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你在这儿干嘛呢。”
忽然,一个磁性的声音传进来。
方晓的身子忽然像是被冻结了似的,脸上戏谑调侃的笑容也僵住,随后露出乖巧的笑容。
啊?
邹副院长愣了下,这是谁?
“庄院长,您好您好,您这是视察重症?”
“去看一眼,不是说你们医疗组用AI跑了一个胰腺癌的患者,术前导航,我来看看。手术做的还顺利么?”
“是,庄院长,手术很成功。”方晓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腰板挺直了些,语气也变得清晰、沉稳,带着面对上级领导汇报工作时的恭敬与专业。
与刚刚和顶头上司邹副院长说话的态度截然不同,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们这次处理的是一例胰头沟突区域的肿瘤,侵犯了肠系膜上静脉-门静脉汇合部,情况比较复杂,常规手术视野和游离都很困难,容易损伤重要血管,术后并发症风险也高。”
他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开始详细介绍,目光认真地看着庄院长,完全无视了身后跟上来、脸色变幻不定的邹副院长。
“所以,这次我们采用了罗浩教授团队研发的AI三维重建联合术中相控阵CT术前导航技术。”方晓特意在技术名称上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术前,我们将患者的高清薄层CT增强数据输入AI系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简单比划着,仿佛面前就有那立体的图像。
“AI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全肝、胰腺、肿瘤以及周围所有重要血管,尤其是门静脉、肠系膜上静脉、脾静脉以及那些微小变异血管的精细三维重建。
“这个模型不是静态的,它可以根据预设的手术入路,动态模拟解剖分离过程,提前标出可能的危险区域和解剖变异点。”
庄院长听得很专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方晓继续介绍手术,他的言语简洁有力,只要是搞医疗的人都能从他的汇报里听出很多内容。
可是又不啰嗦。
简单的一分多钟,庄院长刚走到重症监护室大门前的时候,方晓已经汇报完了工作。
干练,专业素质满满。
而且方晓的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的隔离服都穿出了一股子顶技术者的劲儿。
邹副院长心里酸溜溜的。
妈的!
方晓这个狗娘养的,跟自己汇报工作的时候怎么没这种劲儿?
对比一看就知道他一直在敷衍自己。
虽然自己也看不上他,但自己毕竟是方晓的上级领导。
可恶啊!
邹副院长双手握拳,恶狠狠地盯着方晓的后背。
“听说你们院长也来了?”
“是,周教授是我们邹副院长联系的。”
邹副院长听到方晓特意把幅字加上,心里更是别扭。
“哦,邹副院长吧。”庄永强的目光看向方晓身后,落在邹副院长身上。
“啊?我是我是。”邹副院长硬着头皮走过来。
“见过,前年你们孙书记和你来省城开会的时候见过一面。”
庄永强伸手,很热情。
邹副院长有些茫然,的确有这事儿,但自己却不记得当时和庄院长攀谈过。
“孙麻子是我师弟,他当年本来可以留下来的,但说是要回老家照顾爸妈,怪可惜的。”
“这些年他每年都来省城聚一下。”
庄永强的手已经松开,带着长辈般的随意拍了拍邹副院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是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
那是上级对下级、前辈对后辈的常见神态。
可这几句话落在邹副院长耳朵里,却不啻于平地惊雷,炸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连带着刚刚被方晓和周静山轮流添堵的怒火都暂时被震散了不少。
孙麻子?
这个带着几分戏谑、甚至有点不尊重的外号,从庄永强嘴里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点亲昵地叫出来。
邹副院长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震惊、后怕、庆幸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卑微感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是了,孙书记年轻时候脸上确实有几点浅淡的麻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有极亲近或者资格极老的同辈、长辈才会这么叫。
邹副院长自己是从不敢,甚至想都没想过这么称呼孙书记的。
孙书记……是庄院长的师弟?
