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住手!”一声怒吼传来。是王技术员,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扳手。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被惊动的村民。
看见王技术员和村民,张旺才三人停了手,但依旧骂骂咧咧。李远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裂,渗出血丝,衣服也被扯破了,但他死死挡在苗床前,寸步不让,眼睛赤红地瞪着张旺才。
“反了天了!在试验田边打架!”王技术员气得胡子直抖,先看了看苗床,还好,只是边缘被踩倒了几株,大部分无恙。他转向张旺才,声色俱厉:“张旺才!你爹打井是好事,但你带着人酗酒闹事,破坏他人劳动成果,这是犯浑!信不信我告诉你爹,告诉王支书!”
张旺才酒醒了几分,也知道理亏,尤其是看到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的目光,有些挂不住脸。他狠狠瞪了李远一眼,撂下句“你等着”,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王技术员打发走围观的村民,走到李远身边,查看他的伤势:“没事吧?”
李远摇摇头,抹了把嘴角的血,哑声说:“苗没事就行。”
王技术员看着他倔强而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这孩子……唉。不过,你今天做得对。这苗床,是你的心血,也是……咱们的一点想头。不能让人随便糟蹋。”他顿了顿,低声道,“不过,这事没完。张旺才这小子,心眼小,记仇。你这苗床,还有刘老蔫那儿,都得更加小心。晚上……我让我家那条老狗,夜里在这附近转转。”
李远心里一暖,点点头:“谢谢王叔。”
“谢啥。赶紧回去处理下伤。苗我帮你看着。”王技术员摆摆手。
李远没有立刻回家。他先去了刘老蔫家,简单说了刚才的事,提醒他注意。刘老蔫默默听他说完,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进屋,拿出一个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陶罐,里面是一种他自己配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膏,不由分说地给李远涂在嘴角和手臂的淤青上。动作粗鲁,但很仔细。
“他们……真敢动手?”刘老蔫涂完药,才闷闷地问了一句。
“嗯。”
刘老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从门后摸出一把生锈的、但磨得锋利的柴刀,塞到李远手里:“这个,你拿着。晚上去地里,防身。”
李远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柴刀,又看看刘老蔫苍老而决绝的脸,心头巨震。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把刀。这是一个被逼到生活最底层、几乎失去一切的人,对他这个带来一丝微弱希望的少年,所能给予的最沉重、最质朴的信任和托付。
“刘叔,不用,我……”
“拿着!”刘老蔫语气不容置疑,“苗,不能有事。你,也不能有事。”
李远握紧了冰冷的刀柄,重重点头:“嗯。”
晚上,李远带着伤,悄悄去了苗床。月光很好,能清晰地看到那一行行整齐的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老红芒”二代苗已经长出了一片细长的真叶,绿意渐浓。“小和尚头”虽然依旧纤细,但也都挺立着。被他同时间苗后留下的苗,间距舒朗,看着更精神了些。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棵苗,扶正了白天被踩倒的几株,又用破罐子洒了点水。然后,他就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刘老蔫给的柴刀,背靠着老河堤粗糙的土坡,静静地看着这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绿色。
脸颊和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张旺才的威胁,钻机的轰鸣,张家可能的报复,像沉重的阴影笼罩在心头。前路艰难,危机四伏。
但,看着眼前这片自己亲手开垦、播种、照料,并且在冲突中拼力保护下来的小小绿洲,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草药膏的苦涩、还有柴刀柄冰冷的触感,缓缓升起。
这片苗床,不仅仅是为移栽准备的苗圃。它是一场无声的宣言,一种笨拙的抵抗,一个在干渴、板结的现实缝隙中,挣扎着为自己、也为像刘老蔫那样的人,开辟出的、极其微小的“可能”。
远处,张家地头的钻机似乎暂时停工了,夜恢复了它深沉的寂静。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吹过平原,带着遥远的、干渴的气息。
李远握紧了柴刀,又松开。他知道,真正的“间苗”才刚刚开始。在这片广阔而严酷的土地上,他要做的,不仅是间掉那些抢夺养分的弱苗,更要顶住那些试图扼杀这片脆弱绿意的狂风和恶意。他要让自己,和这些他亲手种下的苗一起,活下去,长得壮,直到有一天,能真正扎下根,面对这片土地所有的干渴与贫瘠。
月光移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那片新绿的苗床上,仿佛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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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印戳
