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主任坚持要做腹腔镜肝囊肿开窗引流术，我一个老主治人微言轻，说了也不算。”

　　“没辙。”

　　姜医生慢条斯理地说着闲话。

　　这些话要是别人说，罗浩会认为是抱怨世道不公，但从姜医生嘴里说出来，哪怕他自嘲自己是个老主治，罗浩能听出来一些期待。

　　话没说明，两人之间有默契。

　　“我回去问问，我就是个小科员。”罗浩也没一口答应下来，而是略有圆滑地给了一个模糊答案。

　　“我有一个小徒弟。”姜医生转换话题的速度极快，一下子说到另外一件事，“就是今晚在台上做阑尾炎的那个医生，他水平不错，手也巧，可惜我都干不动了，他……性子直，小罗你要是继续做穿刺手术，有机会可以带着他，他天赋真的很高。”

　　“我就是个小喽啰，咱都一样。”罗浩笑呵呵说道，不置可否。

　　姜医生见罗浩不接话，也不强求，开始写手术记录。

　　罗浩忙完，告辞离开。

　　出门后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医生，他穿着隔离服，趿拉着拖鞋。

　　看着挺正常，只是……罗浩感觉哪里有些怪。

　　习惯性的对这位医生露出一个微笑，罗浩一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边离开。

　　“师傅，刚走的那人是医务处的罗浩？”

　　年轻医生走进医生办公室问道。

　　“陈勇，小点声。”姜医生道，“你坐，我跟你说件事。”

　　陈勇摘掉一层口罩，里面还戴着一层口罩。

　　姜医生见怪不怪，摸出一根烟扔给陈勇，自顾自点燃，深吸了一口。

　　“师傅，怎么了？”陈勇又摘掉一层口罩，里面竟然还有一层口罩。

　　“没什么，3-8床的患者你怎么看。”

　　“肝囊肿，已经影响肝脏功能，最好的办法是穿刺治疗。”陈勇摘掉最后一层口罩，脸庞俊朗，棱角分明。

　　如果他站在舞台上，光凭着这张脸台下就会有无数的呐喊、叫好声，博得无数流量。

　　“患者家属刚跟我说了，去省城的话车马费太贵，还是准备留下来做腹腔镜肝囊肿开窗引流术。”

　　“！！！”陈勇露出年轻人才会有的愤慨，“明明科室里师父你的手术做的最好，主任非得是那个姓温的，凭什么？就凭他是医二代？！”

　　“别胡说八道。”姜医生叼着烟，瞥了一眼医生办公室的门。

　　门是关的，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没有人影。

　　虽然夜深人静，但姜文明还是很小心。

　　“师傅，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瞎说。”姜医生道，“腹腔镜肝囊肿开窗引流术也是正经术式，采用哪个术式，涉及对疾病的判断，和人没关系。”

　　“我记住了。”陈勇低下头，小声说道。

　　姜医生看着眼前的小徒弟微微一笑，“罗浩是协和八年制毕业的。”

　　“也不一定强到哪去，就是擅长考试而已。”陈勇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我今天就去门诊报道了，你在科里少说话。如果有可能的话，比如说3-8床的患者，罗浩联系省城的专家来做手术，你一定要搞好和罗浩的关系。”

　　陈勇一撇嘴。

　　“都是年轻人，去网吧撸两把王者，完事去撸串喝酒，热热闹闹的关系就上去了，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儿么！”

　　姜医生说着，语气里已经带着严厉的责备。

　　“请专家做手术？什么手术？”陈勇问道。

　　姜医生知道陈勇不想，他也不是那种人，微微一笑，顺着陈勇的话把刚刚的话题岔开。

　　讲了一遍最近妇产科外请专家做卵巢囊肿穿刺引流固化术的事儿。

　　“我没亲眼看，只知道妇产科孙主任做手术的时候说了几句闲话，也是听说，做不得数。但今天罗浩给我配台，我觉得他手术做得不错。”

　　“哦？比我好？”陈勇像是刚出生的小牛犊子，看见什么都想上去顶一下。

　　“呵呵，你看过就知道了。”姜医生没给正面回答，“配台，最能体现一名医生的手法和意识，有时候一个好助手会让手术的速度飞起来。”

　　“今天，我的手术就飞起来了。”

　　“！！！”陈勇不服气，抬头看着姜医生。

　　“这都是小事，未来的手术……如果没有被战争等不可抗力打断科技进程的话，手术必然向着微创的方向走。现在的医疗界，腔镜手术、达芬奇机器人已经替代了很大一部分外科手术。”