而且听这口气,不是那种泛泛的、校友会式的师兄弟,是真正有传承、有交情,直到现在还每年私下聚会的那种亲密关系。
邹副院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一直以自己是孙书记的人自居,在长南人医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孙书记是他最大的倚仗和靠山。
虽然他也清楚,自己顶多算是孙书记关系网里比较外围、或者说好用、听话的那一类,远非心腹,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院内借这层关系获得不少便利和隐形的尊重。
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孙书记的背景,也严重误判了方晓这件事的水到底有多深。
孙书记的靠山在省城,他是知道的,否则当年孙书记也坐不上院长、后来又顺利转任书记的位置。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泛泛的、利益交换性质的关系,从没想过,孙书记的靠山之一,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在省城医疗系统里举足轻重、能量巨大的庄永强院长。
而且看庄院长提起孙书记时那熟稔、甚至带着点惋惜的语气,这关系绝非一般!
那方晓……
邹副院长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旁边已经恢复乖巧模样、垂手而立的方晓,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含笑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回话的庄永强。
庄院长是来看AI术前导航手术患者的,是冲着罗浩教授这个项目来的。
而方晓,是这个项目在长南人医的具体对接人和执行者,刚刚还如此流利、专业地向庄院长汇报了手术情况,俨然是这项前沿技术的代言人。
庄院长和孙书记是师兄弟,关系密切。
罗浩教授是上面力捧的技术核心,背景深厚。
方晓是罗浩项目在长南的关键人物,现在又和庄院长有了直接的、正面的、积极的接触。
从庄院长的态度看,对方晓的汇报显然是满意甚至欣赏。
而自己,刚刚在防火通道里,差点指着方晓的鼻子骂他是吃里爬外、不知天高地厚,甚至动了要给他穿小鞋、让他知道厉害的念头。
更别提之前那些敲打和训诫。
这他妈哪里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这简直是在孙书记的靠山面前,给他师弟看重的技术项目使绊子。
是在给庄院长亲自表示过兴趣的前沿技术落地设置障碍!
如果……如果方晓这小子在孙书记或者庄院长面前歪歪嘴……
邹副院长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流,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冰凉一片。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冒犯的感觉,此刻都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后怕的情绪所取代。
他甚至庆幸,庆幸周静山把自己拉走警告了一番,庆幸自己刚才在防火通道里最后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没有对方晓说出更过分的话,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不然的话,自己惹了多大的祸自己都不知道。
妈的,竟然还真是ddlg。
他不敢想下去。
庄永强似乎没注意到邹副院长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微汗珠,依旧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方刚才介绍得不错,这个技术很有前景。你们长南人医能抓住这个机会,引进这样的项目,是好事。孙书记在下面,能把关把好,支持新技术落地,眼光还是不错的。”
这话听着是夸奖孙书记,但听在邹副院长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软鞭子,轻轻抽在他心坎上。
支持新技术落地——那他之前对方晓的种种阻拦、敲打,岂不是成了不支持?
“是,是,庄院长说得对。”邹副院长连忙挤出笑容,腰不知不觉弯下去了一些,声音也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和急切。
“孙书记一直非常重视新技术、新项目的引进,多次在党委会上强调要解放思想,敢于尝试。
“我们院里也一直是全力支持的。
“方主任年轻有为,肯钻研,能吃苦,是院里重点培养的骨干。这次能和罗教授团队合作,也是院里大力推动的结果。”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气诚挚,态度谦恭,仿佛刚才那个在走廊里对方晓疾言厉色、在防火通道里憋了一肚子火的人根本不是他。
庄永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在邹副院长有些发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方晓,语气随意地问道:“小方,后续患者的恢复方案,还有和罗教授那边的数据对接,都安排好了吧?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提,院部会协调。”
“谢谢庄院长关心,都安排好了,暂时没有困难。”方晓回答得毕恭毕敬,眼神清澈,姿态端正,完全看不出半点之前的桀骜或油滑。
“好,那你忙吧,我进去看看患者。”庄永强点点头,不再多言,推开ICU的大门走了进去。
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合拢,将庄永强的身影吞没。
走廊里,又只剩下邹副院长和方晓。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绷。
邹副院长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僵硬地挂在嘴角。他看着方晓,方晓也平静地回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邹副院长觉得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眼,更让他心里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或者再叮嘱两句,却发现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小方啊,刚才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为了你好,为了科室好?太假了,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或者说庄院长很看重你,你好好干?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低头。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含混地说了一句:“那……方主任你也辛苦了,先去忙吧。”
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方晓站在原地,看着邹副院长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那副乖巧的表情慢慢淡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带着点冷意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孙书记和庄院长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