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回家
章沁闷了一肚子的话却说不出来,等了许久之后,终于能够面对面坐下来与章源对话。此时距离他进入章源的居所,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了
这大半天里他一直想找章源说说话,可不是章源有事,就是章大奶奶拉着他说个不停。
这样的事情重复了两次,再迟钝章沁也能看出来,是章源心里面现在怒意勃勃,根本就不想与自己说话了。
等他终于坐到章源对面的时候,不知道为何,他心中居然升起浓浓的庆幸感来——还好没有继续将自己晾下去。
这样的念头闪过之后,章沁飞快地将心思按捺下去,正襟危坐在自家大哥对面,准备面对来自章源的言语攻击。
章源见他这般模样,反倒是心中笑了起来。这个弟弟,当真是……长不大。
不过见他纵然是梳洗过后依旧有着洗不掉的尘土味道,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心中对这个弟弟能发生这样的变化也是满意的。
“总算是记得回来了?”他一开口,就将章沁呛了一句。章沁呵呵一笑,谄媚地对章源道:“这不是大哥召唤吗?”
“我不叫你,你就不准备回来了?”章源冷声道:“家里头爹娘你都全部忘记了?”章沁立刻觉得后背一凉,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小心地看一眼章源,发现对方已经又低下头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章沁顿时觉得愈发不安了。
“大哥,”章沁嗫嚅着叫,“并没有这样的意思。”章源抬头看他,冷笑了一声。章沁不安地动了动身体,道:“大哥,爹娘都还年轻,也还没到我需要照顾的时候呢……”
“父母在,不远游。”章源说,“我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听从陛下的命令不得不出游,你呢?”
章沁低着头,干脆不说话了。
虽然早就被大哥教训了,可看大哥如今这副架势,根本就是还没有消气。也就是说,最少还要有好好一顿教训。
这样在心中盘算着,章沁干脆一言不发,准备等章源的火气过去了之后,再来说话。
章源见他这般无赖,心底一叹。自己的这个弟弟他怎么会不知道,以前也算得上是中规中矩,可如今……都是爹娘宠出来的。章源这样想着,敲了敲桌子。
“回来之后,先回京去见见爹娘。”章源说,“然后将手头上的工作交给韩王殿下,你就跟着第一批海船出去走一趟。”
章沁抬起头,张大嘴显得呆呆傻傻的,“可,可……大哥……这事情,不是还,还在筹备阶段吗?怎么现在就……”
章源横了他一眼:“若做官的都只像你那样事情临到头才知道反应,那一辈子都别想入中枢了。这事已成定局。我往里面赛一个人还是可以的。”
章沁这个时侯,心中顿时复杂万分。
他高兴,可是也看到了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章源为了章家在如何努力的工作。对比起自己的无所事事,他觉得分外羞愧。
可是这种羞愧慢慢地就被高兴压了过去,最后定格为一脸的傻笑:“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章源摇了摇头,对他道:“去和章汌多学一学,他在外面走得多,你就算在陆上走过了许多地方,终究也不如海上风俗变化多。”
章沁忙不迭地答应着,好一会儿之后,他忽地道:“如今章汌也有自己的担当了。”
章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叫二哥。他比你有担当多了,和他一比,你真是愧对人生。”章沁坦然地一笑,接受了来自章源的白眼:“在我心里面,我只有一个哥哥,那个外人出的庶子,不是我哥哥。”
章源盯着他看了一阵,一叹:“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娘都看开了,你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章沁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哥你身为嫡长子,平日里惯常跟在父亲身边,不曾如我一般在后宅出没的时间多。所以,大哥也不知道我们家的那个耻辱,对大姐和三妹妹所做的事情吧。”
章源听他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心中倒是一愣。随后回过神来,章源轻轻摇头:“那又如何。如今事情已经成了过去,大妹现在与邱晋扬也算是苦尽甘来,三妹也从不曾说起过当年二妹做过什么事,四妹就更加不曾说起这些事。你记着那些事,又有什么用。”
章沁不答话,章源心中暗叹,道:“况且,若说后宅纷争,你出生的时候刘姨娘已去,你又怎么知道,当初刘姨娘依然在的时候,我不曾与她正面对上过?”
章沁惊愕抬头,章源盯着他,道:“可那又如何。当初得意洋洋的刘姨娘如今连骨头都已经酥烂了,可母亲依旧是父亲尊重敬佩的人。如今就连章汌都不再提起刘姨娘,你为什么还非要记挂着刘姨娘教出来的二妹,对二弟神色不佳?”
章沁平平道:“大哥你看得开,我看不开。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
章源见他这般,心中一叹,不再多说让他看开这种话,只是叮嘱他,见了章汌,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种情绪摆到脸上去:“就算你不喜,你也要保持尊重。虽说他是庶子,可也是上了族谱的,算是你的二哥。”
章沁闷闷地应一声好,盯着章源,道:“听说陛下有意组建船队出巡是因为章汌从外面回来然后撺掇的?”
章源怒,顺手就抄起桌案上的一支笔丢过去了。
章沁飞快地闪身,结果躲过了笔锋却没能躲过笔尖上飞散出来的墨汁,身上被沾了好几点。
章沁顿时就垮下了脸:“大哥,你是我大哥好吗?就算我说了什么不中意的,也不必这样毁了我的新衣裳吧。这可是大嫂给我的!”
章源盯着他看一眼,等他冷静下来之后,才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对章汌不满,可不该将陛下牵涉进去。你说这件事是章汌撺掇的,那将陛下看做了什么?”
章沁一呆,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对章源行了一礼:“谢过大哥教诲。”
章源见他还肯听自己的教训,心中稍稍安定一些,对他挥了挥手:“坐下吧,说说你在外面见到的东西。”章沁立刻就起了兴致,兴致勃勃地开始说起来。
章沁从章源的房间内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章大奶奶笑吟吟地和他擦肩而过,叮嘱他去花厅里吃饭,她身后两个家伙一个一本正经地对章沁行礼,另一个躲在哥哥身后对飞快地对章沁做个鬼脸。
章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先恭敬地回答了章大奶奶,随后同样对章大奶奶身后的小家伙回了礼,最后在几人已经擦肩而过之后,回头飞快地做了个鬼脸。
偷偷回头看他的小家伙看了个正着,当即呆愣在原地,连步子都迈不动了。等他回过神来之后,却发现这个好久不见一面的三叔已经脚步轻快地走远了,心里头顿时郁闷异常。
过了两天,章沁歇够了之后,就起身上京了。章大奶奶安排了好些人与东西与他同去,章沁看着章大奶奶叮嘱他帮忙捎带的东西,看着越来越发展壮大的车队,哀求地看了一眼章源。
后者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去,当做没看到。
等到章沁出发的时候,设想中两人三骑的轻装简从,已经变成了总共有五辆车的车队。章沁站在路口仰天长啸,自己梦想中十天到达京城,果然就只能是个梦想。
就算这样,他也得乖乖地押着车队往京城走。好在章大奶奶安排的下人都是聪明之人,平日里没事也不来打扰章沁,反而派了人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让章沁也没了什么抱怨的心思,乖乖地跟着车队前行。
一路走了约有大半月,才算是到了京郊。下人先送了信回去,交代了到的日子,等到章沁到的时候,果然是大家都等在那里,让他一喜之后,顿时后背发凉。
两个姐妹的笑容实在是太可怕了,章沁觉得自己有点招架不住。
章绣锦知道章沁要回来,心里头还是很高兴的。自己这个三哥说起来不务正业,可实际上心里面也并不是没有丘壑之人。
姐弟三人相互见了礼,章沁就问起章绣锦的儿子为何没有带来,章绣锦听他关心,笑道:“他年岁小,去不得人多的地方,是以我并不曾带过来。明儿三哥去我那边,就可以见了。”
章沁有笑着问过了章绣瑛的状况,见她面色红润,神色坦然,心底也略略放心了些。
随后,三人同行一起去见章老太太,章大人与章夫人。
章夫人早就等在院子里了,若不是自己前去迎接实在是太不像话,她都有到门口去等的意思。虽说以前对这个小儿子也并不是最溺爱的,可他如今却是最让她操心的。
章大人在边上看着章夫人虽然脸上不见焦急,可周身的气息却很分明地说着我很着急,心底不由得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也有些想念自己的这个小儿子了。
章老太太是唯一一个气定神闲的,她笑着说章夫人还是太年轻,若是年岁再大一点,儿女们再跑得远一点,也就没那么不想了。
章夫人与章老太太这样说这话,那一点焦急的心态居然也慢慢地消失了一点。
章沁一进门,眼泪就已经盈满了眼眶。叫了一声爹娘,又叫一声老太太,就跪下来连着磕了三个响头。章老太太叫了他起来,将他拉到身边看了看,见他虽说比以前瘦削了一点,但是整个人精气完足,神采奕奕,气度沉稳,对他的出去走一走就已经很满意了。
章沁答了老太太的几句问话,不外乎在外面有没有吃好喝好,有没有安顿好自己,有没有受人欺负。一一给出了回答之后,章老太太就爽利地放手,笑道:“既然都好,老婆子也没什么担心的了。你去陪你娘说两句话,老婆子就先回去歇着了。若是得了空,过来陪老婆子聊聊天。”
章沁连忙说不敢怠慢老太太,章夫人与章大人同时起身送了老太太出去,剩下的人才都坐了下来。
章夫人这个时候终于能够将自己心中的担忧全部地问出来,顿时就拉着章沁问个不停。章沁就算心中有不耐烦,此刻也半点儿都不敢表现出来,规规矩矩地回答了,目光投向边上已经开始聊天的父女三人,拼命地散发出求救的光芒。
接受到了儿子求救信号的章大人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无视了。
章绣锦与章绣瑛就更加不用说了,将章沁无视了个彻底。
求救无门的章沁不得不耐下性子,将章夫人有些颠三倒四的问话一一回答了,然后又对章夫人表达着自己在外面过的很好的信息,好一会儿之后,总算是将章夫人安抚了下来。
好容易在边上坐下来,章沁不自觉地摸了摸额头根本没有冒出来的冷汗。
边上聊天的父女三人看在眼中,彼此都闪过了笑意。
章大人这个时侯也就问起了章沁在外面的一些事,虽然很多事早已经从章源的信件中得知了,章大人还是想听自己这个儿子说一说。
章沁这个时侯也沉静了许多,慢慢地挑选着好听的话回答了,说了一些自己了解到的边疆的风情民俗,趁着章大人不备的时候,笑道:“我已经答应了大哥,将这件事交给韩王殿下。”
章绣锦一怔,随后想起章沁曾经私下里对自己说的,要绘制军事级别的舆图,不由得笑起来:“这件事最后还是要交给陛下的。”