钻机的轰鸣是在后半夜骤然停歇的。那持续了多日、仿佛大地深处某种巨兽痛苦咆哮的噪音戛然而止,留下一种近乎耳鸣的、令人心慌的寂静。李远靠着老河堤的土坡,怀里抱着刘老蔫给的柴刀,几乎是在声音消失的瞬间就惊醒了。他猛地坐直身体,侧耳倾听。夜风吹过荒草,远处村庄传来一两声零落的犬吠,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打穿了?还是出问题了?)他的心提了起来。昨天与张旺才的冲突,嘴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身上被踢踹的地方也泛着青紫。王技术员家的老黄狗趴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警惕地竖着耳朵。苗床里的幼苗在月光下安然舒展着嫩叶,对远处的变故一无所知。
他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柴刀的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无论张家那口井是成是败,对他,对这片苗床,对刘老蔫,都不会是好事结束。成了,张旺才气焰更盛;败了,以那对父子的性子,恐怕更要迁怒、使坏。他必须守在这里,至少守到天亮。
天色在难熬的等待中,一点点泛出鱼肚白。当第一缕天光勉强照亮老河堤荒园的轮廓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李远立刻站起身,柴刀横在身前,心脏狂跳。
来的是王技术员,还有两个睡眼惺忪、但神色紧张的村民,是昨晚听到动静后来帮忙守夜的。“远子!出事了!”王技术员喘着气,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某种怪异兴奋的神情,“张家那井……打穿了!出水了!”
李远心里一沉。果然……但王技术员的表情为何如此奇怪?
“可是……”王技术员喘匀了气,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那水……是苦的!涩的!根本不能浇地!”
李远愣住了。苦水?真的被刘老蔫说中了?
“天没亮,打井队就试抽水了,抽上来的水,看着清,可一尝,又苦又涩,还带股铁锈和硫磺的怪味!”一个村民抢着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张旺才和他爹当场脸就绿了!张大户还逼着打井队的人喝,那几个工人尝了一口就吐了,说这水矿化度太高,根本不能用!张大户不信邪,自己舀了一瓢灌下去,没半分钟就蹲在渠边哇哇吐!现在井口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另一个村民也插嘴:“打井队那个头头说,是打到咸水层了,这井废了,钱白花了!张大户正揪着他脖领子要说法呢!”
苦水井!真的打出了苦水井!李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淹没。是后怕——如果这水没被发现,真的用来浇了地……是庆幸——刘老蔫的提醒,自己那点不祥的预感,竟然成真了。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物伤其类的悲哀。那毕竟是一口井,是水,是这片干渴土地上最珍贵的东西,却成了无法饮用的毒液。张大户家损失惨重,可这对整个村子,对这片干渴的土地,又有什么好处呢?
“走,看看去。”王技术员拉了李远一把,语气复杂,“这事……闹大了。”
他们赶到张旺才家地头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晨曦中,那架钢铁钻机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具冰冷的墓碑。井口旁,浑浊的泥水还在缓缓外溢,在地上积成一滩颜色可疑的水洼。张大户脸色灰败,瘫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眼神发直,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张旺才则像一头困兽,红着眼睛,对着打井队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咆哮:“……你们不是说没问题吗?不是说能出水吗?这他娘的是什么水?狗都不喝!”
那技术员脸色也很难看,一边擦着汗一边辩解:“张老板,水文地质有不确定性,我们也是按勘测结果……这咸水层,之前资料上没显示这么浅……”
“我不管!你们得赔!老子花了这么多钱!”张大户终于缓过劲,嘶哑着嗓子吼起来。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幸灾乐祸的,有摇头叹息的,也有面露忧色的——打井失败,意味着村里靠新水源缓解旱情的指望,又落空了一个。
王老栓也闻讯赶来了,看着这烂摊子,一个劲地跺脚叹气:“这……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我早就说过,这地方,打不得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老蔫不知何时也来了,佝偻着背,站在人群外围,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的表情,但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那滩苦水和瘫坐的张大户。
张旺才猛地转过头,像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刘老蔫破口大骂:“老东西!就是你咒的!就是你妖言惑众!我家的井就是你咒坏的!”
