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个小时的手术就让自己疲惫不堪。
坐在办公桌前,王国华有些惘然。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
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温友仁走了进来。
“师父。”温友仁有些兴奋,眼睛里冒着贼亮贼亮的光。
王国华忽然有些厌烦,说不清为什么。
温友仁关上门,压低声音却又兴奋地说道,“听说手术中出了点小问题?”
“嗯,前列腺静脉丛出血,建立气腹的时候二氧化碳进了血管,导致的空气栓塞。”
空气栓塞这四个字有多沉重,王国华心里清楚。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患者安然无恙,王国华依旧心有余悸。
可温友仁完全没注意到这四个字,他兴奋地说道,“我听说罗浩参与了抢救,而且上台了?!”
“嗯?”王国华一怔。
他不是惊讶于温友仁是怎么知道的,毕竟温友仁是曾经的普外科大主任,狐朋狗友怎么都有俩仨的。
这点事,他知道并不奇怪。
王国华在意的是温友仁眼睛里冒出来的贼亮贼亮的光。
他要干什么?
一刹那,王国华心里升出了一股子厌烦和痛恨。
自己手把手教大的徒弟怎么这个鬼样子!
“简直就是找死!就算是有林语鸣那个狗屁的副院长在背后罩着,这次我也要告到……”
“啪~~~”王国华安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温友仁面前,抡圆了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颊上。
温友仁手捂着脸,怔怔地看着从小就宠爱自己的师父,他无法置信刚刚是师父抽了自己一个大逼兜。
“你特么是个人么!”王国华平平淡淡地说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根本听不出来生气。虽然在骂温友仁,但旁人闭上眼睛听,就像是在闲聊。
温友仁愣住,他了解王国华,知道师父生气了,勃然大怒的那种。
“师……”温友仁想找补一下。
“我不是你师父,你给我滚!”王国华指着办公室的门,厉声吼道。
一声吼出来,和刚刚的平淡截然相反。
温友仁一下子怔住,脸色惨白,仿佛天都塌下来似的。
王国华很清楚温友仁心里想的是什么。
罗浩参与抢救、上手术,手续都是后补的,哪怕有林语鸣、有东莲矿总医务处、医大一院医务处补手续,他参与抢救也多少有些违规。
规则就是这样,不管它合理不合理,它就在那,冷冰冰的。
王国华冷冷地看着温友仁。
“你是要告到巡视组那去么?正好巡视组在东莲。”王国华冷冷询问。
“师父,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温友仁手捂着脸涩声说道,说着说着,他的眼圈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唉,都是自己惯的,王国华心里想到。
那些年承了温友仁父母的人情,自己当上主任后就把刚中专毕业当电工的温友仁调到自己手下,手把手的教他手术。
这本来是一段父业子承的美好故事,没有亏欠,只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能在自己身上体现出来。
可没想到惯了这么多年,把温友仁惯的骄傲自大,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做什么。
三番两次被干,他竟然还不长记性,还要惦记着报复罗浩。
王国华叹了口气,颓然坐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友仁啊,坐吧,咱爷俩再好好说点知心话。”王国华敲了敲桌子,像是从前手术后坐下给温友仁讲手术一样。
温友仁怔怔地坐下。
“做医生吧,总要有点底线。挣点钱,不算什么,灰色地带,那是上面特意留下来的。不挣,只会被人笑是傻子。”
“???”温友仁愣住,他没想到王国华会和自己说这些。
“什么时候上面风头紧了,什么时候收敛一下,这都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天知地知,上知下知就行。”
“至于谁有事,谁没事,秋后算账,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师父?”
“你先闭嘴,安静听我说。”王国华的情绪似乎已经安稳下来,他平淡地说道,“友仁,你一生只往上看,认为下面的人都是蝼蚁。我跟你说过两次,你也不听。”
“其实,谁心里没个账本呢?你以为秋后算账只是上面算?上面的人谁在乎你这仨瓜俩枣的。”
“呃……”温友仁愣住。
“有些事,你做的过分点,大家都能理解。比如说你把手底下的几个能干的老主治挤走,去急诊的去急诊,去门诊的去门诊,姜文明直接辞职。”
“这些事儿,哪个主任没做过?骨科的老隋,当年研究生毕业,仗着自己是医二代,家里有本事,直接当副主任代理主任。”
“当上主任后,三个月内,他把骨科能做手术、资历老的人都给撵走,自己带着一堆刚毕业的小医生开始干。”
“这些,大家都能理解,换谁上去都这么做。这,就是能做的。”
温友仁迷茫。
换别人,现在已经听懂王国华的意思了,但温友仁有些上头,很迷茫,完全不懂师父在讲什么。
“可有些事儿不能碰。你以为治病救人是洗脑,是说着玩的?”王国华目光炯炯,看着温友仁。
“啊?!”