她看一眼章大人,道:“若是三哥有心,不妨在家里头待上一些时日,将自己已经搜集的东西写出来,我请了夫君私下里转交给陛下就好。”
章大人的手一顿,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地摸着胡子。
章夫人倒是听得有些迷糊,道:“不过是多走了些地方,为何要转交给陛下?陛下宫中事务繁忙,如何看得上这些民间乡里的东西。”
章沁笑嘻嘻地对章夫人说着话,将话题拉开。章夫人虽然迷惑,却没有寻根问底的心思,很快就顺着章沁的意愿,说起旁的事情来。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章沁的婚事。
章沁与章绣锦一母同胞,如今章绣锦已经成婚生子,章沁却连个相看的对象都没有。虽说这与章绣锦是女子成婚年岁较早有关系,可章沁这般年纪,却依旧不忙着相看人家的,如今也不多了。
好容易章沁要在家住上这么长时间,章夫人自然是立刻就提起了这个话题。
章沁顿时苦了脸,哀求地看向章绣瑛和章绣锦,却见自己的两个姐妹都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眼中闪烁着的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一颗心凉了半截,等到听章绣瑛说起自己认识哪家的女儿哪家夫人的侄女时,一颗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章绣锦在边上笑微微地看着,心中也有几个念头闪过。
作为韩王妃她如今的交际虽然也不少,可毕竟都是年岁稍大的夫人们,与那些年岁较小的姑娘们倒是不相熟。不过也无妨,若是章沁愿意,她也随时可以借用容铉手下的人,去给章沁打听消息。
这样转着念头,章绣锦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章沁支支吾吾地搪塞章夫人与章绣瑛。因为邱晋扬的关系,章绣瑛如今交往的人家到多是军中之人,武将家的女儿自然也是爽朗大房的。
虽说以章绣瑛的目光不见得喜欢,可想到章沁的性子,章绣瑛觉得,还是武将家的姑娘好了
章沁说了一会儿,眼看自己接下来好多天的行程马上就要被定下来,连忙拉着章绣锦,道:“我与韩王还有事情要谈,时间可不是那么容易定下来的。”说着,连忙对章绣锦使眼色。
章绣锦虽然知道他是在逃避,可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当下含笑点头说是。
章夫人略略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最后道:“等你与韩王的事情定下了时间,剩下的时间就跟着我出去转转。”俨然打定了心思要将章沁推销出去了。
章沁正要松一口气,打定主意说所有的时间都被占用了,就听章绣锦笑眯眯道:“我会让夫君不要占用三哥太多时间的。”
章沁后背一凉,哀怨地看了一眼章绣锦。
章绣锦眯起眼对他笑了笑,落在章沁眼中,当真是恶意满满。
容铉过来接章绣锦的时候,章绣锦就笑着说起了这件事,对他道:“所以,你可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容铉闷头大笑,道:“自然不会,只是在关键时候需要他指点一二就是了,我手下也有不扫这样的能人异士,每日只需要来上一两个时辰就好,剩下的时间大把的。”
夫妻两人在马车上笑做一团,为章沁已经注定悲惨的未来几天。
章沁第二天去韩王府的时候,见到容铉那古怪的笑容,顿时就明白了过来,灰心丧气道:“是不是三妹妹与你说了?”容铉点头说是,一本正经道:“定然不会让小舅哥为难,会给你留下很多时间去相看人家的。”
章沁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进了书房。
但是,等到开始忙正事的时候,两人之间那种散漫的气氛却顿时消失无踪。章沁小心地取出自己在地方上搜集到的资料,取出自己那些时候匆匆手绘下来的东西,立刻就有人快步上前,接过去细细研究。
章沁今日是送了一书箱的东西过来的,东西摆进了韩王府的书房之后,他脸上却笑眯眯的:“还有一些东西还在路上。”
容铉吃了一惊,连忙问是怎么回事。章沁就道:“有些东西零零碎碎地夹在给家人的礼物当中偷回来的,还有一些是临走前委托了一个镖局送回来的。那镖局虽说已经送到了大哥那边,大哥却还要将东西押回来。”
容铉顿时了然,问起章沁这些年来走过的地方,听章沁说了那一大串地名,顿时面露喜色。
绘制舆图这件事不难,商队里混一个人进去就好,可章沁选择的地方,无一不是边疆上的重点攻防之地。这种地方商人难进,更不用说偷渡东西出来。
容铉很是诧异,也不知道章沁是怎么做到的。
章沁听了他的疑问只是笑,道:“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世上总有些你想不到的法子。不过,这法子我也不好说,说起来都是与律法不合的。”
容铉了然,也不再追问,只是私下里却依旧想着让章沁帮着自己引荐几个人,能够得到这些法子就更好了。律法不合也不过是在本朝境内说说罢了,若是去了旁的国家,管它什么律法与规矩,能对本朝有好处的就是好的。
只是这一时之间,这话却不能对章沁说。容铉当即在心中将这件事记下,准备私下里派人去寻访一番,日后也依旧免不了要让章沁帮帮忙。
章沁丝毫不知道容铉在打着这样的念头,已经投入了工作状态。看着他开始忙碌的样子,容铉悄声退出,站在门口想了想,回去自己的私人书房,在纸上又写了一点自己方才想到的东西。
随后他看着这些东西苦笑,如今自己已非帝王,虽说陛下与自己相交亲密,可有些东西有些事,也轮不到自己来多嘴多舌。
于是提笔又将这些东西都涂了,想着什么时候旁敲侧击,引诱着帝王自己想到这上面来才好。
章沁在韩王府呆了一整天才回去,回去就被章夫人揪住定了明日的行程。他正要借口韩王府还有事要找自己,却不料章夫人冷笑道:“你三妹妹已经送了口讯过来,说明后两天你都不用去,你在这时候要对我撒谎?”
章沁一怔,回过神来在心中懊悔异常。早知如此,就不该回来,直接死皮赖脸留在韩王府算了。
章夫人一见他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心中一笑,并不将放在心上。就算是留在韩王府又如何,韩王妃闲了想请几个人去韩王府坐坐,难道章沁就逃得过?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了
第80真章 真心
章沁最终如愿以偿混入了船队中,去异域见识不同的风景了。章绣锦送走了他之后,觉得时间似乎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在章沁离开之后一年,章老太太某天早晨醒来,一跤跌倒之后就再也没能下床,章绣锦在伺候了半个多月,章老太太就去了。
章大人与章源丁忧,带着章夫人送灵回乡,两人一起回了山西老家,听章大人的说法,日后大概就算是回来,也只会往章源所掌控的海州去,不会再回京城了。
章绣锦泪流满面地送走了人,觉得偌大京城,仿佛忽地就空了下来。
容铉看着她日渐憔悴,心疼得难以复加。只是一时半会,他也找不到什么好法子让章绣锦快乐起来。已经渐渐大了的容杞很乖地陪在章绣锦身边,脆生生的童声述说着自己对章绣锦的关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之后,章绣锦猛然间就回过了神,抱着容杞大哭一阵,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过自己对这件事的悲切。
她仿佛忽然间坚强起来了一样,再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显得伤心了。
容杞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娘亲面对着自己的时候又有了笑脸,可是容铉却知道,章绣锦不过是将事情埋在了心中,不会轻易在众人面前暴露出来。
夜半无人的时候,他抱着章绣锦,轻声道:“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吧。祖母去了,你心里面难受我自然是知道的。”章绣锦抬起头和他对视,片刻后之后闷闷地低下头去:“哭不出来了。”
她这个时侯倒是不怎么掩饰她的难过:“大概是已经难过完了。况且,就算是祖母在,向来也是不愿意见到我这样日日为她哭泣的。”
容铉低声应是,柔声说:“以后若是还想哭,可以靠着我。”章绣锦闷闷地一声笑:“你可比我小。”
“比你小也没关系。”容铉说,“我是你的夫君。夫君生来,不就是给娘子依靠的吗?”他低头在她额上亲吻:“有时候,我看着你很娴熟地利用我的人却不肯对我撒娇一下,我就觉得,我和你之间还是隔着一辈子。”
章绣锦一怔,随后手指勾上他的手:“胡说,我现在就在你身边,中间哪里隔着什么。”
容铉闷闷地笑,将她抱在怀中:“是吗?你没有感觉,可是我却有这样的感觉。”他不肯多说,却将章绣锦抱得更紧,“我多希望,你能多依靠我一点,而不是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了。”
章绣锦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沉默了下来。
屋内静悄悄的一片安静,夜风被挡在窗外,屋内只有冰盆散发着幽幽的凉意。
章绣锦在容铉怀中悄悄地抬起头,他的下巴在自己头顶上方。虽然比自己小,可是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太多了呢。脑海中掠过这样的想法,章绣锦忽地笑了笑:“若说我不肯依靠你,你还不是一样,独断专行,将……的习惯继承了个彻底。”
容铉一怔,略微松开她一点,腾出手来捏她的鼻子:“我何曾这样做过,我不是一直都很听从你的意见吗?”章绣锦回答得飞快,“只是听,而不是从。”
她伸手将容铉的手拂下去,将他的手握在手中,道:“我知道我也不该要求你所有的事情都听从我的意见,可很多时候,听从两个字,你对我也只有前面一个字而已。你对我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却从未将这份尊重贯彻到日常中。”
容铉听着章绣锦的话,心底一阵悸动。
章绣锦所说的,对他而言几乎是从未想过的一面。细细想来,他竟然觉得,章绣锦的这几句话居然有几分歪理。
可是又仔细一想,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觉得,尊重不够贯彻到日常中,是指什么?”
章绣锦在他怀中轻笑了一声,道:“不过是,对你而言,我像你远远看着的敬佩的人,像佛龛中的佛像,可是并不是你生活中陪在你左右的人。”
“这不可能。”容铉飞快地反驳,“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你。我一直以来,都想要拥有你想要让你陪在我身边,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是佛像是远远看着的人?”他觉得自己心绪混乱了起来:“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我真的……”
章绣锦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背:“不要生气。可是,这是事实。不过,这其中也有我的原因。”
容铉竭力对自己说着平静,然后真的慢慢地就平静了下来:“你的原因,是什么?”