“旺才!”王老栓喝止他,但没什么力度。
刘老蔫没被吓住,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混浊的眼睛扫过那滩水,又看向王老栓和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我不是咒。前村那口苦水井,是我亲眼见的。地底下的水,跟人一样,有好有赖。不是花钱多,机器响,就能打出好水。得看地方,看老天爷给不给。”
这话说得朴实,却蕴含着一种土地般朴素的真理。不少村民暗暗点头。是啊,打井不是挖坑就有水,得看风水(地质)。张大户家有钱有势,不也栽了?
张旺才气得浑身发抖,还想骂,被他爹拉住了。张大户挣扎着站起来,脸上青红交替,他看着刘老蔫,又看了看人群,最后目光落在匆匆赶来的李远和王技术员身上,尤其是在李远那带着伤、却挺直站立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当众打脸的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难道……这老东西和这小子,真的知道点什么?
“王支书,”张大户转向王老栓,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打井队得给个说法!这井……就算暂时不能用,说不定缓缓,水质能变好?”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对对,先观察,观察。”王老栓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围在这儿也没用!”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更响了。张大户父子灰头土脸地跟着打井队的人去“商量”,王老栓唉声叹气地跟在后面。刘老蔫看了李远一眼,默默转身走了。王技术员拍了拍李远的肩膀,低声道:“看见没?科学不认钱,不认势,只认真理。你这下……更扎眼了。回去把苗床看好。”
李远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他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苦水井,又看了看自家苗床的方向,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张家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他的路就顺畅了。相反,这更像是一种警示: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一点改变,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气氛诡异。张家打井失败成了最大的笑谈,张旺才躲在家里不怎么出门,那身中山装也收起来了。张大户则似乎憋着一股劲,四处活动,据说又想从外县引什么“抗旱稻种”,试图挽回面子。村民们对李远和刘老蔫的态度,悄然发生着变化。之前是怀疑、观望,现在多了几分好奇,甚至一丝微弱的期待。连王老栓见到李远,也会点点头,问一句“苗长得咋样了?”
李远无暇他顾。苗床里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幼苗进入快速生长期,需要更精心的照料。他按照书上的知识,尝试着配置了极其稀薄的“营养液”(其实就是腐熟的豆饼水、草木灰浸出液混合),小心翼翼地追施。同时,他开始为移栽做最后的准备——目标地块,就是刘老蔫那块重度盐碱地的一角。他要用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来检验他的“育苗移栽”法是否真的有效。
他选了一个清晨,带着刘老蔫,用板车从老河堤下运来了十几筐发酵好的混合肥土(苗床用剩下的)。在选定的盐碱地角落,他们先深翻了一尺,将板结的盐碱土挖出大半,然后填入肥土,做成一个个高出地面半尺的“馒头垄”。这是为了改善根际土壤,同时利于排水,防止盐分随毛细水上升。每个“馒头垄”上,挖好栽植穴。
移栽那天,是个阴天,有微风。李远的心情比天气更阴沉。他小心翼翼地从苗床里起出二十株最健壮的“小和尚头”幼苗和二十株“老红芒”二代苗。幼苗的根系已经形成小小的团,带着肥沃的苗床土。他和刘老蔫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将幼苗一棵棵放入栽植穴,用细土填实,轻轻压实,然后浇上宝贵的、从远处沟渠里担来的、沉淀过的“好水”——定根水。
每一株苗栽下,李远的心就揪紧一分。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离开了苗床优越的环境,直面盐碱、干旱和未知的病虫,这些娇嫩的幼苗能活下来多少?
栽完最后一株,李远直起酸痛的腰,看着那四十个小小的、在灰白龟裂的盐碱地上显得格外突兀的绿色斑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刘老蔫蹲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混浊的眼睛里是同样的担忧和期盼。
“刘叔,”李远嗓子发干,“以后,每天早晚来看一次。水不能多浇,见干见湿。发现有叶子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哎,哎。”刘老蔫连声答应,伸出手,想摸摸那些幼苗,又怕碰坏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过旁边垄上的肥土。
移栽后的头三天,是李远记忆中最煎熬的三天。他几乎每隔两个时辰就要跑去看一次。幼苗有些打蔫,这是正常的移栽反应。他按照书上的说法,用树枝和破草帘给它们遮阴,减少蒸腾。晚上,他甚至偷偷从家里带了几个破瓦盆,扣在几株看起来最弱的苗上,制造一个临时的、湿度稍高的小环境。
第四天早上,他看到第一株“小和尚头”的顶端,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新绿。紧接着,更多幼苗停止了萎蔫,叶片渐渐恢复挺立。到第七天,大部分幼苗都活了下来,开始缓慢地生长!虽然速度远不如在苗床时,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在这片曾经吞噬了它们母株的盐碱地上,扎下了根,活了下来!
