有似无,让人知道这是一个明月照耀下的烟火人间。


就在这样的因为远处的嘈杂而更显得寂静的夜晚里,老人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刚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想起:“让我大爷知道你自己偷偷喝酒肯定又会念叨你。”


葡萄架旁边的海棠树下面,沈何夕靠着树干站着,沈老头一直没注意到。


她一出声把老爷子吓了一跳。


“你这丫头,半夜不睡觉站在这是要找骂?”拎着酒壶,沈名厨尽量让自己底气十足。


“你这老头,半夜不睡觉还偷喝酒是要找打?”跟自家老爷子斗嘴,沈何夕还从来没输过。


沈抱石慢慢扶着石桌坐下,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被他搬着放到了一侧的另一个石凳上。


他的孙女就在他的另一侧坐下,漂亮到怎么看也和厨房无关的一只手一抬,让沈抱石清楚地看见她的手上也有一个酒壶。


沈抱石嘿嘿地笑了两下:“我孙女怎么就这么像我呢?我这个是烫好的黄酒,你那个是什么?”


女孩儿性格十足地挑了挑眉毛:“注进活竹子里酿了一年才出来的绿竹酒,要不要试一试?”


这点酒是今天苏仟让人送来的,一大批的物资就当是苏女神打算长期蹭饭的饭钱了。


沈何夕一眼就认出了这种产自滇蜀之地的新酒,如今还名声不显,其实味道确实不错。她就直接自留了一瓶,现在小半都在这个薄胎白瓷的酒壶里。


在腐国呆了那么久,她还真有几分想念国内的“醇香冽”“一线喉”。


沈老爷子听说是个新鲜玩意儿,立刻抄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挺香也挺绵,就是不够劲儿。”


他的孙女冷笑了一下:“你一辈子重口味,当然会嫌弃我的酒不够劲儿了。”


孙女明显是话里有话,沈抱石不敢接茬,左右看了看只有跟着他出来的小腻歪能当用来转移话题,可还没等他说什么,沈何夕就开口问他:


“是黎家害了俞老师傅,这个事儿你知道多少?”


尽管早就知道瞒不住了,听见女孩儿这么问,沈抱石的心里还是觉得一颤。


“我猜到了七八分,当年我得到信儿是时候太晚了,后来去问,人们都说俞师父在海里溺死了,还有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听说之后,我就怀疑上了小油。”


再次说起小油这两个字,沈抱石自己觉得有点牙疼,怎么也没想到,他真的变成了油。


“君子如水,小人如油”的油,就在当小人的路上一去不回了。


沈何夕又给老爷子倒了一杯酒,轻描淡写地跟他说当初的俞师父并没有被淹死,顺便把俞正味跟她说过的旧事都复述了一遍,听得沈抱石目瞪口呆。


“那个俞大厨,你有空带来让我看看,俞师父对我们有授业启蒙之恩,他的后人我们理应好好照顾。”


沈何夕轻轻点点头,俞大厨一直被她“照顾”得很好嘛。


话锋一转,女孩儿说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爷爷,我想了很久,你接二连三的出事,也有七八成是黎家做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不管你还念着黎端清多少旧情。这次,如果黎家敢在比赛里出幺蛾子,我就必须要对他们动手了。”


沈何夕全然一副宣告的语气,说完之后,狠狠地喝了一口酒。


沈抱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俞师父两父子受了那么多苦,如果俞正味想要报仇,他没资格阻拦。至于他的孙女想要做什么。


隔了一会儿沈抱石清了清嗓子:“去做呗,出事儿了我担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孙子孙女做的事儿不违背天理良心,沈抱石都愿意在一边为他们叫好。


他的心里却是看重当年的兄弟情义,但是如果这份情意会伤到他的孙子孙女,会让一对孩子为自己担心,那他无论如何也得放下,放下。


无论是沈抱云也好,徐汉生也好,他只要露了一点意思,两个孩子都想尽办法帮他们打开了心结全心全意地当成长辈一样孝敬,这是孩子们对他的孝顺和尊重。


他得对得起孩子们了。


沈何夕又给自己的爷爷倒了一杯酒:“爷爷,黎端清的手艺好么?”


沈抱石点点头:“他一辈子的心劲儿除了钻营就是在提高技术上,单凭手艺的精细,已然登峰造极。”


这些,沈何夕都知道。


为了这份登峰造极,如果自己还是那个需要博闻多识才能形成自己风格的沈何夕,那个担负着沈家全部未来的沈何夕,老爷子也真的会为自己弯下腰低下头去拜托黎端清吧?


“老头儿,再喝一杯。”


“不喝了,腿还没好,再喝我一会儿进不了屋了。”绿竹酒看起来没什么辣劲儿,其实后劲强劲,刚喝了二两沈抱石就觉得自己有点上头了。女孩儿仰头看了看行至中天的月亮,脸上一派的云淡风轻:“没事儿,你回不去了,我抱你回去。”


“臭丫头。”


“臭老头。”


月光照着她孙女,眉目柔婉,偏偏性格刚烈这一点那么地像他年轻时候。


在这个院子里,他家的小夕哄着他们这些老头子,离开了这个院子,他的孙女就要自己去天不怕地不怕地拼。


他的孙女,心很大,比他大,比她哥哥也大。


这才好,这才是沈家的孩子。


“丫头,你记得,我是你的爷爷,大朝是你的哥哥……在外面受了委屈就跟我们说,咱们沈家别的没有,汉子两个,菜刀一堆。”


“嗯。”沈何夕笑着应了,接着就看着自称汉子的爷爷开始唱起了小曲儿……


好像,这酒是六十三度的?


这一场夜谈因为沈何夕不小心灌醉了自己腿伤未愈的爷爷,以被她大爷惩罚去饺子馆里剁馅儿而告终。


*******


随着各种专业的人员和设备陆陆续续就位,“寻味”美食大赛的报名正式拉开了序幕。


比赛分成四轮,第一轮是海选赛,在全国一百个城市举行,每个城市决出最棒的五名。


第二轮是分组初赛,五百人分成五十组留下一百名厨艺高手。


第三轮是复赛,一百个经历了两轮比赛的选手加上拿着参赛卡参加比赛的四十位再次分组,留下十四个人进入决赛。


第四轮决赛,那就是一场只有冠军才能拥有一切的争夺了。


裴板凳参加海选赛的时候,徐汉生连帮手都不让他带。


“菊花豆腐羹你做了多少次了,哪里要用到帮手了?”


可怜的光头这下是彻彻底底地孤军奋战了。


菊花豆腐羹其实是一道比较基础的刀工菜,把豆腐切成细丝不算本事,真正的本事是要把豆腐切成细丝之后再摆出造型,让人在汤羹里一看就知道这个是菊花而不是合欢花或者别的,要的不仅是刀工,还有造型能力。


裴板凳在鲁地参加比赛,没几个人认识他,相比较旁边那些大酒楼里被人们追捧的“新锐厨师”,他除了头顶比别人亮其余的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排号排在38号的裴板凳一点没有引起摄像师的注意,没有海参、没有鲍鱼也没有什么酷炫霸气的菜名,谁会去在乎一个灰扑扑的光头呢。豆腐用的是内酯豆腐,比普通的豆腐更细软,口感上更独特。


刀工菜、摆盘菜其实都有一个弊端,就是卖相大于菜的本身,美则美矣,吃到嘴里常常让人失望。


这一点是小师姐告诉他的,目的是提醒自己注意口感的融合和汤底的调剂。


裴板凳的汤底用的是瑶柱、海蛎子和鱿鱼。


干制瑶柱煮汤鲜咸提味,加上海蛎子的纯鲜和鱿鱼的清香定神,就让汤底的味道变得丰富又和谐了。


一整块的豆腐一直就卧在裴板凳的手里,一刀切一刀片最后把整块豆腐往沸腾的热水锅里一推,瞬间就化成了满锅的白絮漂摇,成了细细的豆腐丝。


到了这一步,摄像镜头已经开始给他特写了。


捞出豆腐丝放在一边沥干,再去鸡蛋摊成金黄的蛋皮同样切成细丝。


豆腐丝里夹杂几根蛋皮丝用蛋皮丝捆成一束,放入汤锅里烹煮浇淋,汤是带了一点鱿鱼身上的淡紫色,豆腐和蛋皮扎成的菊花悬浮在汤里,再用一点细末的鱼肉松点在菊花中间充作花蕊,就是一道海鲜为底刀工为魂的菊花豆腐羹。


看着这道菜,几位评审心中的评价是一道略有新意的刀工菜,汤取了鲜,豆腐取了嫩,挺出彩。


真吃到嘴里的时候,他们都愣了一下。


内置豆腐入口即化,豆腐本身不容易浸透味道,但是里面加上了蛋皮丝咸味就凸显了出来,还有在那种入口即化的细腻里带了一点的韧劲儿。


再吃一口,确实带了韧劲儿和脆实的口感,还有一点提鲜的作用,让汤味在豆腐里延续,可是所有的食材都切到极细,让他们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只有坐在评审席最侧那个年轻女人轻笑了一下,用新鲜的大鱿鱼去掉表层只留白皙的肉质,汤羹煮好之后再巧妙地掺杂在豆腐丝做成的菊花里丰富口感。


板凳你也是学狡猾了呀。


菊花豆腐羹,顺利地通过了海选。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5章 饕餮楼


板凳通过了海选获得了进入初赛的资格,可是回到家,迎接他的并没有任何的恭喜和夸赞。


他看见的只有他的小师姐用一种很舒服的姿势蹲在厨房里的凳子上,旁边还有或坐或站的三个老头。


“海边的人对鲜味的感受度更高,对海鲜的感情也比别的地方要深,板凳换了海鲜汤底是讨巧。放了鱿鱼和鸡蛋丰富口感和味道的法子也很聪明,但是换到了真正高手的手里这点小伎俩很可能是班门弄斧。菊花的造型做的不错,但是作为一个参赛作品来说摆盘和容器都太不经心了,调味的时候也缺了一点突出性,整个的味道太平淡,到时候初赛的时候,那么多人,大家都花样迭出,如果味道不能让人记住,那就很难被认可。”


女孩儿就那么把他的那一份豆腐羹好像又细细切了一遍一样,从感情到喜好从外形到调味都进行了梳理和评价。


最后的结论差点让光头哭了出来。


“我只能打六十分,将将及格。”


三个老人一起点点头,又一起看向趴在墙角假装自已经己不存在的光头。


别人凯旋迎来的是鲜花,也只有光头也会这么惨去比赛了一趟换来的是大家对他全方位的鄙视和严格要求。


“唉,还得继续打磨啊,一道汤就这么被我孙女挑出了这么多毛病。。”


“调汤的功底我还得再点点他。”


只有沈抱云算是个好人:“你们放心地去吧,这几天我做饭给小夕吃。”


私下里,沈抱云顶着一张棺材脸跟沈何夕献宝:“我订购的烤箱和铁板工作台已经到了,明天给你做烤牛舌还有炒乌冬面怎么样?”


女孩儿也兴致勃勃地点菜:“烤羊排也不错,我知道几个不错的方子但是没用烤箱试验过。”


沈何朝看着自己的孙女和大爷在窃窃私语,耳朵里听着的是两个老人向裴板凳传授的种种诀窍。


他连初赛也不需要参加,只需要直接去京城参加复赛,没人知道,他也是有几分的紧张。


沈何朝一直知道,自己的世界不只是沈家饺子馆那个小小的厨房,他也知道自己能凭借自己的双手走得更远。


每一个人都该去追求的更远。


但是当这一天即将来临的时候,他期待也惶恐。


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比赛,那样汇集了各地厨艺高手的比赛,他要在那里打开一扇大门。


门外有一个他知道的世界,一个他仅限于知道的世界。


所以他必须赢,为了沈家,为了妹妹,也为了他自己。


如果他不能更强大,怎么能继续当爷爷和妹妹的依靠呢?


*******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轿车,苏仟带着一个娃娃脸的男人来到了沈家饺子馆的门口。


沈何夕去迎自己的好友加伙伴,瞥了一眼苏仟旁边的娃娃脸,又看了一眼苏仟,突然就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目光又看向了那个娃娃脸。


好眼熟,但是违和感异常的强烈,这是怎么回事?


苏女神的表情是一脸的坏笑:“老黄瓜刷绿漆,怎么样?想不到吧,剃个胡子就有这么大的变化,他就是这么把我骗了的,我当年还以为他只有二十出头呢。”


娃娃脸男人的脸上泛了一点红色,他有棱角分明的眉目,就是脸型上带了一点婴儿肥,脸型还有一点圆,看起来像是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沈何夕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


“俞大厨,俞大厨你还会害羞!”


谁能想到,俞正味刮掉了脸上拉碴的胡子之后竟然是一张娃娃脸,这反差也是在太大了。


俞正味可受不了被一个二十多的人这么嘲笑,不自觉地他就反唇相讥:“总比有人二十多岁了还是没有二次发育强多了。”


沈何夕立刻就说:“难怪还要看海报解馋,长了这么一张脸,太难给人安全感了。俞大厨,你对女性的特定部位有执念,其实是恋母情节吧?”


俞正味觉得胸口中箭了,刚刚刮掉胡子的那点被人们说很帅很可爱的幸福感彻底变成了泡泡一个一个都碎了。


把俞正味介绍给了三个老人,沈何夕就被苏仟拖走了。


海边风大,苏仟紧了紧身上的丝质薄风衣,领着沈何夕一路往前走。


海浪击打着海岸,岩石阻拦着海的侵袭,用被激起的浪花诉说着自己的不屈。


沈何夕越走越觉得这个地方有几分眼熟,想了一下,正是当年自己来踢馆的那家招财大酒楼的所在。


好像是叫招财大酒楼?


原本酒楼外面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停车场。现在这里能看见一个修缮完全的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地面上改做了造型精致的花园,花园的大门没有镌刻名字,透过大门往里能看见一座非常漂亮的六层楼,楼依照山势而建,大量采用了玻璃作为墙壁的铺设,六层楼的本身没有问题,但是楼的外部有一个钢筋框架,框架的整体造型是倾斜的,好像要倒进海里一样,在依着钢筋的造型,楼的最顶上两层延展了出去,能看见有部分的房间是悬在海面之上的。


苏仟指着海面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部分说:“那里是我最喜欢的部分,就连房间的地面用的都是顶级玻璃材料,到时候在里面的人会觉得自己是飘在海面上吃饭。”


沈何夕摇了摇头,这样的标新立异其实还是难以讨好客人的:


“你这是谢绝了恐水恐高的客人啊。”


转过头,苏仟笑眯眯地说:“只要我把那里订成顶级VIP包厢,就会有很多人想要进去吃一顿了。”


沈何夕:“……”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无言以对。


“这是我在华夏建的第一个酒店,用了两年半的时间,我打算趁着这次比赛的时候造势开张。”


比她高半个头的女孩儿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


“沈何夕,你知道,我不是让你来给我加油的。”苏仟用手指着那座酒楼,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对她说:“我要在这里做华夏最好的餐厅,不止是客人们愿意来,就连厨师们也会以进入这里为骄傲,因为这里是厨艺的殿堂,我会让他们非常艰难地进来,非常轻易地离开,带着最好的厨艺,只要把最棒的厨艺理念留下来就足够了。”


苏仟看向自己一手打造的心血结晶,精致完美如神的脸上像是在熠熠发光。


看向沈何夕,苏仟背对着海风高抬着自己的两只手:“我喜欢这里,我也喜欢华夏,我更喜欢吃的,无论是你也好,俞正味也好,你们给了我关于华夏美食的憧憬和体验,让我忍不住想做什么。我已经做了,我要开一个能够影响全国的顶级的饭店,我要能让更多的人去真正地爱着华夏的美食。所以,你不能把我抛下让我自己去做这些。”


沈何夕看看她面前还没有名字的四层楼:“这里全是吃的?就算是再精致的美食也不可能让客人们填满这整栋楼。”


“怎么不可能?鲁菜、川菜、粤菜、本帮、浙菜、客家菜……还有西餐和和食,我会在这里容纳几乎所有的菜系,不管怎样的客人他们都会喜欢这里。”


沈何夕继续沉默,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设定似乎有点熟悉。


“你来我这里,我把行政总厨的位置交给你,好不好?”


刚刚还霸气横生的苏仟抱着沈何夕的胳膊摇啊摇。


沈何夕轻轻摇了摇头:“我资历不足,如果我压在上面,你很难在国内找到多少大师级的厨师。”


“不对,就因为你在,他们才更愿意来啊。”苏仟笑着看着这个女孩儿,从她们认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年,在这四年里她清楚地看着这个女孩儿的内心越来越强大。


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具有怎样惊人的力量,三年多的时间里,她能凭借着自己对别人厨艺的点评在腐国那个口味糟糕性格骄傲的厨艺圈里混到风生水起,这简直就是奇迹。


她说自己不是厨师,可她有让厨师们臣服的魔力。


这样的天才,自己怎么能让她埋没呢?


沈何夕毫不怜惜地把正在散发着费洛蒙的苏女神从自己的身上撕下来:“这个我还要再考虑。”


她的未来是还没有什么规划,但是给苏仟当行政总厨这种事儿……想想就觉得心累。


“不准考虑!快点答应!”苏仟改成拽着沈何夕的衣摆摇啊摇。


沈何夕不理她。


“答应吧!”