章绣锦轻轻地笑,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因为,我还是没有将你完全的放在心中啊。”
容铉顿时怒意就涌了上来,他想要说什么,却被章绣锦死死地抱住了,他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与力度,慢慢地终于冷静下来。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低声地问:“为什么这么说?虽然你这样说了,可是我也不曾觉得……你没有将我放在心中。”
章绣锦温柔地靠在他怀中,轻声道:“我上辈子到了最后,已经可以当好很多人面前不同角色的存在了。我是儿子面前的慈母,媳妇面前的威严婆婆,还是孙子面前的和蔼祖母。在外人面前,我也可以是老朋友,或者是平淡之交,又或者老封君。”
容铉一时之间没有听明白章绣锦在说什么,等到章绣锦的声音告一段落之后,他在黑暗中慢慢地想着,过了好一会而才回过神来:“你是说,你已经成功地可以让他人不发现你在戴上面具了?”
章绣锦说是。
容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心疼又或者心凉。
上辈子的经历造就了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可是这样的经历,既是自己爱她的缘由,也是自己讨厌她某些地方的理由。
他沉默着,拥抱着她,在黑暗中寂寂无声。
章绣锦听着容铉的呼吸声,轻轻地说:“所以,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你的时候,我就戴上了面具,出现在你眼前的,会是一个慢慢对你有了好感的,最后渐渐地如同亲人一般的存在。”
容铉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现在为什么忽然将这一切敞开来说?”
章绣锦的声音中充满了回忆:“自然是因为,不想再骗你。而且,也想让你看到我的真心。我们之间,需要一点改变。”
容铉沉默下来,最后轻轻拍拍她的背:“明天起来说吧,今天夜晚了,先睡吧。”
章绣锦在心中叹了一声,柔顺地应一声是。
这样的坦白对容铉来说,是很难接受的失败吧。可是就凭他能现在还拥抱着自己,还没有起身离开,章绣锦觉得,自己就已经足够满意了。
他对自己的真挚,自己已经收到了。那么,自己捧上去的真心,他可曾会收下?
虽然心绪不宁,可是章绣锦难得一夜好睡。早晨醒来,身边人已经不见了踪迹,梳洗打扮,与容杞一同吃过早饭,然后让嬷嬷带着他去玩,自己处理完家事之后,章绣锦发现,从早晨到已经日头高起的现在,容铉一直都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时之间,她有难得的忐忑。
若是容铉一直放不下那一点不快,一直对自己怀着芥蒂,那自己的日子,还能如同过去一样舒适吗?自己会难过吗?
章绣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玩得满头大汗的容杞跑起来,看到章绣锦这一幕,飞快地站到章绣锦边上去:“母亲,你生病了吗?是胸口疼吗?”
章绣锦低头,他的眼中有浅浅的害怕。章绣锦的心顿时一暖,将他抱起来,轻声道:“母亲没有生病了,只是在想事情。”
容杞胖乎乎的小手指按上章绣锦的脸颊:“没有生病就好了。要是娘亲生病了,一定要告诉杞儿,杞儿会让父王去请最好的太医过来,一定会治好娘亲的。娘亲也不能不喝药,要乖乖地喝药才能好。”
这么一长串话说出来,章绣锦顿时笑了起来,额头抵着小家伙的额头,软软地说一声好:“杞儿也会关心母亲了,母亲觉得很高兴。”
容杞笑起来,门口却忽然传来容铉的声音:“你若是生病了,就别让杞儿太靠近你,若是将病气传给了杞儿,可就不好了。杞儿是小孩子,身体比大人要弱,生病了就太难受了。”
容杞飞快地回头,对着容铉招手:“父王父王,娘亲没有生病,娘亲说自己在想事情。”
容铉一怔,随后脸颊微红:“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你生病了。”停了一停,他在章绣锦对面坐下来,对容杞招招手:“杞儿快过来,快告诉父王,你今儿做了什么?”
容杞笑眯眯笑呵呵地掰手指:“今天跟着奶娘去了花园,荡秋千,还有玩球,还有扑蝴蝶,我还给娘亲摘了一朵花,可是回来的路上就不好看了。”
他扭着手指,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丢掉了。”
容铉一怔,随后就想笑。好在他死死地忍住了,否则小家伙难免自尊心受损大哭起来。章绣锦听了心情越发愉快,笑微微地夸了容杞两句,后者扭着身体,趴在容铉怀中,不好意思地埋头在他胸前。过了一会儿之后,飞快地回头,对章绣锦道:“娘亲不生气,明天我再给娘亲摘更好的花。”
容铉没好气地敲了敲小家伙的头:“你这家伙,可曾想过你父王我。”
容杞眨眨眼,从他怀中抬起头和他对视,满是惊奇:“可是父王你喜欢的东西,王府里不会有呀。”
容铉笑眯眯地问:“那你知道父王喜欢什么?”
“知道,”容杞飞快地答道:“父王喜欢书,喜欢美人图,还喜欢弓箭。”
容铉顿时哭笑不得,书和弓箭就算了,美人图算什么。他捏了捏小家伙的脸颊,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容杞嘟嘴:“才不是,是皇帝叔叔告诉我的。”
容铉顿时就愣了一下:“你皇帝叔叔,为什么会这么说?”容杞羞羞脸,飞快地说:“皇帝叔叔说这就是父王的喜好,才不会骗我的。”
章绣锦在边上露出笑意,容铉抬头和她对视一眼,她的笑意慢慢地就收敛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章绣锦道:“杞儿热不热,要不要先去让嬷嬷给你擦擦身上,然后我们一起吃午饭?”
容杞点头说好,从容铉怀中挣脱,叫着奶娘的名字出去了。容铉手中一空,面对着坐在对面的章绣锦,居然有些不太好意思面对。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章绣锦轻声道:“你的饭要不要摆到一起?”
容铉也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声说好。
两个人再次沉默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寂寂无声,可等到饭后,容杞立刻就像模像样地躺倒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叹道:“吃得真饱。”
容铉的手顿时一顿。
章绣锦笑起来:“你们父子两人,还真不愧是父子,这吃完饭之后的动作,还真是一模一样。”容杞好奇地看向自己的父王,发现果然对方也已经抬起了手,正准备摸肚子。
他的笑容立刻就清冽地绽放了:“原来父王和杞儿有一样的爱好。”
炫耀似地看向章绣锦,容杞脸上写满了求表扬。章绣锦笑眯眯地对容杞点头,道:“因为父王和杞儿是父子,所以很多小习惯都是一样的哟。”
容杞越发好奇起来,问章绣锦到底有什么小习惯。
章绣锦捡着不怎么起眼的说了两样,容杞最开始还有几个习惯不承认,等到叫了奶娘来双方一说,容杞一张小脸就皱了起来,扁着嘴看了看容铉,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容铉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难明。
好一会儿之后,他轻声问章绣锦:“下午可还有事?”章绣锦回神,对他温柔一笑:“并无,可有什么事?”容铉温柔道:“底下人给我进贡了新出来的荷花露,我想着下午也许可以和你一起喝。”
章绣锦微笑着说好,容杞在这个时侯抬起头来,非常严肃地说:“杞儿要改掉这些小毛病。”
容铉一怔,回过神对容杞问道:“为何?”
容杞回答得一本正经:“因为杞儿不能被一眼就看出来是父王的儿子。皇帝叔叔说,作为父王的儿子,一定有很多人对杞儿不满,所以杞儿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要学会骗别人,自己不是父王的儿子才好。”
容铉听得脑袋里的弦一振,心中恶狠狠地想着容钧这家伙到底对杞儿说了些什么,一面却又忍不住听到容杞撒娇道:“杞儿还是很喜欢做父王的儿子的。所以为了以后一直都做父王的儿子,杞儿要先学会骗人。”
章绣锦在边上听得暗自心惊。皇帝对容杞这样说,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看一眼容铉,后者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又让章绣锦心中慢慢地安定了几分。
容铉是不会让自己的家人出什么事的。这样自己是不是可以稍微放心一点。
这样想着的时候,容铉开了口,对容杞道:“杞儿,为什么皇帝叔叔会对你说,做父王的儿子会有人对杞儿不满?”
容杞愣了一下,遗憾地摇摇头:“不记得了。皇帝叔叔当时说了好多了,杞儿都不记得了。”
虽然说出了这么一些惊天秘闻,可是容杞却半点儿都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吃过饭之后就闹着要出去玩。章绣锦连忙唤了嬷嬷进来,让她先带着容杞过去睡一觉,将下午正热的太阳避过去。
虽然容杞在一旁不断抗议,可是终究还是被嬷嬷笑呵呵地牵着走了。
等到容杞一走,容铉就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对着章绣锦笑一笑:“娘子一同去小休片刻如何?廊下微风吹过,也是很凉爽的。”
章绣锦嗔怪地看他一眼:“刚刚用完午饭,总要先略略走两步才好。”容铉自然是答应了,两人携手往水边的楼阁去了,丫鬟们早已备下象牙织的冰毯,边上却如章绣锦所说,没有放上冰盆。
初始的时候略微有些热,等到风吹过,水汽被风挟裹着从身上传过,一阵凉意就袭来了。
将丫鬟打发出去之后,章绣锦拖了外裳,在窗前躺下,容铉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两人彼此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可没有一个人翻身去看对方的脸。
好一会儿之后,章绣锦昏昏欲睡的时候,容铉轻声说:“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时侯,章绣锦觉得自己的思绪仿佛已经不在人间,这句话仿佛从遥远的外域传来。但是,身体却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回答:“我已经剖白了我的真心,我在等待你的回答。”
容铉笑了一声:“是吗?”
良久,又是一阵沉默。
章绣锦猛然间惊醒了过来。她侧脸看看容铉,后者枕在玉枕上,睁着眼根本就没有睡过去的迹象。
“你不相信吗?”章绣锦问,“还是你觉得,我依旧在骗你?”
