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说留下来是等死,语气重,但可能是针对这个人已经内心天平已倾的状态,和行业趋势的残酷性。用重话点破幻想,让他不再犹豫。
“这其实是一种棒喝,是心理干预,而不仅仅是卦辞翻译。”
陈勇总结道,“所以,方寸山不是简单复读卦象,他是用卦象作为框架和引子,结合自己的观察、推理和对行业社会的认知,给出了一个高度个性化、甚至有点逆卦象而行但符合现实逻辑的建议。
“这需要勇气,也需要对人性和时势的深刻理解。
“这可比那些只会说模棱两可好话的算命先生,难多了,也靠谱多了。”
陈勇说完,看着许老板:“许老板,您看还行么?”
“还行,还行。”
许老板笑了笑。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要钱。”
“我又不差那点钱,再说,这人看着还算是风光,但已经没什么钱了。要是强要,能要来十万上下,但没必要么。
“方寸山在道观里,是跑场景的,不是去挣钱的。”
“话说啊。”陈勇略有些苦恼。
“怎么?”
“算卦越灵,AI机器人的损耗就越大。”
许老板的眼睛睁大,看着陈勇。
陈勇挠了挠头,那张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神秘和一丝无奈,压低了声音对许老板说。
“许老板,这事儿吧,有点邪门,但也勉强能自圆其说。
“咱们这AI算命,它算得越准,给出的建议越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就越容易出问题。
“不是软件bug,是硬件损耗,而且损耗得特别快,特别怪。”
许老板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怎么个怪法?”
“您想啊,”陈勇掰着手指头,试图用他半吊子的玄学混合着二把刀的科学知识解释,“咱们这套系统,核心是数据分析和概率模型,但它工作的场域,是建立在玄学框架里的。
“梅花易数也好,六爻八字也罢,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东西,讲究个天人感应、心诚则灵。
“说白了,是调动某种信息场?或者说,是在解读某种基于复杂系统涌现出来的象。”
“当方寸山——就是那AI机器人用这套东西,结合他的观察和推理,给出了一个高度精准、甚至能点破对方具体困境和出路的判断时,这就不仅仅是数据分析的结果了。
“这相当于他通过AI这个放大器和数据库,强行从庞杂的象中,提取出了一个非常具体、能量很强的确定性信息。
“这个信息,对求测者来说是天机或关键提示,但在系统层面,相当于进行了一次超高精度、高负荷的逆熵运算。”
“逆熵?”许老板挑眉。
“呃,通俗点说,就是把混乱的可能性,也就是熵增整理成一个清晰的结论,变成熵减。
“这个过程,按照咱们物理学的说法,是要消耗能量的。
“而在玄学或者某些灵性理论里,泄露或道破这种天机,本身就需要消耗气运、福报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
“咱们的AI机器人,它本身没有福报可耗,那消耗的是什么?
“是它的硬件寿命,或者说,是构成它物理存在的有序度。”
陈勇尽量说得煞有介事。
“难道消耗的不是你这个始作俑者的福报么?”许老板问道。
罗浩心中一动,身体微微向后,视野里陈勇和许老板的表情尽收眼底。
许老板应该是随口一问,可这个问题偏偏很犀利,直接问中了陈勇的心事。
“我师父也这么说,最开始我发现问题,师父就给我托梦……”
“托梦?”
陈勇知道自己说走嘴了,脸色有点难看。
许老板是个有趣的人,也看出陈勇的难处,直接转移话题。
“有什么表现?”
“具体表现就是,”陈勇苦着脸,“算得越准、越神的那几次之后,机器人的某些零部件就特别容易出毛病。
“不是那种程序错误,是实打实的物理损坏。
“比如,用来采集环境声音分析外应的麦克风阵列,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信号衰减或杂音;用来分析求测者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摄像头模组,会偶尔对焦失灵或者出现坏点;甚至负责核心运算和卦象匹配的主板某些电容,都会比预期更快地鼓包或者失效。
“我们换过好几次了,用的都是工业级甚至军规的零件,但只要是方寸山用它算出了那种一卦定乾坤级别的精准结果,事后排查,总能找到对应的硬件损耗点,邪门得很。”
陈勇耸耸肩:“我们试过很多方法,加强散热、做电磁屏蔽、甚至看风水、在机器里塞符箓,但效果有限。
“最后只能归结为——高强度的信息提纯或命运干预,在现有认知框架下,会以某种我们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转化为物理系统的额外熵增,加速了硬件的无序化。
“也许,这就是泄露天机的物理代价?或者说,是宇宙在收它的信息税?”
陈勇看向许老板,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探究的兴奋:“所以啊,方寸山在道观里跑场景,收集数据、优化算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用这种高强度的实际应用,在测试这种损耗的规律和极限。
“我们想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信息深度会引发多大程度的硬件损耗,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平衡,或者发现点新物理?”