不理她。


苏女神智计百出手段用尽,也没有让沈何夕当场答应她的要求,两个人看完了酒楼往回走的路上,她还撅着嘴不开心。


“对了,你这打算叫什么名字?”沈何夕随口问到。


苏仟说:“饕餮楼吧,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霸气。”


突然被雷劈了一样的沈何夕:“……”我似乎需要速效救心丸了。


饕餮楼,十几年后在华夏最繁华的城市有这么一座酒楼,八大菜系无所不有,西餐也做得极其地道,在食客们看来,那是一个能够尽情享用美食的天堂,在厨师们看来,那是一个提高厨艺的圣地。


想进饕餮楼当厨师,首先要有楼内厨师的举荐,然后要通过四轮测试全部通过之后才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干满了三年厨师们就可以拿到饕餮楼的鉴别书。


那一纸鉴别书就是这个厨师扬名立万的资本,如果评价为优等就已经是能够撑起一个大饭店的顶级厨师了。


后来,优等以上还有一个等级叫“正味”。


这个等级,直到沈何夕去世也只有四个人拿到,其中就有沈何夕自己。


也是有了“正味”的等级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饕餮楼停下了打算继续开分店的运作,只在那个城市里让自己变成了最有名的华夏厨艺殿堂。


饕餮楼,正味,八大菜系……最顶级的厨艺殿堂……


现在的这个饕餮楼,就是原本应该开在另一个城市的那座么?


正是因为俞正味的死,所以有了正味的评级,也有了饕餮楼停止扩张的理由么?


那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饕餮楼神秘的老板么?


苏仟一边开车一边正想着用什么样的方式能让几个老头帮自己一起劝小夕,坐在她后座的女孩儿突然一只手勾住她的脖子:


“行政总厨是吧,我干!”这次我要自己用双手捧出一个奇迹,打造自己的殿堂。


沈何夕的手有轻微的颤抖,没人知道她的眼神是多么的明亮到耀眼。


……难道小夕是觉得饕餮这个名字霸气侧漏很适合她的暴力属性么?


刚刚费劲口舌也没有达成目的的苏仟有点纠结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6章 椒麻鸡丝



“两个龟儿子!”胖乎乎的大厨前脚刚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就直接开骂。


他三男两女五个徒弟像是鹌鹑一样团团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声也不敢吭。


“黎伯行!”大厨又骂了一声,转头看向他身后表情都惶然的徒弟们。


“你们都通过了,你们高兴撒?高兴个仙人板板哟!你们知道黎伯行跟我说了什么!?”


这一行人也是刚刚参加完“寻味美食大赛”的海选。


这位大厨姓陈,在京城发展了十几年,开了个口碑不错的川菜馆子,当然因为资历不够没有获得嘉宾邀请卡,但是他的五个徒弟都已经获得了预赛资格,按理是应该高兴的,但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一场比赛的评委有黎伯行。


黎伯行这个人,跟他们原本没什么交集,按照这个陈大厨的说法,我们灶头上的人跟你们“耍把戏”的有什么可说的。


但是今天的比赛,黎伯行作为评委大肆挑剔别的菜系的选手,端着一副不动声色的高人派头把其他菜系的名厨们气得够呛。


偏偏因为他身后有几分势力,几个评委中也有人看他的脸色行事,把比赛弄得乌烟瘴气。


一位粤菜选手和一位鲁菜选手当场退赛,也有几个拿到邀请卡的嘉宾当场拂袖而去。


如果只是这样,也跟陈大厨和他的徒弟们没什么关系,偏偏这个黎伯行一副川菜天下第一的样子,让参加比赛的川菜师傅们都尴尬不已。


天下派系繁多,更多的是人们的口味,又有谁能说自己的菜系能更胜于谁呢?黎伯行这样的做法让川菜厨师们都坐不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陈大厨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没想到的是比赛结束之后黎伯行的弟弟黎仲知又特意找到他跟他说他哥哥是在为川菜争脸面,让脾气本就不太好的陈大厨差点就挥拳砸在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了。


什么时候川菜的脸面要你们俩没皮没脸的兄弟去争了?


什么时候你们还能代表川菜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当时还有人在,陈大厨真的就要用拳头来捍卫川菜的脸面了。


踢了门,砸了东西,瞪了徒弟,陈大厨还是觉得心里迈不过这道坎去。


“他们的意思就是你们能通过,不是你们有多大的本事,是他们先弄掉了一批别的菜系的给你们让路!你们跟我说,你们需要别人让路?!你们的本事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拿个名次?!”


五个徒弟指天骂地地向师父表决心自己一定发愤图强在初赛里好好表现,用自己的厨艺给黎家兄弟左右十几个大耳光子。


陈大厨的气儿这才顺了一点儿。


他虽然总被人叫陈大炮,但是心里一直是有自己的算盘的,这次的美食大赛不说是规模空前,也是难得的机会,他好不容易想让自己用心培养的徒弟们能出头,就这么让这两颗老鼠屎给恶心了,他不找回场子他就不姓陈!


用犀利的小眼神把徒弟们都轰出门,他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喂,老茂,咱那的比赛海选也结束了吧?你们来京城之前我先给你通个气儿……”


这样的电话,今晚他不只打了一次,当然,今晚也不只他一个人打了类似的电话。


黎家兄弟还在为今天他们在电视机前面威风凛凛的表现而沾沾自喜,他们不知道,有句话叫不作死就不会死,也忘了有句话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川地出身的人最是嫉恶如仇,他们这种代表川菜贬低别的菜系的做法已经真正地犯了川菜厨师们的众怒了。


*******


初赛原本定的是都在京城举行,但是考虑到地域特色的多样性和各地观众想要当面观看的诉求,初赛就改在了各省的省会城市。


沈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去了省城。


沈何夕还是评委,裴板凳还是参赛选手,区别在于沈抱石和乐青林也拎着嘉宾证进去等着美食上桌。


鲁菜,被人们誉为八大菜系之首,因为它技法全面用料考究,因为它源远流长底蕴深厚,也因为它平和严谨不过不失。


其实,这是鲁菜的优点,也是鲁菜的缺点。


官府菜在大雅之堂上高坐,平民百姓望之而不及,所以也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平民化的鲁菜又太普通了,普通到北方老百姓的餐桌上可能道道菜都是鲁菜,道道菜又不是鲁菜。


说道道菜都是鲁菜是因为他们用了鲁菜的技法鲁菜的调味鲁菜的菜名,说道道菜都不是鲁菜因为那些菜都不可能代表鲁菜。


可是因为贴近了生活,所以在人们的眼中那就是鲁菜了,来自灶间的,来自母亲手上的,来自那些或大或小厨房的……因为都似是而非,所以人们也就不再把鲁菜的定义放在心上了。


到底是什么是鲁菜,到底怎样是鲁菜,能说的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或是人人能做,或是望而不及,这就是鲁菜的尴尬和窘境。


再过一些年,当饮食品牌的概念开始被人们广泛接受的时候,当川菜凭借辛辣的口味爽快的性格在华夏大地遍地开花的时候,当本帮菜进了国际酒店入了名胜景点被人们推崇的时候,当潮汕菜从偏安一隅走出让人们新奇也追捧的时候,当粤地的茶点让人们念念不忘的时候,他们就忘了鲁菜。


忘了它曾经的荣耀与辉煌,也忘了有那么一些人还在精益求精地让这个派系能努力地走下去。


到那时,人们记得省城的美味,记得海边的海鲜,记得官府菜的高大上,可他们忘了这些都是鲁菜的一部分,带了山的味道、带了海的气息、带了历史的厚重和积淀,这些不是鲍参翅肚能代表的,也不是家常小炒能概括的。


那,大概就是名存实亡吧。


看着来自鲁地的精英厨师们在烹饪着九转大肠、奶汤蒲菜、芙蓉干贝、油爆大虾、原汁鲍鱼,或者改良后取名为泰山日出的浓汤扒鲍鱼,还有改叫听海的油爆海螺,改叫龙游金溪的蟹黄鱼翅。


种种技法和名贵的食材真的是让人眼花缭乱。


沈何夕在比赛选手中竟然看到了元三同,作为省城数得上的厨师,他竟然自己亲自作为选手参加了比赛。


比赛的时候他做的也不是自己拿手的奶汤元鱼而是一道新菜——浇汤涨蛋。


涨蛋其实是一道很家常的鲁菜,打到发泡的蛋液加上葱花打进热油锅里焖到蛋的上层都熟了再切块上桌,就是最常见的涨蛋的做法。


元三同的这道涨蛋明显讲究了许多,竟然连锅子都是特制的,锅底和锅壁比一般的锅子要厚,锅盖上加了一层套子是为了让锅内的气压也稍高一点。


烩制熟了的海参与肉末搅拌进蛋液中下锅做成涨蛋,再用熬制的素汤浇在做好后切成小块的海参肉末涨蛋上。


鸡蛋是金黄的,海参用的是泡发的海参,口感更细软,还有酱红色的肉末,碧翠的葱花,再用白色的蔬菜素汤浇在上面,看似家常实则精细,食材昂贵卖相亲民。


涨蛋融合了海参肉末之后的诱人搭配穿透素汤的包裹而来,让人最大的感触是,何不再来一碗米饭,用汤泡饭,用蛋下饭,用酱送饭,还能更舒适惬意么?


沈何夕给这道菜打了8.8分,在满分10分的情况下,能从她手里拿到7.5分以上,通过的概率已经很高了。


二十名评委中沈何夕是年纪最轻的,即使她坐在角落里,还是引起了摄像师的注意,给了她几个特写的镜头。


裴板凳则是一改自己讨好鲁地口味的作风,来了一道精致版的椒麻鸡丝。


椒麻鸡丝这道菜说简单是真的很简单,家常做来就是一道扯肉成丝码料浇油的的凉菜,但是要说复杂也是真的复杂到了根子上。


川菜的麻,与其说是一种味道,不如说是一种轻度伤害。


让人的舌头发麻甚至短暂地丧失味觉,这样的形容甚至会让人联想到一些含有微毒的植物。


麻的这种“感觉”用起来就像是行走在钢丝绳上,过之则非美,失之则无味。


在做这道菜的时候,裴板凳一边将一只三黄鸡烹煮后过冷河,拿出了自己自制的椒麻油,比赛的时候自带调味品是可以的,但是必须填写制作方法和味型,还要接受检查。


这一点椒麻油是裴板凳把花椒、麻椒、葱等等调料用刀剁到混碎在一起之后再浸泡在调制的油中整整一个月才算是能用的,本来想的是用来给小师姐加菜,现在直接被他拿来比赛了。


三黄鸡的鸡肉紧实易熟,短时烹煮之后已经很美味了。


鸡胸肉和鸡腿肉取下,鸡胸肉被裴板凳慢条斯理地扯成细丝,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往评委席上上菜了,裴板凳看了一眼,一点也不着急。


在选这个菜的时候,师父问他会不会太冒险了,与已经被人们接受了口味的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相比,这道椒麻鸡丝的川菜特点更浓重,又用了比花椒更浓烈的麻椒来制油。


裴板凳笑嘻嘻地对他师父说:“你徒弟我这辈子最大的冒险,就是千里迢迢来踢馆。我现在还记得,我是来踢馆滴,这次我就要用这道小凉菜试试来踢了更多人滴馆。”


盐、糖、醋,分次搅拌入味,秘制的油料点在上面,搅拌,搅拌。


即使是鲍参翅肚的材料,手快的厨师们也有人已经完成了,一道薄片鲜参用的是快到把海参切成薄片,蘸辣根食用,这道菜被一些人评价很高。


在这种情况下只给它打了七分的沈何夕就比较显眼了。


趁着没人上菜,游走在赛场的主持人忍不住过来问这个一直低头的女孩儿:“这道菜,您为什么只给五分呢?”


女孩儿看到裴板凳慢悠悠地把鸡丝装进翠竹一样的容器里,脸上不自觉就笑了:


“硌牙。”


秋湖楼的李师傅有三个徒弟,这次比赛他们都没有参加,只有他的儿子做着李师傅二徒弟的拿手菜。


这份小人心思,岂不硌牙?


评委中有些消息灵通的大概也知道这个女孩儿似乎是主办方的代表,虽然年纪小但是话语权不小。


听见这样的评价,他们想笑又不能,想斥责又不敢,只让嘉宾席上的李师傅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秋湖楼李迪均分太低基本无缘复赛,自由参赛的裴板凳的那道“绿意椒麻鸡”凭借着这些鲍参翅肚中的麻辣清爽还有味道地道的椒麻油火候恰到好处的清口鸡丝,平均分8.5,已经基本能确定成功晋级。


一位当评委的中年大厨慢悠悠地说:“鲁地的人,最有名的不只是做菜的手艺,而是能海纳百川的心胸。”


意有所指,让不少人会心一笑。


坐在评审席的沈何夕看着裴板凳完全不在意别人目光地拎起没用完的鸡肉和材料冲着她挥挥手离开赛场,笑的更灿烂了一些。


让正巧抬起头的徐山博看了个正着。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7章 瓜藏


沈何夕也看见了徐山博,当初就瘦长的狐狸脸现在更瘦了,眉目依旧狭长却没了那份张扬,神色之间不复自己记忆中的神采飞扬,看来这几年他在徐家的生活并不如上辈子那么如意。


沈何夕知道,当年徐汉生似有似无的离间计让他跟自己的家族离心了。


徐汉生的汤方到底在不在徐山博的手里,徐家人总不能远赴太平区去找沈家去问吧?


按照沈何夕的想法,如果真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徐家还不至于在后来那么的进退维谷。


所以他们一定会逼问徐山博,疏远和冷落是必然的,看他现在的样子,恐怕经历的远不止那些。


没有了徐汉生也没有了徐山博,也不知道几年后还有谁能让徐家再次走到令人钦羡的高位。


现在灶边的徐山博穿了一件厨师的制服,整个工作案前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让人心生单薄落魄之感。看了沈何夕一眼之后,他又神色平静地低下头去熬自己的汤。


熬心熬骨,一碗汤就是把一个人的精气神都熬进去。


在这几年里,徐山博一直这样对自己说,不断地在亲人的逼问中打熬着自己的内心,熬到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直到所有的参赛选手都已经结束自己的烹饪,场上只剩下了徐山博自己。


打开锅盖,他把飘在汤上变成黑褐色的蛋白捞起扔掉,就剩了下了清亮亮的汤,清透到能看见锅底的各种菌类和一根已经光秃秃的筒子骨。


用勺子把汤舀出来,颜色金黄的汤里几乎完全没有杂质,放在用小冬瓜雕出来的盖盅里,盖盅放在黑色的竹盘上,看起来有一点素寡又有一点诱人。


小冬瓜一个个圆墩墩的,挖掉了内里的瓜瓤,外面没有像别人一样雕出花样,只是笨笨地摆在那里,内里装着让人惊艳的清汤。


沈何夕捧起小冬瓜,拿下里面的盖子,如果不是凑的很近,几乎闻不到汤里的香气。


七八种菌菇、四五种荤菜带着冬笋竹荪熬煮在一起,其中又放了火候超过十个小时的特调老汤,这一份用心和时间的花费已经远超在场九成人的想象。


在比赛的时候熬汤在很多人看来其实是非常不明智的一件事。


因为熬汤不需要精妙的刀工,也不会有绚丽的摆盘,漫长的熬煮是厨师自己一个人独自的等待和期许,食客们在美味入口的那一刻无论如何惊艳也不会想到别人会有怎样的用心去对待这份有了滋味的汤水。


那是只有同样骄傲与执着的人才会明了的用心。


这份用心——让能够深刻感受到的沈何夕还没有喝汤就已经想要叹息。


每个行当里,都有一种苦行僧一样的人物,他们坚守着自己与别人不同的理念,然后耗尽自己的心血去走自己的孤独长路。


在徐汉生的报复之后,徐山博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


他沉默了,低调了,可是融进汤里的孤傲与坚持几乎能刺破别人的灵魂。


沈何夕慢慢地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了汤匙。


这一口就够了。


天赋异禀的沈何夕可以凭借嗅觉猜测将一道菜的做法猜的七七八八,只用这一口,她已经喝到了小冬瓜里内藏的繁花锦绣、另成乾坤,着是一个人全心全意的投入,不是一时的信念,而是一生一世对自己的无悔无愧——熬心熬骨。


透过如今这一口的浓醇鲜香已经让她能彻彻底底地明了,有一个人会在一条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前进,任由荆棘满途满目迷雾。


尽管汤味让别的人如痴如醉甚至拍桌叫好,沈何夕还是只喝了那小小的一口。


一口就够了,这是沈何夕对一位独行者沉默的敬意。


我用一口汤就记住你那份孤傲决绝的敬意。


徐山博的这一盅不起眼“瓜藏”,出人意料地拿到了全场前三的高分。


人们被那些金色的汤水彻底惊艳,直到比赛结束之后还有人念念不忘、回味不绝。


排名揭晓之后,沈何夕自己一个人往外走,似乎受到了徐山博那一碗汤的影响,她的心里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正在聚集。


现在的她现在不想去理会那些伸着话筒的记者。


美味不是快乐的一种么?沈何夕一直都记得泰勒夫人说过味道与情感之间的关系,在她看来,做菜的人也应该是快乐并且专注的。


徐山博的理念与她完全相悖。可是她说不出对方是错的。


世界上没有同样的人生,正如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口味,但是必须有人按照自己选定的路子走下去。


往大门处走了几步,有人拦下了他。


“沈小姐。”


拦下他的人就是徐山博,他的身边依旧一个人也没有,形单影只到了茕茕孑立的地步。


沈何夕发现在近看之下,这个年轻的男人更显得沧桑和憔悴了。


憔悴到不像是一个与美食相伴的厨师。


“徐先生。”沈何夕抬起头,脸带微笑地跟他打招呼。


“那位……大师,还好么?”谈起徐汉生,徐山博的寡淡苍白的脸上也是带了微笑的。


两人这么一时间就有那么点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徐老爷子很好,每顿吃二十多个饺子。”


“那就好。”


沈何夕想问他,如果知道自己今天会落得如此境地,他当年还会不会踏进徐老爷子的那扇门,去承受一个老人一生累积的全部负面情绪?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终究没有问出口。


会的。


无论是当初高傲在外的徐山博还是如今孤傲在内的徐山博,他们都会的。


徐老头儿用这个年轻人对厨艺的坚持惩罚了他的冷血与自私,也用这个徐家新一代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惩罚了徐家,这样的惩罚,徐山博自始至终甘之如饴,将之变成了对自己的磨练。


徐山博又笑了一下:“他很好,那就很好了。”


瘦削的男人微微躬身行礼,然后后退了两步就转身往外走去。


沈何夕突然出声叫住了他:“我们那要开一个饭店,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鲁西,就来吧。”


高瘦的徐山博在人群中转身冲她招了招手,就此离开了。


一个人坚信美食是带给别人快乐,一个人是坚信美食是对自己内心的磨砺,他们其实都知道,他们可以回首致意,但是绝不会通路而行。


前世第一次见面,他是评委,她是选手。


前世第二次见面,她是赢家,他是输家。


今生第一次见面,她是赢家,他是输家。


今生第二次见面,她是评审,他是选手。


他们还会有第三次,他们之间的输赢的争斗,还会像宿命一样地继续下去。


*******


复赛在京城举行,一百四十名来自全国的厨艺高手汇集在这里,决定他们命运的,不再是君王而是百姓。


只要手上有手机,用一个短信就可以参与到这一场比赛中,观众可以支持自己喜欢的选手,也可以要求评委特别点评某一道菜,有内容的短信会发布到网络短信平台上。


这是华夏第一次将短信投票的方式引入到美食类节目中,在赛前,短信的活跃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比重。


从通讯商手里拿到的分成让苏仟忍不住感叹,这还真是一个属于吃货的国度啊。


不过……


“甜豆花万岁”、“豆腐脑才是正宗”、“甜党去死”、“咸党滚开”……这都是些什么意思?