容铉摇了摇头,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表明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心情复杂得根本就难以用词语来表达。
总得来说,大概有一点不甘心,一点被欺骗的愤慨,一点听到真心的喜悦,又或者还有一点对自己这么久居然都没有发现的生气,以及她居然一直都这样看自己的不高兴。
他觉得,自己很难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到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对章绣锦说什么。
若说不原谅,舍不得,若说原谅,不甘心。
于是,两个人就着纠结在了原地。
章绣锦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容铉觉得自己的皮肤似乎都要燃烧起来。可是这种燃烧的感觉,在身侧传来轻轻的一声响动之后很快就消失了。等他回过神来,转过脸去再看的时候,却发现章绣锦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容铉盯着她的身影,一时之间再度混乱了。她居然就这样睡去了?她不等自己的回答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容铉觉得非常委屈。
但是,等到对方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向着自己这边靠过来,非常自然地依偎到自己胸前的时候,就算周身的热度顿时就上来了,容铉依旧觉得,心里面仿佛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等她醒过来,非要让她好看不可。抱着这样的念头,容铉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等他的呼吸声轻柔均匀下来,章绣锦在他胸前慢慢地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然后,她闭上眼,再度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不再那么炙热了。
虽然是睡在满堂风的地方,章绣锦依旧觉得,自己睡了满身大汗。叫了丫鬟打了水过来简单地给自己擦了擦身子,再穿上外裳之后,章绣锦回过头,发现容铉赫然已经醒了过来,正歪在榻上盯着自己。
“怎么醒了都不说一声的?一声不响地看着人,也不怕吓到人。”
容铉一笑:“左右也只有你在,吓到人也只会吓到你。”他起身过来在章绣锦身边站定,笑道:“从后面看,娘子的身段是极佳的。”
被章绣锦瞪了一眼,容铉轻笑,一溜烟地出去了:“荷花露,我在疏风阁。”
章绣锦心中忽地一下子紧张起来。然后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叫了丫鬟过来给自己重新抿了抿头发,换了几件首饰。前后对镜,发现镜中人妆容没什么不妥当之后,她才起身带着丫鬟往疏风阁去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让两人之间的误会从此消融,冰释前嫌。以后,大概在没后这样的机会了。
带着着的心情,想着一定要将事情彻底解决,着章绣锦慢慢地接近了疏风阁。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见
第81谈章 谈心
容铉坐在那里,微风从身上拂过,看似镇定的背后,是坐立不安。
他对章绣锦,其实是有一点心虚的。
章绣锦如果没有嫁给何皓,嫁给任何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其实都不会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不堪。她其实是个能够在任何地方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好的人。
她这辈子的愿望不过是悠闲舒适的过一生,嫁给什么人,凭她的手段与能力,都能做到这一点。不管是哪个男人,如果她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算都能与对方做到表面上的琴瑟和鸣。至于对方的心底有没有她,对她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情爱对她而言,并不是生活中的必需品。
有,是锦上添花,没有,生活也已经足够花团锦簇。
可是对容铉来说,事情却不一样。
他能够回到现在,事实上就是因为想要他。
他在她的窗前苦守了那么多年,见证她最后的死亡,见证……不知道何处而来的阴影笼罩她的身影,她的身影渐渐地变淡,似乎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个时侯自己是下意识地就扑过去了吧,虽然没有抓住她,可是却与她一同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是自己的世界。容铉在知道这辈子和亲王异乎寻常的放浪形骸之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许这个世界,是和亲王的世界。
可是,那有怎么样呢。上辈子说起来是侥幸,可这辈子,不会再是了。
但是就算是解决了和亲王,也不能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好一点。对他来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也许就是章绣锦。
如果不是章绣锦,自己何必做这么多。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她说实话的时候,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容铉枯坐在疏风阁中,问自己。随后,他慢慢地对自己说,因为自己不甘心。
自己想要她的真心,却没有想过,既然上辈子已经习惯了不付出真心,这辈子她的真心就没那么那么容易得到。
他叹了一声,凝视通向这里的栈桥,如果章绣锦想要过来,就只能从这里走过来。她既然答应了,就应该会过来吧?容铉这样不确定地想着,心中的煎熬又多上一份,面上就算依旧看不出表情,眼神里却已经透露出焦急。
他等了好一会儿,觉得连吹过的风都变得热了之后,才看到章绣锦的依仗慢慢地过来了。心脏忽地一跳,片刻之后,却又落到了谷底,沉静了下来。
看着章绣锦没有带别的丫鬟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容铉越发觉得心中沉稳下来。他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觉得自己走得太多,于是退回去一步,站在那里等着章绣锦过来。
进进退退完了,他抬头一看,章绣锦刚刚在曲曲折折的栈桥上转过第一个弯。
真慢,容铉情不自禁地想,片刻之后,他又觉得章绣锦来得太快。虽说他提出了邀约,自觉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等对方马上就要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他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
他退了一步,片刻之后觉得不妥当,于是又上前一步,最后尴尬地定格在那里。然后,他颓然地叹了一声,低下了头。
在她面前,自己永远会仓皇失措。
曾经在朝堂之上有过的那些自信与气势,在她面前全然消失无踪。
章绣锦进了亭子,就见容铉站在那里,垂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进来也没有一点儿反应。她问了一声好,在容铉猛然间回神过来回答的时候,坐了下来:“你说要请我的荷花露呢?”
容铉觉得方才的尴尬略微少了点,听她这样问,情知她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于是笑道:“自然是已经早就备好了。我上午就已经让人拿到井水里镇着,送过来的时候隔了冰盆送过来的,想来还是冰冰凉的,这个时侯喝倒是正好。”
停了一停,容铉又道:“你小日子还差着时候,这个时侯喝是没有问题的。”
章绣锦轻笑,随后道:“你倒是记得清楚。”容铉一笑,摩挲着酒壶,对她说:“你的事,我大多都是记得的。”他提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送到她面前,自己坐到她对面去,轻声道:“请。”
章绣锦抿了一口,荷花的香味伴着凉意沁入,浸透心扉。躁动的心仿佛也被抚平了一半,瞬间就沉静了下来。
“倒是极为适合这个时侯用。”章绣锦这样说一句,容铉在对面轻声一笑:“说得是。”
然后,亭内一片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风静悄悄地吹过,水面的荷叶微微一动,然后重新亭亭玉立站立在那里。
“昨夜你说的事,”容铉在犹豫良久之后,轻声开口,“我没觉得生气。”话一出口,他就暗自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和软,他明明是想要让章绣锦知道,自己很不高兴,对她这种欺骗自己的行为极为不满的。
可是,这话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章绣锦微微一笑:“你的表情可不是在这样说。你是想说,你很不高兴。”章绣锦说得平静,容铉心底的怒意却猛然间被撩拨了起来:“是,我很不高兴。”
“你根本就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容铉凑到章绣锦面前去,发现她只是在自己靠近的时候猛然间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后又恢复那种笑微微的脸,“对你来说,什么才值得你露出旁的表情?”
章绣锦平静地眨了眨眼:“所有事。”章绣锦这样说,在容铉想要说话之前,轻声说,“可是,我已经习惯了,一直用这样的表情。因为,一旦露出旁的表情,就会被人揣测,然后,暴露弱点。”
她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你不也如此吗?只不过,你上辈子是帝王,就算你想发泄也没有什么能阻拦你,可是,我不一样。一个家族的荣辱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走错一步路。”
容铉在片刻的怔愣之后,忽地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指尖顿时凉了。
“你在怨我将樘儿交给你?”容樘是他上辈子的太子,是他私心指示下交给了章绣锦养大的。他一直以为,章绣锦是高兴的。毕竟何家从中收获良多,她也得到了千古的名声。
可现在,她在说……
面前的人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当然没有。”她的笑容角度一丝一毫都没有变:“我从中得到的,远超过我所付出的的。”章绣锦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背:“我只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她的声音轻轻地说:“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每刻没有真心的笑意,私下里也不能露出疲惫,就连睡梦里,都想着如果利用时局。”
“容铉,你亲手将我变成了这样的人,如今,你不能因此而怨恨,我变成了这样的人。”
容铉愣在那里,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能说些什么?
章绣锦已经说得清楚,她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上辈子的遭遇。可上辈子的遭遇,是自己给予她的。
“如果上辈子没有成为陛下的嬷嬷,在带着何家走出泥沼之后,我大概就会将所有的事务交给儿媳妇,让她们来代替我执掌何家的航舵,毕竟,作为普通官宦人家的媳妇,她们的能力足够了。”
“可是,后来不行了。作为权臣的掌家妇,她们还不够。对,她们需要成长的机会,可若是最开始的时候何家太弱小,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我不敢赌。”章绣锦的声音似乎远远地飘了过来,“于是,慢慢地就成了现在这样了。等我最后能放手的时候,几十年的面具,已经戴成了习惯。”
章绣锦看着眼前似乎在走神的容铉,声音尽可能地温柔:“我知道你不喜欢,事实上,我也不喜欢。这辈子我努力了这么久,就是想脱去这一层面具。”
“所以,我才会对你说实话。若是我不说,相信,你察觉的可能很小。但是,我想说说给你听。若是不说,和上辈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容铉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不更早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这个时侯才说呢?”
“因为那个时侯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吧。”章绣锦说,“那个时侯,你甚至比之前更甚。那时候,你对着我的时候就算嬉笑怒骂,也是将我摆在了一个虚幻的位置的。”
说完这句,章绣锦低声又说了一句:“我甚至不知道,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是你的执念,还是你真的想真心以对的人?”
亭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章绣锦握着容铉的手,看着他的表情一阵变幻。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倒出一杯荷花露,送到容铉面前,章绣锦沉默地对上了容铉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现在充满了很多章绣锦不想看明白的情绪,但是那些情绪被牢牢地锁在了那人的体内,没有半点儿被泄露出来。
好一会儿之后,容铉低声说:“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共度一生,并不是什么虚伪的执念。”停了一停,他惨然一笑,道:“事实上,也是执念。因为想要共度一生却得不到,所以才是执念。等到执念消除了,就只剩下共度一生的念想了。”
“我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你有那样的错觉?”
章绣锦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每一个举动。”
“若是想要共度一生,为何总是不问我的意见就替我做下决定?”章绣锦轻声道,“为什么很多时候,我们的意见有分歧的时候,最后退让的都是我?你是不是从未想过,我的愿望,我的意见,一次次的退让,到底是什么心情?”
