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它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试探的动作——它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将那颗大脑袋,从罗浩的腿上挪开了一寸,然后,微微侧过头,用自己毛茸茸、带着凉意的鼻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许老板搭在它前肢附近的手腕。
一触即分。
那感觉不像亲吻,也不像嗅闻,更像是一种谨慎地问候,或者说,是一种带着动物直觉的、对重要人物的确认与示好。
许老板一怔。
这是大熊猫?这特么成精了吧。
碰完之后,竹子立刻将脑袋转回,重新枕在罗浩腿上,但那双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抬起,望向许老板,眼神里的憨厚褪去大半,流露出一种近乎聪慧的观察。
仿佛在判断自己这番礼貌的举动,是否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与此同时,竹子的身体姿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虽然大部分还倚着罗浩,但挨着许老板那侧的半个身子,肌肉似乎放松了些,不再有最初那微不可察的紧绷,甚至那条短尾巴尖,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左右摇摆了两下,频率很快,透着点期待反馈的意味。
“小罗,这都是你教的?”许老板惊讶询问道。
“没有,竹子天生懂事儿。”罗浩开始给许老板讲竹子的故事。
说着说着,竹子已经凑到许老板身边。
这……许老板虽然没什么兴致,可竹子自己凑过来,也不好不rua两下。
虽然毛发有点硬,可那种奶萌奶萌的感觉却差点把许老板给融化掉。
随着许老板rua竹子,竹子越靠越近。
竹子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
它不再满足于被抚摸,开始试探地、一点一点,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往许老板怀里拱。
先是额头,接着是温热的半边脸颊,轻轻抵在许老板手臂上。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自下而上,一眨不眨地望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许老板搭在熊猫头顶的手微微一顿。
长久以来与人保持距离的习惯,让他的身体有片刻僵硬。
但竹子将这停顿当作了默许,喉咙里的呼噜更显满足,索性将沉甸甸、暖烘烘的半个身子,都缓缓靠在了许老板身侧,一只前爪还轻轻搭上他的膝盖。
许老板垂着眼,看着几乎赖进自己怀里的黑白团子。
那沉实的重量,透过衣物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还有混合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奇异地驱散了傍晚的凉意,也熨平了心头的皱褶。
他停顿的手再次动了起来,不再限于头顶,而是顺着宽阔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抚摸。指尖能感受到皮毛下结实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竹子舒服得几乎化开,眼睛眯成缝,短尾巴尖快活地轻扫。
许老板已经被融化,甚至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挠了挠竹子仰起的下巴。竹子立刻顺从地伸长脖子,喉咙里发出近乎呻吟的愉悦呼噜。
许老板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一下下地抚摸着。
那些纷繁的思绪,仿佛都被掌下这具温暖的生命和那震彻胸腔的呼噜声暂时隔绝了。
他轻轻调整坐姿,让靠着的熊猫更舒服些,最终,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是与此刻宁静彻底和解的柔和。
竹子正沉醉在许老板一下下顺着背脊的抚摸中,喉咙里发出拖拉机般响亮的呼噜,短尾巴尖惬意地扫着炕席。
肖振华在旁边看了半晌,那毛茸茸、暖乎乎的一团,那毫不设防的依赖姿态,还有许老板脸上罕见松弛的神情,都让他心里也痒痒的,跃跃欲试。
他看竹子被摸得舒服,眼睛都眯成了缝,觉得时机正好,便也学着许老板的样子,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目标是竹子那看起来就很好摸的、圆滚滚的后脑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黑白毛发的一刹那——
竹子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它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那眯缝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原本慵懒放松的黑眼珠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与此同时竹子咧开了嘴,露出粉色的牙床和一口白生生的、虽不算尖利但足以威慑的牙齿,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短促、充满警告意味的“呜——”。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和淡淡的威胁。
肖振华的手僵在半空,离竹子的皮毛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显得有些尴尬和无措。
完全没料到,这只刚刚还在许老板怀里撒娇打呼、憨态可掬的熊猫,变脸竟如此之快。
这特么翻脸比翻书都快,是跟小罗教授学的么。
凭什么!
许老板摸得,自己就摸不得!