“吃粽子必吃甜粽子”、“肉粽天下第一”……这又是些什么鬼?


盯着短信平台上突然喷涌而出的信息量,有点理解不能的苏仟觉得有点心塞。


她吃尽华夏美食,了解美食文化的道路,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遥远啊。


真是……太令人心潮澎湃了。


*******


沈何朝微微低头,神情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在给自己整理制服的领子,复赛的时候沈何夕不再是评审,她在嘉宾席有个可以混吃混喝的位置,一边是苏仟一边是沈抱石。


刚刚几个老头儿来找沈何朝想嘱咐几句,结果发现这个年轻人似乎比他们都靠谱一些,想了半天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有点失落地去折腾裴板凳和正川平次了。


听闻了这次的美食盛典,正川平次也赶到了华夏,他本来是想观摩一下比赛长长见识,顺便给自己的朋友打气,没想到刚见面就被裴板凳一把拽住给他当了助手。


有时候正川自己都觉得自己其实和裴板凳这个家伙不是一个物种,但是偏偏就没什么理由能拒绝,这次比赛来的不仅仅是在华夏的厨师们,还有从全球各地赶回来参加比赛的热爱华夏菜的厨师,他一个外籍助手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为了显示公平,十四组的比赛是在同一天进行的,沈何朝与板凳这对师兄弟并不在一组。


对此,裴板凳的反应是跪地喊了几声菩萨保佑。


正川平次:“……”为什么自己搭档把朝君当成了大妖怪?


领子整理好,袖口也整理好,沈何夕又检查了一下自己哥哥口袋里的笔和本子。


“好像没问题了。”女孩儿绕着自己哥哥转了一圈儿,表示这么长身玉立的厨师真是除了自家亲哥就别无分号了。


沈何朝拍了拍她的头,走到桌子前开始检查自己的工具。


蓝色的麒麟纹锦缎包裹着金柄大刀,黄色的清漆盒子里装着是别的刀具。


还有那个他曾经为爷爷拎过无数次的花梨木提盒,现在也属于他了。


那份沉重的责任,也已经属于他了。


他的妹妹在他身后突然笑了:“哥哥,你猜门外有什么?”


什么?


沈何朝转身看向他的妹妹。


“油盐酱醋而已。”


你从小与之相伴的东西,它们在那里等你,就这么简单。


一瞬间,女孩儿的目光柔和得让人心醉。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8章 鱼传尺素



银红色的上等加吉鱼摆在案板上,鱼目清明、鳞片有光,怎么看都是鲜嫩肥美的好货色。


一把大刀的刀背重重地一下下地砍在鱼的侧面上,从鱼头砍到鱼尾。在看似有力的砍动之下鱼肉纹丝不动,甚至连皮也不曾破,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低着头拿着菜刀的厨师神情专注,他把每一条鱼都同样操作之后就放下了手中金色手柄的大刀。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助手见状立刻拿起另一把小刀走到案板前开始剖洗那些加吉鱼。


而那个年轻的厨师又转身去调制由肉末、蛋清、乌鱼子、香菇配以各种调料和高汤和成的馅料。


馅料调制好了之后,他


这个厨师很帅气也很俊秀,偶尔抬起头的时候,都会引来旁边年轻女性观众的欢呼声。


他的注意力却并不曾因此有一丝一毫的分散。


观众席的骚动却引起了摄像师的注意,他们把镜头对准那个腰板笔直的年轻人,也就让更多的观众看到了那样一个挺拔的身影。


此时,他的助手已经把鱼都剖好了。


年轻的厨师一只手压住鱼头,另一只手伸进了鱼的腹腔内,摄像机忠实地拍下了他的动作,人们都看见他的手指轻动了几下,鱼的整根大骨刺就被他掏了出来。


这不科学!


有一些观众在惊呼,也有一些人站起来举着望远镜和相机想看清楚他的动作。


又一条鱼,又是把鱼骨完整地抽了出来。


摄像师先生自己都想揉一揉眼睛,怎么可能呢?如果鱼骨这么好拿,那吃鱼还管什么刺啊,随便抽出来不就好了么?


正想着,第三条加吉鱼的鱼刺又被取了出来。


在鱼腹腔内薄薄地涂上一层醇香的高度酒,再把调好的馅料填塞进鱼肚子里,最后,厨师拿起一根针,在上面穿了一条细线,他就用这样的针线小心地把鱼肚子又缝了起来,看起来与没被处理过的鱼没有什么区别。


在盘子上摆上几片猪油之后放上加吉鱼,在鱼的上面再撒葱姜丝,然后上锅蒸制。


如果不是刚刚神奇的一幕,没有人会想到这锅里看起平常的蒸鱼竟然会内有乾坤。


与此同时,评审席上的几个大师也在交头接耳。


“刚刚那是隔着鱼肉把鱼骨拍松了?”


“劲儿使得好啊。”


“这是哪家调理出来的,基本功很是不错呀。”


只凭着去鱼骨的那手本事,那个年轻、俊秀、认真到让人着迷的厨师——沈何朝,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今天的评审席上原本该有的黎伯行并没有出现,事实上,他自以为自己大出风头的海选赛结束之后,主办方就通报所京城赛区所有的评审和嘉宾,他被剥夺了评审的身份。甚至连他弟弟的嘉宾证都收回了。


在那之后,国内的主办方还直接对各大派系的领军人物放话:


“你们让年轻人在赛场上怎么比都没关系,但是评审结果必须公平公正,绝对不能有派系之见。”


有了主办方这样的态度,整个赛场风气都为之一清,一些想要出幺蛾子的都掐了自己的心思,安心地当起了评委。


此时,黎端清就坐在嘉宾席上,如今,他是黎家在场的唯一一个能撑起门面的人了。


在川地他根本没当上评委,原因是举办方要求评委们都是年富力强的骨干厨师,他已经太老了。


谁年近八旬的时候不是应该颐养天年,偏偏黎端清还不行,他要继续为自己的三个儿子打算,为自己的功成名就打算,争来算去,这次因为“超龄”而不能当评审,也让他恍然惊觉,自己在别人的眼中也成了“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存在。


这种惊觉让他愤怒又颓然,这一辈子他只输给了沈抱石,人老之后才发现,自己最惨烈的失败是面对时间。


即使是这样,时间还是没有放过他,它甚至没给他去感伤的机会。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当不了评委,一个当不了嘉宾,如果在这样的一场全国性的比赛里他们家连个露脸的人都没有,那简直就是光明正大地对所有人说黎家已经走下坡路了。


——这是黎端清绝对不能忍受的。


所以,他放下了尊严,承受着耻辱,忍耐着京城同行们异样的目光,在他儿子被赶出赛场短短三天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京城,于是今天他就靠着那张嘉宾证坐在了这里。


说起来,这个位置还是他的两个儿子费尽心思给他弄到的,在他后面是各大菜系的大师级人物,在他前面是外籍嘉宾。


怎么看都会是一个被摄像机重点光顾的区域。


他和他的儿子们都对这个位置很满意。


所以此刻黎端清的身后坐了一个老头儿,他的名字叫是沈抱石。


黎端清前面的海外嘉宾席上,在他正前方坐着的是一位片儿国国宝级料理大师正川雄一,正川雄一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娃娃脸的中年人是Panda国际美食集团的首席华夏菜顾问俞正味。


兔子入了狼窝是什么感觉,大概黎端清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只是开赛之前,沈抱云回过头绕过他跟沈抱石说话的时候,那一声“小刀”让黎端清的脖子都彻底僵硬了。


小刀……


坐在黎端清身后的沈抱石还没发现自己前面坐着的就是经年未见的“老朋友”,自己的孙子表现得那么好,他哪有闲情逸致去关注那些糟老头都是谁。


哎呀,自己可得好好看看,小勺儿只能坐观众席,肯定没自己这里清楚。


在锅里用自制的酱料爆炒之后调入汤水,熬制浓稠到透而不流滑而不粘就放在一边。


打开锅盖,在水汽蒸腾散去之后能看见笼屉上摆放的加吉鱼依然带了原有的清透红色。


撇掉蒸出的汤水,在小心地去掉鱼身上的各种配料,还用特有的纸沾去了鱼上面的那点水分,恢复了干干净净的鱼看起来依然完整可爱,透着一股天然的新鲜劲儿。


看到鱼是这样的状态,年轻的厨师脸上露出了一点微微的笑意,他弯腰又拿起了一瓶酒,手轻轻摇晃了一下之后就泼洒在了鱼的身上。


接着,在人们不解的目光中,他举起燃烧器往鱼身上一点,鱼身上的酒液都燃烧了起来。


明亮的火焰带着酒精燃烧特有的光晕,这一步看起来颇像是西式调酒的表演,其实也是华夏古老的烹饪技法——燎。


古人就用这样短暂又直接的燃烧,让同一种食材的口感有了分层,也让酒香更渗入到了的食物的内里。


酒精燃烧的时候火焰内里是蓝白色的外面是灿烂的金黄红光,如斯火光照在了沈何朝的脸上,就好像此时此刻,也有火焰在他的双眸中明灭。


火渐渐熄灭,留下的是更加浓郁的鱼的鲜香气。被燎过的鱼身上带了一点深深浅浅的颜色,看起来也更明丽了几分。


沈何朝举起刀,快手将鱼头鱼尾之外的部分切成了两厘米左右的厚片,然后他把整条鱼都按照原来的样子摆放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素白深盘上。


手指轻轻一推,他切出的厚片就整齐地往一个方向倒了下去,露出了内在细白的鱼肉和粉白丰富的馅料。


一时间在鲜香酒香之外多了一种更加诱发人食欲的香气,三种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品尝。


香啊,真香啊。


靠近沈何朝的几位观众都站了起来,引起了后面一阵不满的嘘声,他们看着这样色香都近乎绝妙的加吉鱼,都按捺不住心里的渴望。


“上菜吧!”


“怎么还不停表啊?赶紧上菜啊!”


人们催促着沈何朝赶紧把菜端给评委,这样他们就可以品尝到专门为观众们留出来的那一份了。


听到那些催促,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看向那些观众,笑得似乎有点腼腆。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笑容,观众席渐渐地就安静了下来。


刚刚熬好的酱色的汤汁用汤匙淋在鱼的身上,随后,沈何朝拿起一旁小川刚刚做的翠绿色米粉团。


手在米粉团上连续揪了几个小团子,把它们放在手心一同揉好,男人的双手稳定又有力,在他的指缝间绿色的小团子被碾压和拉扯,人们看不大清楚他的动作,只觉得他十指轻扣之下那些在手指间的小团子竟然都变成了柳叶的形状。


纤细的柳叶纷纷扬扬又错落有致地地落在了鱼和盘子上,像是被春风卷落的几片新柳嫩叶。


粉色、白色、粉白色,在这样的颜色搭配中突然加上了一点酱色一点翠色,整条鱼就瞬间生动了起来,生动到仿佛这不是一盘菜了。


这还没有结束,他的助手一直在做的米粉团子除了绿色的还有褐色和咖啡色的,没有一个形状一样,疏疏落落地摆在盘子的旁边,很多人人立刻就看明白了。


这个盘子上他们摆出的造型是溪流,溪中游鱼,新叶落溪水,溪边还有小小的鹅卵石那点淋漓的酱汁竟然是水中的倒影,。


这道菜叫“鱼传尺素”。


据说古人可以把自己无可寄托的思念放在鱼的肚子里,是倾诉也是隐藏,是浪漫也是忧伤。


沈何朝人生中漫长的时光都是无可诉说的,他把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都变成了自己对味道的感知和追求。


沈家饺子馆里那一个个让人们惊叹美味的饺子里都有他说不出口的一切。


我要照顾我的妹妹。


我要当最好的厨师。


我要让爷爷为我骄傲。


我希望妈妈还记得我。


拿着大刀雕刻着冬瓜的那个男孩儿渐渐长大,他无可诉说的一切被他的笑容与目光掩藏。


有多少人能知道在那温和笑容之下,那一切的期望都温暖到让人神魂荡漾。


加吉鱼的鲜嫩、馅料的醇美、酱汁的咸香,若是带着一片柳叶放进嘴里,会发现柳叶的带了一点韭菜的味道,又在一口无处不香的满足中突出了一点的微辛清辣。


几条鱼分别送到不同的地方,只留一盘摆在展台上等待着最后的得分。嘉宾席上人人有份,大家也只是表情急切了一些而已,在观众席上这条鱼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哄抢。


内里的馅料是紧实弹牙的,外面的鱼肉是柔嫩的,因为没有了中间的鱼大骨,外面那层鳍刺也不过是丰富口感的点缀。


因为燎烧的手法让鱼肉最外的一层带了酒香更带了脆实的口感,所以在一下口的时候就有酒意微醺之时抬头又见云破月来的惊喜。


有酒有月,古人也是如此吧?


鲜嫩的鱼肉在外的脆弱,紧实的馅料是内心的丰富。


那些人大概就是在这样的丰富里,才能以一只素手信手写下一张帛书,把无人聆听的思念和感怀用这样随性又深刻的方式去传达。


一道菜,让全场一度哄闹喧嚣,又顷刻寂静无声。


上味在外,情怀于内,这一瞬间,太多的人都感受到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29章 酱爆鸭丝


“造型清丽别致。”不错不错。


“口味醇和也丰富。”好吃好吃。


“寓意也很有意境啊。”再来一块。


无论是在座的嘉宾还是掌握着决定权的评委们,对这道无一不美的“鱼传尺素”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自从沈何朝端出那个让全场惊艳的鱼,沈抱石一直乐呵呵的。


这就是他的孙子,从小让他手把手培养出来的小孩子,从当初那么点儿大到现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对于沈抱石来说,这一生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一刻更令他欢欣舒畅。


父亲赴死之前塞给他的刀,上天让它们都找到了最好的主人,踏实稳定的大朝还有奇才天纵的小夕,无论是金柄刀还是折燕流鱼,至少他沈抱石这一代把从老祖宗那里继承到的东西又传了下去。


自从爱民去了之后,他把自己全部的期待都放在了大朝的身上,现在又有了一个计划之外的小夕,他们一个秉性纯良,一个刁钻也心正,都是豁达的好孩子。


在这两个孩子的手里,那些沈家人骨子里的东西一定还会流传到更久更久之后的未来。


他这辈子,已经值了。


嘉宾席里有好几位老先生也出身鲁地,他们有的是京城成名的鲁菜师傅,有的是曾经在鲁地学艺的别派名家,在乐青林老先生的介绍之下,他们都知道了场上那个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喜欢的年轻竟然是沈大师的孙子。


也顾不得后面的比赛了,凡是知道这爷俩关系的人都趁着摄像头没对着他们的时候,跑到了沈抱石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恭喜。


“沈厨子,你这是祖坟冒青烟啊,这么好的孙子你这是修了几辈子的大德呀?”乐青林看看那个跟在站在沈何朝身后也有了几分架子的自家孙子,心里也有几分得意,看着吧,再过几年我家的小川子也能很好。


“嘿嘿……”无论是恭喜还是酸话,沈抱石统统回以笑脸,看你们这些人酸的,这么好的孙子就是我的,就是我的,我不光有一个好孙子,我还有一个好孙女,嘿嘿嘿……嘿嘿……嘿!