容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并不会讨好人。
上辈子身为他是皇帝,从来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从未有过需要他小意讨好他人的时候。对他来说,只要他有所赏赐,只要他有所表示,对方就应该做出理所当然的回应。
对章绣锦他确实没有这样的表现,可是不自觉的时候,这种习惯已经变成了现实。
章绣锦的问话在他心中左冲右突,最后将他自以为美好的回忆全部破坏殆尽,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片段,美好的或者不美好的,确实是他少有让步的时候。
他叹了一声:“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也许我已经改了。”
“我不敢。”章绣锦坦然地说,“你上辈子是皇帝,这辈子是亲王。而且,这个亲王很大程度上是能影响皇帝的。这样的背景,我就算有什么不满,也要小心斟酌。”
容铉的眼睛瞪圆了,似乎想要说什么,赶在他面前,章绣锦抢先道:“我知道你想说你对我的真心是不会让我想象中的事发生的。但当我不敢确定你的真心时,我也不敢做出这样莽撞的决定。”
她的笑容终于变得更为灿烂了一点:“现在,我能确定了。”
容铉张了张嘴,颓然地闭上。
亭内又是一阵沉默。好一会儿之后,容铉恨恨的声音响起:“所以说,你敢这么说这么做,不过就是仗着我宠你了。”
章绣锦一怔,随后大笑了起来:“没错,因为你宠我,所以我肆无忌惮。”
容铉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一时之间有种上去狠狠咬一口的冲动。明明是在挥霍自己对她的感情,可这话听起来,为什么……
还是让自己这么开心?
一旦确认了这一点,容铉顿时觉得心酸起来。
等到章绣锦停下了笑声,容铉才假装平静地说:“所以,事情都摊开说了,以后我们不会再有这次的这种状况了?”
章绣锦一怔,轻轻地说:“不一定。日子总是两个人过的,谁知道过下去又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事情总是要说开了才好。以后,说不定还会有这样坐下来把一切都摊开了聊的时候。”
容铉又一次怔愣了一下,然后恨恨地道:“什么都是你有道理。”
章绣锦抿嘴轻笑了起来:“你若是不服,那就说出些更有道理的事情来。”
容铉盯着她的脸,觉得这张脸上的表情,当真比以前鲜活许多。心底最后的那一丝不满,在这样的笑脸中,也渐渐地消失无踪了。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更有道理的事?自然是有的,那就是,作为你的夫君,这个时侯,你是不是该给我满上了?”
他将自己的杯盏示意了一下,里面方才章绣锦倒满的荷花露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空。章绣锦笑了笑:“这话还真是有道理得不讲理。”说着,她笑吟吟地举起酒壶,给容铉倒满,然后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来,我敬夫君一盏。”
容铉一笑,举起酒杯,两人相视,同饮而尽。
事情说开之后,之前两人之间的那点儿尴尬立刻就消失无踪了。因为疏风阁坐得舒服,容铉也就继续在这里坐下了,对章绣锦道:“听说章三快回来了。”
章绣锦一怔:“二哥上次前去,去了约有两年,怎么三哥这才去了一年多,就要回来了?”
“第一次探路总是要慢一些的。”容铉说,“况且你二哥是行商,到了一地总要多与当地商人交流互通买卖,时间自然快不起来。可你三哥是带着邦交的念头过去的,与当地官员打打交道也就罢了。若是不愿意,找下家,若是愿意,见上一面,相互有所来往就好了。”
章绣锦想了想,也觉得是个正理,于是点头同意了这种说法:“也不知道三哥什么时候能到。”
“还早着,”容铉说,“虽说是快了,可路上大概还有两三个月。这消息还是你二哥家的商船带回来的。”他笑了笑,对章绣锦道:“你大哥如今是本朝最好的海港的缔造者,在其中占有偌大的股份,你二哥是海商世家的女婿,你三哥热心绘制海图,章家女婿热衷建造海船,难不成,章家以后要靠着海吃饭不成?”
章绣锦略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轻声道:“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一块,现在还是没有人来抢的生意。”
容铉失笑:“用生意来打比方,你还真是嫌朝堂上不够热闹。”停了一停,他又轻声说:“不过,倒也没错。从沈君梓那里得来的消息,日后海上有两百多年的兴盛期,章家借着这个势头,怎么都可以保上几百年的兴旺发达。”
在章绣锦的目光中,他别有深意地说:“说不定,容家的江山被人取而代之的时候,章家还会是下一个朝代的中坚。”
章绣锦吓了一跳,嗔怪道:“怎么忽然这么说话?”
容铉一笑:“怕什么,四下无人,谁能听到不成?不过,这种可能是很有可能的。上辈子自我之后,容嘉的王朝兴盛了只有一百多年就没了。可海上还能繁荣两三百年,实在不行,章家往海外一躲也就说了。若是势大,在海外自立为王也不为过。”
章绣锦抿着嘴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容铉低下头去,呵呵笑道:“我不过是在想,我们儿女的退路罢了。”
章绣锦横了他一眼。容铉一面为这样章绣锦很少出现的鲜活表情而高兴,一面有些不自在地想,也许以后这种不怎么淑女的表情会经常出现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
“不过是假想罢了。”容铉连忙补充一句。
章绣锦停了一停,轻声道:“当初万国来朝,我曾跟一个外域的伯爵之女学过她们那边一个国家的语言。”
容铉抬起头,点头:“我知道这件事。”
“她们的国家,”章绣锦歪头想了想,道:“有些是可以用金钱来购买爵位的。”
容铉吃了一惊:“这倒是和本朝大不相同。”
章绣锦点头称是,随后又压低了声音道:“那边的人,对国王的尊重也没有本朝这么高。贵族的封地,若是没有准许,居然是连国王都进不得的。”
容铉越发惊讶,拉着章绣锦的手道:“还有什么一并说来听听,这般闻所未闻之事,真是大开眼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连对方的封地都进不去,这样的国王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他想着这些事,开始谋算自己如果过去了,能够怎么从中谋算。
章绣锦捡着自己还记得的说了说,看着容铉兴致勃勃的表情,柔声道:“这些事你去问四妹夫,想必他知道得多。或者去问那些出海回来的人,总比我知道得清楚。”
“我只是想着,若是我们占了一个岛,买上一个封号,这岛上,可不就等于我们自己的王国了?”章绣锦这样慢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看着容铉的表情,显然完全没怎么放在心上。
见容铉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章绣锦也就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她知道,容铉既然知道了,就肯定会想着从中能得到什么的。
一壶荷花露喝完,章绣锦拉了拉还在走神的容铉,轻声道:“太阳都照过来了,还要在这边待着吗?”容铉回神,对章绣锦笑了笑,道:“我去看看杞儿,想来这个时侯有事满地跑了,我拉着他去打拳去。”
章绣锦笑着目送他离开,自己慢悠悠地走回去,重新融入依仗中,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依旧幽静凉爽,章绣锦在椅子上坐下来,觉得方才在外面吸入的热气现在正在慢慢地消散开去。
才坐了一会儿,外头有人送了名帖过来,说章夫人来了。
章绣锦有些好奇,这个时侯章夫人过来干什么,却也不敢怠慢地连忙请了进来。
章夫人进门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丫鬟,进门之后却将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连章绣锦身边的人也都被她打发走了。
章绣锦看着章夫人身边唯一留下的那个丫鬟,猜测着章夫人的来意,却见对方抬起头,对她微微笑了笑。
章绣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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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如身为穿越女,
一直没觉得自己有女主光环。
进宫之前,她的梦想是吃饱喝足不被卖掉。
进宫之后,她的梦想是平安出宫开点心铺。
直到成为宠冠后宫的皇贵妃娘娘,
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最大的金手指是能生!
第82归章 归来
章绣锦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章绣茹了。
当初那个骄纵的少女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最后不得不黯然提前从豪门世家的斗争中离场,嫁给自己以前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的人。甚至就算是这样,她也要用尽心思才能获得一份平静安宁的生活。
章绣锦参与了她生活转折的前半段,却无从知道这生活的后半段。
但是如今,章绣茹忽地出现在了面前,还是章夫人带过来的。
章绣锦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其他的方面去,带上一点不安问章夫人:“二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是否需要我出面帮忙?”
