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处长,罗浩想的倒是周全,真没想到像他这种年轻的小家伙心思竟然这么缜密。”王国华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把林语鸣吓了一跳。
转念之间,林语鸣脸上露出笑容,微微弓腰表示对王国华的尊重,“国华主任,您觉得罗浩怎么样?”
“嗯?”
“最近罗浩很活跃,手术我不懂,医大一的两位主任跟我说了几次想要罗浩去进修。”
“进修有什么意思,当黑医生给他们打白工么?想得美。”王国华对这些东西门儿清着呢,林语鸣提个头,他瞬间就猜到对方想什么。
“矿总渐渐没落了,没办法。罗浩怎么说都是协和的博士,我也不甘心他留在矿总。”
林语鸣先准确的、毫不含糊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随后,他看王国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腰又弯了几分,“国华主任,一会手术的时候您帮忙提点一下晚辈。”
王国华比林语鸣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斜睨林语鸣。
“我想年后让罗浩去医大一看看,孩子以后留不到帝都咱认,但最起码也得去省城不是。”
“林处长好算盘。”王国华调笑道,“我也觉得小罗医生不错,放心吧,手术的时候有什么问题我会教他的。”
一对老狐狸相互之间讲着聊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谁都不信对方说的话,但他们的表情真挚而诚恳,由衷而发。
……
罗浩换了衣服进术间,把护目镜拆开人手一个。
一听说要掏大粪,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叫苦连天,哪怕拿到护目镜也不行。
“罗浩,在帝都的时候你上的手术多么。”王国华看着患者的片子,并没有惊讶于患者肠道里到底有什么异物,而是平淡询问罗浩。
“不少,我只做过十几例。”
“那行,今天你当术者,我给你当助手。”王国华道,“不过事先说好,这台手术和上台手术不一样。上一次是我取石取不出来,你激光碎石,手术最难的点是你拿下来的。”
“我的脾气很不好,他们都知道。”
王国华似乎前言不搭后语,但罗浩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华主任,看您说的。”巡回护士连忙说道,“抢救的时候吼几句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争分夺秒,还不是为了把重患拉回来么。”
王国华微微一笑,“你做不好,我会摔器械。还记得有一次做手术,我把止血钳子砸到友仁的脑袋上,差点污染了术区。”
“我哪里做得不好您尽管说,三次后要是还不行我来当助手,绝对不能在手术台上儿戏。”罗浩坚定地回答道。
王国华点点头。
罗浩这孩子好处就在于自己说个开头,他就能自己接着说下去。
他一点都不像是个年轻人。
麻醉医生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麻醉,罗浩麻利的戴上护目镜去刷手。
消毒、穿衣服,罗浩也没客气,直接站到术者的位置上。
王国华只是平静地看着,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罗浩沉心静气,想了一遍在系统手术室里遇到的情况,伸手接过碘伏纱布。
再次消毒,擦拭干净,罗浩拿着手术刀几乎切了个天地口。
王国华眉宇未动,只是安安静静的协助罗浩按压止血、电烧凝血。
逐层分离,两人配合的相当默契,就像是在一起做了一辈子手术似的。
“准备腹膜保护。”罗浩用扣扣拎起来患者的腹膜,轻声道,“尖刀。”
王国华向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罗浩的手。
他的手上攥着一个纱布垫,姿势有些生硬。
尖刀落下,王国华又退后10cm,纱布垫微微抬起。
然而,想象中的事儿并没发生,王国华一下子愣住。
第二十九章 怎么能说好,那是相当好
王国华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抢救。
有像眼前患者一样,直肠异物,怼穿肠道;有车祸,撞破肠道;有刀刺伤,扎破肠道。
各种情况,千奇百怪。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腹腔内压力很高。
王国华年轻时候接诊的第一位类似的患者是下矿井被重物砸伤腹部,脏器破裂伴有肠穿孔。
因为在井下耽搁了一段时间,送来的时候患者已经奄奄一息。
王国华至今还记得打开患者腹膜的那一刻,腹腔里的粪便直接上了房顶,就像是往旱厕里扔了一枚雷管似的。
整个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被崩的满身满脸。
那次经历变成了一个梦魇,乃至王国华退休之后都无法忘记。
为什么压力会那么大?王国华知道应该和肠道内容物发酵有关系。但什么样的患者会压力巨大,多久会出现这类情况,他没有研究过。
知道有类似的情况就行,何必要研究呢。
王国华有一个小技巧,不要先打开患者的腹膜。勉强提起腹膜,用50ml注射器针头先插进去5mm放气。
感受到腹膜张力降低后再打开腹膜,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要不然手术室里崩的到处都是屎汤子,不说术者、助手、麻醉医生、护士该如何工作,仅仅一个感染等级就提升了一档,患者术后能不能活都是个大问题。
因为类似的患者并不多,所以王国华只和温友仁说过两次,但温友仁从来没在意过。
而眼前!
王国华有些恍惚地看着罗浩一只手用扣扣提起腹膜,另外一只手伸出,问护士要50ml注射器针头。
器械护士不明所以,还没意识到危险,叫巡回打了个注射器。
罗浩谨慎地拿着50ml注射器针头扎进去几个毫。
动作简单,然而这个动作背后意味着什么王国华再清楚不过。
那是无数年临床经验以及老医生的耳提面命的积累。
“罗浩,你这是干嘛呢。”巡回护士戴着护目镜问道。
因为罗浩带来了护目镜,一定程度上让手术过程中遭罪的指数降低,所以她的言语也温和了少许。
“闭嘴!”王国华斥道。
他的声音像是滚滚炸雷在手术室里响起。
巡回护士和麻醉医生都愣住,有几年没见国华老主任在手术室里发飙了。
如今昔日重来,他们没有觉得被侮辱,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心悸。
有问题!
大问题!!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嘴。
“滴滴滴~”
这是监护仪间断发出的声音。
“呼呼呼~”
这是呼吸机间断发出的声音。
夹杂在这些声音中的,还有轻微的“嘶嘶嘶”的声音。
嗯?
这是什么声音?!
原来国华老主任不让说话是在听声音!
都是老临床,听到嘶嘶声,医生护士马上联想到罗浩要的50ml注射器针头以及王国华刚刚的怒吼。
他在放气!
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罗浩在做什么。
但罗浩是怎么知道的!
嘶嘶嘶的声音渐渐减弱,大约40秒后,罗浩确定没有气体顺着注射器针头溢出,便把注射器针头拔出来,小心放到器械护士准备好的有菌区。
伸手,尖刀拍在手心里。
罗浩用尖刀在患者的腹膜上小心翼翼的划开一个小口子。
随着切口出现,有黄色的粪汤出现在视野里。
罗浩第一时间把腹膜提高,王国华见没有“火山喷发”的危险,缓了缓神,把罗浩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放到一边,把戴套的吸引器插进去。
呼啦~
呼啦~~
呼啦~~~
粪便被吸出来,那股子浓郁的味道也开始弥散。
幸好戴着护目镜,虽然已经生产了几年,但密封条仍阻断了刺激性气体的渗透,最起码眼睛舒服多了。
抽出一部分粪便后,王国华协助罗浩做腹膜保护。
诚然,这种情况做腹膜保护用处并不大,术后感染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
但做了总比不做好。
“准备温盐水。”罗浩轻声说道。
“小罗医生,我备了10瓶500的盐,够不够?”巡回护士看了一眼患者腹腔,忧心忡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