沈抱云和乐青林看见他那副高兴到犯傻的样子都想揉一揉额头,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一代名厨的风范啊?


坐在角落里的沈何夕面带微笑,她知道只要给自己哥哥更宽广的空间他就会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讶。


很多人都会觉得二十六岁的厨师成名太早,沈何夕却觉得这一天来得太晚。


晚到……在她已经决定不再去回忆的那段岁月里,这是她最不能触及的伤痛。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尴尬羞恼到无以复加。


这个人就是黎端清。


鱼肉的细嫩滑软与馅料口感扎实又富有层次的特点相呼应,再加上巧妙的构思和满满的诚意,别说留在蜀地管理天府楼的黎叔和,就算是在京城打滚了这么多年的黎伯行和黎仲知都做不出这样的菜来。


不仅是因为手艺上的精细程度,更是因为对方在心境上把他们甩的太远。包括他在内,他们一家人已经太久没有如此用心地区对待一道菜了……黎端清自己何尝不知道,厨艺一道可以停手但是不能停心,只有不断的揣摩和感悟才能让一个厨师走得更远,更远。


现在,就在他的身后,人们恭喜着沈抱石,说他后继有人,沈家前途无量。


黎端清自己也是骄傲了一辈子的,可是现在他已经感觉到了心灰意冷。后继无人,他是有三个儿子,只是他的厨艺造诣依然后继无人,他的这一辈子,真的是失败了。


抬头再看看那个已经站在等候区的俊秀年轻人,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在那些恭喜的声音里格外地轻,格外地没有底气。


只有他前面一个脸上带了婴儿肥的男人下意识地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天府楼勇夺传统川菜大赛银奖》


《著名川菜大师黎端清再次接受外国媒体采访》


《黎大师再为川菜争光》


那些光看题目就光彩照人的报道,这个年轻人在从国内的人手里拿到之后就做成了画册。


养父嘱咐他不要去想着报复,可这不能阻止他去恨。


那张脸,他看了六七年,照片上的黎端清永远挺胸抬头一副名厨派头,想来他的生命里应该是充满了荣耀和追捧,所以全然不会有愧疚和后悔吧。可是现在这张脸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脸色灰暗难看,神情萎靡颓然。


真是让人,心情愉快。


“黎端清,黎大师?”俞正味微笑着伸出手去,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这一声称呼不亚于惊雷,就在黎端清的耳边炸响。


就因为在他的身后,就是沈抱石。


那个打败了他让他逼退蜀地的沈抱石!


前面是还等待与他握手的俞正味,后面是已经沉下了脸色看着他的沈抱石。


黎端清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是谁,他只是在这个人平静的脸上没有看见一点的善意。


同样惊讶的还有回过头的沈抱云。


原来这就是小油?


沈抱云看着这个一身正气的老头,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当初那个聪慧又油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再越过他看向不露声色的沈抱石,沈抱云在心里喟叹了一声,不去搀和他们了。


道不同了,何以为谋?俞师父对他们都有授业之恩,再面对曾经亲如手足的黎端清,他只能视若不见了。


现在,他们还是在比赛的会场之上,机啊宾县这个位置又有点显眼,黎端清自己清楚地知道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事情闹开。


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头,挺直了脊背坐在那里,让自己不去理会别人的目光,他的一副架子已经端了几十年,绝不能在现在塌下去,绝不能,绝不能!


沈抱石在知道前面那人是黎端清的时候虽然神情不复刚刚的喜色难掩,但是也没有想做些什么。


当年他看在旧日情义的份上只是把黎端清逐出了京城,自认自己和他之间已经了结了,从此相见不过是同行而已。


今天黎端清自己竟然违背誓言出现在这里,而且自己也在这里,他们的往事自然有好事者去挖,自然也会有更多的人知道黎端清是如何的言而无信、阳奉阴违。


至于其余的,自有后来人,自有善恶报。


俞正味淡笑着也坐直了身子,今天,这里也是他的复仇战场。


父亲,不是我去寻仇,是他自己撞到了我的面前。


坐在整个嘉宾席最后面的沈何夕瞅了瞅在舔盘子的苏仟,有点无奈地问:“让黎端清来还坐在那里,你是故意的?”


“啊?”苏仟意犹未尽地盯着盘子里的那点酱汁,轻飘飘地说:“他们既然这么迫不及待,我就满足他们。”


她才不会告诉沈何夕,她还打算去支持一下锦城的精神文明建设。


投资建一条小吃文化街,选址就在现在天府楼所在的位置,怎么想都觉得是一个好主意。


这么想着,她又为只分到一小块的鱼肉心塞了。


一定得想个办法,一定要让自己以后每天都过上想吃饺子吃饺子,想吃鱼肉吃鱼肉,想吃什么都有一整份的好日子!


所有的选手都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作品,这其中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沈何朝之后提交作品的人分数都比之前的要低一些,其中尤以做鱼的最明显。


有一个评审忍不住唉声说道:“古有黄山归来不见岳,今天我们是尺素入嘴再无鱼啊。”


只这一句评价已经足以表现沈何朝的厨艺究竟与这些选手们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除了这道鱼,其余广受广受关注的菜品还有裴板凳的酱爆鸭丝、徐山博的“独行”。


酱爆鸭丝是用六个月大的鸭子每个鸭子只取两片鸭胸脯肉,对鸭肉先敲后腌再切成细丝,然后以川地特有的辣酱搭配猛火,炒出的鸭肉丝入口即化,香味浓郁。


再搭配裴板凳小心熬制的鸭骨汤和三色饼,既让人食欲大开又让人脾胃服帖。


除此之外,无论刀工和摆盘都无懈可击,凭借这道菜,裴板凳众望所归地成为了他所在组的第一名。


徐山博所在的那组,竞争要激烈得多。


他的对手有川地新生代的名厨,也有淮扬菜的厨艺家族传人,除此之外还有京城某位粤菜大师的弟子。


这些人都没有被他看在眼里,他的那味汤叫“独行”,全蝎、豆丹、金蝉与一整根羊腿骨同煮,加上独头蒜和一些味道特别的香料,这一锅汤被他生生煮成了白中带绿的颜色,倒像是一块白绿相沁的羊脂玉。


徐山博这次装汤的器皿依旧特别——是一个金色的大葫芦,大葫芦的外在包浆完好,灌入了汤水之后只冒一缕白气在外面,香气袭人又含而不发,无论是名字、材料、食器都如此的特别,还真是应了“独行”两个字。


能在这样的比赛上做这样的一道汤,徐山博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独行”客。


尽管评审们因为对徐山博的熬汤材料颇有争议所以给他的分数并不出彩,但是那个清清瘦瘦独自熬汤的男人也引起了观众们的注意,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至于元三同,他做的取名为“荷香四季”的炸菏花味道很好,造型也非常优美,只是遭遇了西北名厨带来的“三羊开泰”,也就只能饮恨败北。


比赛结束之后,还有主办方安排的厨艺表演。


表演的人,是外籍厨艺专家,节目投资方的首席美食顾问。


他有个华夏语的名字,叫俞正味。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30章 梨必熟


娃娃脸的大厨走到主会场中间的时候,那里已经摆放了一口很大的黑铁锅,下面搭着一个特制的灶台。


主持人用略带夸张的语气介绍着俞正味的人生经历,在国外的游荡,执掌“每一口都是惊喜”的特色餐厅等等,观众们对于这个“外来者”的印象真正奠定,是看见他的那张娃娃脸。


说好的在国外三十多年呢?这么一张不到三十的脸是什么情况?


俞正味也对此时自己面对的情况感觉有点茫然,除了锅,所有的东西都是盖着的。


主持人解释说,因为俞正味先生的性格比较随性,所以主办方干脆就随性地给他准备了一点食材让他做菜,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也是一种另类的考试。


俞正味走到料理台边上,先做了一个非常不着调自我介绍:


“大家今天看来都吃的不错,有鱼有肉还有汤和点心,你们吃饱了才让我上来,看来我们老板是真的要考验我。我是俞正味,人下一断足的俞,正宗的正,味道的味,意思就是,打断了我的脚也也得去找到最正宗的味道。”


他这样的介绍让人们听在耳朵里总有那么不舒服,好好的,怎么会有人这么解释自己的姓氏,这位是在国外呆久了呆出毛病来了吧?


俞正味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当年,就有人是这么解释给他的。


“你跟我姓吧。”


“啊?”


“我姓俞,人下一断足的俞。”


“哦……”


“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嗯,爹。”


老人满头白发一身落索,又老又粗的大手拉起他脏兮兮的小爪子:“你就叫正味吧,正直善良的正,五味俱全的味。”


“嗯,爹。”


当年被人从泥坑里拉起来的黑瘦小孩子终于长大,他回到了这里,在这些华夏名厨的面前做自己想要做的菜,做给那些他想报复和感谢的人看。


听见俞这个姓,黎端清的身子抖了一下,如果只是这个姓氏还只能说是巧合,那刚刚这个年轻人不含善意的样子,就让他的心又虚了一分。


不会的,不会的,那个人断子绝孙死在异乡,不可能在这么多年后还有人带着他的姓氏来寻仇的,不会的!


“我呢,在国外漂了几十年,干了很多的行当,修车调酒开船我都会一些。”


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就这么说着不靠谱的话,就连站在一边的主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


俞正味低头看了看料理台上盖着的防尘布,脸上露出了笑容,还带两个酒窝:“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做菜,所以我就当厨子了。”


幸好,我还记得这是我的最喜欢,幸好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有个人拳脚相加打醒了我。


一边说着他一边揭开了防尘布,露出了里面的一整只乳猪。


猪的嘴里还被人恶意卖萌地塞了一个梨子。


“啊?整猪?”俞正味显然也没想到主办方给自己出了这样的一道难题。


他的面前除了一只乳猪和必备的调料之外,还有一大堆的梨子,全部是绿色皮子褐点子的大鸭梨。


给了乳猪不给烤箱,这让人怎么做呢?


用惯了烤箱也正在研究明火烤炉的俞正味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本来想摸一把自己的胡子,结果一摸是酒窝所在地,他就立刻不开心了。


胡子被剃了还要被人出这种题目,这种“好”事儿我怎么也得拉个垫背的呀。


清点了一下材料,这个娃娃脸的“外来大厨”扭头看向一边的美女主持人,那位主持人今天穿的是一件低胸小礼服,俞正味对此居然完全视而不见,他的态度很温和:


“我能不能找援助?”


啊?援助?


做菜还要让帮忙么?


没有主持过类似节目的主持人表示,她压根儿不知道这个到底行不行啊。幸好此时她的职业素养发挥了作用,等待着导演的指令的同时,她还能跟俞正味继续维持着场上的氛围:


“俞先生您想找谁来帮忙呢?”


俞正味恍若无人地昂着头往嘉宾席里面看了看:“找我那半个老师。嘿,说你呢!”


坐在嘉宾席上的沈何夕很想假装不认识下面那个隔着几十上百号人举着话筒叫自己的家伙。


“沈何夕,我都叫你半个老师了,下来帮忙啊。”


沈何夕?那是谁?


人们都看向嘉宾席的后排,在那里一个高挑的女孩儿绷着脸站了起来。


“我想做一道新菜,你来帮个忙吧。”真的看见沈何夕走向自己,俞正味的脸上不自觉就带了一点讨好的表情,这次毕竟是他有求于人啊。


高挑的女孩儿从嘉宾席上缓缓走下,她今天难得穿了一条天蓝色的半袖长裙,长发披肩,清瘦窈窕的身材展露无疑,尤其是长裙的领子是一字领,微微露出了一点锁骨再搭配一条珍珠项链,更让她显出了一点年轻女孩儿的精致婉约之美。


若是换在别处,这样的年轻女子怎么都会被人夸一句漂亮,可是现在他们是在灶案之前,这个明显穿着高跟鞋比俞正味还高一节的年轻人就只能收获别人疑惑的目光了。


这样的人怎么帮助一个大厨做菜?


她是谁?怎么会坐在嘉宾席上?


这是举办方出的噱头吧?


也有人不怀好意地揣测:“这个半洋的厨子还真会玩,做个菜手艺还没给人看就先要看美女找灵感了。”


这些,站在会场中间的两人都不在乎。


俞正味指着乳猪对沈何夕说:“我想要把这只乳猪剖开,去掉猪的全部腔骨和脊骨。”


沈何夕低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么简单?”


俞正味回了她一对死鱼眼,他对于两个人目前的身高差非常不满意。


“我有一件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做,但是上天给我机会让我做的事情,你有没有兴趣掺一脚?”黎家人就在下面坐着,我想打他们的脸,你要不要一起?


“哦?”沈何夕挑了一下眉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当然有兴趣。”


把我爷爷害到骨折,这笔账怎么可能不算?


当着全场人的面,他们两个打完了机锋就各自准备动手了。


穿着长裙和高跟鞋,女孩儿自己给自己系上了围裙,戴上了手套。


拿着一把切肉刀,三下五除二,人们只看见这个女孩儿隔着手套拿着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头乳猪纵开成了两半,猪身上的骨头也被处理了个干净。


这时俞正味才刚刚把他想要的调味品找好——大鸭梨、糯米粉和一些能去膻提味的调料以及茶叶。


放下菜刀,在众目睽睽之下玩了一把淑女变身菜刀狂魔的沈何夕提醒俞正味:


“这只猪的实际重量不超过三公斤,它之前被冷水浸泡过十个小时,现在只控干了镖车的水分。”


冷浸法可以祛除掉肉类的腥膻味,但是如果这样浸泡过之后,因为肉中含有大量的水分,烤制的烹饪方式就明显不适合了。


俞正味无所谓地摆摆手:“无所谓,我也没想烤着吃,你再把这只猪片成薄片,但是从外表要完全看不出来。”


片成薄片?这是生猪吧?这是泡过水的生猪吧?


泡过水的肉因为肉质中含有大量的水分,这些水分会在切割的时候的流出来,如果只是斩肉切块还好说,但是要切成薄片?还要完全看不出的薄片?


已经有人觉得这个厨子是专门跟这个小女孩儿过不去了。


沈何夕一直没吭声,就在俞正味纠结于自己胡子的时候,一边的工作人员把一个红色的绸布包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用两只手接了过来。


里面装了两把刀。


……


五分钟之后,俞正味哼着歌往乳猪肉上抹着调料,全场的人还沉浸在刚刚的惊吓里。


刚刚发生了什么?那只乳猪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种一层又一层的状态的?


乳猪的内内外外都上抹了调料和炒制过糯米粉,一层肉一层粉,无论是蒸还是烤似乎都会是很诱人的样子。


偏偏俞正味还觉得不够,他拿起几个大小差不多的梨子,把它们都包裹在了两扇乳猪肉的中间。


在大锅里加上茶叶、糖,锅下点火锅内搭上架子,乳猪放在架子上,这道菜的做法就叫熏。


通过这种干锅热气烘制的方式把猪肉焖熟。


在等待猪肉成熟的时间里,主持人又随机点了几位成名已久的大师上来做菜,大家一起讨论菜的做法和调味,或者讨论一下刚刚这位俞大厨用猪肉包裹梨子的做法。


当然,更多的人们还是把目光投向那个坐在嘉宾席角落里的女孩儿,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就有这么一份刀工?她被俞正味叫半个老师,她跟这个举办方是什么关系?


也有几个老人互相之间递了个眼色,光从那把双刃刀上也猜得出来啊,看来沈家这次是真的后继有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正味停止了给乳猪开锅抹油的步骤,他拿起一个大铁盘子,把整只乳猪都抄进了盘子里。


乳猪的外皮吸足了油分,在这样的熏制之下颜色发红发亮,一看就让人觉得是带了诱人的脆劲儿。


乳猪因为每一篇肉都被片成极薄,里面夹着的糯米与肉在高温下融汇在一起,糯米粉吸足了油分,每一片猪肉变得盈盈透明,红肉嫩红可爱,所含不多的脂肪成了凝固的琼脂,内里还有被隐藏的果香味道。


那四个梨子都熟了。


俞正味亲手切了一块猪肉,在上面放了一只已经熟了的梨子,他就这么端到了黎端清的面前。


“黎大师,您尝尝这道菜,我想给他起名叫梨必熟。”


眼里见的是俞正味似笑非笑的脸,耳中听见的是这样的一个“名字”,黎端清心里最可怕的猜测已然成了现实。


俞师父的后人,真的来找他了。


黎必输……


他抖着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把那盘肉接过来,里面的那枚梨子是在嘲讽他的卑鄙龌龊忘恩负义,可是他得接过来,别人都不会知道这些往事的,他要隐瞒住,他要撑住!