章夫人一怔,随后笑起来:“不,不是。只是绣茹丫头说要来见见你,我带她过来看看你而已。她如今……若是没有我带着,只怕进不了你家的门。宰相门房七品官,我看你家的门房也差不到哪里去。”
章绣锦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与章绣茹见礼。
章绣茹已经二十多,眉目之间疏朗大方,虽然笑微微的,周身的气息去显露出她很开心。这种坦然的快乐,让章绣锦凝神看了她一阵,最后笑道:“二姐姐这些年来过得还不错。”
章绣茹轻笑:“是,过得还算不错。也多亏了三妹妹你的主意,还有汌儿的支持,否则,我也不会过得这么安闲。”她说到这里,轻轻一叹,道:“想当初我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自己能在后宫挣出一片天,想来真是愚蠢万分。连普通人家的婆媳斗争没有三妹妹你的帮助我都赢不了,居然还想入宫,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章绣锦不说话,章绣茹说完这个之后看向章夫人,起身行了一礼,道:“也要多谢母亲了。虽然曾经一度以为是母亲对我出手,后来想来,大概母亲只是袖手旁观,最多也不过将我生病的事情闹出来了而已。”
章夫人一怔,这么久远的事情,她几乎都已经到淡忘。
可如今章绣茹说起来,她也就忽地想了起来,道:“你不怪我就好。”
“自然是没有什么不满的。”章绣茹说,“若不是母亲当初袖手旁观,有及时帮我请了大夫,只怕尚未入宫,我就已经死在了堂姐手中。”
她轻轻一叹:“只是不曾想到,就连手腕如此了得的堂姐,在宫中也是寂寂无声就那样去了。”
这件事章绣锦不想多说,听到这里就转移了话题,问章绣茹今日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这么多年,你也不曾想过来见我一面,总不能今日忽地就想见了吧?”章绣锦笑着说,“想来是有什么大事了。”
章绣茹一笑,颔首道:“三妹妹果然还是一如既往聪明。不过,我倒也不是不曾见过三妹妹。三妹妹在庄子中的时候,我也是见过的。”
章绣锦一怔,随后就想起是指章老太太的庄子。
只是当日在老太太庄子上的快活日子犹在眼前,老太太却已经天人永隔。想到这里,她心中微微一酸,忍住了心中酸涩道:“可惜那个时侯不曾与二姐姐见过。那时候……祖母还在,日子却总是悠闲的。”
章绣茹轻轻叹了一声,请章绣锦与章夫人节哀,随后道:“我今日过来,是想与三妹妹告辞的。”
“告辞?”章夫人倒是波澜不惊,可章绣锦却很是惊讶:“告辞是指……”
章绣茹的笑容很轻很淡:“我会跟着下一波的海船出海,日后就不再回来了。”
章绣锦吃了一惊,甚至站了起来:“二姐姐你……”章绣茹微微一笑,示意她坐下来,随后轻声道:“在这里,我一辈子也就只能是平民,运气好一点,也许我的儿子能做上一个小官,我能沾一点光得一个敕命。”
“可汌儿说,外域却不是这样的。我去了那里,也许还能自己做个女爵士。”
章绣锦盯着章绣茹,她的笑容虽然很淡,却能表露出,她的内心并没有将这个女爵士放在心中。
“二姐姐当真是这样想的吗?”章绣锦问,“若二姐姐当真这样想,那我就只能祝二姐姐得偿所愿了。只是虽说外域能女子袭爵,可这袭爵的女子,也是血统,金钱与土地一样都不能少的。”
章绣茹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章绣锦,好一会儿之后,又笑了一笑,对章夫人道:“当日娘说三妹妹比我聪明,我还不肯相信。如今端看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就不是我能比得了的。”
章夫人轻声一叹,对章绣茹道:“你也不必瞒着你三妹妹了,有什么事,她还可以帮着你参谋参谋。”
章绣茹同样叹了一声,对章绣锦一笑,道:“三妹妹知道的,如今我嫁的人家,只是普通的庄户人家。”
章绣锦点了点头。章绣茹所顶替的身份,虽说是大户人家放出去的奴婢,可能够选择的嫁娶对象,也不过是同等身份的放出来的人,或者是平民百姓。
章绣茹嫁的人,家里面也不过有几十亩薄田,平日里勤扒苦做从地里刨食的人家。
章绣茹见章绣锦点头,又是一笑:“若是当初我乖乖听话,如今纵然不是高官,想来也是书香人家的媳妇。悔当初不肯听母亲的话,生生与母亲闹得生分了。”
章夫人在边上不说话,显然对章绣茹的这番话虽然赞同,却并不见得多认同。
章绣茹也没什么生气的表现,只是继续说下去道:“那人家虽说家里面也不甚富裕,可心气却高。应我是大户人家放出来的奴婢,他们就自认高人一等。最开始的时候,就想着作践我,拿了我手头的嫁妆来供他们吃喝用度。”
这番话章绣锦早在章汌求援的时候就听过,所以也不奇怪,只是听着想听她继续怎么说。章绣茹说完前情,轻声道:“后来幸而三妹妹出了主意,加上弟弟又托人照顾我,所以日子方才好过了些。只是如今我的小叔子考上了举人,这家人的心思又活动了起来。他们劝着我取了嫁妆出来给小叔子找一门好亲事,日后也好照应家里。”
“初始的时候我也曾认真想过,也曾动过心思。只是后来偶尔听到他们私下里谈话,话里话外也还是对我多有不屑,打量着将我的嫁妆哄出来之后,找门路让小叔子得了功名,当了官之后,再让那男人另娶。彼时有了当官的小叔子,想来也能有更好的人家。”
章绣锦皱眉,轻声道:“既然二哥找人照应你,难道他们就不怕那照应之人……”
章绣茹的脸上这个时候浮现出来清晰的怒色:“若是我错了,那照应之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他们居然打了主意要人逼奸我,然后诬蔑我与人通奸,将我沉塘,纵然是我有千般委屈,也是无从说了。”
章绣锦一怔,这般心思恶毒的人家,还真是少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章绣茹:“你的打算如何?”
“自然是与他义绝,一拍两散。”章绣茹肯定地说,“只是我的身份本来就有些经不起推敲,义绝之事在本朝也算少见,日后若是有人查起来,我的身份也经不住仔细盘查。弟弟说海外的日子对女子颇为宽容,我就想着,干脆去海外算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章绣锦道:“想来三妹妹大概是觉得我想太多了。只是……”
只是章家的二女儿,应该已经是不在世间的。若是被人查到什么痕迹,大概……
章绣锦也能想明白章绣茹的心情,只是想到章绣茹从此就要背井离乡,不免开口道:“二姐姐是当真做好决定了吗?要知道,虽说海外也有国家,那边的人看上去除了些微差别也和我们差不多,可生活习俗是差了很多的。”
她拿当日万国来朝时的使者举例,道:“这群人还是入了我国之后,入乡随俗的,也依旧与我们的习惯大不相同,若是去了他们的国家……”
章绣茹微微一笑:“我会习惯的。”
五个字,让章绣锦看到了章绣茹的决心。她已经是决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出去了。
她轻声一叹,不在劝说章绣茹了。
“那果然是告辞了。”章绣锦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了,“日后想见,只怕难了。”
章绣茹脸上略微有些惊讶,道:“ 只怕是一辈子都不得见了。”章绣锦犹豫片刻,没有将自己也想出去的话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最后一叹:“二姐姐什么时候走?我有些礼物,要送给二姐姐。”
章绣茹微微一笑,道:“自然是要跟着海船出去的,这边的事情忙完,也要一两个月。”她对章绣锦这样说完,又对章夫人行了一礼:“义绝之事,还请……母亲多费心了。”
说完这句,她笑得很是自嘲:“当初费尽心思想让母亲受教训承认姨娘才是父亲的良配,如今不曾想到,倒是要厚着脸皮来叫一声母亲来求得怜惜。”
章夫人叹了一声:“你是我的女儿,纵然不是我亲生的,也是章家的女儿,我总不会眼看着你受人磋磨的。”章绣茹低下头去不说话,章绣锦在边上看着,心中却只想叹息。
三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章绣锦才回过神一般,扬声要外面的人送茶进来。
章绣茹也就连忙起身,站到了章夫人背后,做足了一个丫鬟的架势。看她那副娴熟的姿态,想来在那户人家没少被婆婆拉着立规矩。
章绣锦见了,不由得对她生出半分同情。只是一转眼,这份同情也已经消失。
日后她的人生自由她自己去过,与自己再无关系。
章夫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临行前拉着章绣锦的手,轻声说日后她与章大人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们也到了享清福的时候了。”
章绣锦听了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嗫嚅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章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转身告辞,身后带着章绣茹与自己带过来的丫鬟,章绣锦目送她走远,心底不知道为什么忽地觉得很酸。
容铉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章绣锦正心酸的时候,见章绣锦闷闷不乐,容铉有些惊讶地问了问怎么回事,却只得到章夫人来过又走了的消息。
他坐到章绣锦身边去,轻声问章绣锦发生了什么:“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我也好帮帮忙?”他自卖自夸般地拍着胸口:“天文地理坑蒙拐骗,你夫君我无一不精通。”
章绣锦被他逗得一笑,容铉连忙又拉了容杞过来,让容杞给章绣锦卖萌,想让章绣锦将事情说出来。
看着两人一大一小两双期盼的眼睛,章绣锦心底的那一点微酸也很快就消失,拍了拍两人的头,轻声道:“没什么事。”说着却对容铉使了个眼色,表明了是回去之后再将事情告诉他。
容铉也就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两人开始同心协力逗弄容杞。容杞被无良的父母逗得两颊通红,最后干脆一扭身不搭理两人,直到章绣锦用他想吃的东西勾引着,才总算是让他勉强点了个头。
等到晚间的时候,容铉问起这件事,章绣锦才轻声道:“章家曾经有三子四女。二姐姐对外的说法,是急病早逝。”
容铉表示自己知道,随后又道:“对外的说法是如此,想来实际并非如此?”
章绣锦轻声说是,道:“当初二姐姐做了一些错事,家里头是容不得她继续顶着章家女的名头,所以干脆将她送走,对外说是去了。”
“二姐姐被送走了之后……”章绣锦将章绣茹身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今日章夫人所说的话,对容铉道:“想到世事变幻无常,就觉得有些心中酸涩。”
容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对章绣锦道:“虽说世事变幻无常,可对你我而言,如今身边的人是真实的,以后也就能好好一起过下去了吧。”
章绣锦将这句话想了又想,最后轻轻一笑:“说得也是呢。”
这件事章绣锦对容铉说了之后,容铉也就略微分了一点精力到京郊那边,果然过不了多久,就听说有妇人告了要与夫君义绝,此生再不相往来。
那妇人与夫君的事情闹了约有小半旬,似乎就有人出手将这件事压了下去。想来多半是章家出手了,容铉派人去扫了扫尾,也就将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如今章沁快要回来,自己的出海,大概也就近在眼前了。
章沁回来的时候,却没有众人想象中那样快。原本说的三个月到最后拖到了腊月的时候,才有消息传出来,说圣上派出去的那个船队回来了。
宫里头皇帝对这样的消息已经波澜不惊,一直等到有人送了奏章上来说起,才终于在私下里的时候,对着容铉露出了一点儿喜色。
容铉于是再一次对着皇帝老生常谈——他想跟着船队出去。
容钧如今已经气度沉稳,可是面对着容铉的时候,却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小孩子的可怜:“三哥,如今朕就只剩下你一个哥哥了。你也要走吗?”
容铉连忙说不敢,却又婉转地重申了自己的决心,皇帝不由得无奈地笑:“罢了罢了,从几年前三哥你就一直念叨着这件事。连朕都不在乎的事,三哥你又何必如此忌惮。”
容铉停了一停,轻声道:“陛下不在乎是臣下的福气,可若是始终有这么一个念想在这里勾引着人,总会有人忍不住跳出来的。那时候动乱起来,对国家是灾难。”
皇帝凝视着容铉的脸。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哥哥如今看上去也依旧很年轻,甚至显得还有几分稚气。可是皇帝也同样知道,这个哥哥出了出身,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比自己更适合做一个皇帝。甚至在自己努力这么久的现在,朝堂之中也依旧有人觉得,若是没有这个哥哥的帮助,自己做不了这么好。
若是依照帝王心术,自己确实是应该防备着他的。
可从最开始就见识了他如何为了避免自己登上帝位这种可能与父皇斗智斗勇,他觉得,世界上大概只有他是当真避这个位置如蛇蝎的。
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他说的,也是事实。
总有些人想着从龙之功想着一步登天而不顾这个是世界是不是已经安定了下来。
若是当真有人直接簇拥着闹什么黄袍加身,到时候自己就算是知道他是被迫的是愿望的,也不得不为了做给别人看而做出惩戒。
那么,还不如如他所愿,让他早早地出去。
想到这里,皇帝叹了一声:“三哥你要是去了,这宫中,日后就无趣了。”
容铉狡猾地笑了笑:“陛下也该考虑大婚的事情了。”在皇帝瞪圆的眼睛中,容铉的笑容显得越发可恶了:“陛下如今年岁已经不小,若是大婚早日诞下皇子,想必朝中诸位对陛下也会更信任几分。”
皇帝心底一股闷气陡然间冒了出来,最后却只能恨恨地对着门外一指:“出去!”