“的确,院长们坐在上面嘴里胡说八道,光戴高帽子,拿人当牛马,只讲治病救人,不讲治病救人的钱从哪来。只讲奉献,不讲风险。”
“可咱是医生,哪怕冷漠点,不去共情,也不能用专业知识把患者往火坑里推。这是底线,这次,你踩到了大多数人的底线上。”
“患者可以死,可以死在技术水平不够、死在病情严重上。但不能死在你的撺掇上!”
“……”温友仁哑然。
“今天这事儿,我承了罗浩的人情。”王国华淡淡说道,“你想去实名举报就去,不过话我放在这儿,你实名举报的第一关就过不去。这事儿,到我这为止。”
“!!!”
“我王国华刷老脸,请医大一院的专家来坐镇,还不想患者多花钱,你以为规则重要么?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王国华说了一句老掉牙的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这话太油腻,哪怕已经四十大多的温友仁听起来都是一样。
“行了,就这样吧。”王国华点了点头,“友仁啊,别折腾了。你以为离岗创业是罗浩的意思?我跟你讲,你在千禾县的所作所为,对任何一家医院来讲都是定时炸弹。”
“……”温友仁不服。
“隔壁市,有一家医院,十几年前出过一次很严重的医疗纠纷。严重到什么程度呢?患者家属拎着煤气罐去院长办公室,今天不给个说法,他就要给院长个说法。”
“事情后来被压下去,结果发现是一个麻醉医生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后来呢?”温友仁问道。
“当时还没有离岗创业的说法,后来那名医生在3个月后被派去非洲支援。9年,整整9年,50的时候回来病退的。直到退休,他都没晋正高。”
“所以吧,有些事儿别做得太过分,大家都认可。”王国华叹了口气,“别不服气,咱爷俩今天说最后一次知心话。”
温友仁这次注意到王国华再次提到最后一次这个说法,他有些慌。
“离岗创业,饿不死。等几年回来办理个病退……话说这些年病退也难了,一般人想病退还病退不了,哈哈哈哈。”王国华像是疯了一样哈哈大笑。
“师父,我……”
“别你了,你什么你,你要是有那本事,去医大一院当教授、做手术的人就不是罗浩。”王国华双目炯炯,看着温友仁,“干点什么不吃饭,去私立医院随便拉个双眼皮也行,有手艺,公立医院这点钱还叫钱么?”
“去吧,别折腾了。一会我还要去icu看一眼患者,空气栓塞,那可是空气栓塞。”王国华叹了口气。
……
罗浩等林语鸣下班,两人回家,吃饭。
家里没有故事,只有安心。
平淡,仿佛可以无视时间的流逝,把所有波澜都抚平,风平浪静。
罗浩特别喜欢家的感觉,尤其是从美国回来后更是喜欢。
吃完饭,陪自家母上大人看了会电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等母上大人休息,罗浩拉着林语鸣、陈勇、王佳妮、柳依依一起去萉垟烧烤。
省城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家,没有萉垟烧烤。
已经十点多了,吃宵夜的人并不多,萉垟烧烤丁老板坐在吧台后面刷着手机。
“丁老板,好久不见。”罗浩进屋后打招呼。
“小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回家看看,顺便看看丁老板。”罗浩笑吟吟地说道,“上串儿,你看着上,够吃就行。对了,也没什么客人,丁老板一起哈。”
都是老主顾,丁老板马上收起手机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几人闲聊着,很快丁老板拿着一捧一捧的串儿上来。
开了几瓶啤酒,丁老板先敬了林语鸣一杯。
“丁老板,怎么这么客气?”罗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