啪嗒,盘子砸到了地上,蒸熟的梨子酥烂无比,砸在地上就成了一滩泥。


“哎呀,它宁肯砸在地上也不肯进你的嘴里呢。”


人们都在享受着香糯可口的乳猪,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俞正味和黎端清之间的谈话,就算是盘子砸到地上,他们看见俞正味脸上带了笑容也不过是可惜了一下那块肉。


“你引以为傲的黎家,也不过是一滩熟了的梨子。”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31章 黑油白丝



黎端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在离开会场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听到了那么多别人对沈家兄妹的赞美,对那道别出心裁的梨必熟的感叹。没有人跟他说话,京城年轻一辈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京城年纪再大一点的人都知道他是谁——这竟然成了他一辈子的写照,不知我者问我何人,知我者视我如尘。


刚刚回到他长子的家里,这位端了一辈子名厨架子的厨艺高手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而此时的黎伯行和黎仲知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老父亲,俞正味既然已经做了初一,沈何夕自然也要做十五。


那一手刀工让很多人都好奇,尤其是他爷爷在各地的那些“老朋友”们,其中好几个都在“上辈子”教过沈何夕厨艺,比如东北的文师傅、来自西北的宋大师、豫地名厨谢东来……还有的是沈何夕曾经自己结识的大师,像是川地几位名厨,虽然单独一个提出来不如黎端清有名望,但是他们如果结伴出现,那在川地也可以称得上是“川菜名厨天团”。


这一世,或是因为沈老爷子的情面,或是因为他们对沈家兄妹的好奇,不过三言两语之间,一群人就都熟络了起来。


于是女孩儿盛情邀请沈家的这些“老朋友”和她一起去“品艺”。


地点就选在了一家装修低调的饭店——五味轩。


这家店主打川菜,虽然声名不显,但是在京城厨艺圈里混久了的人都知道这家店就是给一些达官政要服务的。


来了这里,沈何夕就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进了自己订好的位置,不是包厢而是大厅里的圆桌。


“沈家丫头,你说让我们来品艺,可不是来品别人家的艺啊。”一个知道沈黎两家纠葛的老人笑着看着沈何夕,这丫头把他们带到黎伯行的店里来是想要做什么?


沈何夕拿起菜谱,对服务生说:“每一道菜都来一个。”


这样点完了菜,她才回答老人的问题:“我刀工上的手艺您看见了,不让您看点更稀罕我也对不起你们跟我来这一趟不是?这家店号称京城最正宗的锦城口味,一会儿大家一定要好好尝尝。”


黎伯行留在京城这些年一直往上层圈子里打混,混来混去还是混不掉自己身上的一层厨子皮,这家五味轩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一直走外在低调亲民内在高大上的路线,要说赚钱是真没赚多少,只赚出了他黎伯行在一个特定圈子内的名头。


只是从这几年他想对沈家做点什么又有心无力的情势来看,他想要的“权力”并不是这些名头能够带给他的。


今天的五味轩有点热闹,因为这家店距离美食大赛的会场比较近,也因为黎伯行今天想要在这里再次让自己的父亲出现在京城的厨艺圈里。


没想到他父亲还没出现,却来了一大群意料外的客人。


每道菜都上一个?


黎伯行看着这样写起来最简单做起来又最麻烦点菜单只觉得脑门都要气炸了,把这个单子做完之前他根本就离不开厨房,所有的预计计划都要打乱了。


正想着退单,他透过上菜口看见两个退休的老部长跟那张圆桌上的几个人打了招呼,接着他们也坐在了圆桌旁边。


这几位,也不能得罪啊。


狗苟蝇营一辈子的黎伯行深吸了一口气:“做。”


桌子是三十人的大桌,原本只坐了二十三四号人,没想到又遇见了几位大厨的老朋友,一听说是“品艺”,这些人也很有兴趣,所以很快大桌就坐的满满当当了。


沈家这边,只有沈抱石在跟人们叙旧,裴板凳坐在她小师姐的旁边,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样子,成功收获了她师姐的一枚爆栗子。


人们喝着茶水聊着天,眼神偶尔看一下那个微笑回答人们问题的年轻女孩儿,越发觉得今天的这一顿饭会吃的很有意思了。


第一道菜:什锦泡菜。


各种萝卜切成条都已经泡成了剔透的粉红色,酸豆角和泡卷心菜,更少不了的是野山椒。


作为席头菜,这一碟泡菜码放得精致诱人,也起到了开胃醒目的作用。


一看见有菜上来,满桌的人都精神了起来,菜原本是放在某位后来的老头面前,他很自觉地将菜转到了沈何夕的面前。


女孩儿捻起筷子,随意夹了一根萝卜咬了一口,接着她就用纸巾捂住嘴,把泡菜吐了出来:


“表面酸辣开胃,内里却带了腐气,还是不要吃比较好。”


腐气?那是什么?


懂行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不懂行的都盯着那盘泡菜,似乎能把它看出花来。


“泡菜坛子里起了白醭之后又加了酒,可是白醭未消就开坛取菜,这份萝卜只泡制了四天,大厨为了能让泡菜快点开坛还把泡菜坛子放在了窗边,这个季节,温度太高了。此消彼长,有益的细菌没有充分滋生,让食物腐败的细菌却在高温下繁衍,这家店敢这么做也不过是因为泡菜的泡制时间短,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都看不出征兆罢了。”


女孩儿言语淡淡,在腐国做节目的时光让她充分锻炼了自己的味觉,凭借20多年浸淫厨艺的经验,这点泡菜里的猫腻真是一点也难不住她。


本来在场有几个人想要尝尝这个泡菜,听说有腐败之气又不愿意下嘴了。


一位老人猛地站了起来:“我去他们后厨房看看。”


黎家的后厨房,别人进不去,他这位前任商务部部长当然能进得去。


一分钟后老人回来了:“你这个丫头是怎么吃出来的?他们家的泡菜坛子还真是放在窗边。”


听见这位老人这么说,旁边几桌吃饭的客人默默地都把泡菜推的离自己远了一点。


沈抱石掏出一把瓜子放在手心,拿起一枚瓜子用两根手指碾碎了壳,再把瓜子仁儿扔进嘴里,脸上带了那么点“哎呀,我家孙女年纪小不懂事儿”的样子,偏偏是笑着的,偏偏他还说:


“我这个孙女,别的不说,这个舌头上的本事比她的刀工还稀罕。”


乐青林也笑眯眯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袋蚕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沈家的丫头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这家店身败名裂,不然干嘛坐在大堂,干嘛非要挑今天,干嘛要找这些在京城与黎家小子有相同客源的名厨?


下一道菜依然是小凉菜,红油白丝,用的掐菜、豆干、牛百叶,所谓掐菜就是绿豆芽去掉了头尾只留下白色主体,豆干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牛百叶同样切成细丝,分别焯水用高汤煨烫之后过凉再浸入红油中,因为三种食材都是白色的,所以叫做红油白丝,菜品看起来简单但是滋味十足口感丰富,在这家店基本是必点的人气菜。


这次沈何夕连吃都没吃,用筷子随意地拨弄了几下,她轻轻拂了一下手,似乎就连这个气味都觉得难以忍受一样。


“这个,在座的诸位长辈也不要吃了。”


“丫头,这个菜又有什么问题?”看她这副连说都懒得说的样子,已经被她刚刚神准的评价勾起兴趣的人们怎么可能不好奇。


沈何夕轻笑了一下:“我怕说了你们就吃不下了。”


“快说,你不说我们看你的样子更不敢吃啊,你快说呀。”


坐在下首的年轻女孩儿比在座所有人的年纪都小,皮肤白皙,黑发披肩,怎么看都是年轻劲儿十足的样子,这群老人们对她的容忍度可比对一般人高得多。


“且不说这几种食材用的高汤火候不足处理的有些应付,这个红油……就不是我们以为的红油。”


被服务员告知外面情况不对的黎伯行擦了一把汗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说:


“诸位知道红油,可知道黑油?”


“黑油?”


几位厨艺大师听见这两个字再看向这家店的那盘招牌菜,心里都咯噔了一声。


泡菜投机取巧还能说是管理不善,如果一家川菜馆子真的是用油除了问题,那就是彻彻底底地砸了招牌了。


油,黑油,就是炸制过食材的油,或是炸肉炸鱼,或是给茄子等等食材过油,这种油在高温之下反复加热变成了黑色,所以被行内人称为黑油。


这种油如果是在别的地方用了,比如炒菜之类的,只要味觉上略有挑剔的人一尝就能吃出来,但是如果做成这种红油,不仅会被浓重的香辛料盖住原有的烟火气,如果搭配的好也会因为里面原本的味道让整个熬制的红油味道更加厚重。


比如这一碟菜里的那点诱人的红色油光。


“给牛柳过油,还炸过藕合之类的东西,油放置了三到四天之后才做成了红油中间过滤一步就进行了四到五次……”沈何夕不用委屈自己的舌头去品尝这个东西,她正对着黎伯行那张原本憨厚老实如今已经扭曲的脸庞,就知道自己已经说对了。


黑油,可是伤身啊。


沈何夕心下哀叹,她怎么也没想到靠熬油手艺闻名京城的黎家竟然会出这样的后人,她本想凭借自己的味觉来踢馆,没想到对方建的根本是空中楼阁,随手一拉就会坍塌个干净。


“各位爷爷和伯伯,没想到我们挑来挑去挑了这么一家店,实在抱歉,咱们换一家我朋友的店。我再请你们品品我自己的手艺。这家店……”


黎伯行大喊了一句:“你给我站住!”


这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家伙当然知道,如果让这群人今天走了出去,明天他就得滚出京城,他平日里奉承的那些人谁爱吃他的菜谁就会更恨他。


但是,当他大吼过之后,他也终于看清了这些人到底都有谁,他也意识到了,今天的这些人他根本就拦不住。


这些人力有真正的厨艺大师,有他的竞争对手,有他的客人……还有沈抱石!


那个老头儿是沈抱石!


“你们听我说,这个人,这个丫头和这个老头儿他们跟我们家有过节,今天他们是故意来陷害我的。你们相信我啊,我在京城也是打拼了这么多年了,口碑什么也是有的……”


“算啦,黎家的小子,别狡辩了。”一位川菜名厨站起来对黎伯行摇了摇头。


“红油内有没有荤油你骗的过别人,你骗不过我们这些老菜工,你父亲熬的油和你熬得油……太不一样了。”


锦城出身的厨子,那个红油的配方一家子人肯定是用一样的,偏偏他们父子熬得红油颜色不同气味不同,那问题只能出在油上。


更何况这些川菜老师傅们一辈子跟红油打交道,为什么全素的凉用红油里会出现荤油特有的冷凝浓稠,他们结合沈何夕的话一想就明白了。


“你呀……这道黑油白丝是要砸了你爹一辈子的招牌呀。”


叹了一口气,川菜天团的大师傅们最先跟着沈何夕走出了五味轩,他们心里都有数,经此一役,锦城的厨艺界一座大山就要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送给玉螭龙的一个小番外:


还不叫小腻歪的小腻歪


这个故事发生在小腻歪还不叫小腻歪即将成为小腻歪的那一天。


“小沈师傅,你想要狗随便打声招呼我们就给您送过去让您挑了,您何苦再跑一趟呢?”小腻歪的前主人家里养了几只狗,每当生了小狗的时候他们就会卖掉几只。


刚刚两个月的小狗们刚刚吃饱,一个一个的小肉团子都扭打在了一起,互相舔舔互相磨磨小乳牙就是它们一天全部的消遣了。


今天……哎呀,有陌生人来了!


还不叫小腻歪的小腻歪从自己哥哥粉嫩嫩的肚皮下面钻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外奔,跑起来像是一个滚动的肉球。


啪叽!


它撞到了一个人的脚边。


这个人的身上有很清爽的皂角的气味呀,还不叫小腻歪的小腻歪嗅了嗅,蹭了一下他的脚踝,又蹭了一下。


沈何朝弯腰拎起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小家伙圆滚滚的小眼睛看着他,乖乖地任由他托在手心里。


这只人的手很暖呢。


沈何朝就把这只肉团团一样的小东西放在自己的外套里带回家,还不叫小腻歪的小腻歪就在一颠一颠的小“摇篮”里睡了过去。


我会陪你很久很久哒,很久哒……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32章 一勺烩


文心鲍鱼,所谓文,其实是纹路的意思,以刀花将鲍鱼的内里横纵割开,再以灌汤浇注的形式把文火汤的汤味浇进鲍鱼里,沈家因为长居海边的缘故,鲍鱼海参也多用新鲜的,没有经历过干制和泡发的海参


鲍鱼在口感上会更加的脆实鲜美,同时也对烹饪的手法也会有更多的局限。


这一次,沈何夕用的是需要泡发的鲍鱼,她泡发所用的手法是沈家祖传的清浆法,泡发加上制作要三十六小时的时间。


用流鱼刀处理着食材,沈何夕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这道菜是她自己的自研菜,前世她三十九岁功成名就,这道菜就是她最后一次参加比赛时候做的。


文心鲍鱼,把用刀凿出的乾坤藏在内里,外面是锦绣丰美颜色润泽。


以前这道菜里面有什么,她已然忘记了,现在……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见外面沈抱石与老朋友们相谈甚欢,沈何夕眉目舒展,手上的速度又快了两分。


为了这一只鲍鱼,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老爷子们也是拼了,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要离开等三十小时之后再来吃,东岳楼的旁边是一家酒店,他们订好了房间之后就一直窝在东岳楼里。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这群名厨是一点也没觉得寂寞,东岳楼的一层都被方大厨包给他们了,厨房的锅灶随意取用,食材也随意取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这些人就在这里开起了厨艺交流会。


一个川菜大厨抱着沈抱石的胳膊不依不饶:“你说的那个海里的鱼,我能不能用来做水煮鱼?”


“海鱼的肉质纹理和淡水的不一样啊。”


沈大师一脸高人姿态,一只胳膊甩啊甩,却是怎么也甩不开身上的这块“口香糖”。


“考虑下哈!你考虑下嘛!肉那么多还没刺,做成水煮鱼多好吃。”


什么意思?敢情儿只有你们家的水煮鱼好吃了?我们家的清蒸红烧家常酱爆油炸都要靠边站了是吧?


“海鱼啊还是吃新鲜劲儿。你们那个水煮……”


“你看不起水煮鱼!”


“我没有看不起水煮鱼。”


沈抱石觉得自己的大师风范快让这些胡搅蛮缠的家伙折腾光了,小夕你这丫头怎么还不来解救你爷爷?!


“来呀,比一发!”


刚刚还抱着沈抱石胳膊的大厨直起身子比沈抱石还高出半个头,虽然说话的时候大大咧咧,但是他小心地拖着沈名厨就往厨房里去了。


哪有那么多嘴皮子啰嗦的,做上一场就知道了嘛。


这样的事情在这一天中不断地发生,川菜叫板鲁菜,本帮对上西北,粤菜挑战浙菜,豫菜与东北菜也有点地方要切磋一下。


几位不算厨艺界的老先生们算是大饱口福眼福,坐在椅子上面对满目佳肴,干脆就呼朋唤友找来了一堆吃货老爷子,大家一起讨论这些大师们斗菜的作品。


不知不觉,就让东岳楼的顶层开起了一场极其难得的厨艺交流会,各大菜系的大师各位京城有名的老饕,把整个东岳楼弄得热热闹闹。


当沈何夕在东岳楼里做着文心鲍鱼的时候,沈何朝也在做菜。


他做的菜叫一勺烩。


花胶、鱼唇、干贝、海参,四种海八仙里的顶级食材早就被他泡发好了,此时花胶在焖煮,鱼唇刚刚炝锅炒制过,干贝泡发后吊成清汤,海参只是泡发之后等待下锅。


两棵大葱的葱青炝炒变色之后再放入葱白,以微火用半小时以上的时间把葱白里外炸透变成金黄色,再取出锅里所有的辅料,只留下一锅微微变色的油。


这种油叫葱油,同样的做法的葱油在北方可以做成鲁菜中葱烧海参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南方也可以调制葱油拌面味入家常。


一锅葱油烧好之后,围坐在沈何朝周围的人们已经受不了了。


“这是在干什么呀,这么多油,一定不是西餐吧。”一个华夏女人捂住鼻子表示了对这种油腻做法的的反感。


沈何朝对这些话视若罔闻,他把糖加入葱油中翻炒,使油变成了红亮的颜色,再加入几种调味的材料之后倾倒一点高汤,烧开之后放入海参翻炒焖煮——进行到这一步已经能让人看出这道菜似乎是鲁地名菜葱烧海参了。


从炒糖开始,甜香微焦的气息开始在空气里弥散,这里不是厨房,是圣地亚大酒店的餐厅,即使一开始有人对于这个年轻人当众烧油的方式表示不满,现在他们也忍不住开始感叹。


真香啊,好像只放了糖,可是怎么就这么香啊。


沈何朝没理会这些,葱烧海参差不多了……不知道里面苏仟谈的怎么样了。


圣地亚大酒店的负责人觉得自己酒店里让自己引以为豪的空调制冷系统似乎坏掉了,不然他现在为什么会开始出汗?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在这个异常漂亮的女子身后还站了十几个穿着黑色西服拎着黑色皮箱的大汉,其中一个脖子上还有一串金链子。


“我就是想包场你们餐厅,未来两个月,可以做鲁菜、浙菜、粤菜、川菜、本帮菜、客家菜、闽菜……这些都可以,就是不能做……这个中指先生……”


苏仟随手指了一下站在一边的黎仲知。


“他的菜。”


“玛丽……玛丽小姐,我们大酒店以前没有这样的规定。”


何止没有,在如今洋菜被华夏上层人士推崇的今天,这些半中不洋的饭店用着外国人似是而非的规矩限定着中国的客人,用西餐的礼节鄙视华夏人吃饭的无理。对于这些被捧惯了的大饭店来说,如果遇到了这样来找事儿的人,他们会直接把人打出去。


可是这个玛丽小姐在高卢国背景深厚,现在又有计划和合众国的总公司合作,如果把她惹恼了,自己的前途也要玩完。心里明白这个道理的负责人忍不住抬手擦了擦自己头上的汗。


听见自己的老板维护自己,黎仲知被那群大汉们吓出的怯懦也消失无踪,他挺胸抬头地看着苏仟,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意。


“这位小姐,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来圣地亚针对我,但是我的人品和作风一向端正,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我希望您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了。”


十几个壮汉同时转头看向这个不怕死的“中指先生”,其中带项链的那一个冷笑了一声,走到了黎仲知的身边站好。


黎仲知顿时安静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成的。”苏仟似笑非笑地看着圣地亚大酒店的负责人。


“从我十四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可能我一个电话,就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这是威胁!负责人已经听出来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儿是在威胁他。


可这个威胁,他只能收下。


“玛丽小姐……”这些年黎仲知对他的孝敬不少,如果他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儿,自己吃亏吃的可就有点大啊。


正想着,苏仟轻轻一招手,一个黑衣大汉走上前一步利落地打开了自己手中的箱子。


“这是一百万,我要在你们的餐厅厨房包场一个月,大厨用我自己的,你们还可以继续招待客人,我只包厨房。”


“不,我们公司真的没有这样的规矩。”负责人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其余大汉手中的箱子,态度又强硬了几分。


“哦?那再加一百万。我保证,来的每一个大厨都比这位的水准高出一大截。”


两百万只包厨房,而且对方能保证菜肴的品质。


餐厅的负责人毫不动摇:“不行,我们真的没有这样的规定。”


“哦?是么?”