于是,容铉就笑眯眯地告退了。
虽然只是玩笑般地说出来的,可对容铉来说,却是当真已经将这件事考虑起来了。在自己走之前,他还是希望能够将皇帝的人生大事定下来的。
章绣锦对容铉故意撩拨皇帝的行为哭笑不得,后来在容铉说起皇帝的皇后人选时,才严肃了几分。
作为一个知道已经不靠谱的未来的人,章绣锦与容铉两人闷头想了很久,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拿去给宗室的一些人共同参考。
虽说宗室中人如今与皇帝的亲属关系也已经不太近,可毕竟其中有些还是长辈,听听他们的意见,也显得自己尊重人。只是若是当真要指手画脚,也不会有好脸色就是了。
皇帝听到容铉当真在给自己挑选后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了许久,最后轻声一叹。
他并不太抗拒现在就娶一个人做妻子立她做皇后,他自己也觉得现在确实是一个合适的时间来做这件事。可是,私心里,他还是希望,这件事能再往后一点。
他总有一种感觉,一旦自己的人生大事完成了,自己的这个兄长,大概也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可是最终,他也只是轻声一叹。
既然已经做了皇帝,那么,就该有皇帝的心性与行为了。总不能,一直就这样浪费下去。
在容铉忙着这件事的时候,章沁终于跟着出行已经接近两年的众人回到了京城。
离家这么久,章绣锦见到章沁的时候,几乎有些不认得他了。虽说章沁在外行走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书斋中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形象,可也从来没有这样黑瘦干枯过。
章绣锦见了,眼泪不由自足地就落了下来:“哥哥,你吃苦了。”
章沁反而笑得很开心:“并没有什么,我已经很受照顾了。”他有些笨拙地拍拍章绣锦的头:“看我从海外给你带回了什么,都是外面轻易买不到的好东西,就算章汌的船队里,只怕也没有这种好东西的。”
章绣锦被他这种急着显摆的行径闹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当下嗔怪地叫了一声哥哥,章沁却只是嘿嘿地笑,让下人将自己带回来的箱子取了过来。
章绣锦却不等箱子翻开,就拉着章沁要他说说在船上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章沁不由得挠头,在海州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追问过,如今到了京城又要有人追问,实在是……
他还想不说,结果章绣锦一个眼神扫来,他顿时就觉得心虚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边上的章绣瑛。
章绣瑛之前一直坐在边上喝茶,如今见章沁转头看过来,凉凉道:“我可不曾有一个好哥哥,千辛万苦从海外给我带礼物回来。唉,没办法,我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离家多年了,不说给我带个礼物什么的,连我如今想知道知道他的近况都不肯说。”
章沁顿时傻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完结
结局
章沁并不是那种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性格,但是在面对自己的姐妹时,却无端地有种说不出的憋屈感。
“大姐……”他哀嚎了一声,举袖捂脸,假意哭求道:“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就算你说了好几次,可我一次都没听到。”章绣瑛不负责任地说,“所以,现在赶紧再说一遍。”
章绣锦在一旁轻笑:“还有,三哥,不要再哭了。听着太假。”
章沁无奈地取下了遮住脸的袖子,摇头对两人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平常的海上日子罢了。和大家一样。顶多就是我在船上多受了一点儿优待。”
章沁确实不想多说,如今的海船行驶起来说快也快,但是海上的日子却也并没有几人想象的那样悠哉。说出来了,大概两人又要觉得自己吃了苦,哭闹起来,章沁觉得自己受不住。
还不如干脆不说,免得两人多想。
姐弟三人在这边相互哀怨了好一阵,终于章绣瑛和章绣锦不得不放弃自己对章沁的追问,轻轻巧巧将章沁放过了。
章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结果去见容铉的时候,却发现,容铉也没想过要放过自己。
面对章沁哀怨的眼神,容铉笑道:“接下来去的人就是我,我自然要多问问的。”章沁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消失了,屋内一阵安静之后,章沁问:“可是陛下……”
容铉摇了摇头:“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他看着章沁,平静道:“我也想,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章沁却不相。他身为皇帝的兄长,在国内不管怎么看都是养尊处优尽享尊荣,何必学那些走投无路之人,去海外挣命。
只是看容铉的表情,章沁心知这话不能说出来。于是他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慢悠悠地说起在海船上应该注意的事项。
需要准备什么,需要注意什么,行驶过程中应该留心什么地方,应当躲避的情况……
一一说来,纵然是章沁已经尽力简短,时间也已经走到了下午。
容铉停了手中的笔,盯着章沁口述出来的注意事项,笑道:“如此就多谢三哥了。”他起身对章沁道:“若是我并不想尽快到达,路上可还有什么其他的停留之地?”
章沁笑道:“这个我却是不知,还是要去问船上的老人。”见容铉坚定地看向自己,他不由自主地就松了口:“我且去帮殿下问问相熟之人。”容铉脸上的笑就更深了些:“如此多谢了,还请三哥帮忙多引荐。”
两人说完,一同出了书房,章绣锦已经在那里备下家宴替章沁接风。
邱晋扬急急从京郊的军营赶来,此时刚刚进门。对容铉行礼之后,邱晋扬一见到章沁就大笑着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多年不见,你也不是昔日瘦弱书生了。”章沁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对邱晋扬道:“大姐夫说笑了。这次回来,倒是希望能在科考中求得一点功名的。姐夫是个中翘楚,到时候还请姐夫多指点指点。”
邱晋扬好奇地上下打量他,笑道:“昔时你不是说不愿去科考吗?怎么如今又愿意了。也好,等你孝期过后,下场想必手到擒来。”
停了一停,邱晋扬道:“只是在军中厮混良久,这学问我倒是忘了许多,帮你引荐几人尚可,若是指点你,只怕到时候贻笑大方。”他对容铉拱拱手:“说不得,还要请韩王殿下多帮忙了。”
容铉一笑:“若是能帮上,自然是不吝出手。”章沁飞快地对两人说谢谢,自顾自地将这件事定了下来。
两个连襟相视一笑,心中对章沁的这番举动还是很满意的。
章绣锦拍了丫鬟过来招呼几人入座,三人也就相互退让一番,去饭厅坐下了。毕竟人少,章绣锦也没有额外再分桌,几人共坐了一桌。
菜流水般地上来,章沁举箸,叹道:“还是京里的菜合胃口,在海上,日日只有鱼,真是吃得人伤心。”
章绣锦随口问了一句,随后就笑着让章沁多吃一些。邱晋扬也同样好奇地问了两句,随后一群人哈哈一笑,将这件事暂且放到了一边。
一顿饭吃完,略微又坐了一会儿,章绣瑛和邱晋扬就起身告辞,章沁紧随其后。等到三人都走了,容铉握着章绣锦的手,扶着章绣锦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一边对章绣锦道:“过些日子,等下一次出海,我就出去了。”
章绣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容铉轻叹,道:“留你一人在家中,你受苦了。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去找旁的夫人们多出去走一走。”
章绣锦莞尔一笑,轻声道:“何必你多说,我自然是知道一个人的日子该如何过的。”容铉微笑,明白了章绣锦的意思。
两人肩并肩手挽手走了一阵,容铉忽地又道:“我认识几个大儒,可以帮着沁哥儿温习功课,等到日后考试……”
章绣锦却显得并不着急:“三哥本身的学问不差。当初若不是爹拦着,只怕早就下场去试了。如今走南闯北多年,想来在策论上,也多有心得。三哥所说害怕,姑且听听罢了。”
容铉一怔,随后莞尔:“你说得不错。我倒是忘了,沁哥儿当日是书院先生的得意弟子。”
停了一停,他道:“莫不是当日岳父大人当日打着的就是这样的主意?”章绣锦失笑:“自然不是。三哥他,如今总算是成长了。”
虽然这样说着,章绣锦却也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两人并肩回了屋子,略微歇息了一会儿,就洗漱睡了。
船队回京带给京城的震动不亚于当日万国来朝。当日万国来朝虽说使者们带回了许多的东西,可毕竟都是他们眼中的好东西,而船队却是是实实在在地去当地走了一趟,搜集了当地的资料。
京中众人听到有些地方的贵族以上好的羊绒夹着金丝织成毯铺地,整间屋子都以黄金来装饰,虽然心中鄙夷着对方的品位太差,可也羡慕着对方的富裕。
也有人听说某些地方宝石满地,当地人完全不当做一回事给小孩子做弹珠玩,一双眼睛就绿了。
更有听着那些地方王位更迭后让女儿女婿继承王位的老学究嚷嚷着要教化那些蛮夷,不能让他们继续做出这等无君无父之事。
皇帝却听着那出使之人报上来的,那些地方的武装力量与丰厚的物产,心中暗自流口水。
只是细细想想,他也知道自己只是空想。
不过使者所说的,相互通商,派遣间谍去偷取对方先进技术这种事,皇帝觉得,还是做得的。甚至更进一步地,皇帝想到了另个一种可能。
渐渐地将本朝多余的人口往那边移过去,潜移默化地占领大片的土地。
只是这种想法想想都觉得有些太过无稽,于是皇帝最终也只是在心中想想,私下里对容铉说笑的时候说起而已。
容铉对皇帝的这个想法倒是没有笑,而是在回去之后开始很认真地想这件事。章绣锦问过之后,笑道:“这件事只能无心为之。毕竟若是人去的少,说不准是我们教化对方还是对方教化我们,若是人去得多,说不准就要打起来。时间太长,谁都不好控制。”
容铉从这个牛角尖中走出来,顿时哈哈一笑,将事情丢在了脑后:“说得对。”
两人并肩坐下,容铉取出章沁说出的那些注意事项,加上自己从那些老水手中搜集到的资料,开始细细地给章绣锦讲解,自己如果出去,能够做什么,会做些什么。
章绣锦含笑听着,渐渐地却有些走神。
这样专心去做事情的容铉,落在章绣锦眼中,有一种别样的魅力。她轻轻地就握住了容铉的手,容铉停了一下,回望她:“怎么了?”