【移栽试验初步监测:小和尚头移栽成活率:85%。老红芒二代移栽成活率:90%。植株已度过移栽休克期,开始适应新环境。根际土壤盐分监测:略有升高,但仍在耐受范围。需持续观察水分和养分供应。】
系统的提示,第一次让李远感到了些许安慰。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这套笨拙的、结合了老农经验和书本知识的“土法子”,真的让这些脆弱的、宝贵的种子,在最恶劣的环境中,获得了生存的机会!
刘老蔫看到活过来的苗,激动得老泪纵横,蹲在地头,久久不愿起来。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村子。这一次,不再是刘老蔫一个人的念叨,而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绿色,出现在那片公认的“死地”上。不少村民偷偷跑来看,对着那些虽然弱小却顽强挺立的幼苗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连爹李老实,也在一个傍晚,拖着伤腿,默默来到了这片试验田边。他没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很久,看着儿子和刘老蔫蹲在苗间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与周围荒凉格格不入的绿色。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什么也没说。但李远注意到,爹回家的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然而,就在移栽苗显现生机的当口,一场更大的风波,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小小的李家沟。
这天上午,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漫天尘土,呼啸着开进了村子,直接停在了村支部门口。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干部,气质儒雅,但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旁边跟着的,竟然是陈志远!陈志远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他们身后,是县农业局的一位副局长和两个秘书模样的人,王老栓和张干事(张旺才的叔叔)正点头哈腰地跟在最后面。
这么大的阵仗,立刻惊动了全村。人们纷纷聚拢过来,猜测着这些“大人物”的来意。是来视察张家那口失败的井?还是为了别的?
王老栓诚惶诚恐地将一行人让进村支部那间最好的、平时很少用的会议室。很快,通知传下来:召集村干部、党员、还有“有关人员”开会。
李远正在试验田里记录幼苗数据,被王技术员火急火燎地找到:“远子!快!去村支部!省里和县里的大领导来了!陈工指名要你参加!”
李远心里一紧,莫名有些慌。省里领导?陈老师也回来了?还指名要自己参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裤腿和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褂子,脸上还有没完全消退的青紫。
“还愣着干啥?快走!洗把脸!”王技术员催促道。
李远匆匆在渠边掬水抹了把脸,跟着王技术员往村支部跑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是因为苗床的事?还是移栽试验?陈老师跟领导说了什么?)
村支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边坐满了人。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省里领导坐在正中,陈志远坐在他旁边。县里副局长、张干事、王老栓依次而坐。张大户不知怎么也来了,坐在角落,脸色不太自然。张旺才没资格进来,在门外探头探脑。李远和王技术员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会议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听取王老栓关于当前旱情和农业生产情况的汇报。王老栓说得磕磕巴巴,满头大汗。那位省里领导听得眉头微皱。
“……所以,我们村目前的主要困难,还是缺水。个别群众也尝试了一些……嗯,积极的探索,比如打井,但效果不理想。”王老栓小心地避开了“苦水井”这个词,“总的来说,我们在上级领导下,正努力克服困难……”
“王支书,”那位省里领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气场,打断了王老栓的套话,“来的路上,陈志远同志跟我简单介绍了一下你们村的情况。特别是,提到了一位叫李远的年轻人,在地方种质资源保护,尤其是耐盐碱、抗旱小麦品种的收集、筛选和简易栽培技术探索方面,做了一些很有意义的工作。甚至,在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搞起了小型对比试验和育苗移栽尝试?有这回事吗?”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坐在门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李远身上。
王老栓额头汗更密了,支吾道:“这个……李远这孩子,是有点想法,也爱鼓捣……就是年纪小,没啥经验,可能……可能有些不成熟……”
“经验来自实践,成熟需要过程。”陈志远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坚定,“领导,我在省城和李远同志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他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肯学,肯钻,动手能力强,更重要的是,他对土地、对庄稼、尤其是对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老品种,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珍惜和探索欲。他做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的对比试验、育苗移栽尝试,方法虽然简陋,但思路清晰,符合科学原理,也切合本地实际。尤其是,”陈志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缺乏水源、土壤条件恶劣的情况下,他这套‘土法子’,至少让那些宝贵的耐逆种子,看到了活下去、繁衍下去的希望。这比空谈什么‘高技术’、‘大投入’,在当前条件下,可能更有现实意义。”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尤其是“空谈高技术、大投入”几个字,让角落里的张大户脸色更加难看,张干事也有些不自在。
省里领导认真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再次落到李远身上:“李远同志,能不能请你介绍一下,你目前进行的试验,具体是怎么做的?遇到了哪些困难?有什么初步的发现?”