苏仟看着这个人一脸的“坚强不屈”,突然轻笑了一下。


一招手,一个大汉收起了自己手里的箱子。


“那我们换一笔生意。”


年轻的女孩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她看了黎仲知一眼,只这一个眼神就让黎仲知不由全身僵硬了起来。


这种眼神,就像是一只猎豹在看向自己濒死挣扎的猎物。


“一百万只给你一个人,你把这个厨师给我辞退了,罪名是做菜的时候弄虚作假。”


这个负责人愣了一下,他看向那些整齐码放在箱子里的纸币,虽然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是苏仟知道,现在他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玛丽小姐,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两百万。”又一箱钱被打开了。


“不……小姐……我不能……”为什么不能,这个人自己都要问自己了,为什么不能?


“三百万。”第三个箱子也被打开了。


这个自诩历经不少波浪的中年商人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现金摆在自己的面前,三百万,对于眼前这个女孩儿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足以让他购置豪宅名车。


“玛丽小姐,要辞退他的话,我需要一些时间和……”


“四百万。”第四个箱子。


黎仲知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现在的他和他这么多年努力打拼出的成果就像是一头骡子在被人买卖,而且卖家已经动心了。


“我,我考虑一下。”


这位负责人已经满头大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这么多即将属于自己的钱而激动的。


年轻的女子摇了摇头:“别挑战我的耐心,五百万。都属于你的五百万。”


中年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溃塌,他看着那些钱双手都在颤抖。


“他已经被我们圣地亚开除了,偷工减料滥用调味品弄虚作假……他已经被开除了,玛丽小姐!”


“哦……”


女孩儿招招手,带着金项链的壮汉打开自己手里的箱子,人们能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圆盘在转动。


壮汉摁了两个按钮,刚刚他们全部的对话就从里面播放了出来。


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钱,而是窃听器。


此刻,这位负责人也像黎仲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黎仲知完了,他也完了,他们都完了。


“原来,你的一切也不过区区五百万。”


带着身后所有人往外走的时候,苏仟对黎仲知说了这么一句。


五个大汉收好自己手里的钱箱子,带着钱跟着他们的老板就此离开。


*******


以花胶培出的浓汁加上用干贝吊出的汤水,加入老汤和好酒一起炖煮成清汤。在这样的清汤中加入葱姜调味,再把分别处理好的花胶、干贝、海参、鱼唇都放到锅里用大火烩炒,从锅里蒸腾出的那一种霸道的浓香气让在这里就餐的人们觉得有些食不甘味。


那是什么啊,这么香啊,怎么就这么香啊。


苏仟带着人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就闻到了这种香气,她深呼吸了一下,看见那个背对着也能看出年轻清俊的厨师还在低头调制着调料。


真好,这次一整份都是我的。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33章 问心鲍鱼


问:怎样用最极致的方式吃掉一份食物,让人觉得无比美味呢?


苏女神答曰:别人看着我吃着,别人馋着我吃着,别人哭着我吃着。


所谓的一勺烩,说是把几种用不同方式烹饪的海鲜以清烩法重新融合调制到一起,干贝的鲜美、鱼唇的香糯、花胶的润滑再加上海参以葱烧过之后的浓香,烩到一起之后各有味道又互相融洽,每一口都有不同的味觉感受。


沈何朝做了整整一锅,倒在荷叶边的鹅黄色骨瓷大碗里,旁边配了一把桃花红的汤匙。


这样的一份菜肴,在高档酒店里应该是每人只分一小份,能吃到一枚干贝、一块鱼唇、一截花胶、一只海参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现在不是这样。


这样的一整碗都捧在了苏仟的手上。


就连负责做菜的沈何朝都没得吃。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围观着这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吃着这份美食,只有香气充斥在他们的世界里。


那一块看起来就软糯,被舀起的时候还会在勺子里颤动,一定口感绝佳吧?


嗯,口感定然是绝佳的,没看那个小姑娘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么?


咕嘟……


似乎是什么人吞口水的声音,还不只一下。


沈何朝默不作声地收拾着自己的临时灶台,等到苏仟吃完这份一勺烩他们还要赶去东岳楼和小夕汇合。


他看了一眼正在享用美食的苏女神,脸上有一点微微的笑意,这样的食客真的是让厨师有十足的成就感啊。


“你刚刚做的是什么?”一个人拍了一下沈何朝的肩膀,小心地问到。


俊秀温和的男人拿起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一勺烩”。


“啧,还真是一勺烩,这香的,把我们这些吃饭的人都给烩了,你不是圣地亚的厨师吧?您在哪里开馆子?我肯定捧场!”


【我不在京城,鲁地有一家新开的饕餮楼,我在那里每周工作一天。】小夕要去当行政总厨,沈何朝放心不下,只能答应了苏仟每周去做一天的菜。


这一份一勺烩是他故意挑了这样的一道菜,今天他们要把黎家的人一勺烩了,回敬他们对爷爷的伤害。


小夕去踢了黎伯行的馆子,他自己和苏仟也砸了黎仲知的饭碗,黎端清据说离开赛场的时候脸色奇差也不知道如何了,黎家只剩下在蜀地那个最不顶用的黎叔和了。


也许,该让板凳再去学一下川菜,有他杀回蜀地看着黎叔和,我们才能真正的心安。


一边捉摸着,沈何朝一边脱下了外面那件白色的厨师制服,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的V领T恤和牛仔裤。


正在嚼着干贝的苏仟正看见沈何朝T恤领子处露出的锁骨,又吃了一整只的海参。


哎呀,真是秀色可餐啊。


顶级的两头鲍一个一个已经泡发到了人手掌大小,因为鲍鱼内部已经以刀工切开,泡发好的鲍鱼瑶柱高耸裙边舒展。


上好的火腿、竹荪、猴头菇处理之后片成蝉翼片,以三相交叠之后能看见另一种食材的颜色为佳,沈何夕小心地把这三种食材对折然后造型,最后放入了鲍鱼横切开的缝隙里。


用鸡骨、鸭骨和猪肉熬制好的汤头放在新鲜的套式竹筒里一直用热水保温,这样做为的是把竹子自有的清新味道在不被破坏的情况下渗透到汤里。


沈何夕戴着手套从蒸笼里取出一个颜色不复翠绿的竹筒,打开上面的塞子,竹筒内的汤头原本色泽浓白,在这样放置了一天多之后,倒出的汤水反而清透澄澈,还带了清爽的竹子香气。


一些食客们已经惊呆了,这样的汤还是他们看到的浓汤么?不会是被人掉包了吧?


也有厨艺大师轻轻摇头,如果单纯用这样的汤来烹饪鲍鱼,味道会略有寡淡。


沈何夕当然不会这么做,她要的是一种彻底的融合,无论是汤味还是配材的味道都要被她彻底压下去,最突出的,必须是鲍鱼的鲜美。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提前把蒸制过的鲍鱼放在了只用油和酱调制的浓汁里油脂会让鲍鱼变得口感更加的细软,充分地吸收了油脂之后鲍鱼会被油锁住水分,无论怎样的调制都不会影响到它的口感。


再用竹筒里倒出的汤水整整煨煮四个小时,文心鲍鱼就出锅了。


汤水的颜色依旧是清透可人的,在这样的清透里,鲍鱼柱体侧面伸展开的火腿薄片像是水下摇曳的水红轻帛,再佐以薄胎小瓮中的一节带叶嫩竹,菜品的清新富丽之感竟然让人难以言表。


这道菜就是文心鲍鱼,也不是文心鲍鱼。


曾经的文心鲍鱼是放在金边汤碗里,汤中的清新之气取的是竹荪而非新竹,为了色泽更加明丽,取了名贵的虫草花放在碗底作为点缀的垫盘。


更重要的是,沈何夕的心远比曾经的她平静的多。


其实人的一辈子多少的不甘心是来自于自己对生活的困惑?


比如爷爷,比如妈妈,再比如哥哥,还有曾经的自己,有时候退一步就能看懂的事情,有人用一生去纠结和哀叹。


如果曾经的自己就愿意去和爷爷沟通,如果曾经的爷爷能够放下心里对“传承”这件事本身的执念,如果妈妈能正视自己的第一段婚姻,如果哥哥愿意把心门向自己最爱的人们放开。


很多悲剧都可能不会发生,很多不甘也可以变成记忆中的甘甜。


那些曾经的痛苦把沈何夕打磨成了如今的样子,如钢如铁,最后成了一把坚不可摧的钥匙,终于解开了一把又一把的锁。


现在唯一被锁在里面的,只有她自己。


如果这几年的种种依稀全是幻梦,自己下一秒睁开眼睛依旧是孑然一身的中年女人……她这样问自己,像是将一把刀刺入自己的胸口。


我还是会走下去,带着我此时的快慰和感悟,带着我被人爱着也爱着别人的心……她这样回答自己,双目微阖,神情坦荡。


如果真是梦境,那就尽管拿走,我有爱的哥哥,爱我的爷爷,有至亲也有好友,他们在我的梦里从大悲走向喜乐,即使都是假的,那也是我生命里最美的记忆。


这些谁也夺不去,时间不行,众神也不行。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那一个清新可爱的白色小瓷瓮,竹叶轻动像是被泪滴轻打。


沈抱石曾经教给她的最后一课,叫做天下珍馐不过一碗。


在很长的时间里,沈何夕都以为那一碗之后是平淡茶饭,也感叹过她的爷爷执着一生,最后还是决定饮食之道该归于家常。


现在想来,她这样去臆测着总结自家老头子的话是何其的可笑。


他们是厨师,世代都是厨师,厨师以追求天下最美的味道为毕生奋斗的目标,又怎么可能局限自己于“珍馐”或是“茶饭”。


天下珍馐不过一碗,那一碗不过就是眼前的一碗,只要面对自己要做的那一道菜就够了,不要去理会天下珍馐如何百味如何,一个厨师只要能把自己手中的食物做到让自己和别人都忘了其他的美味,那又何必在乎是珍馐还是茶饭呢?


这是一个厨师应有的野心吧。


也是她作为沈何夕的这一生,最富有挑战性的事情吧?


心中就这么想着,沈何夕低头尝了一下鲍鱼内的汤汁,轻轻点了点头。


“二十秒之后上菜。”


加上布菜和上菜的时间,正好能让鲍鱼内的鲜美更好地释放出来。


沈何夕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明白应该这么做,只觉得曾经想不明白的一些对于味道的感悟,此时已然的融会贯通了。




人有五感,双目视景谓之美,双耳听音谓之乐,以鼻嗅味谓之香,以手触万物,纵有软硬之分糙腻之别,以至更难取舍其中好坏。


这些,都不曾以“道”名之。


唯有舌尖七味,纵横纠葛,相融成道。


——味道。


就在刚刚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那种如开闸泄水雨散云收的畅快感觉让沈何夕长出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悟了什么,只知道,这一份鲍鱼,是绝不会让老头子吃着失望的。


“是叫文心鲍鱼?”上菜的时候旁边有人问菜名。


“不是,是问心鲍鱼,求真问道的问,扪心自问的问。”沈何夕轻轻地笑了。


她问了自己,问出了自己的无愧无畏,也问出了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问心两个字,实至名归。


果然如沈何夕所想,沈抱石闷声不响地吃完了那个小瓮里的鲍鱼,再看看四周,每个人都是一种畅快满足的神情。


无数种材料味道的融合,简直天衣无缝,吃到最后,满嘴里依然都是鲍鱼的鲜美,搭配着略有嚼劲儿的口感,简直把鲜软的感觉渗透到了人的骨头缝儿里。


徐汉生和沈抱云一边一个把手臂搭在沈抱石的肩膀上,三个老头儿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小夕这是……悟了?”教导过沈何夕厨艺的大板板觉得与有荣焉。


“夕丫头刚过二十吧?这么年轻,生机勃勃啊!”徐汉生还记得自己跟沈抱石说过沈何夕只有明悟之后才能更近一层,没想到就这么顺利的,这么突然的,夕丫头就捧出了这么一份鲍鱼,沈家人的资质心性还真是让人不服气都不行。


对于自己两个老兄弟的询问和感叹,沈抱石没说话。


嗯,最近油水吃多了,晚上要小夕再煮个小米粥来看看……这俩老东西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一点小事儿就坐不住了。


哼!


一代名厨沈大师那个傲娇的嘴角抖啊抖啊,终于忍不住还是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出来。


简直是蠢到了不能看。


苏仟抱着自己吃到滚圆的肚子看着沈何朝走去厨房帮自己的妹妹善后。“找小夕来当行政总厨,买一送多,真是太值得了!嗝!”


苏女神毫不文雅地打了个嗝,心里还在盘算着过几天的总决赛开始之前,必须要先把饕餮楼的名号打出去啊。


在医院里,黎端清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病房里空无一人。


黎伯行还要去应付因为黑油而找上门的种种麻烦,五味轩已经关门了,他也顾不上自己躺在医院的老父亲,甚至他已经买好了离开京城的车票,打算自己先去外面躲一躲。


黎仲知也还在外面疲于奔波,他想在经理开除自己之前举报经理受贿,只要经理倒了他就是安全的。同样,那位圣地亚的负责人也明白,苏仟他动不了,但是如果能让黎仲知闭嘴那他受贿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两个曾经的同路人此时都已经视对方为仇敌。直到此时他们都知道了这才是苏仟的目的,可他们两个还是必须像疯狗一样地撕咬对方,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躺在病床上看起来苍老了十几岁的黎端清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报应啊,报应。


他还不知道,再过几天锦城就会有新的城市改建计划,他的天府楼在拆迁重建的范围内,拆迁加上重建的时间,足以让锦城那些被他压制的厨师们百花齐放,让人们忘记那个宝塔尖上的黎家。


黎端清想喝水,勉强撑着自己坐起身来,可他的手抖了半天依然没能伸出去,那双颤抖的手,就是曾经掌勺无数大席撑起整个黎家的那双手么?


黎端清如今已然是欲哭无泪。


一个年轻人走到他的病床旁边,端起水杯送到了他的唇边。


黎端清啜了两口,抬起头,看见的是那张出现在他噩梦中的娃娃脸。


“黎大师,听说您没什么人照顾,我来照顾您几天,顺便给您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


俞正味就在他的床边,笑着坐下了。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34章 完结章


打开灯,时钟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沈何朝睁开了眼睛就知道睡不着了,现在他只要一想到今天是总决赛的日子,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打败自己的生物钟让他自己再次睡去。


他们一行人被苏仟安排入住的酒店就在会场旁边,酒店的二十二层整整一层都被苏仟财大气粗地包了下来。


沈何朝还记得透过酒店这一层的落地窗就能俯瞰到会场。


既然睡不着那就不睡了,年轻男人坐起身,套上T恤之后再穿上一件外套,他打开房门走到外面想要走走,就正好看到落地窗的前面已然站了一个人。


沈何夕的身上批了蓝灰色的披肩,此时她把披肩拢到身前,更显出了她清瘦的身板和腰线。


太阳升起之前的那层薄雾还没有消散,但是也能让人猜到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在京城,这样美好的天气会越来越难找。


沈何朝走到女孩儿的身后,拍了拍自己妹妹的肩膀。


沈何夕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样轻拍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哥哥。


“哥,你也过来了。”


沈何朝一如既往地温柔微笑着,他点点头,又把沈何夕一缕被披肩压到的头发小心地抽了出来。


女孩儿微微抬头看看她的哥哥,她当然能领会到自己兄长现在心里的那一点忐忑,毕竟这是不仅仅是一场全国瞩目的总决赛。


几天之前,沈家人对上了黎家,这在厨艺圈里并不是什么秘密,看似不声不响的沈家一出手就让黎伯行离开了京城,黎仲知也被一直供职的酒店驱逐,至于躺在医院里的黎端清,也没什么人去理会了。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沈家人已经大获全胜,但是沈家兄妹都知道,如果沈何朝没有在比赛中取得极好的名次,那沈家的招牌也会引来小人的攻讦,甚至是黎家父子的反扑。


“没什么,还是做菜就可以了。”沈何夕拍了拍沈何朝的胳膊以示鼓励和安慰,“比完了这一次,我们就再也不参加这些比赛了。”


“嗯?”沈何朝发了个鼻音,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相比较这种炫技一样的做菜,你肯定还是更喜欢厨房,以后你就在厨房里安心地当一个真正的厨师,外面的这些比赛全凭你的爱好就好了。”


沈何夕的脸上是轻松的笑容,她的哥哥一贯是纯粹的,这样的比赛对他的厨艺发展其实并没有什么帮助,如果这次不是因为自己是比赛的倡导者之一,哥哥也不会千里迢迢来这里被人们评点和关注。


沈何朝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拿出小本子写了起来。


【傻丫头,我没有你想想的那么弱,这种比赛我并不讨厌,能和更多的人交流对我来说是好事。】


“哦……”沈何夕歪了一下头,“那我以后在饕餮楼开厨艺比赛,你就来当评委吧,就这么决定了!”


