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嫣这傻妮子根本听不出来,思维已经被带跑偏了,偏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说治病救人,说奉献,那都是骗人洗脑的。”罗浩道,“你爸没跟你说过?”
“怎么会!希波克拉底誓言我会背!”
“哦,说起这个,前几年有个病例。福瑞,你玩么?”罗浩问道。
“我知道,但是不玩。”
“有个福瑞涩图网站的站长,叫Dragoneer,死于肺炎。”
“我想起来了,说是被‘诈骗’,最后死了。”庄嫣想起罗浩说的这件事。
当时在二次元,尤其是欧美的二次元圈子里,Dragoneer的去世引起了轩然大波。
“也不算被诈骗,Dragoneer算是小有家产,但生不得病。”罗浩微笑,开始八卦,“他肺炎前,去医院看牙,什么都没看明白,账单一到手一次12000刀,一次7000刀,还不起,真的还不起。”
“所以Dragoneer总结了经验,认为去医院也是白花钱,根本不看病。”
“罗浩,你就比烂吧,就不能跟好的比。”陈勇一撇嘴。
“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大型的,有10%的人干正经事就够了,其他都是冗余。”罗浩笑道,“先说Dragoneer,其实吧也是Dragoneer不懂怎么看病。”
“怎么看病?”庄嫣问。
“我在协和国际部的时候有个老哥挂号看牙,和Dragoneer一样。看完后我和他聊了一会,他说在美国看太贵了,有144小时的免签,他就直接飞过来看牙,享受国内最好的医疗待遇。”
“算上来回机票带协和国际部的治疗费用,只花了在美国治疗的1/3左右。而且,还不用漫长的排队。吃止痛药上飞机,药效没过呢,就坐在协和国际的诊床上准备治疗了。
“在美国,想这么快或者比这还快也是有的,但得加钱。”
“!!!”
“妈的,国内医疗资源为啥对外开放。”陈勇愤愤地说道。
“我就是说这么一件事,Dragoneer看牙的时候直接来协和国际部多好,不至于背上那么大的账单。肺炎的时候,来中国也行,甚至去墨西哥找个私立医院,直接上抗生素,也不至于死。”
“说是最后Dragoneer烧到将近40摄氏度,在床上硬生生病死的。”
“喏,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我记得好像肺炎去医院了。”陈勇皱眉,努力回忆。
“后来去了,是一个叫Agea Temesgen有处方权的护士接诊的。看了两眼,说肺里长了东西并且有肺炎,就让他回家了,花了5100刀。”
“他们医保怎么报销我不懂,就觉得蛮夸张的。再往后,预约了半个月,终于约到了医生,Dragoneer特别开心,说自己不用死了。”
“还发了几个推,庆祝一下。”
“结果医生看完,依旧没有治疗建议,花了25000多刀。再往后就是Dragoneer因为病情太重无法去办理医疗援助,所以他的白卡被关了。”
“具体白卡是什么,我不太懂,就觉得很夸张。那可是美帝啊,美帝!”
“罗浩,你能不能不比烂!”陈勇小声嘟囔。
“我没比烂,我的意思是社会很复杂,人心更复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罗浩也有些无可奈何,“所以呢,放轻松,努力解决。”
“解决不了呢?”
“那就是他命不好了,没办法。”
“!!!”
“我说的是真的……”
罗浩说着,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冯处长,这么快!”罗浩惊讶。
“我周末都不休息,看一看在运行病历,找重地瞥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小罗你说的是不是icu的一个15岁男患?”
罗浩惊讶。
冯子轩心细如发,周末竟然也在加班。
工作做到他这种程度的确罕见,自己大舅不行,连协和的叶处长都不行。
“冯处长,您那面有发现?”
“跟你想的一样,别在我这儿套话。”冯子轩笑道,“怎么?小罗教授你认识这患者?”