章绣锦笑了笑,轻声道:“觉得夫君今儿格外吸引人。”容铉哈哈一笑,伸手在章绣锦鼻尖上挂了一把:“成亲这么久,王妃终于感受到本王的魅力了吗?”
有些羞怒的章绣锦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做出一个不怀好意的表情,容铉顿时就丢盔卸甲,连忙求饶不止。笑声在夜里传出很远,渐渐地消失无踪。
容杞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终于闭上了眼。
父王要出远门了,自己应该为父王做些什么呢?他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一直到沉沉睡去,都没有想出结论来。第二天的时候带着眼底一点青黑去见章绣锦的时候,倒是让章绣锦大吃一惊。
抱起小家伙问了问原因,听了他的理由,章绣锦顿时就笑了起来。
额头贴上小家伙的额头,章绣锦将他抱在膝盖上,轻声道:“杞儿,你父王虽然要出门,杞儿能想到要为父王做些什么就很好了。其他的事情,还有母妃,还有家里的下人,对不对?”
容杞扁了扁嘴:“可是我还是想替父王做一点事。”章绣锦就轻笑:“那你不妨去问问父王,能够替他做什么?因为,很多事情,我们都已经做了呀,要是杞儿再做,可就浪费时间了。可是你父王心里面最想要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呀,因为大家没有人敢去问呢。”
所谓父王最想要的,自然是拿来哄骗小家伙的。可是这句话一出口,容杞脸上犹豫片刻之后,终于慢慢地露出了笑脸。
“我知道了,我会去问父王的。”小家伙这样说完,软软地对章绣锦说谢谢。
目送容杞走开之后,章绣锦心底才轻轻松一口气,最后低下头来。容铉的离开,已经近在眼前了啊。
对这次出行的结果,皇帝显然是大为满意。
刚过完年,第二次的船队就开始组织了。这次一改之前少有人主动参与的状况,许多人踊跃而至,想要在其中混一个位置。
但是,很多人却被告知,这次的船队中,有一半的位置,要留给韩王来选择。
容铉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可是他显得并不在意:“若是我就怕得罪人而就此放弃一直以来的念头,那以后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面对众多蜂拥而至想在船队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容铉保持了难得的黑脸,一直都没有松口。最开始的时候,这种举动不知道问他招来了多少怒骂声,可是等到众人得知,这次船队最少要增加三分之二的船,变成一个超级大型的船队之后,就少有人来容铉这里碰壁了。
船队里的船增加了,他们能够争取的位置虽说比起上次略少,可仔细算下来,也勉强满足他们的想法。若是去得迟了位置被旁人占了,那就糟糕了。
容铉身边顿时清净许多。他也可以专心地开始做自己的事。
皇帝将位置留给他来选择,可并不是说允许他将自家的私兵全部带过去,若是如此,京中章绣锦与容杞没了防备,容铉也不放心。
但是皇帝的意思,容铉也明白,他是将自己的朝廷开放给了自己,让自己任意选择将来可以给自己帮助的人。容铉心中对皇帝的这份信任是暖融融的。
皇帝当真是半点儿都不怕自己只是借口去外洋实际上藏在某个地方随时等待反攻。
面对皇帝的这份信任,容铉倒也没有辜负。在仔细考虑过自己的处境之后,他选了一些名声不显又年轻有才干的青年人,又在军队中选了一些孤身一人的将士。
选定了人选之后,他又派人与人一一商谈过,确认对方愿意趟这趟水,才将名单上的名字记下来,若是舍不得本地的,他也只能尤为可惜地将名字勾去。这样的过程经历了约有大半月,等到将尽三月的时候,容铉才将最后的人选报上了皇帝。
皇帝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就同意了下来。
诏书下达,事情已成定局。
此时,章绣锦已经调动了韩王府的力量,将许多应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有章汌与章二奶奶来信从旁指点,又有章源说明官面上应该注意的东西,章绣锦做起这件事来,当真是得心应手得紧。
小家伙容杞在旁边虽然帮了几个倒忙,但是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章绣锦也不忍责怪,只是含笑夸了两句,将他丢给容铉了。
结果等到事情忙完,从容铉那边将人带回来的时候,容杞赫然已经被容铉教导成了对外面的世界心神向往,一门心思想要跟着父王出门到外面的世界逛两圈了。
章绣锦哭笑不得,好生将容铉训了一会。
容铉呵呵一笑,搂了章绣锦在怀中,柔声道:“此去多年,你要珍重。”
“我自会珍重。”章绣锦说,“你在外,也要多注意安全。平平安安回来接我和杞儿过去。”
容铉应是,低头在她眉心一吻:“这辈子能有你在旁,实在是我的幸运。”章绣锦戳戳他的腰:“这幸运,难道不是你算计来的?”
容铉笑得很得意:“所以,也是我的本事。”两人对视一眼,柔情蜜意在眼中流淌不停。
三月转眼就至,容铉在三月上旬就出了门,往海边去了。
他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离开的时候,章绣锦站在送别的地方,看着人群的背影渐渐消失,最后连最高的旌旗都看不到,才终于转过了身:“回去吧。”
在她身后等待良久的下人们顿时忙碌起来。
容铉离开第十天,容杞扑通扑通天跑过来,问父王哪里去了:“父王说出远门,可是十天很远了。”
章绣锦只是摸摸他的头,给了他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满珍珠——都是章源送过来给章绣锦做面脂与胭脂的——轻声对容杞说:“杞儿隔一段时间就将珍珠拿一颗出来,交给母妃来做胭脂,等到母妃将箱子里的珍珠做出来的胭脂都用完了,父王就回来了。”
小小孩童低头看向手中的箱子,里面的珍珠颗颗圆润,整齐地排在那里。他捏了几颗出来看了看,最后放回去,仰头对章绣锦笑:“那母妃每天要多多用胭脂。”
章绣锦笑着说好。
容铉离开第三个月,容杞在章绣锦房中偷偷地倒掉胭脂被章绣锦身边的丫鬟发现了。
章绣锦抱着容杞,轻声问为什么要倒掉自己的胭脂。
容杞仰起头,眼圈微红地看向章绣锦:“我想父王快点回来,母妃每天都用好多胭脂好不好。”章绣锦却只能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对他说胭脂应该用多少才好。
“有些东西,并不是用得越多越好呢。”
劝不住的容杞终于哭了出来。
容铉离开第七个月的时候,容杞从宫中回来,扑到章绣锦怀中,笑眯眯地对章绣锦炫耀自己从皇帝那里得到的玉石笔筒:“虽然比父王上次给我的要好,可是我还是喜欢父王给我的那个。”
他将皇帝的赏赐锁进了箱子里,依旧用着容铉当初亲手替他做出来的竹制笔筒,上面容铉笨拙地刻上了他与容杞的名字。
章绣锦含笑摸摸他的头,在他面前放下一叠纸:“因为父王做出来的笔筒,杞儿是不是要多写一页字才好?”
容杞歪着头思考良久,小大人似地叹息:“既然母妃这样说了,我就勉强答应了吧。免得你想念父王,又哭起来。”
章绣锦心中一酸,脸上却笑着问:“谁说母妃会哭?”
容杞回答得斩钉截铁:“皇帝叔叔不会说谎的。”
章绣锦哭笑不得。
容铉离开第九个月,过年。
章绣锦抱着容杞两人,孤独地过了一个元岁。入宫的时候,容杞在她膝头打瞌睡,章绣锦跪在那里,听着后宫中众人窃窃私语的议论,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皇帝在高台之上,轻轻叹息了一声。
容铉离开一年整,皇帝筹备了一年的大婚终于实行,皇宫从此有了新的女主人。
容杞拉着章绣锦远远地站在边上看皇帝的婚礼,小大人似地叹气:“以后皇帝叔叔有了婶婶,我就不能再把皇帝叔叔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啦。”
章绣锦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们还有自己的家。”
容铉笑眯眯地点头:“等父王回来了,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家了。”
容铉离开一年零两个月,容杞捧着当初的那个小箱子给章绣锦看:“你看你看,已经少了一半多了。”
章绣锦笑着说是,对容杞道:“很快就可以见到父王了,高兴吗?”
容杞歪着头思索一阵,最后肯定地点点头:“还是要见一见才好,父王再不回来,我就要忘记他的样子啦。”
一番话在章绣锦心中惊起一番波浪,脑海中容铉的样子,虽然还是清晰的,可是,若是再不相见,也总有会忘记的一天。
容铉离开一年零三个月,容杞看着挂在那里的画像,眨眨眼:“母妃画得真像。父皇就是这个样子的。”
章绣锦摸摸他的头:“以后杞儿要是怕想不起来,就来这里看一看父王的样子好不好。”
容杞认真地点了点头。
容铉离开两年半,容杞箱子里的珍珠只剩几颗了。
容杞兴致勃勃地捧着东西过来给章绣锦看,章绣锦笑眯眯地点点他的鼻尖:“父王就快回来啦。”
容杞捧着箱子往外撒欢而去:“父王就快回来啦!”
容铉离开两年零八个月,箱子里的珍珠终于用完,容铉却依旧没有回来。
容杞大哭了一场,在夜半无人的时候跑到章绣锦窗前:“母妃,以后我来保护你。”
小小的孩童眼中闪动着澄澈的光:“父王也许不回来了,我来保护你。”
章绣锦抱着他同样大哭了一场。
容铉离开第四年,当年的小小孩童如今已经有了沉稳的气度,
宫中皇帝喜爱更甚自己的亲生子。
章绣锦看在眼中,心底柔软又骄傲。
“我来保护母妃。”
当日他这样说了,日后一直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容铉离开第四年七个月又三天,容杞正在院子里练习枪术,有人悄悄地推开了院子的门。
“谁?”
厉声问着,循声看去。
他愣在了那里。
久未见面的人正站在那里,对他微笑不语。
章绣锦急急赶来,看到站在那里的人,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总结:史上第二糟糕的一篇V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