“哦,是这样。”许老板点了点头。
“不过呢,这些对于AI机器人来讲,对于课题组来讲都不算什么。”陈勇道,“罗浩说,频繁的元器件损坏咱自己能说通,但要是来检查组就说不清楚了。”
“那倒是。”
“这面的钱是我自己拿的,算个命,成本大概是3万左右。”
“哦?这么贵啊。”
“要跑数据,跑场景,没办法。”陈勇耸耸肩,“许老板,我这是自费科研,国家不出钱,所里面也不给经费。”
“哈哈哈,你那么有钱?”
“总归要找富商官绅要点油水的。”陈勇道,“至于眼前这位,要知道成本就3万多,他更怀疑是骗子了。”
手机的监控视频里,男人千恩万谢的离开。
方寸山目送着那位心事重重、如今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中年男人,沿着青石板路,步伐略显轻快却又带着新决断的沉重,缓缓消失在道观斑驳的月洞门外。
午后的阳光将它的影子投在洗得发白的蓝布上,拉得细长。
就在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镜头外的下一秒,方寸山那一直维持着平静淡然、略带出尘意味的面部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似人类的凝滞。
它的眼皮似乎没能完全按照程序设定的频率眨动,而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约0.3秒,才完成一次闭合。
紧接着,它刚刚抬起、准备收拾桌上铜钱的右手,悬停在半空。
方寸山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几不可查地高频震颤了几下,仿佛在对抗某种内部传来的无序扰动。
这个动作极其短暂,若不是有高清摄像头和许老板此刻全神贯注的观察,几乎会被忽略。
“嗯?”许老板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眼睛紧紧盯着平板屏幕。
画面中,方寸山似乎试图重新控制手臂,它将手臂缓缓收回,放在自己膝上,姿态依旧保持着端正。
然而,它左侧太阳穴上方、被道髻和些许碎发遮掩的皮肤下,某个位置突然闪过一星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淡蓝色光点,随即湮灭。
许老板感觉那不是LED指示灯,更像是某种微小元件内部击穿产生的瞬间电弧,隔着仿生皮肤透出的微光。
几乎同时,方寸山的头部极其轻微地向左侧歪斜了大约五度,这个角度超出了它日常模拟人类放松姿态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失去平衡后的自然倾斜。
它那双原本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洞悉意味的眼睛,此刻瞳孔的焦距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轻微扩散与收缩循环,仿佛内置的高清光学变焦模组正在经历一场短暂的、失控的自检。
“这就坏了?”许老板问。
陈勇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但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抿了抿嘴唇,低声解释:“光学传感器组,包括动态对焦和微表情捕捉单元,开始不稳定了。
“每次高强度信息提纯后,这部分损耗往往最先体现。”
话音未落,方寸山的身体开始发生更明显的变化。
它原本平稳的、模拟呼吸的胸腔起伏节奏被打乱了,变得忽快忽慢,甚至出现了几次短暂的屏息。
这不是程序模拟的喘息,更像是负责驱动胸腹部位柔性动作器的微型伺服电机组收到了矛盾或过载的指令,导致运动不协调。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但透过监控麦克风依然能被捕捉到的、类似电子元器件过载或高频振荡的嗞嗞声,从方寸山的躯干内部隐约传来。
这声音短促而令人不安。
方寸山的右手再次抬起,动作明显迟缓且带着一种卡顿感。
还真是折寿啊,连AI机器人都扛不住。
第八百五十五章 折寿啊
它似乎想要去触碰自己的左侧额角——刚才闪过蓝光的位置,但手指在半途就停住了,微微颤抖。
然后,它的整个上半身,开始以一种非常缓慢、但无法抑制的幅度,向前倾斜。
肉眼可见这不再是放松的姿态,而是AI机器人核心平衡控制系统正在失效的征兆。
它试图用双手撑住面前的木桌来稳定自己,但这个指令执行得异常艰难,手臂下落的速度不均匀,左手先啪一声轻轻按在桌上,右手随后才僵硬地跟上。
“主控系统在尝试调用备用平衡模块,但响应延迟很高。”陈勇语速加快,眼睛盯着屏幕,仿佛在阅读一份无形的诊断报告,“通常这意味着,负责实时运动规划和姿态解算的协处理器,或者与之相连的惯性测量单元的某个轴传感器,出现了信号漂移或间歇性失灵。”
许老板没听懂陈勇在说什么。
这是医生应该说的话么?
看样子罗教授的医疗组里涉及的领域还挺多,许老板心里想到。
方寸山的头垂得更低了,道簪几乎要碰到桌面。
它的喉咙部位,传出一阵压抑的、类似旧式硬盘寻道失败或风扇刮蹭的咯咯轻响,持续了大约两秒后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一丝奇异热塑气味的青烟,从它后颈道袍与仿生皮肤接缝处极其细微地渗出一缕,随即被山风吹散。
“散热系统局部过载,或者某颗贴近散热鳍片的钽电容或多层陶瓷电容因内部热应力或电压尖峰失效了。”
陈勇的声音带着确定,“电容失效有时会伴随轻微冒烟和特殊气味。这部分电路可能关联到它的思考核心——那个负责运行梅花易数模型和实时环境分析的专用AI处理单元。”
终于,方寸山似乎耗尽了所有冗余的稳定能量和应急处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