“说不上认识,主要还是因为他是千禾县的。”
罗浩开始给冯子轩仔细讲述自己在东莲市矿总和温友仁之间的种种故事。
庄嫣越听越生气,转身气呼呼的离开办公室。
孟良人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小庄,你怎么了?”孟良人见庄嫣趴在窗口往外看,走过去问道。
“我觉得心里有点空。”
“害,文青病犯了吧。”孟良人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丝可以叫做慈祥的笑,“我给你讲一下吧,可能有些话你不愿意听,但这就是事实。最起码,是我认为的事实。”
“你说,老孟。”
“罗教授一直强调患者家属要求放弃,强调法理性,这是必然的。要不然,我说句不好听的,患者一旦死亡,患者家属直接告到卫健委,你都没办法解释。”
“可申主任说能治!”庄嫣强调道。
永远年轻,永远热血沸腾,孟良人看着庄嫣清澈的眼睛,有些恍惚,自己这样的年纪好像已经过去了小十年。
“谁敢说能百分之百治好,罗教授也是先看了患者,然后回来才旁敲侧击准备入手的。”孟良人晃了晃神,继续劝解庄嫣。
“可师兄他……”
“总得给人个理由吧,私仇是最好的理由。这种违背法理的事情,要是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谁会帮你。看上去就有毛病,但私仇不一样,逮住一个曾经实名举报自己的人往死了踩,大家会认为有合理性。”
“……”庄嫣愣住。
“人家患者家属都不想治了,你一个陌生人,还不是主治医生,想治病?小庄,你用脑子好好想想,你老师做过这种事儿么?”
孟良人表情严肃地问道。
庄嫣想了想,摇摇头,高马尾一甩一甩的。
“可真需要找借口么?治病救人,不是最好的借口?”
“应该是,我估计罗教授甚至准备报警,当然,这是最坏的一种做法。剩下其他的,要从患者家属的社会关系入手。”
庄嫣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你是觉得油腻吧。”
“说不上油腻,就是感觉不爽快。”庄嫣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能接受的词。
“可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孟良人笑呵呵地说道,“你没见过从前的老支书有多强势,当然,千禾县也不是乡屯,可能比较麻烦。”
“很麻烦么?”
“嗯,那面我从前听说过。情疫的时候,那面总是有感染的患者,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
“从老毛子那面无人机私走各种货物,后来气的当时省里调了武警看守边境线。越是偏远的地儿,规矩就越是和咱们这儿不一样,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庄嫣愣住,仔细琢磨孟良人说的事儿和眼前的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
“具体情况不知道,而且太远,不像是省城虽大,但总能找到问题所在。”
“……”庄嫣沉默,她想了半天,侧头看着孟良人。
“老孟,我是太学生气了么?”
“事情总归有对错,你想的没错。”孟良人微笑,“但社会有法理,罗教授说过,我们是医生,只能是医生。”
“嘎!”
“我甚至怀疑罗教授准备彻底让那位千禾县的温主任背上这口大黑锅。”
“!!!”
“不过应该没那么严重,这是最坏的猜想。这种把自家孩子扔火坑里的家庭,应该不会这么有骨气。没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都是临床经验的一种。”
“哦。”
见庄嫣还是有些不服气,孟良人轻声说道,“要是咱在临床上遇到了类似的事情,一定不能热血上头。或许只要一次,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嗯。”
庄嫣虽然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马尾轻扬。
世界好复杂,比书本上写的复杂多了。等着自己的孩子病死,然后告医院,讹一笔钱,这种患者家属书上不会写,更不会写类似的内容教自己怎么做。
这种事儿庄嫣只听说过只鳞片爪,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走吧,回去。”孟良人抬手,最后落在自己身体右侧的位置,要是罗浩不在,那里应该是二黑。
迎面,罗浩和冯子轩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小罗,那这次我就真的把你当做是我医务处的干事了。”
“当然,您那边先出个文件,咱走个手续,时间就落昨天吧。”
“不错,其实我很多时候都在想你在东莲市矿总当干事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做什么,都屈才。”
“哪有,就是一些临床工作,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庄!”孟良人压低声音。
“啊?”
庄嫣察言观色,跟在孟良人身后,两人遥遥坠在罗浩和冯子轩后面。
“很多时候我都是查病历,再有就是和医保打交道。医保,是真头疼啊。”罗浩笑呵呵地说道,“现在好多了,除了集采的导管不好用之外也没啥。”
“小罗,你到底准备怎么做?”冯子轩很好奇。
“不知道啊,这种事儿得见招拆招。冯处长,我可能明年带研究生,只跟您一个人说,您帮我保密。”
庄嫣一怔。
“真快啊,能当你小罗的研究生,祖坟冒青烟。”冯子轩微笑。
“哪有,当牛做马呗,你看老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