妹妹,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卖哥哥了?


为什么爷爷的那么多本事你不去学,要学他卖我?


没办法,谁让她是自己的妹妹呢?


沈何朝无奈地笑了一下,用手指轻点了一下沈何夕的鼻子。


沈何夕也毫不示弱地揪了一下沈何朝的头发作为回敬。


兄妹之间温馨亲昵的氛围顿时让空气都变得甜美清新了起来。


为了让自己的哥哥能更放松一些,沈何夕掰着指头开始跟他东拉西扯。


“今天很多人来看比赛呢,有妈妈他们,还有我在腐国的房东太太,我答应了房东太太要带她在华夏吃好吃的,她是个很奇妙的老人,今天你比赛完了我介绍你们认识。”泰勒夫人的华夏之行一定会收获很多的惊喜,她会吃到什么样的“情感”呢?沈何夕表示非常地期待。


点头。


“还有我和俞正味共同的朋友,一群在腐国的厨师,他们是顺便来华夏旅游度假的,几位先生的厨艺也很棒。比赛完了我们一起交流吧。”最好让徐老爷子展示一下中国的炖汤技术,他和克莱蒙的中西对抗一定很有看点。


点头。


“亚瑟和弗雷德剩下的暑假都要在咱们家过了,我要忙饕餮楼的事儿,他们两个就交给你了。”亚瑟已经进入了青春期,应该在哥哥的手里体会一下“男子汉”的力量。


沈何朝的回答是继续点头。


“苏仟说想把比赛弄的更大一点,以后还有华夏厨师和外国厨师的对抗赛,你也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去参加。”没有碰撞就不会有沟通和融合,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更多的人认识华夏菜也是沈何夕一直为之努力的。


年轻的厨师微笑着点头。


“我还有几个认识的留学生朋友,其中一个特别喜欢吃,今天她也会来。”田婉孜据说瘦到了52公斤,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都遇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啊。


笑眯眯,笑眯眯,点头点头。


“老爷子年纪大了,我打算在郊外给他们弄一个养老的农庄,就当是今年贺寿的礼物。我在建筑装修的方面不懂,回头给你图纸看看,你要帮我保密啊。”


听见这个,沈何朝除了感叹自己的妹妹好体贴之外也就只能点头了。


但是……妹妹,你一下子给了我这么大的信息量是想让我比赛不再紧张,还是想告诉我比赛完了我就会被累死?


沈何朝拿自己的妹妹没办法,只能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看自己在本子上写的字。


【我们都会让自己走向自己最喜欢的未来,你是这样,我也会是这样。】


所以你根本不用再事事藏在心里,事事独自承担,就像今天这样跟我商量是我一直期待的事情啊。


【哥哥的肩膀比你宽。】也就能比你担下更多的责任和重担。


沈何夕坚决不肯承认看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自己的鼻子都酸了,这些年,她是聚光灯下的厨艺女王,是学校里的好学生……在这些身份的背后,她也是一个老人的孙女也是一个男人的妹妹。


这些才是她重生后最宝贵的财富。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人对她说“沈家别的没有,汉子两个菜刀一堆”、“哥哥的肩膀比你宽”。


此时想来,刚刚细数的那些,都是她重生后获得的友情和亲情,这些已经足以填满她那颗曾经空荡荡的心,也足以让她像哥哥说的那样走向自己最喜欢的未来。


晨光熹微,只有落地窗正对的东方有一缕金色的线向着两侧蔓延。


随着时间的流逝,金色的线渐渐变成了金色的光团,浸染了暗淡的蓝色天空,也浸染了天空中寥落的云朵,所以从那个金色的线开始,这一天中最美的篇章开始奏响。


除了朝阳,有什么能更让人充满希望,除了希望,又有什么能称得上是最美?


沈何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一幕,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想不想吃咸蛋生滚三文鱼的粥?】


那个半遮半掩还没有彻底离开地平线的太阳,让沈何朝想起了流油的咸蛋黄,至于那些红到诱人的云霞让沈何朝想到了三文鱼的鱼肉。


把三文鱼切片然后敲打到极薄,裹着一点蛋清滚进调味的粥里,再把蒸煮好之后的咸鸭蛋只取了蛋黄和里面的油分掰碎之后洒在白粥上。


米粥要用砂锅熬到粒粒开花,鱼片也是要鲜甜味道极好,至于咸鸭蛋,当然是要那种从小吃小鱼虾长大的鸭子下的红心蛋了。


这么一想,软糯咸鲜都在一口里,沈何夕也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我去给你熬粥,要葱花么?】


一想到给妹妹做吃的,沈何朝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要葱花,配一张蛋饼吧。”


沈何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个行动力极强的二十四孝好哥哥这就立刻快步往楼下的厨房走去——这里的厨房已经打过招呼,为他们这些厨艺高超的客人专门留空一个灶台。


沈何夕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哥哥去给自己张罗早餐,回头看一眼被冷落的朝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个哥哥这一生不肯辜负的,除了亲人之外也就只有那些诱人的味道了。


幸好,她也是这样。


背对着朝阳,这个拥有四十多岁灵魂和二十多岁外表的女人收拢了一下披肩,也快走了几步向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沈家人的希望从不在这些美丽里面,沈家人的希望从来是在那些炉灶烟火锅碗瓢盆里面。


她是沈家的女儿,前生是,今生也是,过去是,未来也是。


她是来自这样一个家族的厨师,这是她一生的骄傲。


在女孩儿的身后,属于这新一天的太阳终于跳上了地平线,东升的旭日在她的身后铺洒出了万丈的金光。


也让这长廊,宛然如女王加冕的流金大道。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35章 番外:发生在腐国的那些事儿(上)



1.爬窗·揭穿


抖森路的夜晚总是格外的宁静,这栋有着红色外墙和蔷薇花园的公寓楼只有几个房间的灯光还在静默的黑夜里幽幽发光。


几只野猫从公寓后面的小巷子里蹿过,它们刚刚从几个垃圾桶中有所收获正要叼着食物奔向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正在这时,就在这样的静谧中,扑通一声响,吓得几只野猫四散而逃只留下了一点鱼骨头在地上。


同时二楼某个开着的窗子里,一个东方女孩儿探出头来。


“哈维先生?抱歉抱歉,我没有认出是你。”


金发、大胸、身材完美如健美先生的哈维先生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冲着上面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如果我早知道是您要借道我厨房的窗台我一定不会……”看着金发美男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沈何夕停嘴不说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把对方一拳从二楼打下去的,随意出手伤到了自己邻居,沈何夕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说不过去,如果自己再说像平常一样言语下去,对方所剩无几的面子就更要碎成渣渣了。


这么想着,难得良心发现的沈何夕摘掉手套拿起钥匙就出了房门。


绕道楼后面,哈维先生已经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扶着一楼泰勒夫人家的窗台,他还想要继续往上爬。


“您是没带公寓大门的钥匙么?”


出现在他身边的东方女孩儿摇了摇手里丁零作响的钥匙串。


一直正直善良的金发美男哈维先生:


“……抱歉,Cici小姐,我不是故意惊扰到您,我确实忘带了大门钥匙,这真是意外,您不必专程跑出来。”


一边说着,哈维先生一边又抓住了排水管的固定点,一只脚也已经离地了。


说实话,虽然有点不够绅士,但是哈维先生确定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有着神奇双手的东方女孩儿。他更不想回忆自己刚刚是如何被女孩儿用那双手从二楼直接砸落到地上的,上帝,那简直会成为他的噩梦。


“哈维先生,您带了房间门的钥匙么?”


沈何夕站在他的身后问他,顺便看见了某人因为屁股着地导致了臀部有非常明显的一圈儿尘土。


“事实上我的房间钥匙一直在我房间门口的地毯下面,我今天是特殊情况才会发生这种事情,请相信我Cici小姐,我不会随意去攀爬别人的窗台的。”


哈维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十分窘迫,让一个“淑女”站在自己身后,然后自己要从她家的窗台上爬上去,似乎……真的……不太……好。


可怜的哈维先生在对方的注视下觉得自己的四肢似乎都有点僵硬了,为什么这位小姐要在这样夏日夜晚的凉风中站着,顺便还围观一个男人爬窗子呢?


“哈维先生,您只是忘了带公寓大门的钥匙是么?”沈何夕摇了摇自己手里的钥匙,觉得这个一贯在自己面前正直脸蹭饭的家伙有时候还真和他表哥还是表弟一样,蠢萌蠢萌的。


“是的”哈维先生回答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应该让Cici小姐回到房间里去,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出口——小姐请回去吧,我自己爬你家的窗子就可以了?上帝……没脑子的迈尔斯都不会说这么蠢的话。


他还没想好说辞,那个清清瘦瘦偏偏又能一拳打翻他的东方女孩儿已经开口了:“哈维先生,您没有公寓大门的钥匙,我出门的时候带了呀,我可以打开大门,您只要跟我一起走进公寓然后上楼,就能拿到您自己的房间钥匙,只要开门进去就可以了。”


我可以打开大门……


我出门的时候带了呀……


来自东方的美丽可爱的小姐,那您一直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嘲笑我么?


可怜的哈维先生保持着一只手抓住窗台一只脚踩着排水管的动作,这次是真的僵硬在了公寓的外墙上。


大概这还不是今晚他遭遇到的最惨烈的事情,因为就在他僵硬的事情,女孩儿从地上捡起了哈维先生遗落的小本子。


“哈维先生,原来您供职于特殊部门。”


哟,很高大上的工作啊。


哈维牌金发壁虎已然彻底石化。


2.蹭饭的特工


自从经历过了那个史上最尴尬最迈尔斯的夜晚(是的,在某个金发美男的眼中他的表哥就能代替世界上一切对愚蠢的形容),哈维先生足足有一个月没有再跑到沈何夕的小公寓里面蹭饭,一言以蔽之,可以说是尴尬。


脸和胃,面子和美食哪一个更重要?


如果把这同一个问题摆在哈维和迈尔斯这对表兄弟面前,迈尔斯的回答一定是:“脸是什么?能吃么?面子是什么?好吃么?”


而哈维……在纠结了好几天,从楼下女孩儿的梨子水果羹、爆炒牛肚纠结到桂花藕合、虾仁儿酿茄子,再纠结到橙香肉皮卷还有玉米排骨汤之后,他原本正直的立场越来越不坚定了。


如果只有这些气味的攻击就算了,他还看见过Cici小姐拎着鸡胸肉和泰勒夫人打招呼,那些鸡胸肉是买给她们两个人的两只猫的!


在自己只能吃流质食物和全麦面包的时候,我的邻居在用上好的鸡胸肉喂她们的猫。


意识到这一点的哈维先生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全世界的恶意。


终于有一天,沈何夕的弟弟妹妹集体来过周末,那个比女巫还要神奇的东方女孩儿用烤炉做了一个焖烧野兔肉。


当兔肉从烤箱里拿出来剥开锡纸的时候,浓烈的香气让正直的哈维先生再也忍无可忍了,那一天恰好也是哈维先生因伤暂停工作的第一个周末,上帝啊,他在医院里吃了整整三天的流质食物,回家就要面对这样可怕的考验,也许让极度饥饿的罪犯闻着Cici小姐做菜的香味也会是很棒的逼供手段,至少哈维先生已经决定屈服了。


于是金发大胸的绅士先生拎着一个西瓜和一个蛋糕敲开了她那位东方邻居的房门。


“中午好Cici小姐,您……”有足够能填饱我肚子的肉么?


看见站在门口的哈维先生,三个小家伙都默默地开始把中间那盆兔子肉往自己的盘子里装。


抢饭的人来了!


准备的饭菜不够所有人享用,哪怕沈何夕在做的时候多放了几根胡萝卜,也依然填不饱多出来的这张嘴。


没办法,只能加菜。


把冰箱里昨天从俞正味那里拿回来的卤猪耳拿出来,快刀切成片状。


这些肉片用油加辣椒蒜苗一炒就是一盘非常美味的回锅猪耳片,香辣又脆口,卤过的肉再炒制,在软而不腻之外又加了更有层次感的香味,有了蒜苗的辅助,在香辣之外还有清香气,真是让人能多吃好几碗饭。


哈维先生愉快地享用了一顿午餐,当然,在整个用餐过程中只要无视亚瑟瞪视的眼神,他就是愉快的。


吃饱喝足走到了Cici小姐家的门口,哈维先生在内心非常感激这位可爱的东方小姐一直没有提到自己那天晚上的困窘的样子。


“哈维!你在Cici这里,我就知道你是一定不会亏待自己的,我的好兄弟!”


迈尔斯一脸兴奋地从楼下跑了上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哈维先生这一个月来的第二次噩梦。


“哈维,我听说你差点被人用枪打穿了肾,我是特意来照顾你的,看来你已经靠你那个幸免于难的肾在Cici这里混到饭吃了。”


打穿了……肾?


沈何夕看向哈维的腰间,应该是腹部被子弹划伤了吧?就这样还吃回锅猪耳?


哈维的脸已经绿了,回想他刚刚吃饭的样子,他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受伤的人啊。


虽然我确实是来混饭吃的,迈尔斯你可以不用这么大声说到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


“可爱美丽的Cici小天使,你忍心让这样虚弱的病人……”迈尔斯用手肘捣了一下哈维的腰间,成功地再次重创他的伤口,“吃着我叫来的外卖么?”


沈何夕:“……”好吧,至少现在受到二次伤害的哈维先生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个病人。


“Cici小天使,我们只要求一顿晚饭就好了,宝贝儿,只要一顿晚饭,一个星期就可以了,我和我的钱包都随时听候您的调遣,我尊敬的公主殿下。”


站在Cici身后的凯瑟琳被迈尔斯夸张搞怪的动作逗的咯咯笑了出来。


迈尔斯趁机抱起凯瑟琳,鼓动着小公主帮着他们一起求情。


半弓着腰的哈维先生挣扎了两下,突然想到如果未来一周都能吃到Cici小姐做的饭似乎也不赖……这个邪恶的念头一转,他就强忍着对自己厚颜无耻行为的唾弃弱弱地呻吟了两声。


沈何夕摇了摇头:“我晚上要打工,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哈维先生炖一点东西,在我去打工之前你们自己来拿就可以了。”


“好的Cici小天使,没问题Cici小天使。”迈尔斯把凯瑟琳举高高带着小宝贝一起欢呼:“小公主,我未来一个周都有好东西可以吃啦!”


等等,说的是给哈维炖东西,关你什么事儿啊?亚瑟和弗雷德站在自己姐姐的身边忍不住想要吐槽这个刚刚达成目的就露底了的家伙。


不知道为什么,本该高兴哈维先生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在未来的一个周时间内,他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这是Cici小姐给我炖的东西。”


“所以汤给你了!”


“我要吃肉!”


“你受伤了我亲爱的表弟,华夏人的书上说病人只能喝汤。”


“……”


于是我就这样沦为了一个每天都要研究杀人夺肉的病人么?


哈维先生觉得自己惯于拿枪的手已经蠢蠢欲动。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36章 番外:发生在腐国的那些事儿(下)



3.总有人会去惹不该惹的人


“妈妈,你别哭,说清楚亚瑟到底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的讯息让沈何夕的眉头微皱,声音也急迫了起来。


“小夕,有人持枪冲进了学校,现在学校的外面全是人。亚瑟,亚瑟我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呜……”


何勉韵抱着手机在哭,她的丈夫还在国外出差,现在唯一能让她感觉到依靠的竟然是她刚刚成年没多久的女儿。


“没事的妈妈,我现在就去亚瑟的学校去看看情况,你要照顾好弗雷德和凯瑟琳,你知道么?他们现在一定比你还要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何勉韵啜泣着抱着自己同样在哭泣的小女儿,她的一生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软弱无力只会给自己的孩子更多的伤害。


弗雷德站在一旁给自己的妈妈擦干了眼泪:“没事的妈妈,亚瑟一定不会出事的。”


沈何夕挂掉母亲的电话之后又直接给苏仟打了电话,借车借人,她要赶去亚瑟的学校看看情况。


苏仟的回答是一切都没用问题,想要什么都有,如果她需要,还可以给她提供一些必要的武器,仿佛她不是去看情况而是去当英雄的。


“你会开枪么?”苏仟兴致勃勃(?)地问到。


“大概会吧。”沈何夕想了想,其实自己还真没这个技能点,虽然自己双手的稳定性比一般人强太多,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与其用不熟练的高级武器还不如就用自己熟悉的。


“如果你要帮我准备防身工具,还是给我几双钢针和一些胡椒粉吧?”