竹子迅速将脑袋从许老板手底下挪开了一点,完全转向肖振华,脖子上的毛似乎都微微蓬松了一些,虽然身体大部分还靠在许老板身侧,但整个姿态已从放松变为戒备。
它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肖振华悬在半空的手,眼神里没有丝毫面对罗浩时的亲昵,也没有面对许老板时那种评估后的接纳,只有清晰的疏离和警告,仿佛在说:“你,不行。”
竹子甚至微微抬起了搭在许老板膝盖上的那只前爪,肉垫朝前,做出了一个虽然不明显但绝对是防御和推拒意味的动作。
许老板抚摸的手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瞬间凶相毕露的竹子,又抬眼看了看僵在那里的肖振华,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欢喜,随即化为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笑意。
“小罗啊,你这大熊猫养的真好。”许老板赞道。
肖振华心里叹了口气,他好像有了些了然。
“嗐。”罗浩笑道,“肖主任,抱歉啊。”
“没事没事。”肖振华连连摆手。
“准备吃饭啦!”大妮子的声音传出来。
罗浩帮着把炕桌支好,擦得干干净净。王佳妮端着两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大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来来,许老板,肖处长,趁热吃,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大妮子利落地把盘子摆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着被灶火烘出的红晕和爽朗的笑。
几道菜一上桌,那股子混合着油脂、酱香、锅气的浓郁香气便霸道地散开,瞬间勾起了食欲。虽然是家常炒菜,但细看之下,确实有心思。
一盘是改良版的地三鲜。
寻常的地三鲜多用土豆、茄子、青椒过油后红烧,油汪汪的。
眼前这盘却清爽不少。
土豆切得厚薄均匀的滚刀块,边缘煎得金黄微焦,内里粉糯;茄子是紫皮长茄,去皮后切条,似乎用少量盐腌渍过,挤出了部分水分,再下锅,吸油少了,口感却更紧实入味;青椒用的是肉厚微甜的菜椒,切成大块,依旧保持着爽脆的口感和鲜亮的翠绿色。
三样食材没有过度粘连,各自分明,裹着一层薄而亮、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甜的芡汁,上面还撒了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蒜苗末提香。
一看就知道,火候掌握得极好,既保留了食材的本味,又让滋味充分融合,且不显油腻。
第二盘是锅包肉。
这是东北馆子的硬菜,但眼前这盘明显更家常些。
用的是猪里脊,切得薄厚适中,挂的糊是轻盈的淀粉糊,炸出来是浅浅的金黄色,不像饭店里那样裹着厚重的、橙红色的糖醋汁。
汁调得恰到好处,透明的琥珀色,均匀地挂在每一片肉上,酸味来自地道的米醋,香气扑鼻,甜味克制,衬托出醋香和肉香。肉片外酥里嫩,咬下去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内里的肉质却依旧多汁。
盘边还配了几缕切得极细的姜丝和葱丝,不是点缀,是可以一起夹着吃的,增添了风味层次。
很快王佳妮又端上来一盘子酸菜炒粉。
自家腌的酸白菜,切得细细的,酸味醇厚自然,带着发酵的香气。
里面加了五花肉丝煸炒出的猪油渣,嚼起来嘎嘣香。
粉条是地道的土豆粉,晶莹剔透,吸饱了酸菜的汤汁和肉渣的荤香,滑溜又入味。这道菜看着朴实,却是最下饭的,酸香开胃,带着东北冬天屋里屋外那种踏实的暖意。
还有一小碟蘸酱菜,洗得水灵灵的生菜、小白菜、黄瓜条、水萝卜片,配着一碗深褐色的鸡蛋酱。
酱是自家下的黄豆酱,加了炒散的鸡蛋,咸鲜适口,带着豆酱特有的发酵香气。
这是用来清口和解腻的,可见准备得周全。
“许老板是东北人,就准备了这些,有点简陋。”
“酥黄菜呢?那可是压轴菜。”许老板开玩笑地问道。
“我……做不好。”王佳妮不好意思地说道。
“哈哈哈,开玩笑的。”
许老板已经脱鞋上炕,盘腿坐稳。
左边,竹子毛茸茸的脑袋还恋恋不舍地蹭着他的胳膊;右边,傻狍子睡得正沉。
这景象确实古怪——一位在魔都顶尖医院执掌风云、平日里出入都是沪上顶级私密场所的人物,此刻盘腿坐在东北土炕上,左右伴着珍稀动物,准备开吃一顿家常炒菜。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地三鲜里的茄子。
魔都那些顶级的去处,许老板见得多了。
外滩那些能将璀璨江景尽收眼底的现代法餐厅,侍酒师优雅地讲述着勃艮第某个特级园的风土,每一道菜都像解构主义的艺术品,味道精准却带着距离感。
巨鹿路或武康路深处那些门禁森严的私房会所,主厨可能师从某位隐居的淮扬菜大师,一道清炖狮子头要吊汤八小时,食材讲究到极致,环境是民国老洋房的低调奢华,一顿饭吃得是文化,是传承,更是圈层。
还有那些藏在玻璃幕墙摩天楼顶层的Omakase,主厨沉默而专注,一片金枪鱼大腹的熟成天数、一枚海胆的产地都被郑重告知,就餐过程宛如一场寂静的仪式。
味道好吗?
自然是好的。
那是金钱、技艺、时间和无数细节堆砌出的、无可指摘的好。
但吃的时候,心总有一半是悬着的,要维持恰到好处的姿态,要品味、要欣赏、要懂得背后的门道,甚至要应对席间可能涉及的、隐在美食美酒之下的各种机锋与博弈。
那是一种精致的消耗,身心肯定不能全然放松。
甚至有时候吃的是什么都注意不到。
可此刻许老板牙齿咬下,带着一股子轻松。
茄子外皮微韧,内里软糯入味,只有食材本身的香气和家常调味带来的朴实咸鲜。没有故事,没有仪式,就是最普通的蔬菜,用扎实的锅气炒出本味。
他又尝了一块锅包肉。
“咔嚓”一声脆响,米醋霸道的酸香冲鼻而来,里脊肉鲜嫩多汁。
没有炫技的酱汁,只有薄芡包裹着肉香。他舀了一勺酸菜炒粉,醇厚的酸味、焦香的猪油渣、滑溜的粉条,是直接、扎实、熨帖肠胃的满足。
没有无敌江景,没有名师传承,没有就餐仪式。
只有厨房锅铲的余音、窗外江水的流淌、身边熊猫的呼噜和傻狍子的鼾声。空气里是最朴素的饭菜香、柴火灶的余温、土炕的暖意。
肖振华已经扒了半碗饭,吃得额头见汗。罗浩盛来的米饭,粒粒饱满,热气腾腾。