　　“这是未来的大方向，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咱们是小医院，技术水平落后国内平均水平，就更别和帝都、魔都比了。你天赋高，要走医学这条路的话，罗浩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说着，姜医生自嘲地笑了笑。

　　“只是给你一个建议，具体能走到哪步谁又知道呢？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正好遇到罗浩，我会考虑和他处好关系，一起合作。”

　　陈勇皱眉，英俊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倔强。

　　……

　　第二天一早，罗浩精神抖擞地站在医务处处长的办公室门口。

　　林语鸣很羡慕。

　　自己折腾了大半夜，回家补了一觉，现在精神头完全跟不上。

　　罗浩却不一样，这小子几乎一夜没睡，还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来累。

　　想当初……

　　林语鸣的思绪飘到了20多年前。

　　“林处长，昨天的事情汇报完了。”罗浩简明扼要地说过之后一脸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事儿？”林语鸣问道。

　　见罗浩的眼睛往里看，林语鸣转身进屋，罗浩跟在他屁股后面走进来。

　　关上门，罗浩把普外科看见的患者说了一遍。

　　“大舅，这手术我能做。”罗浩笑嘻嘻地说道。

　　“你答应姜光明了？”

　　“大舅，我没答应。我就是个小喽啰，哪敢自作主张。虽然手术做的顺利，但我知道那是主任们给你面子。哪怕是这样，现在妇产科里我感觉已经遇到阻力了，我有感觉。”

　　“你还知道。”林语鸣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小腹，拇指不断地相互绕来绕去。

　　“有点感觉而已。”罗浩笑嘻嘻地说道，“大舅，按照书上讲，我这叫夺人财路。这可是和杀父夺妻一样的仇，所以我没敢多说。”

　　林语鸣有些诧异。

　　罗浩这小子眼神不错，也知道高低深浅，竟然能看清楚这么多事。

　　而且他一点都不张扬，极为低调，这对一名年轻人来讲，是相当难的。

　　锦衣夜行，都是成语了，也不知说中了多少人的心态。

　　要是换自己年轻的时候，解决了妇产科一个难题，自己一连做了11台手术，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医院里看见条狗都得上去踢一脚，就别说不张扬，低调之类的。

　　“我琢磨着肝囊肿、肾囊肿、卵巢囊肿的治疗类似，可以合在一起弄。”

　　罗浩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微创，少花医保，患者恢复快……”

　　说着，罗浩见林语鸣开始泡茶，他沉声道，“关键是不吃线。”

　　林语鸣深深地看了罗浩一眼，几秒钟内，他竟然判断不出来罗浩是不是在威胁自己。

　　“大舅，昨晚我看普外科的那个患者家属明事理，就是没钱，实在去不了省城。我刚看了一眼，腹腔镜下肝囊肿开窗引流术的dip核心分是1720，能用穿刺解决，也算是给医保省点钱不是。”

　　“别耍小心思。”林语鸣道。

　　“是是是。”罗浩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站在林语鸣面前。

　　“这事儿得先打。”

　　“打？”

　　“下午我带人去普外科落实一下医保政策。”林语鸣道，“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要从根源上稳住患者流。”

　　“b超？！”

　　“对。”林语鸣道，“b超室是上游科室，有时间我找b超的李主任吃顿饭，你陪着一起。”

　　“好咧，大舅。”罗浩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里的任务时间，也不着急。

　　“现在你在妇产科，别想乱七八糟的。当医生的最怕有同理心，比如说你看见那个穷的去不上省城的患者，一旦……”

　　罗浩心里笑开了花。

　　前几天有个患者就是因为林语鸣的同情才做了治疗，可现在他当着自己的面又滔滔不绝地讲着大道理。

　　罗浩没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与此同时，妇产科孙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愁眉苦脸。

　　“大姐，咱俩可是从小玩到大的，你别骗我。”

　　一个女人坐在孙主任办公室的床上，一脸不解的表情。

　　孙主任看着眼前“不知好歹”的表妹，心里有苦说不出。

　　“姐，我听人说你们这做卵巢囊肿穿刺手术，术后……”

　　“术后怎么样。”孙主任不屑道。

　　“她们瞎扯淡，说能走回病房。我那姐们不信，我也不信，不疼不痒就把病给治了？可奇怪的是她出院后找了三个地方复查，都说囊肿消失了。”

　　“哼。”

　　“姐，我胆子小，卵巢囊肿拖了几年，眼看着一年比一年大，不做不行。所以来找你，可……”

　　“你信我还是不信我。”孙主任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