全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牢牢锁定了李远。他感到喉咙发干,手心冒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这么多“大领导”面前说过话。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志远,陈志远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想起陈志远在省城教他的:汇报工作,要说事实,说数据,说具体的做法和观察。他站起身,因为紧张,身体有些僵硬,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
“领导,我……我就是做了点小试验。‘小和尚头’是刘老蔫叔家的老麦种,耐盐碱。‘老红芒’是陈老师从陕北带来的,耐旱。我先在瓦盆里,用不同的土试,发现好土里苗壮,盐碱土里苗弱,说明再耐盐的种,苗期也得有好土护着。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先在小块好地上集中育苗,等苗壮了,再移栽到盐碱地里去……”
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话,描述了苗床的准备、播种、间苗、移栽的过程,说了刘老蔫那几棵死而复生的玉米,也提了张家那口苦水井(他谨慎地用了“水质可能不太适合灌溉”的说法)。他没有夸大成果,只是如实说了成活率,说了苗还很小,以后会不会有虫害、会不会早衰,都不知道。他也说了困难:缺好土,缺肥料,最缺的是稳定可靠的好水。
他说得很慢,有时需要停下来想想,语言也土,夹杂着方言,但条理清楚,观察细致,尤其是提到具体数据(比如出苗率、成活率)时,毫不含糊。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略显青涩但异常认真的声音在回响。那位省里领导听得很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陈志远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王技术员也暗暗松了口气。
等李远说完,省里领导合上笔记本,沉吟了片刻,看向陈志远:“志远同志,你怎么看?”
陈志远正色道:“领导,我认为李远同志的工作,虽然规模小,方法土,但方向正确,意义重大。尤其是在当前旱情持续、水资源日益紧缺、中低产田改良任务艰巨的背景下,这种立足于本地种质资源、充分利用有限条件、探索简易有效抗旱耐盐技术的思路,具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和推广价值。我建议,可以将李家沟村,特别是李远同志进行的这些探索,作为我们省院‘黄淮海平原抗旱耐盐碱作物种质资源挖掘与简化栽培技术’项目的一个基层观测点和实践基地。给予必要的、有限的物资和技术支持,让这些‘土法子’在更严格的条件下接受检验,积累数据,总结经验。如果可行,其经验对类似生态条件的地区,会有很好的借鉴作用。”
“实践基地?”王老栓和张干事都吃了一惊。张大户在角落里,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省里领导微微颔首,对县里副局长和王老栓说:“陈工的建议很有见地。农业科技的推广,不能只盯着‘高精尖’,更要重视这些来自基层、适应性强、农民用得起、学得会的‘土办法’、‘金点子’。李远同志的文化程度可以继续提高,但他这种探索精神和实践能力,非常可贵。你们县里和村里,要给予支持,创造环境,保护好这种积极性。关于实践基地的事,陈工你们省院尽快拿出一个具体方案。必要的支持,比如一些急需的试验用品、资料,可以特事特办。”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远身上,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远同志,你的工作,省农科院和陈志远同志会继续关注和指导。你要戒骄戒躁,继续学习,大胆实践,小心求证。希望你能和村里的老把式、和技术员们一起,真正摸索出一条适合咱们这方水土的、抗旱保收的路子来。”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震动人心的气氛中结束了。省里领导没有久留,很快就乘车离开,陈志远也随车走了,临走前只是用力拍了拍李远的肩膀,低声说:“干得好。稳住。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