最终和沈何夕一起去往亚瑟学校的,除了苏仟以及后面的一车帮手,还有一个哈维。


从同事嘴里知道了出事学校的名字,哈维先生就立刻就想到了亚瑟,以及亚瑟的那个黑发黑眼的姐姐。


“不得不说,Cici小姐,在这种方面我还是比较专业的。”


借助哈维的关系,这一行人到达学校之后迅速弄清了里面的状况,三个人,至少两把枪,已经打死了六个人,其中包括三名孩子。


“他们要求一千万磅的赎金,还有别的要求。”


转述着知情人的话语,一头金发的金发男人表情很镇定,只是在他那双宝石一般的蓝眼睛中似乎有愤怒的火焰在燃烧,不论是怎样的原因和理由,不论是任何人,去伤害弱小的孩子,就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


沈何夕看向被重重封锁的学校教学楼,似乎能听到里面有孩子尖叫和哭泣的声音。


在那里面还有她的弟弟。


冷静的情绪似乎在褪去,可她又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比的冷静。


“那警察们打算怎么办呢?”


“虽然他们要赎金,但是从他们的行事作风上看,即使提供了赎金他们还是会伤害里面的人质,所以他们大概会强行突破。”


强行突破?沈何夕看到警备封锁线与教学楼之间还有几十米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想要强行突破风险性很高。


“我们必须要等待时机。”哈维安抚性地拍了拍沈何夕的肩膀,这两年的相处中他当然明白Cici小姐是多么疼爱她的弟弟,可是他们冷静和克制,这样也是变相地提高了里面人质的生存几率。


一个能够被利用的时机很快就到了。


“我们需要一个人往教学楼里送食物,对方要求年轻瘦弱的女性。”谈判专家皱着眉对旁边的警察队长说。


“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进去?”


听见警察在找女同事的声音,女孩儿对她的这个特工邻居说到:


“如果他们需要普通人往里面送东西,完全可以让我去,我想进去亲眼看一下亚瑟的情况。他们不会出来拿的,他们自己也知道,只要离开了教学楼他们就会被狙击手击杀。”


“不可能的。”哈维先生摇了摇头,他坚毅的脸庞在这种时候看起来异常的稳妥可靠,“CIci小姐,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不可能让你冒这个险,不止我不会,这里的警察们也不会的。”


谈判专家们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去送饭的会有生命危险,没有能力的女性进去了也是给对方增加了一个人质。


有两个女性警员脱掉了警服尝试走到楼前,结果差点被对方用子弹打伤了。


“我去。”沈何夕从人群中走出来,“我是哈维先生的朋友。”


说到哈维先生的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故意压低了语气,这样的态度果然让认识哈维的警察误会这个年轻女孩儿是来自东方的“特殊行业人员”。


“你确定没问题么,年轻的女士?”


“没问题。”


“我们不会给您提供任何的武器。”


“我知道。”


在沈何夕的身后,两个黑衣人用枪指着哈维先生的后背。


苏仟趴在哈维的耳边说:“如果在警察这边发生了混乱,你猜那些绑匪们会做什么呢?”


他们可能会趁机突破杀死更多的人!


“你疯了,里面是四个带枪的劫匪!你是要让Cici去送死么?”


“我不是让她去送死,在你们看来这样的僵持是相对安全的,但是对于她来说……”苏仟指了指刚刚被沈何夕握在手里的禁行桩,上面已经有了一个清楚明显的手印。


不知道为什么,苏仟就是相信沈何夕一定不会有问题,她想去看自己的弟弟就去看吧,就算想做别的……


那些伤害了她的人一定会下地狱。


沈何夕回过头,认识了两年多,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哈维先生这样愤怒又担忧的神色。


“哈维先生,给我五分钟的时间,我只要五分钟,如果五分钟之后那个站在楼顶拿枪的家伙不再具有威胁,你们就可以冲锋了。”


“Cici小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真罗嗦。”


哈维先生:“……”


沈何夕检查了一下食品袋子,里面装了一些塑料刀叉、炸鸡、炸鱼、汉堡。


“有没有东方的面条,装几盒炸酱面。”


炸酱面装在里面,同时还有几双金属的筷子和调味瓶。


几分钟后,一个瘦瘦弱弱拎着食品袋子的东方女孩儿哭哭啼啼地走到了教学楼的前面。


“我带了食物给你们,让我看看我的弟弟好不好,我的弟弟叫亚瑟,求你们了。”


瘦弱、年纪小、非腐国人,有弟弟在他们手里,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人相当于是“安全”。


女孩儿顺利地进了大楼。


五分三十秒后,哈维穿着借来的防弹衣第一个冲进了这座被占领了半天的教学楼。


被人用钢质筷子扎穿了双手的匪徒被人堆叠在了地上,两个持有枪械的家伙因为眼睛里被人倒进了胡椒粉还在痛苦的嚎叫。


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的沈何夕抱着自己的弟弟站在角落里,在她周围全是刚刚被挟持的孩子们。


“好了,没事了。”


“亚瑟的姐姐,你是超人么?”


“我不是。”


“有一个人被人用钢钎戳穿了髌骨关节,穿透关节肌腱的力量简直可怕。”


“其中一个拿枪的人几乎是低头看食物的瞬间就丧失了反抗能力,楼顶上的那个被什么东西远程打断了肩胛骨完全拿不了枪,可我们只发现了一个变形的金属调味瓶。”


用调味瓶打断别人肩胛骨,这是人么?是人么?!


“其实她是用了特殊的工具和技术,你知道的,华夏功夫。”哈维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跟这些警队成员们胡说八道。


苏仟把外套披在沈何夕的身上,悄悄叹了一口气,她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一个人影从窗口闪过。


如果不是有那个人在,她也肯定不敢让沈何夕来冒这个险。


“小夕,你制服他们了为什么还要往他们的眼睛里倒胡椒粉?”


“他们说我胸太平,怀疑我是男的。”


沈何夕郁闷地叹了一口气,敲了一下正在偷笑的亚瑟。


唉,为什么总有人以这种方式来惹不该惹的人呢?


事后哈维先生也忍不住去问沈何夕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瞬间让四个壮男丧失战斗力的,那些戳穿关节的钢制筷子无论角度还是位置都十分之专业。


女孩儿一边单手颠锅一边风轻云淡地说:“你能在两分钟内肢解一头牛么?”


专业的特工先生很诚实地摇头:“不可能。”


“我能。”


4.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20岁那年的冬天,沈何夕结束了自己的研究生学业,在毕业那天她收获了学位证书以及一束红玫瑰。


身材健壮,无不良嗜好,金发蓝眼,胸肌格外发达。


具有以上特质的哈维先生一本正经地捧着玫瑰花对沈何夕告白。


无不良嗜好?一直对婚姻和爱情没什么期待的沈何夕觉得对方能看上自己就已经是很不良的嗜好了。


看着哈维先生在大冬天穿着能露出半个胸膛的开领衬衫,沈何夕觉得自己要拒绝他似乎也有点困难。


于是她当着哈维先生的面给自己爷爷打电话:“老头儿,有个公职人员说想当我男朋友,有车有房身材好……”


“不行!你那么小,着什么急啊!”老沈先生吼了一句,想想还是不放心,“丫头啊,咱到了24……不对,咱到了26再考虑这事儿啊,你这还早着呢,现在国家不是提倡晚婚晚育么。”


谈个男朋友还跟晚婚晚育扯上了?


清瘦的年轻女人觉得自己爷爷现在整个人都快变成槽点了。


“抱歉,我家里人不同意。”


“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哈维一脸虔诚地看着沈何夕,他说的是磕磕绊绊的华夏语。


“抱歉……我……”沈何夕两辈子都没怎么动过找男人的心思,现在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拒绝。


看着玫瑰花,她突然有了主意:“你吃过玫瑰鸭么?”


“啊?”那是什么?


哈维先生的表情一瞬间有点空白。


“把玫瑰蒸馏萃取出里面的精华,然后反复抹在烤鸭上面,鸭子还要用甜味的酱料和菌类进行调味,烤好的鸭子是金红色的,还可以把玫瑰花瓣切丝洒在上面,油脂里面有玫瑰的香味,味道很独特。”沈何夕开始详细地解释这道玫瑰鸭的做法。


听起来不错啊,哈维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正好有玫瑰花,我们先萃取玫瑰里的成分然后制作玫瑰鸭吧。”


“好。”听起来就很美味的玫瑰鸭,能吃到真是太好了。


苏仟在一边默默扶额,特工先生,您说好的告白呢?


瞧你那点出息!


心有不甘(重生美食) 第137章 番外:骑白马的苏女神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传说中的人生大赢家,苏仟觉得那自己一定是其中的一员。


在苏仟十五岁之前,她生命中最大的困惑就是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不肯见自己,哪怕他们都住在同一个种满了郁金香和薰衣草的庄园里。


十五岁的时候,这个困惑也不再是困惑,因为她爸爸死了。


死于酗酒过量。


也就是在十五岁那年,苏仟被她的外公选中,成了那个庞大家族的唯一继承人。


苏仟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外公的选择所以导致了父亲的死亡,还是父亲的死亡推动了外公的选择。


一个有东方血统,以华夏语作为母语的继承人,大概也是她外公的愤恨和无奈吧。


十四岁的时候苏仟认识了第一个改变她人生的人,那个人就是俞正味,娃娃脸的男人有故作猥琐的言行也有一双清亮的眼睛。


十五岁的时候,苏仟认识了一个奇怪的人,准确来说,到底是不是人,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人说自己叫乔,是个旅行者。


“我在找人。”乔说,她有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乖巧可爱的模样和没有活力的眼睛。


“你在找谁?”苏仟笑嘻嘻地问她,一边说话,一边亲自动手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


“找一个傻瓜。”乔说。


“找一个能为了别人去死的小傻瓜。”


有时候苏仟觉得不管这个乔在生理上到底是不是人,大概在心里,她真的不再把自己当人了,她不需要吃喝也不需要交谈,自己一个人就能独自在角落里坐很久。


苏仟看着这样的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酸酸的:“你为什么要找她呢?”


“我也不知道,我从很远的时空中来到这里,大概很快还要去往另一个时空,这里没有她的痕迹。”


乔是非常非常强大的,除了极其强劲的身体之外,她还有渊博的学识和广博的见闻,乔教会了她很多很多东西,除了知识之外还有作为一个强者的自觉。


这些都让苏仟觉得着迷,她并不觉得乔很可怕,大概因为苏仟自己就已经习惯了别人把自己也当做异类。


十六岁那年,外公去世,苏仟开始把整个家族的产业进行转型,在这个过程中,乔救了她三次。


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除了外公的敌人还有的就是家族中不愿意转型和变化的顽固分子,对于这些人,苏仟让人意外地心狠手辣。


“敌人对付我是战斗,你们对付我,那是背叛。”


背叛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苏仟用敌人和背叛者的鲜血铺就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其实她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快乐。


乔说这是因为她没有被人爱过。


这个说法让苏仟觉得心里酸涩又痛楚,她反问乔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没有被爱过。”乔说,“我记忆中所有对爱的感知全是偷来的。”


爱也是可以偷来的么?苏仟似乎明白了什么。


十七岁那年,苏仟前往腐国读大学,十九岁,她开了一个Panda餐厅,一个华夏餐厅,因为她真的很好奇自己的父亲出生长大的地方到底是一个如何的模样。


在餐厅筹备的时候,乔离开了。


“我感应到了时光回溯的轨迹,我要去看看,也许能找到我想找的人。”


那个神秘的乔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就消失在了空气中,仿佛一切都不过是苏仟青春期的一个臆想,然后,沈何夕出现了。


这是一个让苏仟觉得着迷的女孩儿,她和乔最大的不同,就是她不在乎自己拥有什么,美丽的外表、曼妙的身材、天才的味觉、高超的厨艺,这些东西都不如来自远方的一个电话更能让她感到快乐。


这样的沈何夕让苏仟心里隐隐羡慕着,羡慕着她的独立和坚定,也羡慕她有那样爱她的家人。


苏仟有权有势,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像沈何夕一样为了帮助朋友去做一份生鱼片,可是捧着生鱼片哭泣的田婉孜让她嫉妒了。


那些纯粹干净的东西似乎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无论是她自杀的母亲猝死的父亲还是那个暴君一样凌驾在别人生命至上的外公,她们都没有让苏仟感觉到这样的渴望。


所以苏仟让自己迅速地成为了沈何夕的朋友,她要成为比田婉孜还要重要的朋友,她要让那个女孩儿也会为了她去付出和微笑。


达成这个目标其实真的很容易,沈何夕对她认识的人意外宽容,无论是来蹭饭的邻居兄弟还是楼下的老房东,就算是苏仟,只要认识了之后蹭饭之类的都是小问题。


梅子排骨、樱桃肉……沈何夕很快就发现了苏仟喜欢吃果味调制的肉类,并且很随意地把这种她不擅长的菜肴放入了食谱中。


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苏仟顿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偷来的”……因为沈何夕认识的那个苏仟只是她自己刻意展现出的那一面,真正的苏仟又刻薄又冷血,除了一副美人的皮子里面装的就是一个厌世的魔鬼。


苏仟开始小心翼翼地去“偷取”沈何夕的照顾和依赖,在与艾德蒙的合作中,她们深化着她们之间的“友谊”。


因为一开始的目的不纯,所以苏仟对待沈何夕的时候总是有额外的耐心,这份耐心大概能让她的手下惊呆无数次。


“苏仟。”


“啊?”


那个夏天她们一起回了华夏,苏仟偷偷安排了沈何夕的妈妈一家也到了华夏,沈何夕对她说:


“咱俩之所以能成为朋友,不是因为谁渴望什么或者谁欠谁的,只是因为本质都是一样的人。别纠结太多。”


听到这句话的苏仟看着那个女孩儿纤瘦的背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给自己画无数个框子把自己框起来,然后迈出去就成了勇敢,守在框子里就成了坚持。


就像徐老先生熬汤熬人的理论,比如正川老大爷一生想要追求的赎罪,有的人一辈子都在框子套框子的生活中去找到一个他们满意的框子,然后以此为荣。


苏仟尊敬这样的人,他们活的够累,她自己也差点成为这样的人,因为内心的空虚让她真的想找一个东西去支撑自己。


偏偏苏女神在这样的寻找中遇到了一路前行都要踩碎别人框子的沈何夕,她问徐汉生为什么要熬,她让正川雄一做自己该做的,她也告诉苏仟她们本来就该是朋友,不用去在乎初心和隐瞒。


这样的沈何夕让苏仟更喜欢了。


说到隐瞒,苏仟还真的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喜欢上了沈何夕的哥哥。


“真糟糕,小夕知道了会用菜刀追杀我吧?”


一边这样想着,苏仟还是忍不住去搜寻更多关于沈何朝的资料,他推出的新菜,他每天简单的生活,还有他那么美好的笑容。


“这个男人很不错,跨过死劫之后一生平顺。”在苏仟像个痴汉一样对着沈何朝的照片发呆的时候,乔又出现了。


“你找到你想找的人了么?”


“她没来到这个时空,只有她把别人回溯时光的痕迹。”那个人是你的朋友,而且在回溯的时候你的朋友还获得了她一部分的力量。


“乔,我想试着去爱一个人。”苏仟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的那一抹温和笑意。


“好想法。”


“而且他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想到沈何朝的这个附加值,苏仟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那很不错。你应该多和厨师交往。”只有最负面的性格才能吸引乔出现在她面前,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被人不经意地就改变了结局,那个因为朋友死亡导致抑郁症和厌食症最终死去的女富豪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盯着男人照片流口水的女痴汉。


乔摇了摇头,那个“重生”的人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饕餮楼有三宝:第一宝是厨艺高端的名厨天团,第二宝是凶残暴力的行政总厨,第三宝是每周出现一次的暖心男神。


又是一个周四,这一天沈家饺子馆的老板小沈师傅会坐镇饕餮楼的观澜阁给客人们做各种海味鲁菜。


今天的客人只有一个人——饕餮楼神出鬼没的美女老板苏仟。


“我要吃金丝鲍鱼盏、清炸牙片鱼、海鲜小豆腐、肉皮裹鱼皮……”


27岁的沈何朝在清俊之外更添了不少男子气概,现在他穿着灰白色的立领厨师制服,身前扎着白色镶红边的围裙。


年轻的大厨半躬身子看着点菜的苏女神,双手撑在了桌子上。


此时他们两个人的距离还有不到半米,苏仟已经觉得有一点窒息。


“鲍鱼粥加上海鲜小豆腐,小夕说你这几天肠胃不好。”


盯着对方蓝色袖扣的苏仟小声地说:


“嗯,好~~”


二十六岁的时候,苏仟有了一个温和也坚定的丈夫,一个凶暴的小姑子,一个傲娇指数爆表的爷爷和一堆家人朋友。


她觉得自己果然是命中注定的人生大赢家。



书香门第【执笔。】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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